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儿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青山绿水发呆。
离开安乐王府已有数月,数月的时光,令她悲愤的心情稍加平复。只是这一段国仇家恨却已如一块巨石,在她心中越压越沉。蓦然回首,恨入襟怀,萦绕心胸,如何都挥之不去。便是在梦中,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中的那份浓重的伤悲。
她时而梦见自己失声大哭,无人可依;时而梦见全身被重物压得不能动弹,近乎窒息;时而又梦见满眼所视一片殷红,鲜血淋漓。
噩梦连宵,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她忽然很想景晖,她这才想起为何他也如她这般从安乐王府失踪。她也想起景仁,不知道当日张枫那一剑把他伤得怎样。
她拼命地摇了摇头,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想。他们的父亲和叔叔都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亡国亡家,此仇仇深似海,此恨恨重如山。
然而,她还是禁不住想起安乐王府的那些岁月。
小时候她偶尔也从恶梦中哭醒,景仁会坐在床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极力安慰,然后再给她讲上几个欢喜的故事,哄她安然入睡。
景晖呢?景晖会跑来拉住她的小手,怔怔地看她一会儿,忽然隔着被子抱住她的小身子道:“妹妹别怕,小哥哥陪你睡,小哥哥保护你!”
那一年,景晖不到十岁。
说好不想,还是不能不想。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没骨气,这两个害她国破家亡的仇人子侄,她竟会如此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们。
他们,他们,若是没有他们,这十六年,她又会过得怎样?
她回过神,觉得心里实在憋闷得难受,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馨儿漫无目的地在山中信步,迎面恰见张枫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张枫看见她,连忙行礼,“公主殿下,山里风大,小心着凉!”
馨儿对他淡淡一笑,“别再叫我公主,玉真国早已不复存在了。”
“不,公主,在我心里玉真国永远存在,你永远都是我的公主殿下。”张枫看着她认真地回答。
馨儿拗不过他,数月的相处,她已知道他对于玉真国的执着。这种执念有时令她心生惶恐,她觉得自己真不配是玉真国的公主,对于玉真国的感情,她远没有他来得那么强烈。
一片树叶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脚下。
“张枫,万物都有命数,是人总会死去,一个国家也难免兴亡。”她顿了顿,弯腰捡起脚边的枯叶,“就像这叶子,在枝头从嫩芽慢慢长大,最后不管它有多么不愿意,都要渐渐枯萎,离开枝头,吹落风中,埋入尘土。”她望着手中的落叶,神色感伤。
张枫望着她,惊觉她的变化。她已不复是他初见时的那个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烟火的小姑娘了。
离开了景仁的庇护,景晖的陪伴,她还会是安乐王府里的那个快乐无忧的馨儿吗?
一个人一旦背负了太多东西,难免会有沧桑之感。何况有些时候,有些东西真令人不堪重负。
“公主,别难过。枯叶掉了还会有新叶子长出来的。”张枫努力安慰道。
“是啊,人还不如一棵树。看似只剩下枯枝,可来年春天,它还能长出新的枝叶来。人死了,还能活吗?人的心死了,又该如何?”她淡淡地说着,呆立在树前。
张枫无语,低下头去心里难过。早知她会这般伤心,这国仇家恨还是让他一个人来背负好了。
一门之隔,有一个人却比他们还要伤心难过。
喝下去的毒酒慢慢开始发作,景仁现在才知道,当年降王在临死前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折磨!
对降王这样文弱的人,赐这样的毒酒,皇帝也未免太心狠手辣!景仁在心里一声暗叹。
只是今日以命相抵的,却不是当年那个下毒之人。
景仁回想这三十年来,自己何曾作恶,何曾与人心有亏欠,现在他却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还债。
是还张枫的,馨儿的,降王夫妇的,还是整个玉真国的?纵然有债要还,那个还债的人就应该是他吗?
他生在帝王之家,他的身份,难道就如张枫所说,恰是有了这还债的资格。真是荣幸之至!
他想大笑,但笑不出来。他只感到疼,从心口开始,似万箭穿心而过,然后向全身漫延开来。他自认自己是个能忍痛的人,但是这疼痛已令他不堪忍受。若是能疼晕了也罢,可意识偏偏十分清醒,他不得不一遍遍体尝那寸肤凌迟万蚁噬骨的痛楚。
他想起当年的降王喝下毒酒时的模样,不堪折磨宁愿速死的降王,却依然得一遍遍受尽折磨,慢慢咽气。
原来这毒竟是如此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话说得不错,只是与他何干?
他听见了馨儿与张枫的对话,心下甚是凄楚。
什么时候她竟变得如此忧郁,那些想法,本不该是她这般年纪的姑娘该有的。自己极尽所能想呵护她一生一世,却终究无法推开命运的安排。
这国仇家恨,她如何背负得起?
倘若自己以命相抵,她可以不再伤心难过,不再报仇雪恨,不再援引外敌光复故国,那他便心甘情愿以命相抵。
痛,撕裂躯体,他忍不住低声呻/吟。他极力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大喊出声。他不想让馨儿看见他痛楚的模样,只是,只是她若见到他这样,还会为他伤心,为他难过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被推开,张枫走了进来。
景仁蜷缩着身子,全身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他无力地倚靠在床边,极度的痛楚早把他折磨得筋疲力尽。
张枫扶起他,在他口中塞进一颗药丸。过了好一会儿,景仁喘了一口气,看着张枫凄然一笑,“怎么,你不要我以命相抵了?”
“你死了,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张枫看着他冷冷说道,“不过你本来也死不了,那些毒酒只是当年玉真王喝剩下的,这点分量还不足以致命。但是,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把它喝下去。”
“记住你说过一诺千金。”景仁低声道。
“是,我不会再让公主背负这国仇家恨。”张枫睥睨着景仁,“但是,我好像并没有说过,我会停止复仇吧!”他故意加重了那个“我”字。
“你……”景仁气极,岔了一口气,猛地咳嗽起来。
“王爷,别激动。原先该做什么事,我还是会继续去做。我给你吃的那颗药丸并不能完全解你身上的毒,毒液还在你体内残留,什么时候再发作,我不知道。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作,当然即使发作了也死不了,不过你得慢慢熬过这生不如死的滋味,就是刚才你尝过的那种滋味。要想彻底解毒,你可以去问问你的皇帝叔叔,他曾是下毒之人,或许会有解毒之药。”
张枫冷冷地看着景仁,心里觉得痛快无比,他仿佛吐了一口在胸中积聚多年的怨气。
景仁望着张枫,痛苦地摇了摇头道:“张枫,你可真让我失望!”
“让王爷失望了我也没办法,王爷,你知道的太多,恕我不能放你离开这里。你就等着亲眼看我是怎么光复玉真国的吧!”
“你以为你困得住我?”
“如今恐怕由不得王爷了,王爷不信,可以试试!”
景仁欲站起身来,但刚一运气,便觉胸口如撕裂般疼痛。景仁以手抚胸,面色惨白,跌坐于地。
张枫看着景仁笑了笑道:“王爷还是不要妄动真气的好,我刚才就说过,那颗药丸解不了王爷身上全部的毒。何况,药效还没完全发挥呢!来人……”
张枫对外喊了一声,立时走进两人,一人手上拿着铁索,一人端着一碗汤汁。
“好生伺候着王爷!”张枫说完走了出去。
“是!”
两人会意,走上前去用铁索把景仁捆缚得严严实实,又把那碗汤汁强灌进景仁的嘴里,然后把他放在床上。
“王爷好好睡一觉吧,我们在外边守着。”两人走出屋子,关门上锁,在门外把守。
馨儿吃过晚饭,出来散步纳凉。
即便在山中,夏日的傍晚总显得有些闷热。令她奇怪的是,白天张枫走出的那间屋子前居然多了两个守卫。馨儿走了过去,见门上竟然上了锁,她更觉奇怪。
“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馨儿问道。
“寨主让我们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我们只负责守卫。”
“打开门,我进去看看。”馨儿见两人说话吞吞吐吐,更是怀疑。
“这个……没有寨主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两人面露难色。
“既然这样,那我走了,不为难你们。”馨儿转身离开。
馨儿回到自己的屋子,越想越觉奇怪,这间屋子一定有古怪。
三更时分,山寨除了几处有岗哨的地方亮着灯,四处一片漆黑。
一个黑影忽地一闪,来到关押景仁的屋子前。一伸手,门口的两名守卫便倒了下去。黑影随即从守卫的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走进屋子,反手把门关上。
屋内一灯如豆,景仁铁索缚身,昏睡在床。
黑影走到床边,借着屋里昏暗的灯火,看清了躺在床上铁索缠身的景仁,凝视着景仁的眼中慢慢闪出泪光。
一别数月,蓦然相见。馨儿心里一阵慌乱,又一阵茫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张枫究竟把他怎么样了,他为何面色苍白,昏沉入睡?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暗恨自己没一点骨气。明明下定决心以后再见也如路人,却为何还是如此关心?
他的父亲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的叔叔害死了自己的爹娘。有这样不共戴天的仇恨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岂非注定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即是仇敌,何必关心?何苦动情?
景仁被强灌进一碗催眠的汤汁后,便一直昏睡不醒。随着时间过去,药效渐失,他渐渐苏醒过来。
恍惚间有人站在屋子里。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伫立床前。
即使馨儿蒙着面,他也一眼认出了她。
这个当她还是一个婴儿,他便抱她在手,从此无限呵护无限关爱的人,他对她再熟悉不过。
“馨儿!”景仁从床上坐起身来。
馨儿见景仁醒来后一眼便认出自己,立刻转身就走。
“馨儿……”景仁急忙下床想拉住她,却忘了自己的手脚已被铁索捆缚,身子猛地摔倒在地,碰翻了边上的椅子。
馨儿看见景仁摔倒,不假思索忙转身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景仁的衣服,却如遭炮烙,倏地缩了回去。
景仁以手撑地,不觉伤心低叹:“馨儿,究竟要怎样,你才能不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