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一战,二十万大夏军死伤惨重,主帅舒戈身负重伤,率军后撤,夏军对潼关的威胁暂时得以缓解。
景仁率玄衣兵士回到潼关,急忙请大夫给馨儿诊治。大夫看后,直言没有大碍,但也无针对之药可以服用,只开了个静心宁神安眠的方子,说好好睡上几天,等体内药性过去便可。景仁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皱眉道:“升帐。”
景仁身居帅位,见景晖五花大绑被押了进来。景仁面带寒霜,心中却是狠狠一痛。时刻牵挂的弟弟,才见了面得了片刻的惊喜,如今却要面临如此的局面。
“下去先领四十军棍!”景仁目光凌厉冷冷道出一句。
押着景晖的兵士一时有些怔愣。这个安乐王爷向来和悦,今日怕真是动了怒火,一上来二话不说先领四十军棍。那可是军棍,军中之人谁不知道它的厉害,几棍下去便可伤筋动骨。四十军棍,饶是身子再健壮,照样打得站不起来。更何况挨军棍的还是王爷的亲弟弟,安乐王府里的小王爷。
“怎么,要本王亲自动手?”景仁看了一眼呆愣的兵士。
两个兵士慌忙押了景晖下去,生怕主帅盛怒之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没来由自己也陪着挨打吧!
不一会儿,四十军棍打完,兵士搀了景晖进来。景晖的脸上已惨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紧抿,额上挂着冷汗。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竟然还是军棍。说不疼那是骗人,可他到底也是皇帝的亲侄子,安乐王府的小王爷,就算结结实实挨了四十军棍,再疼也得咬牙忍着。
景仁看见景晖的模样,觉得那四十军棍仿佛是打在了自己身上,说不心疼,那也是骗人。但他依然冷冷地扫了一眼搀扶景晖的兵士,“松手,不用扶他!”
兵士忙放开手,景晖立时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景仁站起身走到景晖面前,吸了口气道:“打你四十军棍,你冤是不冤?”
景晖用手撑地,低着头咬牙道:“不冤。”
“你原本不是我军中之人,不该受这军中之法。可我觉得你受这四十军棍,也着实不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公然助敌,你有胆!”景仁看着倒在地上的景晖脸色难看之极。
景晖一言不发,但凭景仁责骂,他心里明白自己做的这件事,确实令景仁难堪。
“你知道为了守住潼关,风陵渡一战,已有多少将士无声无息葬身在黑暗冰冷的黄河之中,再也看不见黎明升起的太阳,他们为了什么慨然就义献出生命?你知道你放跑敌军统帅,便是给了他卷土重来的机会,他可会因你放弃对天朝的征战?你知道大夏军队若是打下潼关,我们又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放走舒戈,你此举与通敌叛国何异?别以为你是我弟弟,就可肆意妄为。因私害公,你损害的是国家的利益!”
“大哥……”景晖扬起脸,看着景仁,“我自知有罪,要杀要剐你别为难。”
“你若有军职,在我军中,任凭你是我亲弟弟,我一样严惩不贷!”景仁看着景晖,直恨不得一巴掌再扇了过去,如此行事,分明就是大大为难了他。
“纵然你不是我军中之人,但国法难容,我会将你交予朝廷,听候处置。押下去!”
景仁拂袖转身,背对着景晖不再看他一眼。兵士将景晖拖下,景仁不由得闭起双目,眉间紧蹙,心里的疼痛又一阵紧似一阵起来。
馨儿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全身无力,朦胧中只觉有人陪在身边,却又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小哥哥,是你吗?”她伸出手去,一只温暖的大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她心里一松,又睡了过去。
阳光透进屋子,一室的春光漾着窗外新鲜的空气。馨儿睁开酸涩的双眼,揉了揉,看了看周围,一下子惊跳起来。
这绝不是她那晚睡下的营帐,她拍拍脑袋,只记起那罐鲜美的鱼汤,然后自己口渴灌下几杯茶,就困得上床睡下。只是那一晚睡得特别不踏实,一个劲儿地做梦。梦见舒戈,梦见景晖,梦见黄河水汹涌向她袭来。还有……她不觉红了脸,这个梦着实漫长而荒诞!
馨儿掀开被子下床,腿脚有些发软。这个舒戈又搞什么鬼,这又是把自己弄到哪儿了?
门被轻轻推开,她看见……她居然看见景仁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一个趔趄,身子直接软倒,被景仁大步上来一把扶住。
“身子软成这样还不好好躺着!”景仁皱眉道。
“你,你,我,我在那里?我不是在做梦吧!”馨儿吃惊地望着景仁。
“潼关,不是在做梦。”
馨儿觉得自己这一觉真是睡大发了,竟然一夜飞渡黄河,到了潼关。
“潼关?怎么会这样?我昨天晚上还在风陵渡大夏军营呢!”馨儿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痛,真的不是在做梦。
“什么昨天晚上,你已经睡了三天了。”景仁扶着她坐到床上。
“三天?那个……那个舒戈……大夏军……”馨儿吃惊得语无伦次,景仁看着她低低地叹了一声:“馨儿,怪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吃那么多苦。”
馨儿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脑袋,被景仁一把抓住手道:“别拍了,我慢慢告诉你。再拍下去,好的也拍傻了!”
馨儿有些嫌怨地望了景仁一眼,随即心里一阵欢畅,不管怎样,自己终于离开了大夏的军营,终于可以不再做俘虏了。她忽然想起景晖,“那个……小哥哥呢?”
景仁闭口不语,馨儿看见景仁神色颇不自然,急问:“你没把他救出来吗?他还身陷敌营?”
“他在潼关……”
馨儿刚放了心,景仁又慢慢地道:“军牢。”
“啊?为,为什么?”馨儿又开始结巴,更加嫌怨地看景仁,他什么时候说话那么大喘气了!
“通敌叛国。”景仁淡淡地说了一句。
“通……通敌叛国?”馨儿看着景仁,惊骇得再也闭不拢嘴。
景晖趴在一床棉被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想着自己这一年来,从安乐王府的小王爷,沦为大夏丞相府的侍卫莫名,如今更是直接沦为阶下囚,关在这阴冷潮湿的军牢中。身上挨了军棍的地方虽然已上了药,可只要身子一动,还是牵着浑身都疼。那些行刑的兵士下手可真够狠,丝毫没有因为他是景仁的弟弟,安乐王府里的小王爷而手下留情。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不怪大哥心狠,只怪自己心软救了舒戈。
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景仁身边,一伸手便抬起了他持弓的手臂。战争时期,非常时刻,公然助敌。大哥说的没错,自己挨这四十军棍,真是一点也不冤。
自己这般行事,着实令大哥为难。可他心里明白,大哥说归说,毕竟是手下留了情。换个人不是被立斩当场,回来怕也难逃一死。
如今景仁以他不是军中之人之由,不对他执行军法,而是将他交于朝廷处置,这分明是对他的开脱。这道难题算是出给了皇帝,接下去就要看他的皇帝叔叔是不是心疼他了。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景晖把头埋进被子里,他现在谁都不想看见,也不想让人看见他这个小王爷居然落魄到了这个地步。
他想定是来送晚饭的兵士,直等他放下饭菜走人。等了很久却不见来人有出去的动静,不觉心生烦闷。没见过王爷挨军棍蹲监狱咋的,还看个没完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上他的手背,他猛然从被子中探头出来,“馨儿……”
馨儿正站在他面前,蓄在眼里的泪又要滴落。
景晖一惊,忙翻身坐起,身上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呲了牙。
“小哥哥,你是不是很疼?”馨儿心疼地摸了摸他手上被捆绑的绳子勒出的紫痕。
“不疼!”景晖忙道。
“不疼你呲什么牙?让我看看。”
馨儿一把把景晖的裤腿卷得老高,腿上一道道青紫的棍伤有些狰狞。
“还伤在哪里,给我看。”馨儿眼泪忍不住滚下一串,伸手就要去脱景晖的衣服。
景晖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没有了,别看了。”
景晖知道四十军棍,背上结结实实挨得最多,几棍下去早已皮开肉绽。如今自己的背上刚结上血痂,着实比腿上的几道青紫狰狞上几倍。那几道青紫她见了便滚下一串眼泪,要是再见了他背上的棍伤,景晖想那还不如再给他几棍来得好,他可受不住看她掉眼泪的样子。
“真的没了,馨儿。”景晖拉住馨儿的手不放。
“四十军棍,你自己数数,那些青痕紫痕加起来有四十道吗?”馨儿气得理直气壮。
“你,你真要看?”景晖看着她道。
“不看怎么能证明你骗我!”
“好,给你看!”
景晖放开馨儿的手,伸手就去解腰带。
“你,你干什么?”馨儿吃惊地看着他。
“给你看啊,剩下的都在屁股上,那些兵士手够黑,差点没把你小哥哥的屁股给打烂了!要看吗?”景晖抓着腰带笑着看她。
“讨厌死了,小哥哥,还有心情开玩笑!”馨儿含着泪笑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景晖背上。
“哎哟……”景晖没提防,忍不住叫了一声。
“这里也有伤?”馨儿惊道。
“没有,是你手重!真的是都打在屁股上,不信,我脱给你看。”
“小哥哥……”馨儿望着景晖忽然一脸严肃。
“嗯?”景晖看她严肃不觉也收了笑容。
“你可怪他?”馨儿喃喃道出一句来。
“你是说……大哥?”
“嗯,他可真狠心,下得了手去!”馨儿又落了泪。
“不怪大哥,他已经手下留情了。”景晖伸手抹掉馨儿的眼泪黯然道。
“你为什么要帮舒戈?”馨儿不解地问,“大夏军攻破了我们的城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你可真傻!”
“你知道风陵渡一战,二十万夏军又死了多少人?”景晖低低地叹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救舒戈,他自己也讲不明白,也许只是一时的情不自禁。一场战争,正义的非正义的两方,多少人随之死去。他不能接受,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后一刻就化为冰冷的躯体。
“小哥哥,你逃走好不好?”馨儿望着他忽然道。
“逃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往哪儿逃?”景晖笑了笑,他可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我舍不得你在这里受这份罪……”馨儿又红了眼圈。
“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景晖故意逗她。
“那也总比现在开始就受罪好。你看这里,这么阴冷潮湿,是你待的地方吗?等打了胜仗,大家一高兴,谁还记得这事?小哥哥,你走吧,有什么事,我替你扛!”
景晖怔怔地看着她,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笑道:“馨儿真义气,小哥哥没白疼你!”
“可不,我和你谁和谁?你是我小哥哥!”
景晖抱着她的手猛地一松,仅仅是因为他是她的小哥哥?
“馨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景晖低声说。
“记得什么?”馨儿愣愣地望着他。
“没,没什么……”
景晖低了头,山洞中的那番缠绵,她原是被药物迷了心智,她果然什么都不清楚。也许那份缠绵,原本就是他一时偷得并不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馨儿从地上拿起一个包裹放在他面前,“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景晖看了一眼包裹,“你是说,我不走还不行了?”
“嗯!”她重重点头。“我只要一想起你在这里受罪,我心里就难受得不行。你要是不走,从明天起,我就搬来这里和你一起!”
“馨儿!”景晖叹了一声。
“小哥哥!”馨儿语气执拗,含了景晖不走不行的执着。
景晖看着她一脸坚持的模样,看来自己不走,她说不定还真会搬来这里和自己待在一起。那样该多令景仁难堪,令他为难。
他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但他并不想离她而去。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走,便像是将她从自己的人生里生生割舍了出去一般。
“馨儿,别时容易见时难。你……要好好的,听大哥的话……”
景晖看着她,馨儿,安乐王妃,有大哥在她身边,也许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
“嗯,小哥哥,你要保重,等仗打完,你就回来啊!”
馨儿伸出手来,重重地抱了抱景晖,“走吧,门口的守卫我都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