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在《跳水者》这首民歌里描述了一个律师为了向一个女人求爱而跳进危险的漩涡——一开始,这个女人被比喻为高脚杯。以下是这个律师对自己身处危险的描述,他认定自己将被漩涡吞没:
漩涡翻滚着宁静的黑色海浪,
蔚蓝的海面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
犹如暗夜中通向地狱的曲折道路,
在无尽的混乱中终于暂停下来。
海浪不断旋转,逐渐深入,犹如被雷电炸开的山谷!白玫瑰般的色彩欢呼雀跃,
空气和天空被死亡笼罩!
下面的恐惧可能永远不会听到另一种声音——
仁慈的天堂也无法让人走得太远!
在恐惧和暗夜交织的面纱下,他再也不会抬起双眼!炽热、紫色、无路的朦胧弥漫在悬崖峭壁之下!
恐怖的寂寞和无聊在耳边徘徊,
强烈的恐惧在目光中流露!
火蜥蜴—蛇—龙—栖息在深处,
海浪带着地狱般的冷酷环绕在它们周围。
(布鲁卫·里特恩 译)
《威尔赫姆·特尔》中的渔童的歌以更加愉快的方式表达了相同的思想:
清澈的湖水在微笑,
欢迎人们潜入它的深处,
一个男孩睡在绿色的岸边,
听到一支优美、流畅的乐曲……像天使在高空中展示甜美的歌喉。
他兴奋激动地醒来,
湖水在他的胸腔下低语,
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
“你一定要随我而去,
这个牧童已经被我迷住,
我要把他引诱下来”。
(桑代克·马蒂恩 译)
男性总是乐此不疲地将暴力合理化,并且由此感到自己被女性所吸引,这种渴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女性的恐惧,最终可能导致男性走向死亡和毁灭。尤其是海涅在关于洛雷传奇的诗歌里,以动人的语句描绘出了这种恐惧——她坐在莱茵河高高的岸上,用美丽的姿色引诱船夫。
在这里,水这个“因素”再次出现(和其他“因素”一样,水主要象征着“女人”),并且同样吞没了被女性所诱惑的男人。为了摆脱这个女人的诱惑和危险,尤利西斯只好命令船员将他绑在桅杆上。几乎没有人能够解开斯芬克斯的谜题,大部分试图解谜的人都丢了性命。在神话故事里,王宫中装饰着求婚者的头颅,这些人胆大包天,试图探寻国王美丽女儿的秘密。卡莉女神[57]在被屠杀的男子的尸体上舞蹈。无人能敌的大力士却被达力拉(Dalila)夺去力量。朱迪斯将自己交付给赫勒夫雷斯之后,又斩下他的头颅。塞勒穆骑着战马,手提圣徒约翰的首级。男牧师因恐惧女巫身体里的魔鬼而将其烧死。维迪坎德的“东方精神”摧毁了所有被她的魅力所征服的男人,她这样做并非因为邪恶,而只是出于本性。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为了摆脱对女性的恐惧,男性往往会否认自己对女性的恐惧。他会说:“不是我怕她,而是她太邪恶了,她能够犯下一切罪恶,她是食人魔、吸血鬼、女巫婆,她的欲望永无止境,她就是凶恶的化身。”男性之所以喜欢创造性的工作,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对女性的渴望与恐惧之间有着无终止的冲突吗[58]?
以比较原始的观点来看,女性成熟期的出血现象被认为是不祥的预兆。与经期女性接触会带来致命的后果[59]:男性会丧失力量,牧草会枯萎,渔夫和猎人会一无所获。男性奸淫处女会面临最大程度的危险,就像弗洛伊德在《童贞的禁忌》[60]中所说的那样,这种行为尤其会让丈夫感到恐惧。弗洛伊德在其著作中将这种焦虑客观化,同时,男性因为自己对阉割的冲动能够在女性身上成为现实而感到满意。至于这为什么无法充分解释禁忌现象,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对于处女失身,并非所有女性都会像这样使用明显的阉割冲动做出反应,可能只有那些男子气情结非常强烈的女性才会表现出这些冲动。其次,如果处女失身注定会引发女性的破坏性冲动,我们应该——在所有个案分析中都应该——依然使男性体内的强迫性冲动表现出来,男性因为这种冲动而将首次强行插入阴道视为相当危险的行为。其实,正是由于这种危险性,这项任务才只能由强壮的男性,或者甘愿承受失去生命或失去男子气的风险以求得到酬劳的陌生人,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完成。
人们总是在关注这个难以抗拒的透明物(处女膜)时,却很少注意到男性对女性潜在的恐惧,这难道不值得注意吗?(我们惊讶地自问)。更重要的是,就连女性自己都在长期忽略这个事实。我将在本书的其他部分详细探讨女性在这种联系中(例如,她们自身的焦虑和自尊的损伤)态度形成的原因。男性出于一些相当明显的重要原因,而能够克制自己的恐惧。但他也在以种种方式尝试着对其进行否定,甚至进行自我否定。我们曾经间接提到的努力的目标就在于此,也就是通过创造性的工作使其“客观化”。或许我们可以推测,他对女性的赞美也不一定出于爱的渴望,而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然而,男性在表达对女性表面上的贬低态度时,也可能带有一种类似的解脱。那种爱与尊崇的态度其实是在说:“我没有必要害怕一个如此优秀、快乐、神圣的人!”而那种贬低的态度其实是在说:“害怕这样的生物简直可笑,只要对她有了全面的了解,你就会发现她有多么的可怜。”[61]对男性而言,使用最后这种缓解焦虑的方式有利于提高他的男性自尊心。而后者似乎认为,相比承认对一个男性(父亲)的恐惧,承认对女性的恐惧会给自己的内心带来更大的威胁。至于为什么男性在对女性的关系中会有如此敏感的自我感受,我们只能通过分析男性的早期发展来找到答案,我将在后文中探讨这个问题。
精神分析能够清晰地揭示出这种对女性的恐惧。而且,男性同性恋与其他性变态有着共同的基础,也就是渴望回避女性生殖器或否认它的存在。弗洛伊德认为,这是恋物癖[62]的一个基本特征。他特别强调,这种渴望并非焦虑所致,而是基于女性因阴茎缺失而产生的厌恶感。但在我看来,即使根据弗洛伊德的解释,也必然能够发现焦虑同样存在于工作中。我们真正看到的对阴道的恐惧,暗藏于厌恶之下。只有焦虑能够发挥强大的作用,阻止男性在性能力的驱使下与女性建立婚姻关系。然而,弗洛伊德并没有对这种焦虑做出解释。一个男孩子具有与父亲相关的阉割焦虑,不足以说明他会恐惧曾经受过这种惩罚的个体。他的恐惧必定不仅指向父亲,而且更深入地指向女性或女性生殖器。对阴道本身的恐惧不仅是同性恋和性变态者的特征,而且会在接受精神分析的男性的梦境中体现出来。精神分析师们都很熟悉这类梦境,我只需要概述一下其内容即可。例如,一辆奔驰的汽车突然掉进深坑,摔得粉碎;一只小船穿行在狭窄的海峡中,突然被漩涡吞噬;一间神秘的地下室,里面放着血迹斑斑的动物和植物;一个被追杀的人爬上烟囱,进退两难。
关于这种对阴道的恐惧,我可以列举一系列有关波梅耶博士的德勒斯登实验[63]来进行说明,这些实验都源于偶然的发现。在一个精神分析中心,医生和小孩子正在玩球,玩了一会儿后,医生让孩子们观察球上的一道裂缝,然后,她撕开裂缝,把手指伸进去,裂缝紧紧地夹住了她的手指。她要求孩子们模仿她的动作,在二十八个男孩中,只有六个毫不犹豫地照做了,有八个男孩根本不敢去做。而在十九个女孩中,有九个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其他女孩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表现出严重的焦虑感。
毋庸置疑,对阴道的恐惧通常隐藏在对父亲的恐惧背后,但它有时也会表现出来,或者隐藏在无意识的语言中,或者隐藏在对阴道中阴茎的恐惧背后[64]
对于这种现象,可以从两方面进行解释。首先,就像我在前面已经讲过的,这种方式能够避免伤害男性的自尊;其次,能够使对父亲的恐惧变得更加真实,弱化其神秘的性质。或许我们可以将其比作对真实敌人的恐惧与对鬼魂的恐惧之间的差异。关于阉割父亲而引发的焦虑带有一定的偏见。例如,就像格罗德克在《蓬头彼得》中对吮吸拇指者进行的分析,即弄破手指的行为是由男性做出的,但说出威胁的行为却是由母亲做出的,弄破手指的工具——剪刀——象征着女性。
综上所述,我得出如下结论:相比对男性(父亲)的恐惧,男性对女性(母亲)或对女性生殖器的恐惧程度更深、分量更重、压抑更多。此外,试图在女性身上寻找阴茎的行为,主要意味着对罪恶的女性生殖器的存在加以否认。
这种焦虑可以从个体发生学的角度进行解释吗?或者说,它难道不是(人类)男子气及其行为表现中一个完整的部分吗?雄性动物在交配后经常会昏睡,甚至死亡,这是否是引发这种焦虑的原因呢?[65]爱与死亡的关系是否对男性而言更加密切呢?毕竟,对女性而言,性的结合意味着新生命的诞生。伴随着征服欲,男性是否会感受到,当自己与女性(母亲)团聚时,会萌生一种对死亡的隐秘渴望?“死亡本能”的背后所隐藏的是否恰恰是这种渴望?男性之所以会以焦虑的形式对其做出的反应,是否出于求生欲呢?
当我们尽可能用心理学和个体发生学的术语来解释这种焦虑时,如果依据弗洛伊德的观点——阴道应该为生育保持未被发现的状态是幼儿性欲与成人性欲的区分标志,那么我们就会陷入迷茫中。根据这种观点,“生殖初期”的说法并不成立,而应该称其为“阳具初期”。因此,把幼儿生殖器组织时期称为“阳具欲期”[66]或许更加恰当。根据对这一阶段男孩子话语的记录来看,弗洛伊德的观察无疑有着正确的基础。然而,如果我们对这一阶段的基本特征进行更详实的观察,就不禁要提出疑问:弗洛伊德的阐述是否真正具体地概括了幼儿生殖器阶段的特征,抑或仅适用于一个相对更晚的阶段?在弗洛伊德看来,男孩的兴趣往往会体现为对自己阴茎的明显自恋,“这个男性体内的驱动力将会促使他在青春期时表现自己,而在童年时期,它主要表现为一种探索事物的冲动——性好奇”。此外,弗洛伊德还认为,对于其他动物来说,阳具的存在、大小等问题,也在上述过程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但可以肯定地说,由器官感觉所引发的阳具冲动,从本质上讲,是一种具有穿透力的渴望。这些冲动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它们清楚地体现在幼儿的游戏中和幼儿的行为中。如果男孩对母亲的性渴望并不存在于这些冲动中,那么它还能存在于哪里呢?如果手淫并没有体现出对异性生殖器的冲动,那么作为阉割者的父亲为什么会成为她手淫焦虑的目标呢?
男孩在阳具欲期的心理定向主要表现为自恋,而且其生殖器冲动会更早指向直接的目标。所以,必须要考虑到他们并非直接指向女性生殖器——出于本能,他们会探索其存在——的可能性。我们的确发现,无论在早年还是晚年的梦境中,抑或在普遍行为和具体行为的模式中,进行性交的部位并不固定,例如口欲的、肛门的、性虐待的等等。但它们不足以证明相应冲动的存在,因为我们无法确定这些现象是否或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对生殖器目标本身的一个替换。总之,这些现象只能说明,口欲的、肛门的、性虐待的趋向会影响到一个特定的个体。它们没有多少明显的价值,因为这些表现往往与男性反对女性的某些情感相关,所以我们无法确定它们本质上是否是这些情感的结果或表达。例如,贬低女性的倾向可能会通过对女性生殖器的肛欲形式表达出来,而焦虑感则可能会通过口欲的形式表达出来。
除此之外,我认为,还有很多种解释可以表明阴道的存在不太可能始终保持“未被发现”的状态。一方面,一个男孩子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和他的身体结构一样;但另一方面,他出于本能的阳具冲动必定会促使他在女性身上寻找适合的洞,而且这个洞是他自己所没有的,因为异性之间总会从对方身上寻找与自己互补或本质上完全不同的东西。弗洛伊德认为,儿童性理论的形成以其自身的性结构为模型,如果我们认真接受这一观点,那么就必定意味着插入阴道的阳具冲动会促使男孩子想象出一个与自己互补的女性器官。从我开始列举的有关男性对女性生殖器的恐惧的全部材料中,都可以推断出这个观点。
关于这种焦虑,我们绝不可以只追溯至青春期,如果观察一下男孩子对焦虑的掩饰行为,我们就会发现,这种焦虑的表现早在青春期开始时就已经非常明显了。青春期的男孩子不仅需要摆脱对母亲乱伦的依恋关系,而且更重要的是,需要克服对全体女性的普遍恐惧。一般来说,他要一步一步达到目标,一开始,他会回避所有异性,只有彻底唤醒男子气之后,他才能挣脱焦虑的束缚。但我们知道,青春期的冲动往往会再次爆发,然而此时它已经发生了必要的改变,从本质上讲,这种改变完全复制了一系列早期经验,同时,这些冲动也是早期性欲成熟后的产物。而且,就像梦境和文学作品的象征中所体现出来的那样,焦虑的神奇特征通常直接指向早期的幻想阶段。
一个青春期的正常男孩子已经对阴道有了有意识的认知,但同时,他又会对女性身上的一些奇怪的、陌生的、神秘的东西感到恐惧。如果成年男性仍然将女性视为不可理解的巨大谜团,那么他最终只能把这种感觉与自己身上的一个东西联系起来,那就是对母亲身份的神秘感。除了这种恐惧,其他东西只是残余而已。
这种焦虑从何而来?有什么特征?男孩与母亲的早期关系被其中的哪些因素所掩盖?
弗洛伊德在一篇关于女性性欲的文章[67]中指出,在这些因素中,最明显的是母亲,因为婴儿是由母亲来照顾的,最先阻止孩子本能活动的也是母亲。第二,孩子对母亲的身体[68]有明显的施虐冲动,这或许是因为孩子抗拒母亲阻止其本能活动。根据复仇原则,这种抗拒会留下焦虑的残余。最后,生殖器冲动本身的具体命运或许是最关键的因素。由于解剖学上的差异,男孩和女孩有着截然不同的生理情况,然而,我们只有了解了孩子早期性欲期的真实情况,才能真正理解他们的焦虑及其多样性。女孩的生理构造使其本能地渴望接收、渴望自己被接纳[69],她感觉到或了解到,与父亲的阴茎相比,自己的生殖器太小,这就导致她的生殖器渴望伴随着直接的焦虑,她担心假如自己的渴望真的实现了,自己或自己的生殖器将会受到损伤[70]。
而另一方面,男孩会认为或本能地判断出,与母亲的生殖器相比,自己的阴茎太小,于是出现害怕自己的缺陷,以及害怕被拒绝、被嘲笑等种种反应。可见,男孩与女孩的焦虑极为不同,男孩对女性最初的恐惧根本不属于阉割焦虑,而是一种保护自尊的反应[71]。
为了避免可能的误解,我要强调一下,我相信,这些过程主要是以器官感觉与机体需要的强度为基础,从而引发的纯粹本能的反应,换句话说,在我看来,即使女孩子从未见过父亲的阴茎,或者男孩子从未见过母亲的阴道,以及他们完全不了解这些生殖器的存在,他们同样会表现出这些反应。
从男孩的角度来讲,这种反应会受到另一种方式的影响,而且这个男孩从母亲那里受挫的影响要比女孩从父亲那里受挫的影响更加严重。在这两种情形中,性能量冲动都会遭到打击。但女孩可以从保全身体完整性的角度来安慰自己的挫败感。而男孩却会在第二个敏感点上遭到打击——对生殖器的不足感,这种感觉可能从一开始就伴随着他的性渴望。如果我们假设暴力性愤怒普遍源于当时关键的冲动性挫折,那么母亲给男孩带来的挫折就必定会唤起他内心的双重愤怒:一方面,通过他的性能量对其本身进行修复;另一方面,通过他受伤的男性自尊。同时,由性器欲前期的挫折而引发的原始愤怒也可能再次爆发。最后,插入阴道的阳具冲动与挫折引发的愤怒就会结合起来,而且这种冲动中含有一些虐待狂的成分。
我要在此强调的是,在关于精神分析的文献中,有一点通常有失偏颇,即我们没有证据假设这些阳具冲动属于自然性的虐待狂,因此,我们不能将“男性”与“虐待狂的”画等号,也不能将女性与“受虐狂的”画等号。如果破坏性冲动的结合物确实具有强大的力量,那么,根据复仇原则,母亲的生殖器必然会直接引发焦虑。所以,倘若它首先由于关系到受伤的自尊而使男孩产生厌恶感,那么,它就会通过第二个过程——对挫折的愤怒——成为阉割焦虑的一个对象,而且,当男孩看到月经的痕迹时,它会得到一般性的强化。
通过观察不同时期、不同种族的随机案例,我们发现,后一种焦虑通常会永远存在于男性对女性的态度中。但在我看来,并非所有男性都会经常出现这种情况,而且它也不是两性之间的区别点。女性可能具有的稍有变化的焦虑与这种焦虑非常近似。通过精神分析,我们发现,它可以发生在任意明显的强度下,因为这种情况总是以男性为主体,而且他对女性的整体态度已经发生明显的神经症方面的扭曲。
另一方面,我认为,每个男性都会多多少少具有与自尊相关的焦虑,这种焦虑也会给他对女性的普遍性态度带来特定的影响,它可能不会影响女性对男性的态度,即使影响,也是通过间接的途径。也就是说,对于女性而言,这种焦虑不是其本性中一个完整的组成部分。
即便我们更加细致地研究男性早期焦虑的发展、为克服焦虑所做的努力,以及这种焦虑的表现形式,也只能了解这种男性态度的一般意义。
根据我的个人经验,每个接受分析的男性,无论他有着怎样的心理状态和神经症结构,都会对被拒绝、被嘲笑感到恐惧。当面对与女性分析师的常规预约以及分析过程中的情境时,他的这种焦虑和敏感表现都会比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更加清晰,因为在日常生活中,男性有各种机会摆脱这种情感,或是回避能够引发这些情感的情境,或是对其进行过度的补偿。我们很难发现这种态度的具体根基,因为在精神分析中,它往往被女性的取向性以最大程度潜藏起来[72]。
根据我的个人经验来推断,这后一种取向虽然不像女性身上的男子气态度那么明显(我会指出一些原因),但也是比较常见的。我不准备在这里探讨它的种种来源,我只能阐明我的推测,即自尊在早期受到的伤害可能是导致男孩厌恶其男性角色的一个重要原因。
显然,对于这种伤害以及与之相伴的对母亲的恐惧,男孩的典型反应便是收回以母亲为目标的性能量,而将目标转向自己和自己的生殖器。这个过程在经济上具有双重优势——不仅使男性摆脱了与母亲之间已经形成的痛苦的或者充满焦虑的关系,而且他能够通过强化自己的阳具自恋而重塑其男性自尊。对他而言,女性生殖器已经消失,“未被发现”的阴道是被否认的阴道。这一发展阶段正符合弗洛伊德所说的阳具欲期。
所以,我们要想为自恋式的焦虑找到合适的答案,就必须理解男孩在这一阶段最主要的探索态度及其具体本质。
同时,男孩最早出现的反应是针对较强的阳具自恋的,其结果就导致年幼的男孩能够毫不尴尬地表达出想要成为女性的渴望。由于担心自己的表达不能得到关注,因此他的这种渴望会同时伴随着新的焦虑和阉割焦虑。如果我们意识到,从很大程度上讲,女性的阉割焦虑源于自我渴望成为女性,那么对于弗洛伊德的观点——即相比男性,女性的双性恋表现更加明显——我们就不能完全认同了[73]。我们必须将其视为一个仍然存疑的问题。
在弗洛伊德看来,阳具欲期的一个特征能够清楚地证明小男孩与母亲的关系中留下的自恋性伤痕:“他的行为似乎表明,他会模糊地认为自己的性器官可以更大些,也应该更大些。”[74]对于这些观察,我们必须进行以下这样的具体分析,即认为这种行为是在阳具欲期开始出现的,但没有停止在这一阶段;相反,它作为一种对自己阴茎大小或性能力的潜在焦虑,或者作为一种较少被隐藏的自豪感而持续存在,并且在少年时期被天真地表现出来。
目前,男女两性在生理方面的要求存在这样的差异:事实上,男性必须向女性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而女性则没有此类要求,即使有性冷淡的症状,也并不影响其性交和孕育孩子。她所具有的“存在”足以使她完成这些程序,她无须采取任何“行动”——这个事实总会令男性既羡慕又憎恨。另一方面,男性也必须有所作为而满足自己。男性的一个普遍理想就是成为一个高“效率”的人。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对那些害怕自己身上的男子气概的女性进行分析时,经常发现她们会无意识地将野心和成就视为男性特征,即使女性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有了更加宽广的活动范围。
从性生活本身的角度,我们也会发现,这种促使男性与女性产生爱情的简单渴望是怎样在男性身上占据主导地位的,以及不断向自己和他人证明其男子气概的内部冲动是怎样被掩盖的。因此,当此类男性出现极端行为时,他感兴趣的事情只有“征服”。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占有”更多的女性,尤其是那些最漂亮的、最受欢迎的女性。这些男性身上明显存在着一种自恋的过分补偿与存在性焦虑的结合物。他们在征服女性时,很容易对那些过于重视自己意图的女性感到愤怒,也很容易对那些无须证明其女子特质就被征服的女性心存感激。
另一种避免自恋性伤痕痛苦的方法,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贬低恋爱目标倾向的态度[75]如果一个男性并不渴望与自己平等或者比自己更具优势的女性,那么他是否在用酸葡萄法则来保护自己的自尊免受伤害呢?而在妓女或放荡的女人那里,他无须面对在性、伦理、智力等方面被拒绝和被要求的情况,他会感觉自己比对方地位更高[76]。
由此,我们得出了第三种方式——逐渐弱化的女性自尊,在文化结果中,这是最重要也是最不利的方式。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男性对女性的贬低基于明确的贬低女性的心理趋向,这种趋向体现了男性对某些生理事实的心理反应。贬低女性自尊的男子气倾向会导致将女性视为没有责任感、没有独立性的幼稚的情感动物。而男性认为,很多女性都符合这种描述,当他们以此证明这种态度时,我们就要思考,此类女性是否没有接受过系统性选择方式的培养?个体智力水平的高低并不是关键,从亚里士多德到莫比尤斯,男性为了证明自己的优越性,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真正关键的是,“普通男性”由于自尊方面的不安全感,因此不断地选择那些幼稚的、缺乏母性的、歇斯底里型的女性作为结婚对象,并由此促使下一代接受此类女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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