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没说话,却也不退让。
顾川不想在办案现场找麻烦,已经准备出去了,却被陆征南从身侧握住手腕。
陆征南与他十指交.合,面不改色地对警察说:“你们放心,宋局的儿子也在,不会出问题,但是他必须跟我一起走。”
顾川心里一颤。
小宋也同样惶恐,他深知陆征南的心性,真要是强制把顾川带走,他绝对会袭.警。
“林警官,这边儿交给我吧。”小宋笑呵呵的打圆场:“你放心,他们都是正经人,好市民,一定会配合我爸办案的。”
一声我爸,当真是叫到了精髓。
被叫做林警官的人没再多说,手指一挥屋里那些人就都被押送出去。
上了林肯的副驾驶,顾川把外套脱下,从窗口递给小宋,说:“小宋,麻烦你把衣服拿给那个小孩儿。”
他指了指警车上的小飞,“还要麻烦你打个招呼,那小孩儿受伤了,不轻,别对他动粗,他胆子很小,不会逃跑的。谢谢你。”
小宋肉笑皮不笑的接过外套,看着陆征南的臭脸,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嫂子……我吧……我……我那个……”
顾川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于是转头看着陆征南。
陆征南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头,心虚地眼睛往外面飘了两下,然后看着小宋,说:“把衣服给我,后座有件儿我不穿的,把那个给他。”
“得嘞。”
小宋可算松了口气,麻溜地把外套还给顾川。
然后打开车门拿下陆征南的衣服,一溜烟儿的跑了。
顾川:“车头灯怎么掉了?”
陆征南很宝贝他这辆车,刚才上车时顾川看见大林肯车头灯掉了一半,副驾驶一侧的车头漆也被剐蹭了好几处,车门也有变形。
“哦,开的太急,撞垃圾桶上了。”陆征南无所谓地说。
其实不然。
陆征南一看见小宋发的照片就开车过来,生怕顾川有个好歹,转弯的时候不小心连刮六辆车。幸好不是豪车,一人赔偿一笔钱,两分钟就私了解决。
他一带而过地说完,转头就问顾川:“你喜欢他?”
“谁?”
“那个小鸭子。”
“什么鸭……”
顾川反应过来后有些无语的看向车窗外,随后又说:“他叫小飞,你别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我怎么戴有色眼镜了?”陆征南说:“他当鸭子,你还帮他立牌坊?你就是喜欢他,顾川,你喜欢鸭子。”
“不喜欢。”
“那你干嘛对他那么好?”陆征南吃味地问:“又给他钱,又带他回家,又给他衣服,我叫他一声鸭子你都不乐意……”
“我没有不乐意,只是叫你别伤人自尊,他要是跟你一样出身豪门,锦衣玉食会走到这一步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带他回家?”
陆征南哑口无言。
顾川又问:“糖是你留下对吧。”
“……”
顾川早就怀疑了,那个糖虽然很常见,但的确是从陆征南莫名闯入陆战北家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那天陆征南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说他们从小就认识,顾川当时觉得他有病,因为自己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可是糖不会假,陆征南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会特意用糖来提醒他。
吃糖的时候顾川就在想,那段在脑海中被尘封的记忆里,或许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年幼无知,看不清脸,是一个傲慢无礼的小少爷,却也是个打一巴掌就会哭的怂包蛋。
顾川真的很聪明,这么快就知道糖是用来钓鱼的诱饵。陆征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装聋作哑地发动车子。
他倒是想让顾川记起来,但又怕刺激到他。
笔录做完天已经黑了。
顾川坐在小飞旁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飞从未受过这样的关怀,面对顾川的温柔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想说的话也全都变成眼泪流下来,“川哥,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回去……”
“哭完了再说。”顾川抽出纸巾想要给他擦眼泪。
陆征南实在看不下去了,快一步把整包纸巾都拿走,做了极大的思想工作才伸出他那尊贵的玉手,恨不得搓掉一层皮似的给小飞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抱怨:“老子弹吉他一曲六位数,弹钢琴一曲七位数……”
小飞怯怯地抬头看他,“大哥……轻点……”
“你特么当我给你搓澡呐!还轻点?看眼手牌翻个面要不要??!”
小飞“噗嗤”一声又哭了出来,顺势就要往顾川肩膀上靠,陆征南彻底服了这“水人”,拎起他的后颈,指着鼻子说:“哭什么哭!憋回去!”
“小飞,你老家在哪?怎么会来这呢?”顾川轻声问着。
陆征南原本还想叫顾川不要管这些事,低头一瞧却见他眼中波涛汹涌,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又开始蛊惑人心。
顾川的状态只需要一秒就可以切换,陆征南深知这种感觉,如果是涉世未深的人一定会死在他的温柔刀里。
陆征南也开始好奇,这个“水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是顾川迫切想要知道的。他安静站在一旁,除了时刻警惕小飞向顾川索暖,再也不会插话。
“我老家在云南……我是被,被卖到这边来的。”小飞说:“我没有父母,记事的时候就在孤儿院,我被卖过来那会儿好像才十岁……”
“这样啊。”顾川若有所思地说:“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被绑,绑来以后又是怎么被周转的吗?”
小飞想了想说:“就有人从面包车上下来,把我抱上车蒙住眼睛,我当时跟其他孩子关在一起,在小屋子里待了十多天,就又上车,然后就到了这。”
陆征南仿佛明白了什么,下意识看着顾川,却见他十分淡定,脸上仍旧挂着温柔的浅笑,任谁看了都会放松。
他正在用温柔攻势摧垮对方的防守,让他们掏心掏肺,畅所欲言。
“没有再被卖过?”顾川问。
“没有。”小飞摇头,“他们说叫我留在总部,但是跟我一起来的孩子都被送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陆征南:“那个酒吧是韩誉贤自己开的——京郊出事的那间KTV好像也是……”
“嗯,我知道。”顾川叹了口气,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再看着小飞又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别害怕,‘大哥’在局里有熟人,都打过招呼了,一会儿民警再问你话的时候,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有隐瞒。”
小飞点头。
顾川怕他紧张,轻轻做了个温柔的笑脸:“别害怕,你要相信这个和平的国家,相信公平的法律,没有警察叔叔解决不了的难题,在这里你很安全。”
小飞眼中闪着泪花。
社会经验告诉他——顾川要走了。
这个被迫坚强的男孩子主动用衣袖擦干净眼泪,委屈且认真地看着顾川:“川哥,你明天会来看我吗?”
小飞吸了吸鼻子:“你会来吧……”
“你会来吧”这四个字仿佛是飘进了顾川心里。
明明是一片鸿毛,此刻却重于泰山。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海市蜃楼,他居然在这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陆哥,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不能。]
“川哥,你会来吧。”小飞又叫了一声。
顾川收起思绪:“嗯,会来。”
恶势力表面看似一网打尽,实际上仍有恶臭的碎块残存在地下。
拐.卖.儿.童古来有之,它们像蛆虫一样从上世纪一直蠕动到今天。
这样的组织不止一个,这样的窝点不止一处,他们像蜘蛛网一样一环扣着一环,也像盘丝洞那样交错复杂。
电视报道出来的被缴获的只是一部分,而没有被报道甚至没有被抓获的作案团伙仍在逍遥法外。
对于曾经有家的孩子来说。
从王子公主到奴隶玩具是从天堂堕入地狱的差距。
对于一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来说。
从食不果腹到衣不蔽体是来自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
一个孩子的丢失意味着一个家庭支离破碎,和几代人的哀痛一生。家长能做的就是看好自己的孩子,给他们灌输安全防护思想,懂得拒绝诱惑,知道拒绝哄骗。
而作为成年人,需要在“适当的情况下”拒绝以“未成年人”开头的“社会事项”,这样做也能一定程度上减少对这类人的伤害,从而打消犯罪团火的念头。
顾川坐在电脑前,将带着四位数密码的文件夹打开。
四张照片已经有两张被Pass掉,还剩下韩家父子。
一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头子。
顾川选择韩誉贤的照片,备注名为:Pass
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人。
不出意外,事情的进展会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顾川从不觉得自己伟大,只是能对被拐儿童的遭遇感同身受,豁出一切也要把这棵恶臭的大树连根拔起。
……
陆征南发了狠,把韩誉贤的事捅到了媒体那去。
陆氏娱乐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接连爆黑料、挖老底,砸了大价钱势必要让恶势力翻不了身。
韩老爷子一大早就带着钱去警察局“办事”,不到五分钟就被宋局连人带钱一块扔出来。
顾川早就料到他会搞这样一出,事先安排庄威,以及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僚守株待兔。
这老头刚拍拍屁股起身,就被埋伏好的记者群体逮个正着。当场定下了买通公安机关,贿.赂司法部门的罪行。人赃俱获,抵赖不得。
午饭的热气还没过,韩氏爷俩一块儿铁窗泪的消息就上了热搜。
有些事即便尘封数年,但只要撕开一个小口子就再也别想风平浪静,韩氏集团因为他家少爷吸.毒.嫖.娼被抓,民警却在案件审理中一连获得数条犯罪信息。
这父子俩,乃至这个集团的高层都或多或少参与过境外毒.品交易、侮.辱殴打妇女、买卖.幼.童提供给有需求的客户来完成生意等一系列恶性.事件,时间横跨十余年。
他们会给送到“客户”家里的孩子注射药物,让他们乖乖听话,随便摆弄,没有痛感。
宴会那天晚上,歹徒给顾川注射的就是这种药物,是由韩誉贤拿给毛思特的。
韩老爷子身边除了常年做伴的毛思特之外,还有很多年轻男女,都被集中圈养在家里。
最令人发指的是,父亲的玩具,儿子也曾享用过。事情一经曝光瞬间覆盖了各大平台的头版头条,热度持续不下。
中国的网络发展速度无疑是世界领先的,毛思特和韩家的关系被挂在网上引起网民大规模抵制、讨伐。
韩氏集团父子的恶行连出租车司机都会在拉客时聊上两句。人人嗤之以鼻,人人喊打。
一个月后,韩家彻底倒台,旗下公司以及韩誉贤经营的酒吧全部查封。
韩氏父子以及企业高层全部落网,警方还缴获了跨度十年的作案团伙,彻底一网打尽。
韩氏父子因情节严重被处以死刑,其他涉案人员均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二十年有期徒刑等。
……
周末。
顾川去了一趟关押罪犯的地方,他想去见一个人。
没有窗户的黑色房间里,白色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活人都像是太平间里的尸体。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白色桌子,四面八方的墙壁挂着不同角度的监控摄像头。
坐在顾川对面的男人约有四十多岁,整齐的板寸,身材壮硕,腮帮子都有肌肉。两条大花臂,一条纹着双鱼富贵,一条绣着龙虎生威,一看就是混道上的。
他叫徐东,是因罪孽深重,即将处以死刑的一员。
“你不记得我很正常。”顾川冷语:“因为,我只是你抓的那些孩子里的其中一个,但我记得你,毕竟我差点死在你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