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李天泽绑在城楼。
夏军果然再没有动静。
李天泽却虚弱得几近虚脱。
大夏军中军帐,舒戈一脸肃穆坐在帅位上。
“有没有把消息禀告给父相?”舒戈问一旁的心腹侍卫。
“已经派人火速送去了。”侍卫答道。他偷偷瞟了一眼舒戈,小心翼翼地试探,“元帅,为什么不继续攻城?他们主帅受伤,守备也快用尽,抵挡不了多久了!”
“我在等父相回复。”舒戈依然一脸肃穆。
怎么会是他?他居然被绑在兰州城的城楼!开战以来,舒戈第一次心神不宁拿不定主意。
营帐外有快马疾驰而来,一个兵将迅速闪了进来,“元帅,丞相的密函到了!”
舒戈赶忙接过密函打开看。他从瞭望筒中看见李天泽已然吃惊不小,而这个密函的内容却令他更为吃惊。
密函授意他继续攻城。
可是城楼上绑着的却是大夏王唯一的儿子——大夏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子殿下李天泽。
舒戈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在皇宫里还牵过那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的手。继续攻城,父亲是要他死吗?
舒戈的眼神里充满茫然。
就在李天泽在城楼被绑了一天一夜的时候,刘法终于苏醒过来。
刘夫人喜极而泣。原来李天泽说的话是真的。她不觉暗自后悔,如果当时继续用药,可能元帅早就醒了。
“是不是天泽贤弟医好我的?”刘法问道。
“是,多亏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刘夫人道。
“没事了,手臂不麻了,天泽呢?”刘法环顾四周,竟然没有发现医治他的人在床边。
“哼,这个,问你的好兄弟刘安吧!”苏瑶一时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刘安。
刘安涨红了脸,“他……被我……绑在城楼……”
“为什么?”刘法一脸疑惑。
“他在你药里放砒霜,说是做药引,我们不相信他……”刘安有些语无伦次,刘法越听越糊涂。
“因为李天泽说他自己是大夏国的人,刘安就说他是大夏国的奸细,要谋害姐夫。把他关了起来,还折磨他,把他绑在城楼一天一夜了!”苏瑶得意地瞟了刘安一眼,一股脑地告诉刘法。
“什么?”刘法诧异地看着刘安。
“绑在城楼是李天泽自己说的,说这样大夏军就不会进攻了。不过真是奇怪,自从把他绑在那里,夏军还真的不进攻了。”刘安忙着辩解。
“是这样?”刘法低首沉吟,“那……他应该是对大夏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天泽……
刘法反复想着这个名字,脑中灵光一现,“大夏李氏,难道……”刘法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他是大夏国的王族?”刘夫人也在一旁忽然说道。
“快扶我去城楼!”刘法着急地从床上下来,众人见阻拦无效,只好扶着他一起向城楼走去。
城楼之上,李天泽已然昏厥。
夏日夜晚的一阵疾雨,摧毁了李天泽最后的意志。
冰冷的雨水湿透了他身上单薄的衣衫,苏瑶忽然想起白天心里说过的那句话。
她放开搀扶着刘法的手,快步跑到李天泽面前,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声喊道:“李天泽,你可别死啊!”
然而此时的李天泽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个从小娇生惯养受人百般呵护的大夏王子,在伤痛、饥饿、日晒、风吹、雨淋的连番折磨之下,再也坚持不住。
他在痛苦中沉沦。
天终于亮了。
大夏军的士兵早已装束整齐,只等舒戈一声令下,便要展开全面进攻。
拿着父亲的密函,舒戈依然举棋不定。进攻还是放弃?王子殿下,怎么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
“元帅,丞相有令,要你即刻攻城!”马上之人大喊道。
即刻攻城?舒戈却觉得时刻攻心。
他陷入胶着。可是令来如山,他不能不遵。他已经延误了父亲的第一道命令了。
“好,攻城!”舒戈咬牙高喊。
军鼓声声,大夏军似狂潮向前奔袭。
“元帅——”突然,又一匹快马奔来。
“什么事?”舒戈高声问道。
“元帅,前方斥候来报,汉人的援军快到了,离我们只有十里之遥!”
“人数大概多少?”
“数万兵马,不超过五万。”
“鸣金!停止进攻!”舒戈大喊。
舒戈统大夏精兵十万围攻兰州,虽然兰州城里的兵马加上援军,人数不会超过十万,且援军长途跋涉赶来,舒戈可谓以逸待劳。但是此时兰州城里的兵马若冲出城来,和赶来的援军里应外合,必然对大夏军产生两面夹击之势。舒戈不想冒这个险,更重要的是,兰州城城楼上绑着的那个人让他不敢放手一搏。
他很奇怪自己心里竟然一阵释然,竟然有一刹那,他觉得对方的援军到得真是时候。
“撤!”一声令下,鸣金三声,后军变前军,前军作后军,大夏军全面撤退。
援军到来,大夏撤军,守城的将士终于坚守到了最后的时刻。这一刻的士气鼓舞,这一刻坚守过后的释放,令整座城池霎时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李天泽依然在痛苦中沉沦。
他觉得自己被人丢进了火堆,烈焰熊熊,烤得他浑身滚烫。忽而又被人投进了冰窟,阵阵严寒直透骨髓,冻得他全身颤抖。忽而又似身陷狼群,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被扑来的恶狼肆意撕咬着。
他忍不住痛苦呻/吟。
连续多日,李天泽高烧不退。
众人在床边轮流照顾着他。出于愧意和感激,刘安也提汤端水,穿梭奔忙。苏瑶更是衣不解带守在李天泽身边,悉心照顾。
“父王……母后,母后……”床上的李天泽梦语了几声。
他觉得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把他从火堆冰窟狼群里拽了出来,拉着他向前走去。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他眼前出现,一个笑容慈祥的美丽妇人在宫门口向他招手,“泽儿……”
“母后,母后……”他飞奔向前,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泽儿,喝口蜜瓜汁。”一口香甜的汁水送到口边,他张嘴吞咽了下去,感觉身体舒适熨帖起来。“泽儿,累了吧,闭上眼睛睡吧。”
他沉沉睡入梦乡。
苏瑶喂李天泽喝了些糖水,替他擦了擦嘴角,看着床上的人出神。
他竟然真的是大夏国的王族。李天泽病中意识不清的呼喊,已然证实了众人对他身份的猜测。
真是想不到,敌国的王子殿下,居然会拼着命帮着他们一起坚守兰州城。
昏沉数日,李天泽终于睁开双眼。他的床边围了不少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关切。
他看见刘法,会心的笑容漾上他清瘦的脸庞,“元帅,你好了?我真担心救不了你!”
一句话竟差点惹哭了一屋子的人。
刘法扶着李天泽在床上坐起来,刘夫人忙在李天泽背后垫上一个枕头。
“殿下,刘法感激不尽……”刘法红了眼圈。
“你们……”李天泽尴尬一笑,有几分没有告知真实身份的愧疚。隐藏自己的身份,他始终觉得这不够坦诚。
“刘法感激殿下救命之恩,护城之功。”刘法忽然跪在床边。
李天泽一惊,忙伸手去搀扶,“元帅,快请起!”
“殿下,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叫你天泽贤弟?”刘法看着李天泽道。
“大哥!”李天泽握住了刘法的手,刘法的另一只手旋即紧紧覆上了李天泽的手背。
“天泽好兄弟,我也能这样叫你吗?”刘安扑通跪在床边,“我混蛋,我该死,等你痊愈,要打要骂要出气,怎么样都行。刘安给你赔罪了!”
“刘安将军快起来,不知者何罪?是我没有及时表明身份。嗯……不过……我想就算我表明身份,你也不会相信的吧!”最后一句话,李天泽有些打趣地说,刘安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
“天泽,喝碗菜粥,刚煮好的。这么多天,你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刘夫人端来一碗香气四溢的菜粥。
“我来喂。”苏瑶抢着接过碗来,却发现众人都笑着看她,立时不好意思起来,急着争辩:“干什么,干什么?这几天不都是我喂他的嘛!”
李天泽赧然一笑,“有劳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