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三十年前,人们认为母性本能能够为孩子的成长提供切实可靠的指导。当这种观念无法得到足够的证据时,便出现了过度夸大关于教育的理论知识的观念,这导致在过去的三四十年里,人们开始质疑母亲的教育本能。可惜,即使是科学的教育理论工具,也无法完全确保能够比母性本能更有效。如今,我们开始强调母子关系中的情感作用。但我们此时依据的并不是一种模糊的本能概念,而是一个明确的问题:哪些情感性因素会影响一种理想的态度?它们的根源是什么?
在这里,我不想探讨人们在分析母亲的过程中发现的种种冲突,我只想尽可能阐明一种特殊类型——母亲对孩子的态度反映了她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我有一位三十五岁的患者,她是个教师,有智慧,有才能,且个性鲜明,总体来看并没有心理失衡的迹象。但她正被两个问题所困扰,一个是当她发现丈夫瞒着她出轨时,她患上了中度抑郁症。她本人有着高尚的道德水准,受过良好的教育,加上职业素养要求,因此她待人态度十分宽容。所以,丈夫表现出来的敌意让她难以接受自己,而且,对丈夫失去信任也改变了她的生活态度,导致她被阴影所笼罩。另一个问题是,她十三岁的儿子患有严重的强迫症,总是表现得很焦虑,精神分析表明,他的症状与他对母亲不正常的依恋有关。之前,这两个问题都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但五年后,她再次来求助,新的问题十分隐蔽,据她讲,她的一些男学生对她表现出非常温柔的感情——事实上,有证据表明,一些男学生爱上了她,她反思自己是否受到了这种激情和爱情的刺激,在她看来,自己对待这些学生的态度是错误的,她因为自己过于情绪化地应对他们的感情而陷入强烈的自责之中。她以为我一定会责怪她,因此,当她发现我并没有这样做时,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我尝试着安慰她,对她说,这种事情很正常,而且,如果一个人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在某个领域取得创造性的成果,那么就必然是深层的本能在发挥作用。我的安慰并没有让她放松下来,于是,我们只好从更深层的情感根源去找原因。
最后,我们发现了以下情况。首先,她自身情感的性本能变得非常明显,她在一个男孩的陪同下进城去接受精神分析,最终,她爱上了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看到这位镇定而自制的女性与自己、与我(心理分析师)做斗争,与想要和不太成熟的男孩建立爱情关系的冲动做斗争,与她所认为的爱情关系的唯一阻力——一切传统观念——做斗争,不禁让人感到无比诧异。
经过观察,我发现,她的爱并非仅仅指向这个男孩。在她看来,这个男孩与此前的其他男孩都代表了她父亲的形象,他们都在生理或心理上与她父亲有某些相似的地方,在她的梦境中,这些男孩与她父亲经常会以一个相同的形象出现。
她逐渐意识到,在她青春期的叛逆背后,隐藏着对父亲深刻而强烈的爱。一般来说,个体对父亲的固恋会表现为明显偏爱年长男性,因为他们似乎代表了父亲形象。在这种情况中,儿时的年龄关系是反向的,她试图通过以下幻想形式来解决问题:“我不是那个得不到父爱的小孩子,但假如我年纪大了,他就会变小了,那样,我就会成为母亲,而父亲就成了我的儿子。”她还记得,当父亲去世时,她希望自己能躺在他的身边,像母亲一样把他抱在怀里。
经过深入的分析发现,在她对父亲的移情中,那些男学生只是次要目标,而主要目标是她的儿子,她之所以会把目标转向与儿子同龄的那些男孩,就是为了从乱伦性爱的对象身上转移注意力。她对学生的爱是一种逃避,是她对儿子的爱的另一种形式,儿子就是她父亲的第一化身。一旦她发现自己对其他某个男孩产生了激情,她因儿子而感受到的强烈的紧张就会骤然缓解。因此,她坚持每天都要收到男孩的来信,否则她就会十分不安。当她受控于对其他男孩的激情时,对儿子的强烈的情感负担就会立刻减轻,这证明了那些男孩其实是怎样成为她儿子的替代品。她选择的丈夫也比她年轻,比她柔弱,他们的夫妻关系也在某种程度上像是母子关系。随着儿子的出生,这种夫妻关系中的情感便逐渐淡化了。事实上,正是由于她在儿子身上寄予了强烈的情感,才导致儿子在青春期初期出现了严重的强迫性神经症。
我们的一个基本分析观点便是,性欲并不是在青春期才出现的,而是可以追溯至出生时。所以,早期爱情往往具有一种性的特征,就像动物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性欲体现了异性之间的相互吸引。根据我们的观察,它在早期通常表现为,女儿本能地从父亲那里感受到强烈的吸引力,而儿子本能地从母亲那里感受到强烈的吸引力,而同性双亲的竞争和嫉妒因素为由此产生的冲突负责任,在以上案例中,冲突的作用是通过一种悲剧的形式来实现的,而且这种作用的范围包括了三代人。
在我接触的案例中,有五个都涉及这种把对父亲的爱移情到儿子身上的情况,一般来说,对父亲情感的复苏都是无意识的,只有在两个案例中,对儿子情感的性本质是有意识的。而这些有意识的往往只是母子关系中较强的情感内容。我们必须从这种关系的本质来理解其特征,即这是一种混乱的关系,其中不仅存在着乱伦的性成分从幼儿关系向父亲的转移,而且存在着曾经与它们有必然联系的敌意成分的转移。敌意情感必定会有所残留,这是嫉妒、挫折和内疚感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之一。如果对父亲的感情全部转移到儿子身上,那么这种感情中将不仅包含了爱,还包含了曾经的敌意。而且这两者往往都会受到压抑。爱与恨之间的冲突可能会表现为过度焦虑。在这些母亲眼里,自己的孩子总是处于危险的境地,她们的恐惧极具夸张性,害怕孩子患病或染上传染病,害怕孩子遭遇车祸,这种对孩子的关心近乎疯狂。我们所举案例中的这位母亲,由于觉得儿子面临着种种危险,因此彻底沉浸在照顾儿子中,以此来进行自我保护。当儿子尚且年幼时,她会把他身边的所有东西都进行消毒杀菌处理,甚至到后来,儿子稍有不适,她就会请假,留在家中一心照顾儿子。
在其他案例中,一些母亲因为担心自己会伤害儿子而不敢触碰他们。有两位母亲专门雇了保姆来照顾儿子,虽然这笔费用原本不在计划之内,而且保姆的到来也会给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关系造成一些不便,但母亲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因为保护儿子才是头等大事。
这些母亲的这种态度还有另一个原因,即她们的爱具有禁止乱伦爱情的特征,她们经常怀疑儿子会被带走。例如,一位母亲梦见自己怀抱儿子站在教堂里,被迫将儿子交给一些恐怖的女神。
对父亲固恋案例中的另一种复杂情况,通常源于母女之间的嫉妒。母亲和日益成熟的女儿之间存在某些竞争是很正常的现象,但如果母亲的俄狄浦斯情结引发了一种过于强烈的敌意,那么就会从女儿的婴幼儿早期就采取扭曲的方式。这种敌意可能表现为对孩子的一般性的恐吓、嘲笑和贬损,防止她表现出吸引力或与异性约会等,经常在其女性发展中设置隐秘的障碍。虽然这些表现背后的嫉妒很难察觉,但其心理机制从整体来看只是一个简单的基本结构,因此无须详述。
让我们来思考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就像我所阐述的此类案例一样,当一位女性意识到自己在情感上对母亲有强烈的依恋,而不是对父亲有依恋时,就会持续表现出一些特征。以下情况非常典型:出于某种原因,一个女孩可能很早就开始厌烦自己的女性身份,这或许是因为她曾遭到母亲的恐吓,或许是因为父亲或兄弟让她感到极度失望;她早期可能遭遇过可怕的性经历;或者可能发现父母更偏爱她的兄弟。
基于这些原因,她在情感上放弃了自己的女性身份,而发展出男子气的倾向和幻想。这种男子气的幻想一旦形成,就会引发对男性的竞争态度,从而使对男性原有的憎恨越发强烈。这样的女性显然不适于婚姻生活,她们会患有性冷淡,并且会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和男子气倾向,例如,她们可能有强烈的控制欲。当她们结婚生子后,可能会对孩子表现出扭曲的依恋,这往往被描述为孩子身上的一种被禁锢的性本能。虽然这样的描述是恰当的,但没有解释出其形成的具体过程。只有发现了这一过程的根源,我们才能够理解因尝试解决某些早期冲突而形成的个别特征。
女性通过自己的主导态度与对孩子的控制欲来体现其男子气倾向,但她也可能对自己的这种特征非常担心,因此会放纵孩子。这两种极端情况都有可能出现,她可能会试图掌控孩子的一切,也可能会担心涉嫌性虐狂倾向,于是不敢干涉孩子,保持被动的姿态。出于对女性身份的憎恨,她会在教育孩子的时候说,男人非常残忍,女人非常可怜,女性角色既令人厌烦,又令人同情,月经是一种病(“祸根”),在性交中,妻子成为丈夫色欲的牺牲品。这些母亲绝对禁止一切关于性的表达,尤其是在面对女儿的时候,但实际上,在面对儿子的时候,通常也是如此。
这些母亲通常会强烈地依恋女儿,就像其他母亲依恋儿子一样。女儿往往也会回报母亲同样强烈的依恋,这样一来,她就会远离自己的女性身份。这就导致在后来的生活中,她很难与异性维持正常的关系。
在另一种重要的方式中,双亲的形象和作用或许可以通过孩子得到直接且正式的修复。父母不仅会引发婴儿期和青春期孩子的爱与恨,而且也会引发婴幼儿的恐惧感。我们良心的种种形式,特别是我们称之为“超我”的无意识部分,往往是父母的可怕形象融入我们个性中的结果。
这种对依恋的父亲或母亲的早期恐惧也可能会转移到下一代身上,从而导致他们产生巨大且模糊的不安全感。由于某些复杂的原因,这种情况在这个国家似乎表现得尤为真实。父母的这种恐惧主要有两种表现形式,他们担心遭到孩子的反对,担心自己的行为——饮酒、吸烟及性关系会遭到孩子的批判,或者因为对孩子怀有隐秘的内疚感而担心自己是否给孩子提供了合适的教导,这样一来,他们或是为了避免孩子产生不满,从而对孩子格外放纵,或是本能地把攻击作为一种防御手段,从而公然表现出敌意。
关于这个论题,我以上的阐述并不详尽,还有很多与母亲的双亲之间间接冲突的结果。我只是想清晰地呈现出一种方式,孩子或许在其中相当直接地代表了过去的形象,进而强迫性地再现曾经产生过的相同的情感反应。
人们或许会有以下疑问:“我们为改善孩子的教育和抚养条件而做出的努力都有哪些实用价值呢?”在个体案例中,为孩子提供帮助的最佳方式,就是对母性角色的冲突进行分析。然而,对于更广泛的范围而言,这一点是很难实现的。但我认为,我们从有限的案例分析中获得的详细资料,或许能够证明遗传因素确实能为将来的工作指明方向。而且,了解病因学因素的伪装形式,或许能够帮助我们在当前的工作中更容易发现这些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