沈牧言心想:迁往香港也好,拥着她在阳明山山顶俯瞰维多利亚港湾的流光溢彩,未尝不也是一种现世安稳的美好。
走之前他匆匆给佩苓去了封信,告诉她等他过去一切安排妥贴,便过来接她,信末留下一句: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来到香港买宅第、找学校,父亲又接着病倒了,十年浩劫让父亲饱受摧残,现在竟到了沉疴不起的地步,他是家中的长子,必当尽心尽力,日日夜夜往来医院和学校之间,心力交瘁。父亲不久后病逝,他独身一人操持丧事,无暇顾及到她。等到家中渐渐安顿下来,竟也过去了匆匆半载。一日,他和母亲谈起,说起身世飘零的她,母亲长久未语,许久才淡淡应一句,她身世太不明朗,而他,应娶一个家道磊落、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他执意去找她,不顾全家人的阻挠。木石三生,那一夜他们已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再去小镇时,剧团里的人告诉他,她已和团里的道具向师傅结了婚,随丈夫回了他的家。沈牧言不信,又一路打听到向师傅的家,在苏州河一个逼仄的水巷,他看到身材臃肿的她和一个男子并肩而立,男子身形瘦削眉目温和,拥着腹部已经隆起的她,远远望去,宁谧美好得像一幅画,那一刻,他只想仓皇而逃,好像自己的出现,是侵扰了她宁静美好的幸福。
面目全非——原来情过境迁竟是这副模样。
再后来的后来,他麻木如木偶,心如枯石,他默认了母亲作主订下的一门亲事,新娘出身于一个商贾世家,精明能干,深得母亲满意,却和他在精神世界里南辕北辙,貌合神离。
午夜梦回,他常常梦见她的脸浮在一片水银的湖泊上,如哀似泣。他后悔:当年为何自己要落荒而逃,而不是上前,问个水落石出。就算真相残酷,也好过自己现在的放不下。
九十年代初,国内形势一片大好,他们举家迁回北京。妻子江玉晴的出口公司经营得如日中天,他则在大学里觅得一个教授的职位,终日与那些古典文献为伴。
他不是没有去找过她,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怨了,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尽自己所能给她一点帮助,却打听到她已经去世的消息。最后一点火苗骤然熄灭,从此,他心中再无牵挂,他和她,终究是阴阳永隔。
沈牧言站在窗边,已完全沉浸到过去的时光里,夜幕一点点来临,书房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暮色最终把他完全吞没,他浑然不觉,仍静静伫立,宛如一尊雕塑。
☆、推杯换盏
第二天早上,沈牧言刚下楼,妻子就冲他抱怨:“你看看你儿子,昨天不过说了他两句,今早留下一张条,说出去散心去了。就快毕业了,他也不规划下自己的未来,竟想着那个叫什么向斯晚的女孩……”
沈教授淡淡的一句打断了她:“你别干涉孩子的事,感情的事,应由他自己做主。”
“他涉世未深,我怕他一头扎进去。”
沈教授未再出声,家里的事,一向是妻子做主,他很少过问。
沈昱扬拿着从斯晚同宿舍同学口中得来的地址,顶着烈日,找到了斯晚的家。小巷古朴,沧桑,平日看多了车马暄闹市的他竟感觉分外亲切。
他轻轻推开那扇钝重的木门,觉得自己仿佛闯进了另一个世界。院子很小,却拾掇得非常干净,瓦钵里栽种的鲜花和绿色植物摆放得错落有致,那个他熟悉的身影正在一根绳子上晒晾刚洗的被单。
盆栽架下一只猫正懒懒地卧在荫凉处,看到他这个闯入的陌生人,冲他“喵”叫了一声,斯晚转过身来,见到他,脸上又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她浅浅的笑,一双湿湿的手在衣服上搓拭,有点局促不安。
“我在家呆得快疯了,受不了我妈的唠叨,也受不了自己……”他略一停顿,有种想要小小捉弄她一下的调皮,“想你。”
后面的两个字刚一说完,她的脸就“腾”地红了,含嗔带笑:“你来之前怎么不和我说一下,叫我心里有个准备。”
他欲再开口,里屋一声咳嗽:“斯晚,家里来人了?”她越发窘,不知如何回答父亲,他却气定神闲朗朗答道:“伯父,我是斯晚的同学,来这旅游,想在您家里打扰几日。”
向书铭走了出来,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神色狐疑。沈昱扬越发笑得乖巧:“伯父,我是第一次来苏州,在火车上被小偷给扒了,举目无亲,想起斯晚来,只有在您这儿赖吃赖喝了。”又举起手里提的塑料袋,“第一次登门叨扰,不知您喜欢什么,给您买了两瓶薄酒。”
向父笑了,神色舒展:“小伙子,快进屋,累了吧,斯晚,炒两个菜,咱爷俩小酌两杯。”
“哎!”昱扬脆生生地答道,在向父转身进屋后冲斯晚挤眉弄眼,斯晚有点啼笑皆非:这人,刚说在火车上被扒了,又哪来的钱买的酒,真是,幸亏父亲没听出破绽来。
饭桌上,一老一少推杯换盏居然喝得很有气氛,斯晚刚开始有点担心,因为从未看见沈昱扬喝过酒,后来便也放下心来,沈昱扬简直是深藏不露,喝了一辈子酒的向父都败下阵来,推说有点头晕,就摇摇晃晃地进里屋休息去了。
桌上杯盘狼藉,一瓶酒已见底。昱扬把头搁在桌上,醉意朦胧地盯着收拾桌子的斯晚痴痴地笑,斯晚被盯得有些脸红,用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头:“傻笑什么,吃笑婆婆的药了?”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灼灼:“小猫,我觉得你以后一定是个好老婆,长得好看,菜也烧得好吃。”“你……”斯晚刚要嗔怪,他却头一沉,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斯晚望着眼前的大男孩,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明明酒量就不行,偏偏还要死撑,刚才把大家都给唬住了,还真以为他是深藏不露。
她架着他,吃力地把他从餐桌上挪进她的房间,看似不壮却很沉,她的脑门上细细密密出了一层的汗。来到床边,她就势把他往床上一放,顺势抽出手来,他却咕哝一句:“晚晚……”闭着眼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
斯晚不敢抽出,怕惊醒了他,一路的倦意加上酒意,他睡得很香,密密的睫毛似两面小小的扇子,线条流畅的鼻子……她竟有些微微的出神。
院门“吱呀”一声响,她才回过神不,抽出手轻轻走出去,带上门,是斯羽从外面回来了,浓妆掩不住满脸的倦色,她嗅嗅屋内残留的酒味:“家里来客人了?爸不会上午就开始喝酒吧?”
“沈昱扬来了,跟爸说是来这旅游的。”斯晚笑笑,脸有些微微的发红。
“噢,他胆还挺大。”斯羽冲斯晚笑笑,转身进了里屋,房子里又恢复了平日的静。
吃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围拢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因为家里多了个人,平日寂寂的餐桌上便有了难得的热闹与生机。向书铭那天很高兴,一改平时的寡言,和昱扬天南海北居然聊得很投机,昱扬看见冷冷的斯羽便有些局促,后来明白她天性如此,便也“羽姐羽姐”地叫得很顺溜了。
晚饭后,斯羽照例又去酒吧,斯晚和昱扬在苏州河对岸的河堤上并肩慢慢地走,太阳已收去白天的锋芒,带走了燥热,温柔的余晖静静地注视着这对恋人。她的的手静静地搁在他的大手里,斯晚几次想开口对昱扬说点自己家里的事,说点自己和斯羽的事,但看看他,却是一脸的平静和坦然,似乎对于自己窘迫的家境无一点出乎意料的意外,也从不问起她已去世的母亲。斯晚的心,便有一种轻松的释然:他不问,说明他不在乎,他越不在乎,这份感情才能越纯粹。
苏州河的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野鸭水鸟在沉睡中,夜色下波光涌动,树影绰绰,草从中有蟋蟀在唱歌。她抬起搁在他肩上的头,拍了拍手,从草地上站起身来:“回去吧,天不早了。”伸手去拉坐在草地上的他,他没动。又去拉,他却手腕微微一用力,把她带进他怀里,斯晚抬起头,正迎上他俯下来的头,他的唇就样,吻住了她的。月光凉凉的,他的唇也凉凉的,混着好闻的薄荷味。多年后,沈昱扬想起月光下她的脸:眼神迷离清澈,如林间小鹿,有着怯怯的惊惶,让他深深怜惜。
沈昱扬说是来苏州旅游的,向父也信以为真,让斯晚带着他到处去逛逛。“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她带他去走苏州数不完的古桥,去千年古刹寒山寺和集清代江南建筑之大成的水乡同里。在寒山寺,有一棵上百年的古树,树根虬结、枝叶交错,有许多小木牌系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自己的祈愿,有祝父母健康的,有祈祷爱情永驻的,林林总总,斯晚一面面认真翻着看过去,一回头,却发现沈昱扬正无比虔诚地用一根丝线系一块小木牌。
“写的什么啊?”斯晚好奇地凑过去。
“没什么,一个小小心愿而已。”昱扬却把那小木牌往众多木牌中一推,随及拉斯晚离开。
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斯晚已经看清了,小木牌上挨挨挤挤地写着:
向斯晚,我爱你。
我也只会爱你。
沈昱扬
☆、誓爱
不久就出事了,是斯羽,那晚她唱完歌下台有醉酒的客人拦住她,纠缠不休,她厌极,不停地推开,那人却抱住她,一张臭烘烘的嘴直往她脸上凑,她挣不脱,绝望似冰凉的小蛇,窸窸窣窣窜满她全身,瞥见旁边桌子上的空酒瓶,一把抓住,闭着眼,朝那人的头上砸去,“咣当”一声,他头上血流如注,她惊惶逃开。
对方不依不饶报了警,不接受私下和解,斯羽进了拘留所。斯晚和向父四处求人,奔波了几日却无果。向书铭终日不语,家里的气氛冷得要结出冰来,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酒吧是鱼龙混杂声色犬马之地,斯羽性子太烈,终有一日是要出事的。
大热的天,斯晚急得起了满嘴的燎泡,黑夜中,望着照片里的姐姐灿如烟花,斯晚绝望得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命运太狼狈,姐姐太坎坷,而自己,又太无能为力。对姐姐,她有着深深的愧疚和罪恶感:是姐姐一人去经受了两个人的苦难和不幸。
沈昱扬望着茶饭不思的恋人,心里也是焦急万分。没有办法,他只得向母亲缴枪投降,托在京城的母亲动用她的人脉,处理这边的一切。对方才终于答应私下和解,向家赔了一大笔钱才作罢。
酒吧是不能再去了,因为这一事,家里欠了外债,刚有所好转的家境复又陷入困境,斯羽从拘留回家后越发沉默,向书铭竟破天荒地没有开口大骂,只是父女俩之间越发的冷淡,简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晚上斯晚和斯羽挤在一张床上,她只觉得本来就纤瘦的姐姐这次更加的消瘦,大大的眼陷了进去,她心里涌起一种悲凉的酸涩,有泪从眼角沁出来。她想安慰姐姐,却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和姐姐经受的相比较起来,自己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多么的苍白无力!她握住斯羽的一只手,暗夜中睁大着双眼,最终昏昏沉沉地睡去。
早上斯晚先醒来,斯羽还没有醒,这几天她一直处于惊惶不定中,密密的睫毛下,是一圈让人心疼的青色,眼皮有些肿,腮帮子下边的床单湿漉漉的。
家里刚宁静几日,斯羽却又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惊涛:她要随酒吧里的小姐妹去泰国,那里充满异国风情的热带雨林吸引了不少世界各地的游客,她去那儿,定能在这个五彩缤纷的国度找到一份赚钱的工作。
斯晚和向书铭自然是竭力反对,斯晚更是把去那儿有可能面临的危险一一在斯羽面前摆出,但斯羽仍不为所动,她心意已决,自小至大,她都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事,就奋不顾身。
去泰国的签证办理很方便,不久斯羽的签证就下发下来。斯晚有种无助的绝望:红灯区、走私、毒品,这是斯晚对泰国的直观感受,她觉得这个光怪陆离的国度似一条张大血盆大嘴的巨蟒,随时可能将孤身一人的姐姐吞没。
斯羽还是去了,是斯晚和昱扬送她去的机场,走的时候,斯羽来到向父房中同父亲告别,向书铭怔怔地坐着,没有出声,斯羽有些黯然:父亲终究是恨铁不成钢,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一直让他伤心。
在机场告别的时候,斯晚紧紧地搂住了斯羽,她觉得特别特别的难过。觉得姐姐这一去,就真的遥远得自己抓不住了。
“沈昱扬,别辜负了斯晚。”这是斯羽上飞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开学后不久斯晚就收到了斯羽的信,还有随信附寄的汇款单。她在信里说已在曼谷一个华裔的酒吧找到工作,还是在那里做驻唱,这笔钱让斯晚先去还家里为她借的外债。
她只觉得心痛,同龄的女孩或在父母或在恋人臂弯里撒娇,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姐姐却早已尝尽世间百态。
此后,斯晚在课余越发拼命地兼职,大四了,别人都在准备考研,或联系工作单位,只有她,像只勤奋的小蜗牛,不停地奔波忙碌。沈昱扬看在眼里,心里怜惜,却不能鲁莽地说给她帮助。他的恋人就像是棵小小的雏菊,隐忍、卑微,却比谁都更需要自尊。
国庆节他回家,母亲江玉晴找他彻底谈了一次,告诉他:向家背景太复杂,一个投水自尽的母亲,一个离经叛道伤风败俗的女儿,这样的家庭她不能接受。沈昱扬明白,自己早就料到母亲在那次答应帮助向家时会彻底调查斯晚的家庭,她习惯于用生意人的头脑来处理一切,可当时除了求助母亲,他找不到更好的上策。
“您以为这是旧社会,只重门第,不重感情。”他生气,大声地反驳。
“感情?儿子,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再说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孩子,是真心地爱你?”江玉晴冷冷的,嘴角带一丝嘲讽。
“我爱她,我也能感受到她是喜欢我,这不就够了?”他急急地辩白。
“那样的家庭出来的女孩子,一个个比谁都精明世故,你怎么就能知道她不是看中了你的家境,想抓住你这块跳板,来摆脱自己的困境?”
“妈,斯晚不是这样的女孩,您这样说,是在侮辱她,更是在侮辱您儿子。”他涨红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席话后,冲上了楼,撇下怔怔的母亲。
后来,江玉晴像没发生过一样,在家里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沈昱扬想:母亲按兵不动,并不代表她就默许了,她是在暗暗地较着劲,等他先缴枪卸甲。父亲忙于自己的学术研究,偶尔在家吃顿饭,家里的气氛也是冷冷的,他在家里呆了两天就借口回学校了。
回到学校,某一日他去刷信用卡,才发现卡被冻结了,是母亲。原来她的不动声色,是因为她笃信,他最后会乖乖地在她面前认错。他咬咬牙,没有向父亲求援,求援就是承认自己认输,凭着导师的引荐,他去了一个会计事务所兼职,做最底层的小助理,经常要加班到深夜,斯晚见到眼周青青的昱扬,只是心疼,且相信昱扬是在体验生活的想法,并不知其中原委,也不知他的辛苦,是因为她。
寒假回家过年,家里只有她和父亲对桌而坐,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里乱乱的,别人家的热闹越发衬出家里的冷清,大桌的菜,父女二人却吃得心不在焉。斯晚面对着满桌的鸡鸭鱼肉,想到远在泰国的姐姐,合家团聚之夜在异国他乡孤苦一人,越发食不知味。父亲也只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酒,饭后草草收拾了下就进屋了。斯晚偎着炭火,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冗长的歌舞和乏味的小品,看得她索然无味,向后一倒,本想眯一会儿,却睡得迷迷糊糊,丢在旁边的手机却“嗡嗡”地响,她闭着眼伸手去摸手机,摁下接听键:“喂。”声音慵懒,如一只猫咪。
“小猫。”昱扬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
“嗯。”斯晚困极,仍旧闭着眼。
“我想你了。”
“啊?”斯晚的觉醒了一半。
“可是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昱扬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斯晚觉得自己像浮在大团大团的棉絮上,低到尘埃里的心像暗夜里的花,大朵大朵地盛开,带着夜的露珠,潮湿而温润。
初一的早晨,她窝在温暖的被子里不愿起来,却有一只冰凉的手,伸进她的被窝,直接去挠她的脖子,她以为是在梦中,像从前的日子那样斯羽调皮地闹她,她笑着拂开,来人却不依不饶,她困难地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沈昱扬的脸在她面前越来越清晰,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临时决定过来,买的凌晨一点的火车票,时间刚好,还能来得及陪你去吃早餐。”他傻傻的笑,鼻尖冻得红红的,看到斯晚一脸的惊喜,眉梢都掩饰不住得意。
她拖着他,一路踏着雪,街上的店铺都还关着,两人却并不沮丧,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看着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逶迤向前,雪地很干净,除了他们的脚印。
一路寻到普陀巷,小巷深处,却有惊喜,一家小小的日式面馆,门上高悬着灯笼,他们欣喜地推门进去。
向书铭看见沈昱扬,也是难得的高兴,家里又有了生机。他早从昱扬看女儿的眼神里洞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远非是同学那么简单,他没点破,因他从心底喜欢昱扬,从这个孩子第一次心无城府地陪他喝酒,其实他也看出了他是不胜酒力,酒品如人品,他看出了这个孩子的率真和善良。
晚上,就着暖暖的炭火,斯晚给父亲和昱扬煮家酿的梅酒,温热的梅酒泛起甜中带酸的香气,和着炭火上烤熟的紫薯香,温暖浓郁得人都想醉。那天斯晚破例陪他们喝了一点梅酒,热热的液体下肚,脸上便浮现出一抹绯红,沈昱扬拿着斯晚给他剥好的紫薯,心里是一片潮湿的温暖:再多的浮华与热闹,也不敌这寻常生活里一羹一匙的平实。
有一个周六她去他的宿舍,研究生的宿舍是两人一间,他的舍友不在,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两人可以休息半天,他拉着她,俩人竟像一对寻常小夫妻,在超市的蔬菜区精挑细选,挑了碧油油的青菜,挑了两根排骨,剁成一小节一小节,还买了香菇、面条等等,他没动,只是在旁边推着小车,看着专注地在做比较的她,像个勤俭持家的小妻子,他只想就这样地老天荒。
回到宿舍,插上电炖锅,把洗净的排骨丢进去炖,不久,宿舍里就弥漫起好闻的肉香味,等炖得烂烂的,再把面条香菇等放进去。那天,沈昱扬坐在她对面,吃得满头大汗,母亲从来不下厨,家里的佣人做的饭菜虽然精致,却没有家的味道。他猛一抬头,正对上她晶晶亮的眼。
“你怎么不吃?”
“看着你吃。”他就像个没吃饱过饭的孩子,连碗里的汤都呼呼哧哧喝了个干净。
不久斯晚又开始了更忙碌的实习,去了一家工厂做报关员,工厂在浦东,离学校很远,她央求主管,才寻得职工宿舍顶楼一间小小的阁楼,欢天喜地搬了过去。
阁楼间很小,他们跪在地上反复地用水洗着地板,直到光鉴照人,铺上一张大软垫,随意丢几个垫子在上面,便有了日式榻榻米的味道。外面的视野却很开阔,一开门便是宽宽的平台,他们搬出那张在旧家具市场上淘来的老式藤睡椅,迎着猎猎的风,挤在一起在缀满繁星的夜空下喝啤酒。沈昱扬望着夜空,认真地说:“小猫,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给一个能看见全上海夜色的家。”
☆、遍体鳞伤
一日,斯晚正在检查一批出口产品的英文介绍,有同事过来告诉她:斯晚,一楼大厅有人找你。她急急地走进电梯间,按下一楼,心里却一片狐疑,谁会来找自己。昱扬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来,心里便有了一丝忐忑。
空旷的一楼大厅,除了保安小王,并无他人,小王看见她,把嘴向大厅一角的会客区努了努嘴:那边,有人找你。
几棵高大的盆栽,把会客区给隔绝开来,形成一个较隐蔽的角落,她走过去,里面的几张沙发此刻只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穿着考究,气质雍荣,她便隐隐约约地在心里猜得了几分。
“您好,我是斯晚,听说是您找我。”
“向小姐,你先坐。”江玉晴客气却疏离的笑,人并没有起身,“我是昱扬的母亲。”
“阿……阿姨,您好。”虽然刚才已有所猜疑,但实在太突然,她紧张得涨红了脸,轰地一下又站起来,话也说得有些结结巴巴,“应该是我先去拜访您的。”
“你坐下,昱扬并不知道我来。”江玉晴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斯晚忐忑不安地坐下,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她的脑袋有些发蒙,不知昱扬的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跑来见她,心里一个劲地提醒自己:向斯晚,放松,放松,迟早是要见家长的,第一次千万要给昱扬的妈妈留下好印象。
“向小姐,我听昱扬说你是苏州人?”
“嗯,您就叫我斯晚吧。”
“苏杭出美女,怪不得昱扬为了你和我冷战呢。”
“阿姨,我……”虽然对方调侃的话语听不出责怪的意思,但她却因这句话倍感不安和压力。
“向小姐,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我们就单刀直入吧,我之前就知道了你,你姐姐的事,昱扬找的我。”
“呃,昱扬没……没告诉我他找了您。”
“他没告诉你是怕你有负担,他也应该没告诉你,我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吧。”江玉晴风度仍然保持得很雍荣,面带微笑,她却觉得冷冷的,心在急剧地下坠,后背密密地出了一层汗,她仍然努力维持僵硬的端庄坐姿,她鼓起勇气,直视着江玉晴的眼晴:“阿姨,我知道自己和昱扬是有距离的,但,请您相信,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过了半晌,沈昱扬的母亲才开口,脸上带着轻描淡写的笑:“真心?所有的真心,都敌不过时间。向小姐,我不想因你而拖累了我儿子,你母亲以及你姐姐的事我不想多说,你的家庭,我不能接受。”
她不卑不亢:“阿姨,我的家境我无法选择,至于我母亲和我姐姐,她们都是努力生活的人,我并没有觉得她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也不觉得她们所做一切是给家庭蒙羞,昱扬爱我,我也爱他,他并不在乎我是富有还是落魄,所以,请您相信,我们会幸福。”
“幸福?”江玉晴的脸上撇出一丝鄙夷的冷笑,“你所谓的幸福,是自私地抓住昱扬不放,是让他陪着你吃苦,是逼着他和我决裂,就为了你,他拒绝去美国深造,窝在一个小事务所被人呼来唤去,你在毁我儿子,你知不知道!你能给他什么,只有难堪和羞耻。你知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抛弃你们跳河自尽,因为打算和她私奔的男人临时抛弃了她,你姐姐这些年靠卖唱赚钱,还差点关进去出不来。你母亲什么都没有教会你们姐妹两个,唯一教会的就是这勾搭男人的本事。你们家的女人简直是一丘之貉,伤风败俗。”
她浑身都在发抖,如一片簌簌下坠的叶子,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父亲只告诉她母亲很早就去世,是溺水身亡,她并不知道原来还有如此难堪的过往,沈昱扬母亲的话,句句像把利刃,剜在她的心上。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像是严冬里从冰窟窿里爬上岸的人,上下牙齿不停地碰撞:“如果您想侮辱我,让我知难而退,那么您错了,我并不觉得有任何难堪和羞耻,我不能知道我母亲当年有怎样的伤痛,但我知道我姐姐去酒吧赚钱是有苦衷的,并且她也不是您想像的那种女孩,这世上有很多人,他们当时做的一些选择是迫不得已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我爱昱扬,我相信昱扬,无论他做怎样的选择,只要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都会笑着去接受。”
说完这席话,她欠起身:“阿姨,再见。”微笑着转身,在沈昱扬母亲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远去,但一冲进电梯间,强忍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轰然而下。
她扶着电梯里的拉杆,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紧紧攀住的一根浮木,如同踩在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电梯,擦肩而过的人都惊讶地转过身望她,不知这个此时眼神空洞、满脸泪痕的女孩,刚才经历了什么。
巨大的落地窗外,下班的车流如毛毛虫,缓缓蠕动,天空布满灰霾,她倚在窗前,侧影寂寂的。
她去昱扬的宿舍,只有同屋的“大头”在,“大头”看见她很热情,招呼她坐下等:“这哥们天天回来得晚,一个破会计所,一点点薪水就充分压榨人才的剩余价值,快毕业了,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奔绵绣前程,我看昱扬这哥们是脑子进水了,不去美国读博,宁愿呆在那个鸟地方,以他的智商,啧啧啧,我们导师都说可惜了。斯晚,你可真是找到了个情种……”
斯晚坐不住了,“大头”最后几句话让她心生不安,她起身笑着告辞,走出一小段,“大头”还在身后喊:“什么时候请吃喜酒,知会一声啊。”
她只是从喉咙里含含糊糊挤出一个字:“嗯。”也不管“大头”是否听见,就落荒而逃了。
上海的夜,璀璨华美,她却觉得孤独。
虽然现在是四月,她却觉得从四肢到心底,都冷了下去。一辆辆的车疾驰而去,有如千帆而过。一对似刚刚争吵过情侣,女孩掉头就走,不停地拂眼泪,男孩追上去,拉入怀中,抚着她的头似在低低安慰,怀中的女孩挣不开,渐渐安静下来,他们在街边的路灯下旁若无人地拥抱亲吻。有冰凉的东西从斯晚脸上滴落,掉在她的棉布衬衫上,迅速泅出一个大大的水印,这个水印还在不断地慢慢泅开、扩大。
她和昱扬从未吵过架,偶尔她耍耍小性子,昱扬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
她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茫然、无助。
☆、割舍
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上班,主管客气地通知她:她已不用再来上班了,他们会为她填好实习证明,只是请她尽快搬离。她起初是惊愕、愤怒,后来便也明白了:这样一家中型企业,只要获得别人给的一点点业务,辞掉一个小实习生无半点利益损失。
她没有告诉昱扬,收拾了阁楼里的东西,回到学校宿舍,大家都在为留在这个城市奔波,有人已提前搬走,宿舍像被溃兵洗掠过。
她踢开一只铝桶,桶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空洞的声音来,让人感到心里慌慌的。四周很安静,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朦胧的声音,穿越了千山万水艰难到达似的,有一种虚无感,她只能细心地去体会那种朦胧和虚无。
父亲在这个时候又打来电话,让她回家一趟。父亲极少催她回家,并且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她急匆匆地坐上回苏州的汽车。
父亲的脸色极其阴沉,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他望了斯晚一眼,神色复杂:“晚晚,沈昱扬的母亲来过了。”
这一眼,足以让斯晚万箭穿心,小的时候,在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陆陆续续地被大人接走了,只有她和姐姐隔着栏杆眼巴巴地望着外面,想着妈妈会远远地走来,隔老远就挥着手冲着她们笑,可是每一次望到双眼酸涩,等来的却永远都是神色匆匆还来不及脱下工作服的父亲,他忙不迭地向老师道歉,然后蹲在她的面前,用一种近乎忧伤的眼神望着她:“晚晚,对不起,爸爸又来晚了。”眼底有深深的歉疚和无能为力,就跟现在一样。
她想起沈昱扬母亲最后的那席话,心里一直有股冲动,想向父亲求证有关母亲那些传言的真相,可是看到父亲那张灰白的脸,她拼命地咬紧了唇,硬生生地压下了那些难堪的过往。
那天晚饭,父亲破例没有喝酒,他甚至把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酒杯、打散装酒的酒壶,还有沈昱扬提来的他没舍得再喝的一瓶酒,一古脑地倒进一个大大的塑料袋,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脸色铁青,然后一言不发地提着袋子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回来,两手空空。站在她对面,哀哀地说了一句:“终究是爸爸对不起你。”转过身,脚步蹒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直到天色渐黑,父亲没再出来说一句话,斯晚不知道沈昱扬的妈妈对父亲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沉默寡言的父亲受了多大的难堪和羞辱,那些陈年往事带给他的伤痛和难堪,这么多年早已演变成了地下的煤,父亲从不在别人面前提及有关母亲的一切,而现在,那些已经结痂的伤疤却被人生生地撕开,带着蔑视和嘲讽……斯晚紧紧地闭上了嘴,心像有刀片,剜得生生的疼,一种腥热直冲喉咙,她怕自己一张嘴,会咯出一口猩红的血来。
昱扬却浑然不知这一切,在电话里一个劲地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再不回,他就要不顾一切地跑来了。末了,他幽幽地说了一句:“老婆,我不习惯每天看不到你。”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本是世间情侣夫妻最朴素是庸常的称谓,她却听得幸福又辛酸。
一下车,果然迎上了昱扬的那张笑脸,跃雀的、心无城府的笑:“打电话去你办公室,才知道你没在那上班了,怎么了,是想家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累了,想休息一下。”她也迎合着他淡淡地笑,内心却一片荒凉,无着无落。
“累,咱就不干了,还有我呢。”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发顶心,没有觉察到她情绪的低落。
她拉着他去吃大排档,在人声鼎沸的夜市,昱扬兴致很好,叫了几瓶啤酒,其间一直神采飞扬,他告诉她,这个月他的业绩最好,得了一笔奖金,经理许诺他,不久就要升他的职位。
他热切地说:“小猫,这还只是开始,我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让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中,有一盏在窗口静静地照着你回家。”
火锅在不停地翻滚,如她煎熬的心,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眼睛,眼角似有泪要滑出,她仰头喝下一大口啤酒,偷偷地逼回要流出的泪。
他送她回宿舍,浓荫深处,路灯若隐若现,泄着无精打采的光,像渴睡人的眼。篮球厂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打球,沈昱扬忽然来了兴致,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就跑过去加入其中,斯晚抱着外套,坐在台阶上,她望着远处那抹跳跃的身影,阳光得像个孩子,未曾觉察到平静之下的暗涌,她盯着那抹身影,目不转睛地,想要把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描摹进心里。从此,她只能靠残存的记忆,来铭记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仍然是一宿未眠,她枯坐在床上,黑夜中她听见自己的叹息,幽幽的,像一抹游魂,在破碎的躯壳里,只有悲伤肆无忌惮地蔓延。
她等在他会计所的大楼外,雨丝冰凉,像人仓促间掉下的泪,她一直站在外面,看男男女女进去又出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僵硬得直到双腿由酸到麻,心也似由酸到麻,才迟钝地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我在你公司楼下。
片刻之后,沈昱扬就从大楼里跑了出来,一脸灿烂的笑,她不敢去直视那绚烂的笑,难受的轻轻闭了闭眼,下一秒,自己就会像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生生地把他推入地狱。
她冷冷地说出那两个言不由衷的字,她看到他眼里的光亮像两簇火苗,骤然熄灭,用力地抓住她的双臂,那样的重,似乎都能听到骨头咔咔细微的声音。她仍冷冷地,残忍的话像出鞘的剑,凌厉精准,直插心脏,刀刃上还泛着凛凛的寒光。
眼前的他像只小兽,眼神是绝望的凄凉。她终究是用尽力气硬生生地掰开,不顾他的指节由青到白,毫不怜惜是否弄痛了他,决绝地转身跑掉了,她怕自己在下一秒,就会转身扑到他怀里,告诉他自己后悔了,她只能麻木地、机械地不停地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直到精疲力竭,人潮、车流,无关爱情的一切,全都化作了渺渺尘烟,她蹲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
原谅我,沈昱扬,那些让你伤心的话,全是我撒谎。
……
两个月后,她在苏州阳澄湖遇见“大头”,他携女友前来度假,他看到她在酒店大堂,穿着酒店的工作服,一脸的惊愕:“叶斯晚,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你不是出国了吗?”
她苦笑,眼神掩藏不住无尽的落寞:“出国,那都是骗他的。”
“大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好久才从斯晚的话中反应过来:“你呀你,这是何苦呢,你不知道那哥们受了多大的打击,第一次全心全意。哎,我还以为你真走了,哪知道你躲这儿来了。他上个星期的飞机,美国斯坦福。你真是傻啊,做出这样的牺牲,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知道,不然,我何必瞒他。”
“大头”无限唏嘘:“你们俩个人,哎,都是真心地爱着对方,可还是生生地错过了。”
她微笑,眼中有一层水雾:也许世上有些人与人的相遇,只是为了日后的分离。
从此她开始了波澜不惊的生活:上班、照顾父亲,心无旁骛,日子忙碌简单,像过去一样,唯独缺少了他。只有在夜晚,当思念密密麻麻地从心底爬上来,蔓延至全身,那些噬骨的痛,让她彻夜辗转反侧。
有些痛,不喊痛,并不是不痛。
有些人,忘不掉,并不是时间不够。
☆、出手相救
但斯晚永远都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他们还能——狭路相逢。
七年之后,他下榻在她工作的酒店,为同一个集团工作,就如同此时,他和她遥遥相对,只隔咫尺。
顶楼餐厅,此刻已被职员们布置成一个极有情调的露天party会场,白紫相间的浪漫花球,精致的甜点,迷离的灯光,还有waiter端着黄澄澄的香槟穿梭其间,衣香鬓影,配着恰到好处的音乐,嗯,气氛恰到正好。
斯晚端着酒杯,喝一口香槟,满意地环顾了下四周。
“向经理,今天没带舞伴?”陈嘉尚凑了过来。真是大煞风景,她微微地蹙眉。
“miss陈”拿眼瞅了瞅她,从头到脚,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小礼服,贴身剪裁,越发衬得她凹凸有致。
“向经理,身材不错哇,要不,我勉为其难当你舞伴?免得你今晚形单影只,多可怜。”
“miss陈”眼镜背后闪着的两簇光让她极为不舒服,她挪开眼,一对引入注目的男女进入她眼帘,女子高挑曼妙,和她身后的伟岸高大相得益彰,想不耀眼都难,虽然他们都带着面具,但斯晚却知道面具背后的人是谁。
原来,那个爱过的人的身影早已融入血液,如影随形。
他们端着酒杯,她勾着他的臂膀,海藻一样的卷发泻在他的肩上,两人亲密地窃窃私语。她只觉得自己刚喝下去的香槟似在胃里泛起了酸酸的气泡。她难受地捂住了嘴,只想马上离开。
“miss陈”却一把拉住了她:“向经理,请吧。”
她急急地想用另一只手拂去那只让她极不舒服的“狼爪”,却忘了自己手中还端着高脚杯,只听“哗啦”一声,杯中的酒全泼在对方身上,溅了“miss陈”一脸。
陈嘉尚抹了下脸,脸都气绿了:“向斯晚,你也太自命清高了吧,我是看你一个老姑娘,孤零零的没舞伴可怜,你也不用这样狠吧。”
周围的人群,感觉到了这边的骚动,纷纷把目光投过来,但下一秒,他们又继续自己旋转的舞步,这不过是一个无需关注的小插曲,就像酒会上不小心掉下一个玻璃杯,无需大惊小怪。
斯晚又气又急,陈嘉尚的一番嘲讽让她仅存的一点歉疚之心荡然全无,她正欲开口,身后却响起熟悉的声音。
“陈经理,这样说有失风度吧。”来人缓缓摘下面具。
“miss陈”果然换了副嘴脸:“哪有哪有,沈先生,您尽兴,我先失陪了。”剜了斯晚一眼,悻悻地离开。
她不知如何开口,为什么每一次她出糗,都悉收他眼底。她有些懊悔,先没戴上一张面具,不然,就可以隐藏此刻自己全部的表情。
一曲已终,音乐再次响起,他微微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发出邀请:“May I?”他的绅士让她陌生。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她想在他面前努力表现出轻松和自然,不想让他误以为:自己对过去还没有释怀。
她不敢抬头看他,视线落在他胸口的第三粒扣子处,曾听人说,这是靠近心脏的地方。她曾经偎在这个地方,听他咚咚的心跳声,而现在,这里的温暖早已不属于她,她不自觉地逸出了一声叹息。
彼时两人都无话,一切恍如昨天。斯晚想起她第一次认识沈昱扬,也是在系里的化妆舞会,她并不太会跳舞,他要她放松,她放心地让自己去跟随他,果然行云流畅得自己像他臂弯里绽开的一朵花。她还记得那天的音乐,有着迷离的伤感,是电影《惊情四百年》中的《Eversleeping》……
一个旋转,她望见远处已是一个人的苏小姐,端着高脚杯,穿过人群望着他们,似若有所思,视线正与她在空中对撞,她心虚地收回,感觉似童年时自己抢夺了姐姐心爱的木偶娃娃。
“你不是陪苏小姐来的吗,丢下她一人,这样有些不好吧。”斯晚一开口便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在别人听来似有酸酸的醋味。
“这些年,你并没有出国,对不对?”头顶上熟悉的声音响起,但并没有接她的话题,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她身体一僵。
“听酒店的员工说,你一直在这儿。”沈昱扬没等她回答,但语气仍是波澜不惊的淡然。
她没有说话,往事就像个老朋友,时不时来侵袭一下旧伤口。她在心里想:沈昱扬,我要怎么回答,难道要我说我当初骗你,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想成全你,不想让你因我而磨去灵气与棱角,改变得面目全非?
“我没有想到你会在酒店工作。”
她仍旧没有做声,心里却在默默地说:我也没有想到你会成为什么投资人,跑来我上班的酒店,还带着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人招摇过市。如果我们永不再见,各自都永不会打扰,真是造化弄人,偏偏要出现在我快要遗忘你的时候,你要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伯父还好吗?我记得他喜欢喝酒的。”沈昱扬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
“还好,他已经不喝酒了,这么多年了,什么都会变的。”伤感的话一出口,如电光石火,两人身体都一僵,某些隐秘的情愫和答案在这一刻都已昭然若揭。
沈昱扬不再说话,两人是更沉默的静默。
是啊,还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对感情的侵蚀。当千帆已过、情过境迁,纵使我们再回头去寻找,试图抓住过去的那些流沙,我们寻找的那个人,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散场的时候,斯晚没有走,她和一些职员共同清理会场,她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有人却在背后一拍:“嗨,你吩咐他们做不就行了?”
她回头,是夏橘,一袭桔色长裙衬得她今晚明眸皓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