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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性“阉割情结”之起源[1]

作者:美-卡伦·霍妮/译者:霍文智 当前章节:9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9

如今,我们对女性阉割情结的形式已经有了越发全面而广泛的认识[2],尽管如此,对于这种情结的性质却没有足够的系统性认识。我们对现有的资料已经非常熟悉,它们让我们对整体现象的显著特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认识,因此,现象本身就成了一个问题。根据对至今观察到的女性阉割情结形式的调查及其结果的推论来看,截至目前的主流观念是在某种基本观点的基础上形成的,这种观点可以概括为(部分内容我引用了亚伯拉罕在探讨这一问题时的原话):包括儿童和成年人在内的很多女性,都曾受到性别所引发的或短暂或长期的困扰。在女性的精神生活中,存在着不愿做女性的心理,这种心态可以追溯到她们幼年时期对阴茎的渴求。由于觉得自己身上存在缺陷,她们会产生消极的阉割幻想;而对自己所喜欢的男性的报复心理,则会让她们产生积极的幻想。

以上阐述中已经包含了对一个明显存在的事实的假设,即女性因为自己没有阴茎而自认为处于劣势。问题恰恰源于这种观念——也许是因为,对男性气质自恋者来说,这似乎是显而易见、无须解释的事实。但截至目前,经过调查发现,总共有半数人不满于自己的性别,而且这种不满情绪只有在良好的情境下才能被克服。毋庸置疑,这一调查结果无论对于女性自恋者来说,还是对于生物科学来说,都是很不理想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发现了问题:女性阉割情结的形式不仅影响着神经症的发展,而且影响着性格的形成以及目的正常的女性命运。这真的只是因为不满于对阴茎的渴求?抑或是为了掩盖其他力量而提出的一个借口?关于这种动力,我们早已通过研究神经症的形成而有所了解。

我认为,这个问题有可能会受到几个方面的批评。在这里,我只想单纯从个体发育方面提出观点,希望能够有助于解决问题。其中有些观点是经过多年的实践积累起来的,那些患者绝大部分都是女性,她们往往会表现出明显的阉割情结。

从目前主流的概念来看,女性阉割情结的核心完全表现为对阴茎的嫉妒情结。所谓男性气质情结,其实等同于女性阉割情结。那么第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主体的生活方式并不存在男性化倾向,也没有喜欢的兄弟能够诱发这种嫉妒,更没有经历过能够突显男性角色作用的“偶发灾难”[3],那么我们如何发现阴茎嫉妒这种几乎稳固的典型现象的存在?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实可能是问题的原因;问题一旦被指出,我们所熟悉的材料中几乎就会自动呈现出答案。如果我们以阴茎嫉妒有可能出现的最频繁、最直接的表现形式为起点,比如想象像男性那样小便,那么很快就会呈现出对于材料重要而详细的审视,这种需要包含三个因素,其中的某一个因素会占据主导地位。

我将这个因素简洁地描述为“尿道性欲”,人们早已相当重视这一因素,因为它十分明显。如果要对由此产生的嫉妒的强度进行评估,那么我们首先要意识到对由儿童所控制的排泄过程的自恋高估[4]。其实,全能幻想,特别是虐待狂的幻想,更容易联系到男性喷射尿液的行为。关于这个观点,有这样一个案例——这只是众多案例之一——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事情:在一所男子学校的一个班级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当两个男孩子喷射出的尿液交叉成十字时,他们在那一刻所想到的人就会死去[5]。

现在即使可以确定女孩子存在着与尿道性欲相关的劣势心理,但就像迄今为止在很多方面可以见到的那样,如果我们认为每一种症状、每一次渴望像男性那样撒尿的幻想都源于这个因素,那么我们依然高估了这个因素的作用。相反,我们往往会在其他很多本能中发现引发并维持这种愿望的动力,例如在主动的偷窥和被动的偷窥中发现它。这种关联产生于小便时的情境。男孩子在小便时可以暴露性器官,可以窥视自己的身体,这种行为甚至会得到准许,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满足对性的好奇,至少能够关注自己的身体。

从我的一位患者身上可以明显看到这种以偷窥本能为基础的因素,她在治疗过程中,曾经主要表现为渴望像男性一样小便。在此期间,每次进行分析时,她都会说起曾在街头看见一个男人小便,有一次,她不禁惊呼起来:“如果我可以向上帝祈求一件礼物,我只希望能像男人那样小便一次。”她的联想超出了一切可能性,“到那时我就会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被造出来的。”男性小便时能看到自己,而女性却不能,对于这位仍然停留在性器期的患者来说,这一事实是她产生显著的阴茎嫉妒的根源之一。

对于男性来说,女性生殖器的隐蔽性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同样,对于女性来说,男性生殖器的可见性则会招致强烈的嫉妒。

另一位患者身上也明显体现出了尿道性欲与偷窥本能之间的密切联系,我姑且把这位女患者称为Y。她的手淫方式十分特殊,即模仿她父亲站着小便的样子。她患有强迫观念性神经症,偷窥本能就是其最主要的病因;手淫时担心被人发现,这种念头会引发强烈的焦虑感。于是,儿时的想法再次出现:“我希望拥有爸爸那样的性器官,小便的时候可以露出来。”

我还认为,在女孩子过度拘谨和窘迫的案例中,这个因素都起到重要的作用。深入推测会发现,至少在我们的社会文明中,男性和女性在服饰上的差异也可以归于这种特殊原因——女孩子被禁止暴露性器官,但对暴露性器官的渴望使她退回到通过暴露整个身体来满足欲望的阶段。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女性的礼服是低胸上衣,而男性的礼服则是严实的大衣。我还想到,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种关联可以解释男女两性观念差异的第一标准——即男性相对客观,而女性相对主观。这种现象可以解释为:男性可以通过探索自己的身体来满足调查研究的欲望,接着,这种欲望就可能或者必定会指向外界;而女性却无法了解自己的身体,因此很难释放自己的欲望。

最后要讲到我所假设的阴茎嫉妒的原型的第三个因素,也就是被压抑的手淫欲望。这种欲望其实非常重要,但却因禁忌而被深藏起来。对于这个因素,我们要联系到一些观念(多为无意识的)上,它认为,男孩子被允许握着生殖器小便,就相当于被允许手淫。

一位患者亲眼目睹了一个父亲指责女儿用手抚弄阴部,她对此感到愤慨,并且对我说:“他禁止女儿那样做,可是他自己却每天那样做五六次。”在患者Y身上也可以轻易发现这种观念联系,她的手淫方式主要取决于男性的小便方式。另外,我们从这个案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只要她依然怀有成为男人的潜意识欲望,她就无法彻底摆脱手淫的冲动。从这个案例中,我可以得出一个非常典型的结论:对于女孩子来说,克服手淫的过程中存在着相当特殊的困难,因为她们觉得,仅仅由于身体构造的差异,男孩子可以做的事情,她们却被禁止去做,这是非常不公平的。另一方面,从我们面对的问题来看,身体构造的差异很有可能会强化受伤害的痛苦感,因此,这一点可以作为在后文中解释逃避女性身份的论据,即男性在性生活中的自由度更大,确实是源于儿时的真实体验。凡·奥普尤森在关于女性的男性化情结的著作中,重点强调了他在分析男性化情结、幼儿的阴蒂手淫、尿道性欲之间的密切联系时的发现。这种联系或许也会在我的分析中有所体现。

这些分析为我们最初的问题——阴茎嫉妒为什么是一种典型现象——提供了答案,可以将其概括为:女孩子的自卑感(就像亚伯拉罕在一篇文章中所说的那样)绝对不是与生俱来的。与男孩子相比,女孩子在满足某种本能要素的可能性方面受到了很多限制,而对于前性器期来说,这些本能要素意义重大。其实,如果将其视为事实,那么或许可以说得更确切些:在儿童期的发展中,女孩子总感觉自己某种满足的可能性低于男孩子。除非我们对这种劣势的事实有了深刻理解,不然的话,我们很难理解阴茎嫉妒的现象几乎必然会出现在女孩的生活之中,而且只会导致女性的发展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复杂。当她成年以后,大部分性生活变成了成年女性的模式——也就是她成为母亲的时候——但这依然无法弥补儿时的缺失感,因为它依然不属于直接满足的范畴。

在此,我想中断一下思路,开始第二个更加广泛的问题:我们所探讨的情结真的是由阴茎嫉妒而产生的吗?阴茎嫉妒果真是其原动力吗?

从我们的观点出发,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思考,阴茎情结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克服,抑或是出现退缩性强化乃至出现固恋,究竟取决于什么因素。通过思考这些可能性,我们认为有必要在案例中对性能量的表现形式进行更加密切的审视。我们会发现,渴望成为男性的女性在年幼时往往会相当明显地有过极其恋父的经历。也就是说,她们先是试图以正常的方式——通过维持对母亲最初的认同来控制俄狄浦斯情结,像母亲一样爱恋父亲。

我们知道,在这一阶段,可以借助两种方法使女孩克服阴茎嫉妒,并且保证自身免受伤害。她可以转化对阴茎的渴望,使其变为女性对男性(一般来说是父亲)的欲望,确切地说,她要借助认同母亲来完成这一转化;也可以使其转化为与父亲生育孩子的肉体欲望。对于健康或不正常的女性来说,对爱情的任意一种态度,或者至少其中一种态度,都是源于自恋的性格,并且本质上具有占有欲,对此的反映能够给我们带来启示。

这种女性化和母性化的发展在目前正在考察的案例中已经体现得相当明显。就像我引用的其他案例一样,阉割情结给神经症患者Y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她经常幻想被强暴,而施暴者具有非常清晰的父亲形象,所以,这些幻想必定会被认为是强迫性地重复最初的幻想。由于这种重复,患者至今仍然觉得自己是在重复母亲的生活,和母亲一起占有父亲的全部性行为。需要注意的是,从其他角度来看,这位患者很清楚,在分析的初始阶段,她十分倾向于将强暴幻想当成事实。

还有一些案例,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呈现了这种执意将最初的女性幻想视为事实的现象。有一位患者,姑且称之为X,她举出了很多直接的证据,试图以此说明她与父亲之间的爱情关系的真实性。例如,据她回忆,有一次父亲为她唱情歌,回忆的过程中,她感到幻想的破灭,于是发出绝望的吼声:“但这些都是撒谎!”她的症状之一——强迫性地食用大量的盐——也体现了这种想法。在这里,我借它来作为此类群体的典型。在她尚且年幼时,她的母亲患上了肺出血,不得不食用盐,她在潜意识中认为这一现象是父母性交的结果。所以,她通过这种症状,在潜意识中试图与母亲保持一致,从而获得父亲同样的感情,这也意味着她把自己视为娼妓(她其实是个处女),并且产生了一种渴望向新的爱恋对象袒露内心的冲动。

通过大量观察,我们意识到,早期以认同母亲为基础,对占有父亲全部性爱的幻想,作为生物演化过程在个体发展中的重复,是相当重要的。更深入地说,幻想中的感受往往非常生动——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它曾真实发生,当时的女性都是她父亲的主要资产。

显然,这种情爱的幻想最终必定被现实否定。在接下来以阉割情结为主导的案例中,这种挫败感通常会转化为一种深刻的失落感,并且成为神经症中重要的一部分。这在一定程度上给现实感的发展造成了影响。人们经常出现这样的感觉,由于对父亲的依恋太深,因此很难承认这种关系的虚假本质;在另一些案例中,最初的幻想所具有的附加力量使人难以认清现实,最后,因为无法接受与父母的真实关系而不得不沉迷于幻想之中。

在这些患者看来,她们的父亲似乎真的曾经是她们的恋人,但后来要么背叛了她们,要么抛弃了她们。这时而会引发新的质疑:整个事情只是我的想象吗?或者它的确是真实的?我们即将提及患者Z,在重复性强迫症中,她的疑虑被暴露出来,每当有男人喜欢上她,她就会感到十分紧张,担心这种喜欢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甚至当她真的步入婚姻的殿堂时,她依然要反复确认这不是幻想。她曾想象自己受到了一个男人的攻击,她挥拳打在对方的鼻梁上,将其打倒,随后用脚踩住他的阴茎。在接下来的想象中,她按捺住了指控对方的想法,生怕对方戳穿这一切都是她的想象。我说过,患者Y曾对强暴幻想的真实性产生怀疑,而且这种怀疑关系到她对父亲的最初感受。她很可能构建出一种方法,并由此将其引发的怀疑扩展到她生命的方方面面,最终构成她强迫性神经症的基础。她的案例与其他很多案例相同,分析的过程证实了引发怀疑的原因比我们所熟知的患者性别的不确定性[6]的原因更为深刻。

患者X经常沉迷于回忆儿时的种种经历,在她看来,那是她最美好的童年时光。直到她五六岁时,有一次,父亲惩罚了她,而那次惩罚并不公平,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失望感让她至今难以忘怀。与此同时,她的妹妹出生了,她感到妹妹夺走了父亲对她的感情。如果深入分析,我们会发现,她对妹妹的嫉妒显然只是表面现象,而她真实的嫉妒对象其实是她的母亲,这首先是因为她母亲曾多次怀孕。她曾带着怒气说:“妈妈总是怀上孩子。”此外,还有更强烈的压抑,就是她觉得遭到父亲背叛的两个更深层的情感根源(这两个根源无疑同样重要)。其一是她因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性交,而引发了在性方面对母亲的嫉妒。当时,她对事实的判断力尚且不足以使她将看到的情形与做父亲恋人的幻想联系起来。我之所以发现了她情感的根源,是因为她有一次把我所说的“失望之后”误听成了“失望的夜晚”,并由此联想到了布朗戛纳守夜,特里斯丹和伊索尔达交合的夜晚。

从这位患者的反复倾诉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情感生活有着这样的典型历程:先是与一位父亲的替身相爱,随后发现对方背叛了她。根据这种状况,我们可以清楚地发现这种情结的最终根源——我暗指的是她的内疚感。当然,这种情感往往表现为先怪罪父亲,再怪罪自己。但内疚感的存在是显而易见的,特别是因想除掉母亲而感到内疚(对患者来说,认同感对于“除掉她”和“代替她”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使她多少有些期待自己和父亲的关系遭到破坏。

我想重点强调一下这个案例让我注意到的(与父亲)[7]生育孩子的欲望的重要性。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我们常常忽略了这种欲望的无意识力量,特别是它在性方面的特点,因为相比很多性冲动,这种力量更容易满足自我。它与阴茎嫉妒情结有着双重关系。其一,从时间角度来说,早在自体性行为阶段,对阴茎的欲望就已经引发了母性本能的“无意识的力比多强化”[8]。此后,当女孩子在与父亲的相处中体会到失望感时,她便不再试图占有父亲,也不再渴望与他生育孩子。但是,属于肛门期的念头和对阴茎的需求使其退化性延续下来。当这一切发生后,对阴茎的需求不仅会再次出现,而且还会因女孩子对生育的渴望而变得更加强烈。

患者Z身上清楚地体现了这种联系。强迫性神经症的几种症状消失后,只剩下对怀孕和生育根深蒂固的恐惧感。追溯这种症状产生的缘由,是患者两岁时,母亲怀孕并生下弟弟的经历所导致,这一结果在她长大后因目睹了父母性交的情景而得以延续。这个案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似乎很适合解释阴茎嫉妒情结的主要作用。经过分析,她暴露出渴望获得(她弟弟那样的)阴茎,以及恼怒于弟弟让她失去了家中独子的地位,这种感情一旦被意识到,就会对病情产生严重的影响。另外,在我们习惯探索的各个方面中,这种嫉妒表现得非常广泛:首先是想要对男性实施报复,同时幻想对其进行阉割;其次是批判女性的责任和义务,特别是批判女性的生育功能;更进一步是引发一种无意识的同性恋倾向。只有当分析突破了更加深入的能够想象的巨大障碍底限时,我们才会发现,阴茎嫉妒的根源在于她嫉妒母亲为父亲生下了孩子,而她自己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之后,因为替代作用,嫉妒的对象由生育孩子转变为阴茎。而她对弟弟的恼怒其实同样源于她父母的关系,她觉得自己遭到了父亲的背叛,而母亲代替她为父亲生下孩子。只有完全消除这种替代,她才能真正摆脱对阴茎的嫉妒以及对成为男人的渴望,才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甚至希望生育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们可以将这个过程中发生的情况简要概括为:(1)关于生育孩子的嫉妒因替代作用转变为对弟弟及其生殖器的嫉妒;(2)如弗洛伊德所发现的那样,父亲不再是爱恋的对象,对抗态度转变为对父亲的认同感。

我在前文中描述过对男子气概的要求,后一过程恰恰通过这种要求而表现出来。很明显,我们不能从一般意义上去理解她对成为男人的渴望,其真正的含义在于想要成为一个父亲。于是,她选择从事父亲所从事的职业,在父亲去世后,她像父亲一样对母亲指手画脚。有一次,她因为“像爸爸一样”打了一个声音响亮的嗝而感到满意。但她尚不足以成为同性恋:目标性能量的发展看上去被彻底打乱,导致她明显回到自淫自恋阶段。总而言之,早期嫉妒的对象从她弟弟本身转移到他的阴茎,认同父亲以及回到前性器期,这一切共同激发了强烈的阴茎嫉妒,这种嫉妒始终占据主导地位,并且似乎掌控着整个局面。

现在,我认为,在这些具有相当明显的阉割情结的案例中,俄狄浦斯情结表现出非常典型的发展。具体情况是: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从认同母亲转为认同父亲,同时回到前性器期。我坚信,女性阉割情结的一个根源,便是这种对父亲的认同过程。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马上对两个可能出现的反对观点做出回应。其一可能是:这种徘徊于父亲和母亲两者之间的表现其实并无特殊之处。相反,每个孩子都会有这种表现。众所周知,弗洛伊德认为,在人的一生中,性能量始终都在男女两性之间徘徊。其二的观点是关于同性恋的:弗洛伊德在论述有关女同性恋案例的心理根源时,证明了同性恋的一个起因便是对父亲的认同倾向,但我现在正在阐释这种倾向是阉割情结的一个起因。我想借一个事实做出回答,即我通过弗洛伊德的论述,了解了女性的阉割情结。一方面,在这些案例中,性能量的徘徊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量的范畴;另一方面,并非所有的同性恋案例都包含了压抑对父亲的爱意和认同父亲。因此,虽然这两个发展过程有着相似性,但并不足以否认女性阉割情结的意义,相反,同性恋现象恰恰由于这一观点而摆脱了被孤立的处境。

我们知道,在所有以阉割情结为主的案例中,多多少少都会体现出明显的同性恋倾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为一个父亲就意味着对母亲有需求。在自恋回归与向同性恋对象发泄性欲望之间,或许存在着很多种密切联系,由此我们对于同性恋便有了一系列最有力的证明。

这里出现的第三种反对观点在时间上和因果上与阴茎嫉妒有着关联,这种反对观点是这样的:阴茎嫉妒情结与认同父亲的过程之间的关系,难道不是恰恰与这里所描述的事件相对立吗?为了永久性地认同父亲,难道不是首先需要一种异常强烈的阴茎嫉妒吗?我认为,异常强烈的阴茎嫉妒(不管是天生的,还是经验性的)确实有助于患者转变为将自己与父亲合二为一,但根据我所列举的案例以及其他案例来看,虽然阴茎嫉妒——一种完全从女性角度对父亲的爱恋已然形成,但只有当这种感情让她感到失望时,她才会放弃女性角色。这种放弃以及后来对父亲的认同又重新激发了阴茎嫉妒,只有充分具备了这些条件,才能使感情全部投入其中。

由于即将引发的对父亲的认同让她感到不快,因此,至少从一定程度上会唤醒现实感——这是最基本的。这难免会导致女孩子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满足于一个充满了对阴茎渴望的幻想,而开始思考自己并不拥有阴茎这一事实,抑或想象自己拥有阴茎。这种想象的发展取决于女孩子的整体情绪特征。我们可以用以下典型的态度来描述情绪特征:女性对父亲的爱恋尚未被彻底抑制,因为对父亲感到失望,由此产生强烈的恼怒和报复的想法,最后,由于被剥夺的压力,内疚感(因幻想与父亲乱伦而产生)被唤醒。可见,这些想法始终指向父亲。

我们可以轻易地从患者Y身上发现这一点。我已经多次提起这位患者。我说过,这位患者幻想自己被强暴,并且坚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这些幻想又与其父亲有关。从很大程度上来讲,她也把自己与父亲合二为一。例如,她对母亲的态度就像儿子对母亲的态度。她还曾梦见自己把父亲从蛇或猛兽的攻击下解救出来。

在她的阉割幻觉中,她的生殖器有着异常的形态,这也是一种常见的想象模式,另外,她还感觉自己的生殖器似乎曾经受过伤。由此,她产生了很多念头,总体来讲就是这些异常都是被强暴所致。事实上,这些关于生殖器的鲜明而又顽固的感受和想法,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被强暴的经历是真实的,并且最终证明自己和父亲的爱情关系也是真实的。在接受精神分析之前,她曾经执意做过六次开腹手术,有几次只是因为感到疼痛而已。由此可见幻想的作用有多大,以及重复性强迫给她带来的压力。我们再来看另一位患者,她以一种相当特殊的形式表现出对阴茎的渴望,她的受伤感蔓延到了其他器官上,甚至当她的顽疾被消除后,又被查出患有重度抑郁症。关于这一点,她的阻抗形式为:“很明显,我的心、肺和胃肠是器质性病变,分析治疗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她坚信自己的幻想是真实的,甚至曾经几乎强烈要求接受肠道手术。在她的联想中,经常出现自己生病后被父亲伤害的画面。事实上,当抑郁症状消除后,幻想受到攻击就成了她神经症的突出特点。我认为,仅仅借助阴茎嫉妒情结并不足以解释这些现象。但如果我们将其视为冲动所导致的结果来重新审视——强迫性地压抑从父亲那里感受到的痛苦,向自己证明痛苦的经历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么就能够揭示这种现象的主要特点。

此类资料数不胜数,但只是在不断地证明着我们遇到了形式各异的基本幻想,也就是幻想自己因为与父亲存在着某种爱情关系而被阉割。通过观察,我确信,这种在个案中普遍存在的幻想是相当典型且相当重要的,我将其视为女性整个阉割情结的第二个根源。

这种联系意义重大,主要表现为:被压抑的女性特征中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与阉割幻觉有着密切的关联;或者,从继承的角度来看,阉割情结恰恰是由于这种受损的女性特征而得到强化,并且对女性的发展形成了障碍(但这并不是首要原因)。

在这里,或许存在着对男性报复性态度的根源,在明显具有阉割情结的女性身上,这种态度表现得相当突出。我们试图阐释这种以阴茎嫉妒为基础的态度,以及女孩子因无法从父亲那里得到阴茎礼物而产生的失落感,但这并不足以解释深入的心理分析所揭露的大量事实。当然,在精神分析中,相比被深刻压抑的幻想,阴茎嫉妒更容易暴露。在幻想中,女孩子往往会认为,是由于自己与父亲发生了性关系,才导致自己失去了男性生殖器。因此,事实证明,阴茎嫉妒本身并不会引发任何内疚感。

这种对男性的报复性态度经常是针对玷污处女的男性。这是一种很自然的解释,也就是说,在患者的幻想中,父亲恰好就是第一个与她发生性关系的人。因此,在后来正式建立的恋爱关系中,第一个伴侣以一种特殊方式成了父亲的替身。弗洛伊德在有关处女禁忌的论文中所阐释的风俗习惯中提到了这种观点。论文指出:事实上,玷污处女的行为从父亲转嫁给了父亲的替身。在潜意识中,玷污处女再现了幻想中与父亲发生的性关系,因此,一旦发生强暴事件,任何关于幻想中行为的情感都得以重建——其中包括与憎恨乱伦相伴的强烈依附感,以及前面所说的,最终因为对爱情感到失望和因为这种行为受到的阉割而引发的报复性态度。

到这里,我的探讨即将结束。我的问题是:由阴茎嫉妒所引发的对女性性别角色的不满,确实是女性阉割情结的重要原因。在女性的心理发展中,女性生殖器的解剖学结构的确意义重大。毋庸置疑,从本质上讲,阉割情结的表现形式也取决于阴茎嫉妒。但人们似乎无法完全接受是阴茎嫉妒导致了对女性角色的批判这一推论。相反,我们可以发现,阴茎嫉妒绝对包含了对父亲深刻且全然的柔情,而且只有当这种恋父情结遭到挫败时,才会因嫉妒而厌恶自己的性别。

不仅有女性神经症患者觉得自己与父亲相同,而且还有男性神经症患者觉得自己与母亲相同,这些患者以同样的方式对自己的性别角色加以否定。从这个角度来看,男性神经症患者(我认为,他们暗藏着某种被忽略的阉割渴望)对阉割的恐惧恰好与女性对阴茎的渴望相对应。如果不是因为男性认同母亲与女性认同父亲有着彼此对立的内在态度,那么这种对应或许会更加明显。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阐述:男性渴望做女性的愿望不仅与他有意识的自恋存在矛盾,而且因为成为女性的想法也意味着针对生殖器的任何惩罚所引发的恐惧都会变成事实而被否定。但对女性来说,对父亲的认同被以往同样倾向的愿望所证实,而且没有导致任何内疚感,反而带来一种摆脱罪恶的感觉。我曾说过,阉割观念和与父亲乱伦的幻想有关,随后引发的与男性相反的结果——不幸成为女人——本就应该被谴责。

弗洛伊德在《悲伤与忧郁症》[9]《女性同性恋案例的心理原因》[10]以及《团体心理学和自我分析》中多次指出,在人类心理中,认同过程的出现已经日益增多。我认为,恰恰是这种认同相反性别父辈的心理,在所有性别的同性恋和阉割情结的发展中起到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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