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由主义、保守逆流和国家主义
导言
21世纪最初10年,新自由主义改革不断推进。与此同时,反对这一改革所推进的“男女共同参画”政策 ? 【如前所述,“男女共同参画”政策是一项由政府主导的国家政策。表面很像女权主义,实则大有区别。在后文中,在描述相关政策时,本书将使用“男女共同参画”一词,在描述女性解放的理念和运动时将使用“女权主义”一词。】 的保守逆流以及国家主义也随之发展起来。
新自由主义改革拉大了社会差距。在这个过程中蒙受损失的既得利益集团转向保守的国家主义,各种敌视、攻击女性 ? 【原文是“女叩き”,指网络用户针对女性的攻击性、歧视性发言。这里直译为“攻击女性”。】 的现象也不断出现。国家主义者往往看重“兄弟情谊”,并且厌女 ? 【有关兄弟情谊(ホモソーシャル,homosocial)和厌女症(ミソジニー,misogyny)之间的关系,参见《厌女》(『女ぎらい』,紀伊國屋書店,2010年)一书。】 。大概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女性是新自由主义改革的受益者。实际上,新自由主义和女权主义可谓同床异梦:虽然以国策为背景,新自由主义与女权主义缔结了联盟,但新自由主义又与国家主义产生了奇怪的合谋关系。之所以说它“奇怪”,是因为在理论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者竟然互相勾结。新自由主义是有关竞争和拣选的理论。虽说工具是不挑主人的,但新自由主义至少拥有“机会平等”“公平竞争”的原则。从这一点来看,它是一个不问性别、无关国籍的“普遍主义”(Universalism)原理。但在另一方面,国家主义是喜欢强调“男性气质”“女性气质”。重视国界和国籍的排外主义,并且是那种即使毫无根据,还能张嘴就喊“日本天下第一”的特殊主义。如果问这一对原本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为何勾结在了一起,原因就在于新自由主义借此挣了个盆满钵满。
我们来回顾一下20世纪90年代的历届日本政权(见表1-1)。
从1996年上台的桥本内阁开始,历届内阁都积极推进“行政改革路线”和“男女共同参画行政”。1999年,在小渊政权下,被宣传为“二十一世纪我国社会最重要课题之一”的《男女共同参画社会基本法》经国会各党派一致通过。但就在同一场国会会议,《国旗国歌法》也获通过。虽然同一批议员有本事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此法一出,各地随即围绕着《君之代》、日之丸展开了“攻防战”。当时东京公立学校每当举办入学或毕业典礼时,总有很多人因为《君之代》、日之丸的问题而被处分,我想大家对此是有所耳闻的。
再举一个例子。小泉纯一郎作为新自由主义改革旗手闻名天下,他指定安倍晋三继任内阁总理大臣。而安倍是非常喜欢宣扬国家和家庭价值的新保守主义(Neo-conservatism)政治家。两人政治信条也不一样。拿美国来打比方,这相当于克林顿指定布什做继承人(因为两者是对立政党的政敌,所以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政权交接不可能存在。以“砸烂自民党”为口号的改革者小泉纯一郎的确是发挥了砸烂自民党的作用。但无论是安倍还是小泉都心知肚明的是,国家主义是一面“锦之御旗” ? 【锦之御旗(錦の御旗)为菊纹红底旗,是代表天皇讨逆的“官军”旗帜,具有国家和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威,在国家主义叙事中具有极强的道德威慑力。】 ,对弥合已经产生了的裂痕有奇效。正因如此,新自由主义和新保守主义才变成了好兄弟。
新自由主义和“男女共同参画”
如前文所述,新自由主义改革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改革像嵌入既得利益集团的楔子,很可能将其一分为二、破碎瓦解。另一方面,新自由主义对于非既得利益群体也有相同效果。新自由主义改革对于前者来说是威胁,对于后者来说是机会。前者是“老爹”和“老爹预备军”,而女性归属于后者。对于目前仅仅因为“是个女的”就被歧视的女性来说,新自由主义给她们增加了更多选项,提供了更多机会。
我之前阐述过,新自由主义对“男女共同参画”政策来说具有亲和性。新自由主义政权试图让有能力的女性像男人一样工作,让没那么能干的女性也能成为“好用的”一次性劳动力。它推行鼓励女性就业的政策,而一部分女性劳动者的确欢迎这样的变化。
一方是站在时代风口上的新势力,另一方是生活在立足点崩塌的恐惧之下,既得利益岌岌可危的旧势力……不难想象,后者会对前者抱以怎样的嫉妒和怨恨。没落的男人们因改革失去了既得利益者的地位,而成为新贵的女人们因改革获得了新的利益。二者之间的对立逐渐成为社会瞩目的焦点。
随着新自由主义男女共同参画政策的推进,失势者开始“攻击女性”。以坚持自我的女强人为象征的女权主义自然就成了攻击目标。这些女性是新自由主义改革中的胜利者。她们不婚不育,无须背负养家糊口的责任,在综合职岗位上与男性拿着同样的薪水。她们是不折不扣的精英女性。即使她们准备结婚,那些低收入男性也不会进入她们的法眼。她们轻易离婚,不生孩子,加剧少子化,破坏日本家庭制度的传统……总之,她们是众矢之的。
特别是步入21世纪之后,在新自由主义改革的影响下,男性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这样的“攻击女性”现象也变得越发激烈。此时,逐渐成为攻击目标的就是“以年轻男性的牺牲为代价,从新自由主义改革中受益的女性”。女性刚刚在社会上站稳脚跟,攻击就如潮水般涌来,这无疑是一种反动,一种保守逆流(Backlash)。
在海外,伴随着女权主义的传播,保守逆流也如影随形地出现。苏珊·法露迪 ? 【苏珊·法露迪(Susan Faludi,1959— ),美国记者和女权主义者,1991年普利策奖得主。】 于1991年出版了《保守逆流:对美国女性不宣而战》(伊藤由纪子、加藤真树子译,新潮社,1994年)。这意味着同样的事情也曾在美国发生。可以说,日本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迟到了20年,那么保守逆流也将迟到20年。这也意味着日本的女权主义同样迟到了20年,直到21世纪初,女权主义的影响力才被社会察觉。从保守逆流(攻击女性)的出现这一事实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日本的女权主义已经被社会公认为一种势力,其力量已经大到无法被无视的程度。逆风是实力之证。虽说如此,女权主义也绝不可小觑对手的实力。
“攻击女性”不是保守(conservative),而是反动(reactionary)。二战后日本最优秀的保守派思想家江藤淳曾有言道:“保守是无言的思想。”这是因为保守主义是维持现状的思想,是抗拒改变的态度。维持现状的最好做法,就是无为。四处散播肤浅言论的保守主义者到处都是,而江藤先生这种真正的保守主义者面对他们只能苦笑。那些新兴的保守主义吹鼓手认为保守主义的危机已经降临。他们自觉已被逼到万劫不复之地,因而大声疾呼,试图守护旧有的价值观。
这种危机感的存在与否,是区分保守与反动的标志。顾名思义:反动反动,又反又动。他们在既有变化的刺激之下活动起来。这些人怀着身处劣势、背水一战的危机感。他们不是守旧派,而是“新保守派”,是比保守主义者更极端的“反动”势力。
此时此刻,女性就是最顺手的攻击目标。女性们不仅是乘风而上的新贵,还有国策“男女共同参画”傍身,仿佛保守派的法宝——日之丸大旗都被她们夺取,披在了身上。
面对全球化的巨大力量,以及在其中维护现有体制的政、商、官的权力复合体,新保守派绝无胜算。而“女强人”在时代浪潮中狐假虎威,是在改革中受益的弱者。因此,新保守派瞄准女性这个目标,重拳出击。不向真正的强敌发起挑战,而是找来软柿子捏个够,这就是他们的剧本。
从前文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是个完全基于妄想的剧本。第一,女性真的是新自由主义改革的受益者吗?这非常值得怀疑。第二,女权主义绝不可能支持新自由主义改革。第三,“女强人”中既有女权主义者,也有持其他立场的人;既有李逵,也有李鬼。这个妄想的剧本包含着一种对“多管闲事、不守妇道的碍眼女人”的朴素爹味反感,这种反感无非是一种很容易引起朴素共鸣的不讲道理的负面情绪。
新保守主义者搞错了真正的敌人。是新自由主义改革给了女性机会,而不是女性自己将他们的利益夺走。这一事实的背后是席卷各国的全球化大潮。新自由主义改革是各国适应全球化大变革的战略之一。既得利益不保的“输家”会怨恨获得新机会的“赢家”,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真正应该攻击的是推进改革的政界、商界和官僚界的社会精英。这种该出手时不出手的现象,正是丸山真男 ? 【丸山真男(丸山 眞男,1914—1996),日本政治学家、思想史学家、东京大学名誉教授。著有《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等。】 提出的“压抑转移原理”在起作用。
弱者面对无法战胜的强大对手,就会产生“怨恨”这种负面情绪(顺带一提,面对势均力敌或者实力更弱的对手,相应的负面情绪是“愤怒”)。当负面情绪被绝对的权力差距压抑,无法表达时,人们就会寻求出口,向更弱者撒气,这就是所谓“压抑转移”。因此,在旧日本军队中,将官欺负士官,士官欺负士兵,士兵欺负文职人员,乃至把慰安妇当成出气筒,如此递进,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谈到丸山真男,就令人联想到一位网评人赤木智弘 ? 【赤木智弘(赤木 智弘,1975— ),日本自由撰稿人,持鼓吹战争以消灭精英与大众区别的民粹主义思想。】 。赤木凭靠《想把丸山真男暴打一顿——31岁,自由职业者,愿望是战争》一文一举成名。他就是在“社会差距拉大”的煽动下成长起来的“失落的一代”评论家。他叫嚣战争、全民皆兵以弥合差距。这些“妄想”在爹味充斥的群体中颇受关注。他的文章里面有这么一段话:
“作为一个31岁的日本男人,比起那些在日外国人、女性和因为经济复苏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工作的年轻人,我应该更受尊重。如果社会右倾化,无论你是自由职业者还是无助的贫困劳动者阶层,都能重获做人的尊严。” ? 【赤木智弘著《到最后还是“自作自受”吗?》(「けっきょく、『自己責任』ですか」,『論座』2007年6月号119—120)。】
他的观点是国家主义、排外主义、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的大杂烩。以种族、性别、年龄决定地位的属性主义原本和新自由主义的优绩主义水火不容,但新自由主义不仅孕育出这种不满情绪,还能反过来加以利用。
谁是保守逆流的真正实施者?
“攻击女性”的人有以下三种类型。
其一是所谓“网右” ? 【网右(ネトウヨ)就是Net(ネット)和右翼(うよく)的合成词。指在网络上发表右翼言行的人。】 ,也就是网络右翼。“攻击女性”往往与国家主义、反韩、反华论调如影随形。我们无法判断网上发言者的真正性别和年龄。再者说,反串女用户的男性也不在少数,因此单凭网络昵称完全无法判断发言者的真实身份。然而对论坛和聊天软件的研究表明,这些平台的重度用户主要是年轻男性。从对发帖时间分布的分析可以推断,这些用户有很多失业者和自由职业者 ? 【顺便一提,赤木智弘也注册了博客,引起了网民的广泛关注,并且还跨界和爹味杂志搞在一起。】 。在这些人的帖子中“丑女闭嘴”之类不堪入目的厌女言论比比皆是。“暴发户女人和落魄的男人”好似一幅漫画式构图,“女人”就是众矢之的。在这些男性失败者看来,他们自己结不了婚,就怨女人不好;找不到工作,就怨女人抢了他们的位置。
其二,新老保守主义的公众人物也掺和进来。不,如果遵循上文的定义,就应称他们“反动”而非“保守”。这些人在《正论》《诸君!》之类杂志上登场 ? 【《正论》是日本产业经济新闻社主办的杂志,创刊于1973年11月。《诸君!》是由文艺春秋社主办的杂志,创刊于1970年。二者都是持保守立场的杂志。】 ,其中有老一辈如西尾干二、林道义之类,也有新一代如藤冈信胜、高桥史朗、八木秀次、西冈力、小林善范、长谷川三千子之流。后者所谓“新一代”,就是包括团块世代在内的战后一代。他们认为女权主义会破坏日本的家庭和传统,联合起来四处活动。其中,长谷川三千子既反对批准《消歧公约》,也反对《均等法》,是一位铁杆反女权主义的女性 ? 【长谷川三千子著《〈男女雇佣平等法〉破坏文化的生态系统》(「『男女雇用平等法』は文化の生態系を破壊する」,『中央公論』,1984年5月号)。此时的《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仍被称为《男女雇佣平等法》。“雇佣平等”向“雇佣机会均等”的转变,我们已在第二章中进行过讨论。】 。
其三是新老保守派政客。他们以各地的草根保守势力为社会基础。这些人实在是老当益壮,比如村上正邦,长期以来都是自民党参议院党团的柱石,人称“参议院天皇”。在允许夫妇别姓的民法修正案的国会审议中,此人拼上老命也要阻止该修正案通过。还有文化厅前长官三浦朱门(曾野绫子 ? 【曾野绫子(曽野 綾子,1931— ),日本作家,日本艺术院成员,曾任日本财团会长。】 的丈夫),竟然说什么“虽说强奸女性是绅士之耻,但如果连强奸的体力都没有,更是男人之耻”。对于这些旧时代的男人来说,男人统治女人、女人屈服于男人是天经地义,反过来就是大逆不道。经历过男女同校的战后一代新保守派继承了这些老保守派的立场。比如主张“日本也应该拥有核武器”的西村真吾、渴望修改美国强加的宪法的安倍晋三就属于此类。还有高市早苗、山谷绘里子之类的一些女政客,甘当男政客的跟屁虫。在村上正邦的授意下,高市早苗一直充当反对夫妇别姓改革的急先锋。不过,虽然高市女士嫁给了“同行”——国会议员山本拓,并且早已改姓山本,却仍在国会中使用“高市早苗”这个所谓“通称”,是个言行不一致的政客 ? 【顺便一提,高市反对夫妇别姓,但认为使用“别名”没问题。这种立场遭到很多夫妇别姓支持者的反对。他们认为,户籍登记姓名和“别名”不同将导致很多不便。】 。这些人热爱传统和家庭的价值,声称“夫妇别姓破坏家庭”。因此提倡夫妇别姓的女权主义者被污蔑为“家庭破坏者”。但是,女权主义者清楚明白地指出:
(1)家庭不是那种夫妇姓氏不同就会破裂的东西;
(2)倘若因为夫妇别姓,家庭就会破裂,那么这种家庭还是破裂为好;
(3)家庭早就破裂了,而家庭破裂绝不是女权主义者的功劳。
并且和新老保守派所说的正相反:努力推进夫妇别姓制度的人们,正是那些一旦结婚无须改姓,就会立刻组建家庭的人。比起那些保守派,这些人才是真正热爱家庭的人。
上述三个集团世代不同、背景不同、动机各异,但为了“攻击女性”,他们结成了统一战线。他们的进攻目标就是“万恶之源”——女权主义。他们说,女权主义煽动“败犬”与“单身贵族”、制造非婚化和少子化、“恶意指控”性骚扰破坏职场环境、“恶意揭露”家暴和虐待破坏家庭……这完全就是欲加之罪。非婚化、少子化绝非女权主义的错,性骚扰和家庭暴力也是由来已久。这些都不值得驳斥,“如果女权主义的影响力真那么大,可以让人感受到事情真的正在改变,那就好了”,这才是大多数女权主义者真正的感慨。
“保守逆流”的共通点
上述“反动势力”有很多共通点。
首先是“攻击女性”中体现出来的性别歧视:本应坐在“副驾驶”的女人们,现在却一副君临天下的德行,实在令人反感。“女人别抛头露面”“不要牝鸡司晨”之类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思想,在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的避难所里也不少见。樋口惠子女士把这种石头脑袋称作“草根封建老爹”。战后出生的新保守派与旧式的传统男尊女卑意识一脉相承,因此虽然封建制早已烟消云散,对于新保守派,樋口惠子女士的命名仍不可谓不准确。再者说,“封建老爹”绝不仅限于老年人。攻击“男女共同参画行政”的急先锋里既有40多岁的新生代领袖,也有地方青年会议所的会长,因此世代和年龄都说明不了什么。在这些政客中,还有一些人曾经出国留学。一般而言,在国外见过世面的人,思想往往不那么僵化,但事实正相反,这些人反倒是热爱日之丸旗的国家主义者。不过这也并非费解之事。很多出国留学的日本人因为语言不过关而在海外伤尽自尊,回国后变成了排外主义者。一想便知,“新历史教科书筹备会”的藤冈信胜就是在海湾战争期间留美并灰头土脸回国的研究者之一。
其次,大家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类性别歧视往往与种族歧视、民族歧视相联系。网络上“丑女闭嘴”之类的言论,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不爽就滚”这种对在日韩国人、在日朝鲜人、在日中国人的攻击。此外,每次在中国或韩国发生反日游行或行动时,反华、反韩言论就在互联网上满天飞。看着网上气势汹汹的言论,似乎东亚大战在即。这种现象的背后正是夜郎自大的大国意识和国家主义。他们被自己本来看不起的人激怒,因此到处发表“牛什么牛”“吃我铁拳”之类的言论。网民这一代没人经历过战争。不过不管有没有经历过战争,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争,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鼓吹战争。随随便便就能提出核武装论,也是这一代人的特点。
再次,这些人只在自己的圈子内自说自话,既缺乏公共性,又缺乏国际意识。“《马可·波罗》杂志事件”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该杂志刊登了西冈昌纪的一篇论文,这篇论文否认纳粹毒气室的存在。《马可·波罗》杂志因此于1995年停刊。这帮人能够大言不惭地声称“纳粹毒气室不存在”,一是暴露了他们对历史的无知和缺乏教养;二是暴露了他们闭关锁国的封闭意识,以为日本人之外就没人阅读日语论文。实际上,这篇论文引起了一个美国犹太人团体的注意,他们向《马可·波罗》杂志的出版商文艺春秋社发出了严正抗议。受此影响,文艺春秋社旗下的所有杂志都陷入了无人投放广告的危机。为了进行危机管理,文艺春秋社只得对《马可·波罗》杂志做出了停刊处分,以“精明强干”著称的主编花田纪凯因此失势。“外国人大概不会看到吧”,事件的原因可以归结为这种自我封闭的新闻意识。在德国,发表有违大屠杀历史事实的言论是违法行为。日本编辑虽说“精明强干”,但是他们缺乏国际常识,发表的东西难登国际舞台,只能在日本国内通用罢了。可以说,他们背叛了“马可·波罗”这个跨越国界的杂志名称。
类似的无知、缺乏教养还体现在目前甚嚣尘上的“男系天皇说”中。这些保守派公众人物强烈反对“女性天皇”,毫无根据地主张天皇的灵性只能通过父系DNA遗传,也就是说只与XY染色体中的Y染色体有关。且不说古代皇族根本不知道什么遗传基因,众所周知,日本历史上也出现过强大的女皇。现在的研究已经充分说明,女皇是“过渡天皇”的说法,是战前御用历史学家为了使“万世一系”的“男系天皇说”正当化,迫不得已编出来的遮掩之辞。这帮保守派越是出于“天皇尊崇”信念提倡“男系天皇说”,越是使得皇室继承人的选项减少,越是不利于皇室的存续。这帮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就是不忠不敬之辈。
最后,具有强烈的危机感和作为少数派的身份认同也是他们的共通点。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原本应该是道德多数派,却拥有少数派那种被逼得走投无路般的自我意识。对这些人来说,“男女共同参画”成为国策,《男女共同参画社会基本法》的颁布是国家默许女性胡作非为的证据,让人忍无可忍。这种强烈的危机感导致了极端的言论。不仅如此,行动派右翼还批评只会发表过激言论却不行动的“言论右翼”。从那时起,行动派右翼分子四处干扰女权集会:右翼宣传车集结出动,强行将他们觉得有问题的演讲者拉下台并在会场发表右翼言论。2001年,由政府主办的辛淑玉女士和松井耶依女士的演讲在开始之前突然取消了。这是因为积极参与制定《男女共同参画社会基本法》的性别研究者大泽真理在这次演讲前收到了“我们要狙击你”的匿名威胁,主办方出于安全考虑取消了演讲。我也是这些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 【如表8-1、表8-2所示,2005年,东京都国分寺市当局介入一次在该市举办的女权主义讲座,威胁主讲人,这就是“国分寺市事件”。上野千鹤子就是该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上野也作为2006年的福井县“性别相关图书下架案”涉及图书的作者之一,与福井县当局有过纠纷。】 。
这些活动到底能够在社会上造成多大影响?保守派媒体上出现的人物总是那些老面孔,来来回回说的也都是“女性天皇”“保卫家庭”“反韩反华”之类相同的话题,可以说,这些人的圈子只有这么大。此外,网络言论虽然能够在网上无限繁殖,但其背后的实体令人摸不着头脑。人们想申请多少账号,就可以申请多少账号,但是能够接触到这些网络言论的实际人数还是有限的,无论这些信息来来回回、多么激进,最终都难以越出屏幕,跑到现实世界来。我们虽然必须注意不要高估网络保守逆流言论的影响力,但也必须意识到,像“对富士电视台的抗议示威” ? 【2011年夏天,很多人聚集到位于台场的富士电视台大楼前抗议“片面报道”“韩剧太多”。据说大约有1500人通过互联网串联,并在线下示威中聚集。这一事件证明,网络重度用户和反韩倾向之间确有联系。】 那样由网络影响到现实的街头运动同样存在,线上言论能够对线下活动发挥充分的动员效果,因此,同样不能忽视“网右”的影响力。
一些学者在网络言论研究中发现了有趣的现象。媒体研究者北田晓大 ? 【北田晓大(北田 暁大,1971— ),日本社会学家,东京大学大学院情报学教授。研究领域为理论社会学、媒体史。】 指出,网络言论中存在“一种犬儒主义的姿态和浪漫主义的讽刺风格”。就像小林善范讽刺坚持“政治正确”的人是“纯粹、正直的正义君”,网右们也会拐弯抹角地造梗来讽刺、嘲笑他人,这种行为正是他们犬儒主义态度的体现。他们讽刺的对象还包括高喊“女性被压迫”的女权主义者、批判殖民统治的在日外国人,以及要求日本承担战争责任的中国人。一些因新自由主义改革而饱受差距之苦,心存不满的“小愤青”(正是这一时期,人们发现重度网络用户一般是30岁以下的青年男性)本来没有右翼思想,但他们对少数群体的正义报以冷笑,和国家主义者结成了同盟。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不仅如此,国家主义还为这些人提供了自豪感和认同感,提供了一种意识形态理论工具。这样一来,这些从更弱者立场抨击“少数群体的正义”的人,在网络上反倒和社会赢家共进退,成了慕强者。结果造成了一个悖论:那些被社会遗弃的人站在最保守的道德多数派一边。北田先生的研究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你讨厌女权主义吗?”面对这个问题,很多人既不讨厌,也不喜欢。这是因为大多数人根本没听说过“女权主义”这个词,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此根本谈不上好恶。北田换了一个问题:“你想与女上司一起工作吗?”而此时大多数受访者的回答是“不想”。也就是说,这些人虽然对“女权主义”一无所知,却有着“朴素”的性别歧视意识。在受访者中,高收入者对“与女上司一起工作”的态度较为宽容。换句话说,充分的自信可以使人认可和接受女性的权力,而自信的缺乏使人无法容忍“高高在上的女人”。我们通过这个研究可以发现,男人的器量大小和经济能力存在正相关关系。
保守逆流的手法
这些人“攻击女性”的手法也已经历了相当的进化发展。
首先,他们的手法极具战略性和组织性。其次,他们从公民运动的方法中吸取了不少经验。再次,他们作为网络方面的强者非常善于使用新媒体。最后,他们把女性拉到阵前来攻击女性,刻意营造“女对女”的对抗构图。我将依次说明这几个特点。
他们的第一个特点就成功地击中了对手的软肋。大家还记得吗?在21世纪最初10年,日本各地发生了抵制“性别中立”(Gender Free)的运动。“性别中立”被武断地误解为“否认性别”。出自家长朴素性别歧视意识的谣言四起,比如:“性别中立”就是学校和政府试图根除“女性气质”“男性气质”,禁止女儿节和端午节 ? 【女儿节(雛祭り),来源于中国传统的上巳节。明治维新以后由农历三月初三改为公历3月3日。日本女儿节供奉各种人偶,祈愿女孩健康成长。日本的端午节来源于中国的端午节,在明治维新之后定为公历5月5日。日本端午节期间悬挂鲤鱼旗,祈愿男孩健康成长,因此也叫男孩节。】 ,让男女生在同一个房间更衣,让女生也参加骑马战 ? 【顺便说一句,一位体育学研究者说:“女孩参加骑马战不太合适。”这种人多看看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女子运动员是如何在格斗项目中大放异彩的,就没这么多怪话了。(“骑马战”是日本中小学运动会的传统项目。多为三人一组,两个人当“战马”,一个人当“武士”。“骑马战”传统上是男生参加的项目。——译者注)】 ,甚至让不男不女的性少数教师登上讲台,好把小朋友都培养成同性恋……
“性别中立”作为一个通俗易懂的和制英文词语,在政府和教育界广泛使用,但是强调概念严密性的专家根本不使用这个词语。所以,当针对“性别中立”的抵制运动发生时,专家们并没有试图为这个词语进行辩护,也没有感到什么危机感,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因此,针对当时缺少危机感,我日后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在日语中,“Free”(自由)是个带有负面印象的词。这是因为“自由”往往会立即被人替换为“任性”和“自私”。“Gender Free”(从性别中解放出来)总是让人联想起“Free Sex”(性自由,某些场合指滥交),性教育仿佛是试图给孩子在这方面“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因此成了众矢之的。2003年,发生了著名的“七生养护学校事件”。为防止智障儿童遭受性侵害,有良心的老师用人偶制作教具,给同学们教授性交和生殖方面的知识。这一行为反而遭到了广泛非难,东京都教育委员会和部分东京都议会议员集体视察该所养护学校,在现场没收教具、处分教师,真是荒谬无比。
以下年表列出了这一时期东京都和地方发生的相关事件(见表8-1、表8-2)。全国性媒体很少报道发生在地方的保守逆流事件,因此很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些事件。
表8-1 针对男女共同参画政策的保守逆流事件(东京都)
指2001年10月末至12月,时任东京都知事的石原慎太郎反复发表侮辱中老年女性的言论。
表8-2 针对男女共同参画政策的保守逆流事件(其他地区)
东京都因成为“保守逆流先进地区”而恶名昭彰,是在1999年石原慎太郎当选知事之后。后来,保守逆流波及全国。全国各地的地方议会和教育委员会都发生了类似的抵制事件。顺带一提,石原知事上任第一年决定的政策之一,就是下令解散东京女性财团 ? 【东京女性财团成立于1992年,以“缔造男女平等的社会风尚”为理念,开展研究、宣传、交流、信息收集和统计、咨询、出版等活动。主要活动场所是坐落于涩谷的女性广场(ウェイメンズプラザ)。保守政客石原慎太郎当选东京都知事之后,于2000年命令该组织解散。】 。而桥下彻 ? 【桥下彻(橋下 徹,1969— ),日本律师、政治评论家、保守政客。曾任大阪府知事、大阪市长,创立了保守政党“日本维新会”(后改组为日本维新党)。】 就任大阪府知事后第一年制定的方针,就是变卖“大阪府立男女共同参画·青少年中心”(Dawn Center)整个设施。二者很有共通点——“厌女”。桥下彻后来转任大阪市长,第一年就对大阪市男女共同参画中心(Creo)开刀,进行合并、废止,也就不意外了。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如出一辙,不得不令人怀疑,这些人背后一定存在统一的组织和纲领。实际上确实存在。《世界日报》报道各地的信息,并且进行情报共享。也有人注意到,其他宗教团体的议员联盟也参与其中。可以推测,他们背后存在一定的组织支持和资金支持。
保守逆流波及国家政策的标志是2005年自民党“极端性教育/性别中立教育情况调查”项目小组的成立(见表8-3)。小组组长是安倍晋三,秘书长是山谷绘里子。这个小组收集全国各地的更衣室问题、过度性教育的案例,控诉“性别中立”的危险性。实际上,他们收集到的上千个案例充满重复和道听途说,不仅缺少实际证据,而且大多数男女同室更衣的案例根本不是“性别中立”政策的结果,而仅仅是因为“教室不足”。谎言重复一百次就会成为真理 ? 【纳粹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的名言。】 ,这个所谓的“项目小组”四处煽风点火、造谣生事,小组组长安倍晋三最终被小泉指名为下一任内阁总理大臣。在这个主张修宪、改恶《教育基本法》的危险的保守政治家即将君临权力王座之时,女权主义者的危机感也达到了顶峰。
表8-3 针对男女共同参画政策的保守逆流事件(国家层面)
第二个特点,他们从公民运动的方法中学到了很多东西。除了采取示威、请愿、联署运动等方式外,他们还善于使用公民参与行政的制度。2006年,发生了153册性别相关图书被迫从漂流书架撤下的“福井县图书下架事件”。造成这起事件的社会压力就起于一位曾任学校校长、当时担任“男女共同参画市民推进委员”的男性。该委员会是由政府招募的市民团体。2008年,一个名为“家暴防止法牺牲家庭支援会”的市民团体干扰了本应在筑波未来市举办的防止家暴的人权讲座,讲座的主讲人是心理治疗师平川和子女士 ? 【他们声称,《反家暴法》帮助他们的妻子逃跑,将她们隔离起来,禁止丈夫与她们见面。这些不幸的丈夫被夺走了妻儿,是法律的牺牲者。】 。这个团体成员以女性居多。再比如种族歧视团体“绝不允许在日特权市民协会”(简称“在特会”)的成员形形色色,多是抱有各种不安和不满的普通职员、家庭主妇。能够将这些稍有路线区别就会一哄而散的群体团结起来,不得不说他们的组织工作很有水准。
第三个特点,他们是网络上的强者,这可能是因为这些人与重度网络用户群体重叠。他们非常善于运用博客、推特、个人主页。如果想与这些人抗衡,就必须学习他们运用网络的能力。平川和子女士在筑波未来市的讲座遭到阻挠,不得不在开办之前临时取消。平川女士预定于一周之后在长冈市举办讲座,网上又有人动员人们去长冈“参加抗议”。一月的长冈市天降大雪,即使如此,不少抗议者还专门从横滨、东京赶到会场 ? 【如果在谷歌上搜索“女权主义”,第一条搜索结果是反对女权主义的社区“女权纳粹公告板”。为了改变这种情况,我们在互联网上创建了一个名为“女性行动网络”(Women's Action Network,WAN)的门户网站:http:/wan.or.jp/.】 。
第四个特点,这种团体里必然有一个女人甘当男人的应声虫。比如反对夫妇别姓选择制的急先锋高市早苗、批判“男女共同参画”的长谷川三千子、煽动反华的樱井良子、指责女权主义败坏社会的山下悦子 ? 【山下悦子著《不让女性幸福的“男女共同参画社会”》(『女を幸せにしない「男女共同参画社会」』,洋泉社,2006年)。】 ……爹味媒体有了这些女性煽动家,如获至宝。实际上,我很希望这些女性意识到她们只是被爹味媒体利用的耗材而已。
上文提到的保守逆流都爆发于21世纪最初10年。除了上文已经列出的年表之外,请大家参考《保守逆流!为什么攻击性别中立?》《超越性别危机!深入讨论!保守逆流》 ? 【上野千鹤子、宫台真司、斋藤环、小谷真理等著《保守逆流!为什么攻击性别中立?》(『バックラッシュ!なぜジェンダーフリーは叩かれたのか?』,双風舎,2006年)。若桑绿、皆川满寿美等著《超越性别危机!深入讨论!保守逆流》(『「ジェンダー」の危機を超える!徹底討論!バックラッシュ』,青弓社,2006年)。】 等著作。我本人也是这一时期的亲历者,请大家参考《不惑的女权主义》 ? 【上野千鹤子著《不惑的女权主义》(『不惑のフェミニズム』,岩波現代文庫,2011年)。】 。
“攻击女性”的历史
每次看到这种“攻击女性”的现象,我都有一种既视感(dǐjà vu),此情此景似乎在何时何地见过。
每当社会发生剧烈的变化时,自觉被社会变革抛弃的人们,一定会开始“攻击女性”。这是因为妇女和青年是社会变革的先驱,她们会在其他社会集团接受社会变革之前就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在同一场社会变革中,不同的社会集团有着不同的体验。被旧体制整合起来的既得利益集团变化缓慢,而被旧体制排除在外的边缘人群,更容易成为欢迎变革的革新者。宫崎县的幸岛是著名的野生猿猴栖息地。当地的猴子,人称“洗红薯猴”。拿到饲料红薯之后,猴子会先用海水清洗,使其带上盐味再食用。即使在猴群中,这种新的习惯也是先由母猴和小猴养成,再逐渐传到长老猴那里。
保守派热爱国家,热爱传统,热爱家庭。他们认为,破坏家庭的正是那些崇洋媚外的女人。这些女人,自以为赶上了时代潮流,拒绝母职,不生孩子,不服丈夫,随便离婚,稍被丈夫“管教”(家暴)就反抗逃走……全都怪这些自私自利的女人。谁煽动这些女人的自我主张?很明显,是女权主义。
诸君,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明治时代。“攻击女性”也是明治时代的老套路。维新以来,日本人经历了文明开化的疾风骤雨,其中也有很多旧士族及其他旧统治阶层跟不上时代。明治维新20年后的明治20年,国粹主义 ? 【国粹主义(国粋主義)是日本特色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也叫“日本主义”。国粹主义主张对抗西化,保护并发扬日本特色的传统文化,在政治上宣扬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是一种保守的意识形态。】 抬头的反动时代开始了。当时的众矢之的是“女学生”。这些年轻女性,身着海老茶袴、扎起头发、穿长筒靴,就读于传教士开办的教会学校。尤其是“骑自行车的女学生”,一方面是解放的象征,另一方面是社会抨击的对象(见图8-1)。对于国粹派来说,“骑自行车的女学生”是亡国灭种的象征。甚至有人说,“良家女子”不应该骑自行车,因为骑了自行车就不是处女了。当时竟然还有很多人相信这种流言蜚语。女性之所以去教会学校,是因为很少有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接纳女生。这些充满好奇心和向学心的年轻女性,逐渐习惯了新的风尚。
图8-1 骑自行车的女学生
出处:《新版札引见本帖》(1903年)
小山静子的名著《良妻贤母守则》是女性学经典之一。根据小山老师的说法,“贤妻良母思想”现在被视为“古意盎然”的保守意识形态,但在明治时代,这却是一种进步思想。这是因为,在国粹派的攻击之下风雨飘摇的女子高等教育抓住“贤妻良母思想”这个理论武器,终于保住了立足之地。
此后,同样的“攻击女性”在每一个时代转折点上不断重复。大正时代,穿着洋装的摩登女郎成为社会抨击的对象。移风易俗、文明开化的时代,男性早就开始理发、穿西装,而女性则长期保留着日式发型和服装。国家主义者似乎有一种自说自话的愿望:即使男性跟着时代改变,女性也有义务恒久不变,传承传统文化。比如在日的朝鲜、韩国侨民子女学校,男生制服没什么民族色彩,女生制服设计却总让人想起传统的韩服赤古里,显得十分惹眼,因此很容易成为种族歧视的攻击对象。
说到比较晚近的事件,那就是20世纪70年代的妇女解放运动。保守派抨击日本妇女解放运动,说这是轻佻的“精神美国人”野丫头的集体性歇斯底里发作。显然,在国家主义者的眼中,日本的祸患来自国外。而易受其害的是无知且愚蠢的女性,她们轻易上当,跑来破坏日本的优秀传统。就是这种简单粗暴的叙述竟然大行于世。
保守逆流在历史上反反复复,其逻辑之乏味、套路之单一令人发指。但只要仍然有人借这种逻辑上蹿下跳,我们就必须学习如何与之抗争。
新自由主义与国家主义
最近,国际对抗又陷入了白热化。由于钓鱼岛问题,中国反日、日本反华情绪高涨;围绕着独岛(日称“竹岛”)问题,韩国反日力量、日本反韩力量也在尖锐对立。边界冲突是国家主义最简单的爆发点。
日本有些愚蠢的政客总是重复一些“妄言妄动”,小泉纯一郎就是其中之一。他是继三木、福田、铃木、中曾根之后,强行于八月战败的夏季参拜靖国神社的首相之一。小泉在任期间多次以官方身份参拜靖国神社、以“内阁总理大臣”(首相)身份献花,而不是以私人身份进行参拜。这一行为严重伤害了中国和韩国两个邻邦人民的感情,日中、日韩关系急剧降温。他的明知故犯,只能说是愚蠢的行为。
小泉的继任者安倍晋三在首相任上声称“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旧日军确实强征慰安妇”,这一发言引起极大争议。安倍还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其他保守派政客联名就此事在美国报纸上刊登公告,结果遭到了猛烈的抨击,就连美国众议院都在2007年通过决议,要求日本政府谢罪。安倍的行为酿成了严重的外交事件。其实早在2001年,NHK旗下的ETV节目计划围绕“慰安妇”问题介绍妇女国际战犯法庭,据说安倍在节目放映之前进行了政治干预,不愧是一个恶名远播的保守政客。2007年夏,安倍在参议院选举遭遇逆转失败后,因神经性腹泻辞去首相职务。当时随着这位心胸狭窄而又危险的政客离开政坛,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说到这里,最近,大阪市长桥下彻说:“谁都知道慰安妇是必要的”,被批为暴论。桥下一党的“船中八策” ? 【是土佐藩的幕末志士坂本龙马起草于庆应3年(1867年)的新国家体制的方针。由于写于赴京都的船上,故称“船中八策”。在这里指一系列政策组成的政策篮子。】 是个政策大杂烩的筐,各种缺乏理论连贯性的政策都往里装,很难说体现了什么施政图景或者世界观。但在政策上,桥下主张“透明性”和“公开性”,喜欢“竞争”和“效率”,因此可以说桥下也是新自由主义改革者之一。与其说桥下彻的“脱离核电”政策是某种环境能源世界观的产物,不如说是打破垄断体制,促进电力供求高效化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在这方面,桥下彻的立场与日本最彻底的新自由主义政党“大家的党” ? 【“大家的党”(みんなの党)是日本新自由主义政党之一,由渡边喜美创立于2009年,后因党内斗争于2014年解散。政治信条是“脱官僚、地域主权、生活重视”,主张削减公务员待遇、地方分权、公营事业民营化,反对增税等。】 很接近。桥下彻在组建新政党时曾经放出豪言壮语,说自己绝不会向老牌政客趋炎附势。可是当他为自己参选国会议员造势之时,又去巴结安倍晋三,把他奉为首相的不二人选。这一行为实在令人无语。不过也不意外,这个党言行不一,实际上纠集了一帮陈旧的失势政客和新保守主义老面孔,给人留下新保守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狼狈为奸的印象。被安倍“甩了”之后,桥下彻又找到了另一位危险的保守政客,“日本的勒庞 ? 【让-玛丽·勒庞(Jean-Marie Le Pen,1928— ),法国政治家,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前主席。】 ”——石原慎太郎,抱上了他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