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对爱情的过度重视[92]——对当前一种普通的女性气质类型的研究.2
(2)关于性需求如此强烈的具体原因,虽然可以从经济学的角度做出解释,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因素,它基于个人一开始在女性竞争中遭遇的失败,并引发一种相当深刻的恐惧——害怕自己的异性活动会逐渐受到其他女性的干扰。事实上,关于移情状态的研究已经足以清楚地证明这一点。更深入来讲,这就像欧纳斯特·琼斯发现的“失语症”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种焦虑并非针对丧失了获取性经验的能力,而是针对外界因素所导致的性能力受挫。要想避免这种焦虑,可以借助前面提及的获取安全感的方式。由于争论对象的任何目的都会受到过度的批判,可见,这种焦虑会对过度重视性欲的现象产生巨大的影响。
(3)根据我的个人经验,第三个因素似乎是最不能完全确定的,因为并非所有案例中都能观察到它的存在和发展,这样一来,我就无法确定它对所有案例都有影响。就像前面讲过的,这些女性中的一部分人会回忆发生在早期的类似性高潮的性兴奋。对于其他一些患者,你可以根据一些理由预测其未来的情况,这种预测基于随之而来的现象。例如,随着性高潮而出现的恐惧现象,虽然人们对此有所认识,但梦境中的情况却往往与预期相反。发生在早期的性兴奋会令人十分恐惧,这或者是因为它所面临的条件非常特殊,或者是因为不成熟的巨大力量(所谓不成熟只是相对而言),因此,它被彻底压抑了。此类经验曾经留有一些痕迹,但其他途径获得的快乐都无法与之相比,而且,它确实给整个有机体带来了一些生命力。因此,我倾向于认为,这些痕迹导致这些特定的女性(其数量在很大程度上超过了平均的例子)将性满足视为一种长寿药,而且只能从男人那里获取这种药,缺了它,女人就会衰老乃至死亡;缺了它,就几乎不可能在任何领域取得成功。但必须注意的是,这一点还需要深入的证实。
无论疯狂追求男性的意志有多么坚定,无论为此付出的努力有多么巨大,最终的结果都必定是失败。之所以会失败,其中一部分原因前面已经提到了,而且这些原因与为男人而展开的竞争中失败的原因有着同一根源。当然,这种竞争也伴随着为争夺男人所必须付出的巨大代价。
另一方面,在与女性的竞争中激发的愤怒情绪必定也会促使她们反复表明自己在性方面的优势,同时,她们以女性为目标的破坏性冲动必定会导致在与男性的一切竞争中,都萌生一种潜在的焦虑。与这种焦虑或对失败的主观感受或随之受挫的自尊心相对应的,是日益强化的与其他女性竞争的期望和由此增长的焦虑之间的矛盾,以及最终导致的极端结果——或者避免这种竞争,或者为这种竞争付出更多努力。这种清晰的画面充分体现了女性的所有感情,即她们严重压抑了为建立异性关系而做出的任何亲近男性的行为。尽管她们对男人怀有不顾一切的渴望,但她们却并不是“唐璜”。事实上,我们可以系统地概括所有这些女性的特征,但不考虑其外部的差异,因为,无论她们的外部因素有多么不同(或许特别是性方面的不同),她们的基本矛盾和感情取向都是相似的。根据之前提到的因素来看,在男性领域取得的“成功”并没有在感情上得到足够的珍惜,这在很大程度上为这种相似性提供了解释。更深入来讲,在所有案例中,还没有一个能实现与男性建立如此令人满意的关系(精神方面和肉体方面都包括在内)。
对其女性气质的羞辱直接或间接地促使这些女性不断证明自己的女性力量,但却始终无法达到目的,这主要是因为自贬和压抑依然持续产生,这就导致一种关系注定会快速转移到另一种关系上。她们可能对一个男人感兴趣,但只会在幻想中与他恋爱。一旦他被“征服”——对她们产生了情感上的依赖——这种兴趣通常就会自动消失。
经历过爱情的人可能会变得具有依赖性,就像我曾将其描述为移情特征一样。此外,还有另一种决定性因素,它由以下观念决定,即依赖具有危险性,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哪怕会因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因此,爱情及一切感情的束缚都会使人产生很大的依赖性,这被视为一种应该极力避免的灾难。换句话说,对依赖的恐惧其实是一种对失望和羞辱的潜在的恐惧,在她们看来,这是热恋导致的结果,是她们早期体验过的意愿后来传递到别人身上所带来的羞辱。这些早期遗留的强烈感情可能是某个男人造成的,所以,最终导致的行为使这些感情几乎原封不动地指向男人和女人。例如,这位患者向我表达自己的后悔情绪,试图以此使我对她产生依赖,她说她很后悔没有求助于男性精神分析师,因为那样她就能够更加容易得到一个男人的爱,从而最终在竞争中取得胜利。
竭力避免依赖所带来的痛苦,与希望变得更加坚强,这两者是一致的。就像德国英雄传奇中,西格伏勒特为达到这个目标而沐浴龙血一样。
在其他案例中,防御机制表现出一种专制和戒备的特征,她相信伴侣对她的依赖会远大于她对伴侣的依赖。这样一来,只要伴侣没有任何依赖的表现,那么她无疑就会相应出现明显的或压抑性的强烈憎恨。
这种受双重决定性因素影响的对男性的喜新厌旧,能够充分满足潜藏极深的报复性渴望,而且,这种满足还会在她早期失败经历的基础之上得以继续发展,形成这样一种渴望,即想要和男人一决高下,并且拒绝他、抛弃他,就像自己曾经体验到的拒绝和抛弃一样。前面已经说过,找到合适对象的可能性显然微乎其微,而且客观来讲也是不实际的。这些女性盲目地抢夺男人,其中的原因一部分在于她们与其他女性的关系,一部分在于她们的自尊心。深入来讲,在提到的案例中,有三分之二会逐渐失去这些机会,因为她们已经开始对自己的父亲产生固恋,而我们都知道,父亲在早期思想斗争中扮演着关键角色。这些案例在一开始时会让人觉得她们正在积极寻找一个与自己父亲相似的男人,或者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接着,她们迅速地将一个又一个男人抛弃,因为他们不符合她们的预期,或者也因为他们接受了她们不断的报复,而这些报复原本是以父亲为目标的。也就是说,这些女性神经症的关键病因,就是对父亲的固恋。事实上,虽然这种固恋确实困扰着这些女性,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该类型起源的特殊因素。因此,它无论如何都不是我们所探讨的具体问题的关键,毕竟还有三分之一的案例并没有出现在这方面超出一般强度或一般特征的情况。我之所以在这里提到这一点,主要是出于技术方面的考虑。因为,根据经验来看,如果只分析这些早期的固恋,而不是全面地考虑问题,那么很可能会钻牛角尖。
只有一个途径能够让这位患者摆脱这种极度不适的状态,那就是借助成就、自尊和抱负。这些女性都会主动地发现这个途径,并且由此锻炼出巨大的上进心。她们受到一种难以捉摸的强大冲动的驱使,这种冲动源于曾经受伤的女性自尊,以及过度夸张的竞争性观念。一个人可以通过成就和成功来获取自信,如果是在性领域之外的其他领域,那么个人的具体能力将决定其选择,而且这种方式将优于任何竞争形式。
然而,在这个领域,她们也会像在性领域一样注定失败。目前,我们需要找出这种失败的潜在原因。这主要是因为成就领域和性领域中的困难与日常的种种困难同样重要,在这里,需要考虑的是它们在形式上的差异。当然,关于个体在性领域与成就领域中的行为的联系和区别,只有根据对竞争的分析,才能了解得最彻底。有些患者具有几乎呈病态发展的种种需求,在这种领域中排斥其他女性,她们表现出相当明显的上进心和对认同的强烈渴望,但同时,她们也有着明显的深层危机感。这三个案例都体现了这种危机感,体现了她们在失败中所具有的模式,无论怀有怎样的野心,她们都为了达到目标而勇往直前,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失败。对她们来说,即使是善意的批评和赞扬也会带来负面情绪,前者激起她们对竞争失败的潜在恐惧,后者则引发她们对一切竞争的恐惧,特别是对胜利所包含的竞争意味的恐惧。而这些案例中出现的第二种因素——她们的唐璜主义——则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就像她们无法安于一个男人一样,她们也无法安于稳定的工作。她们觉得,安于稳定的工作会限制她们对其他兴趣的追求,其实,这种担心只是借口罢了,因为事实上,她们从未真正花费精力和能量去追求什么兴趣。
有些患者不涉足性领域的竞争,她们始终感觉自己无法取悦他人,在她们身上,关于这种竞争的上进心也往往会受到压抑。当遇到只在做事方面强于她们的女性时,她们就觉得自己被贬到了底层,受到了忽视,并对此产生一种相当强烈的憎恨反应(就像在移情状态中的表现一样),并情愿以压抑的方式应对这种反应。
她们通常会在婚后将压抑的抱负转移到丈夫身上,在抱负的促使下要求丈夫有所成就。但抱负的转移只能获得部分的成功,因为她们对竞争的态度会受到头脑中无意识的影响。她们对性的最大需求决定了她们是否会对丈夫采取控制性态度的方式。因此,她们从结婚开始就将丈夫视为竞争对手,这种夫妻关系会让她们深陷自感无能的泥沼中,同时,她们还会对丈夫产生强烈的憎恨——如同她们回避性领域的竞争一样。
在这些案例中,有一种困难更为深入且最具重要性,那就是她们不断增强的上进心与脆弱的自信心之间的巨大差异。这些女性全都能够完全胜任要求效率的工作,例如写作、科研、艺术、医疗、管理等——这符合她们的个人能力。任何要求效率的工作无疑都需要一定的自信作为基础,否则就会造成一些负面后果。同样,与她们过度的上进心相对应的是她们脆弱的自信心所带来的怯懦行为,而且大部分患者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因抱负而产生的强烈的紧张和焦虑。
这种差异的意义和作用都很明显,因为她们根本意识不到这种差异,却希望自己始终享有崇高的荣耀,例如,无须经过训练就能演奏钢琴或是画出伟大的画作;无须付出辛劳就能在科学领域有所成就;无须接受培训就能准确辨认杂音和肺音。如果注定会失败,她们会认为原因并不在于自己的想法太不实际、期望太高,而在于自己的整体能力不够强。这样一来,她们就很容易放弃当前的工作,放弃辛苦掌握的知识和技能,而这一切都是成功的前提。在这个过程中,上进心继续增强,自信心继续减弱,两者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
这种缺少足够的能力去获得某些东西的感觉,犹如从性领域爆发出来的力量,不断给她们带来痛苦,并且极其顽固。患者试图向自己和他人(首先是精神分析师)证明自己不够机灵,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其实,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她很机灵,但是她无视这些证据,并且把别人对她的赞美都视为阿谀奉承。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得这些倾向得以保持下来呢?首先,一个人认为自己没有能力、不够机灵,需要一种顺利获取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的阻抗策略,这样便足以应对竞争中的种种风险。而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的感觉给上述阻抗带来的影响,远远不及它为控制整个局面而做的积极努力带来的特殊影响。也就是说,拥有一个男人或者不顾一切地抢夺男人,并且以证据证明自己存在缺陷、不够独立、深感无助,从而达到抢夺的目的。这种“策略”可能完全出于无意识,但出于种种原因,对这种“策略”的追寻却是越发执着。看似无意义的“策略”会得到相反的结果——从这种无意识期望的角度来看,它反而成了方向和目标都很明确的努力。
表面上看,它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体现出来,例如,在选择男人还是选择工作这个问题上,一种模糊而固执的观点认为,选择工作和独立往往会妨碍与男人的交往。由于缺少可靠的现实基础,因此很难让患者了解这种观点。同样,关于幻想中的男子气与女性气质的灵活解释,关于阴茎与孩子的灵活解释,都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如果将她们的执着视为对上述“策略”的表达,即使无法被理解,那么这种策略也会变得清清楚楚。在一位患者对工作的严重抗阻中,上述灵活的观点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她在移情中用以下幻想表达了自己的潜在渴望:接受分析治疗会逐渐花光她的全部积蓄,让她变得贫穷。但她在工作方面的压抑无法从这种精神层面的分析中得到帮助。最终,她会失去来自各方面的支持和帮助,甚至无力维持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精神分析师(特别是她的第一位男性分析师)将不得不照顾她。这位患者急切地想要表明她根本无法处理好与工作相关的任何事情,而且工作也会给她带来负面影响,从而希望分析师能够让她停止工作。如果精神分析师肯定她的工作能力,鼓励她回去工作,那么她真实且符合逻辑的反应便是因私下的“策略”受挫而产生憎恨,而在意识层面,这种反应的内容为:在精神分析师眼中,她只适合工作,而且精神分析师还妨碍她表现出女性气质。
在其他一些案例中,这种一般性的期望通常表现为一种嫉妒,她们嫉妒那些被男性爱慕或者在工作中讨男性喜欢的女性。她们经常幻想被男性爱慕、收到男性送的礼物、得到孩子方面或性方面的满足、不断获得精神上和道德上的支持和帮助。在两个案例中,患者们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把面对的事情处理好,于是强迫父亲支持自己。
但从动力机制整体来看,她们的所有态度都没改变,直到某个患者将这种态度潜藏在自己的私欲之中,才会形成以下效果:如果我不能以自然的方式得到父亲的爱(即男性的爱),那么我会借无助的表现来得到爱。与以往相同,她们总是通过唤起别人的同情来达到目的。这是一种为达到异性恋的目的而采取的神经症的扭曲手段,在这些患者看来,这是他们能够采取的唯一手段。[97]
在此,你或许会说,这些患者显然都无法对自己的工作保持浓厚的兴趣。客观来讲,“工作方面的压抑”这一术语无法充分概括这个问题,因为绝大部分案例的结果都是心理上的极度空虚。但她们依然把自己的目标局限在性领域内,随着性领域中的矛盾被转至工作领域中,便形成了所谓的工作方面的压抑。但事实上,这种工作方面的压抑,最终是被对爱情的强烈渴望,以一种微妙、怜悯、温和的方式而采纳了。
她们觉得自己在工作方面肯定是效率低下且无法令人满意的,而且她们会因工作而感到无比痛苦。于是,患者们总是以加倍的力量和一种次级的过程,渴望回归性领域。具体来讲,这种次级的过程可以通过个人性经验的方式——例如婚姻以及环境中其他所有相似的事情等——而展开。同时,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之前提到的可能性,即如果精神分析师错误地判断了事实,那么以此为基础的分析也会带来兴奋感,进而导致从一开始就将全部重点局限在性领域内。
随着年龄的增长,困难必定会越来越明显。通常来讲,面对性领域的失败,青年人比较容易得到安慰,并且希望得到更多“好运”。因为经济独立这个问题对中产阶层的人们而言并不太迫切,而且个体很难清楚地体验到其他一些小范围的兴趣。在各年龄段,例如在三十多岁,在爱情中连续遭遇挫折可被视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同时,逐步建立满意关系的可能性也变得越发渺茫,这主要是因为逐渐强烈的危险感和影响整体发展的阻碍,以及由此导致的缺乏成熟年龄阶段应有的魅力特征。于是,经济上的依赖性就会逐渐成为一种压力源。最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患者感受到的对主观或客观环境的反复关注会消散在工作领域和成就领域中。生活好像逐渐变得越来越没意思,痛苦也会接踵而至。这主要是因为,她们必定会在双方的自欺中不断失去自我。因此,她们觉得只有爱情能给自己带来幸福和快乐,但她们的情况决定了这个目标根本无法实现,而且她们关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的自我效能感也在飞速下滑。
大部分读者只要稍微留意就会发现,上述这类女性,往往也存在于中产阶层的知识分子群体中,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其实,我在本文一开始就说过,这很有可能是社会性因素导致的——社会限制了女性工作的范围。但总体而言,上述女性案例中具体的神经质困境,显然是个人发展中的遭遇所造成的。
以上阐述或许会让人觉得,社会力量和个人力量之间是彼此独立、毫无联系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在此,我认为:在所有案例中所涉及的各类女性,只要在个人力量和个人因素的基础之上,就能形成当前的结果。此外,我还认为,这种女性类型发生的频率是以事实为基础的,换句话说,无论一个女性遇到的困难有多么小,只要在社会力量的推动下,她都有可能发展为这种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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