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儿被一阵鸟鸣声唤醒,见自己还枕在景仁的腿上,忙撑起身子。景仁背靠山石睡梦正酣,他看顾了她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沉沉睡去。
馨儿坐在皮裘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怔怔地看着景仁。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仔细看他,他的眉眼,他的鼻,他的嘴,还有他睡着时的神态。
他真是英俊的,某种程度上讲,他比景晖更具成熟男子的魅力。他们的五官细看其实很像,但景晖笑起来就像灿烂明媚的阳光,而景仁却鲜少有大笑的模样。他清俊的容颜上总是透着一种沉稳的威严,即使是笑,充其量也只能用柔和来形容。但是馨儿觉得,景仁其实如那冬日里温暖的晨曦,春日里和煦的轻风,夏日里漫天的星辰,秋日里朗朗的晴空,自己有幸沐浴其下,便得始终快乐舒适地成长。
他青黛色的剑眉下闭着黑亮的眼眸,浓密的睫毛垂下的阴影和眼下一小片淡淡的青黑重叠,显出一丝疲倦憔悴之色。自从她身世揭晓,大夏和天朝开战以来,他似乎一直就在奔波忙碌中殚精竭虑,心力憔悴。
馨儿怔怔地看他,鼻子竟有些发酸。他总是如此小心仔细地照顾呵护着自己,而自己却甚少考虑他的处境和感受,他对自己恩深情重,而自己对他呢?
从小到大,她一直把他当做威严的兄长,尽管他其实是这样地宠溺着自己,但是她总是更喜欢和景晖处在一起。再后来,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还顶着一个安乐王妃的头衔,如今两人相处,细微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颇为微妙。
还有景晖,虽还似从前般亲厚,可毕竟同以往不一样,感觉也有些奇怪起来。
那日景仁突然问她,心里喜欢的是谁,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若是十年前,她可以很自然地说都喜欢,抑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是小哥哥!”但是现在,她心里竟似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将大氅轻轻地盖上景仁的身子,景仁的嘴角漾起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馨儿一愣神,仔细看去又似乎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刚才那般神态却真真是撩人心弦的。
景仁醒来的时候,太阳已升得很高,他竟闻到了鱼汤的香味。瓦罐里腾腾地冒着热气,馨儿正用木勺在瓦罐里轻轻翻腾着什么。
“醒了,快去山泉那边洗把脸,我也采了些蘑菇,还在山泉里抓了一条鱼。鲜鱼蘑菇汤,保证比你昨晚的汤还要好喝!”馨儿得意地冲他扬了扬手中的木勺。
景仁眼中满满都是笑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低头忙碌的身影。
“真没想到,还能喝到你亲自做的鱼汤!”
“可不是,连鱼都是我亲自下水捞的呢,这鱼可狡猾了,我捞了半天了!”
初夏的山里,夜晚还十分寒冷,但白天太阳一升上来,便有些炎热,馨儿忙了半天,脸上已挂了一层细汗。
景仁看了心疼道:“难为你了。”
馨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有什么,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再给你煮。”
“真的?”景仁若有所思。
“当然,不过你得准备好鱼,抓鱼是件难事!”
“好,每天都给你准备一条鱼。”
“好,每天都给你煮。嗯,但是天天喝鱼汤,你不腻吗?”
“我不腻,只是怕你腻了。”景仁似是自言自语,如果这一生能天天喝上她亲手煮的鱼汤,夫复何求?
洗漱完毕,景仁喝了一口馨儿端给他的蘑菇鱼汤,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鲜美的汤了。满满喝了三碗,顿觉神清气朗,心情无比畅快。
两人将鱼汤喝尽,又吃了点其他的食物,收拾了东西,熄了火,继续前行。
晌午过后,两人走至另一个山口,馨儿忽然指着一片山岩叫道:“快看,这岩壁上有画!”
她拿出地图,仔细看了会儿,惊叫道:“这里就是图上箭头所示的地方了,这些画会不会就是埋宝藏的线索?”
景仁来到岩壁前细细看了一阵,“傻丫头,这些画已经有几千年了,这就是有名的贺兰山岩画,多是游牧民族刻画的生活图景。这里应该就是贺兰口了。”
“可是藏宝图到这里就没有了,如果这里还不是埋宝藏的地方,那又会在哪里?”
“画图的人无疑是用了心思的,若是在图上标注太明,万一此图若入他人手里,宝藏就有危险。我只能说这里可能有和宝藏相关的线索,我们仔细找找。”景仁对着岩画细看道。不一会儿馨儿便听见他轻轻“咦”了一声,忙跑到景仁身边问:“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些岩画里有一些图案,虽然和岩画的内容一致,但是仔细看,刻在石上的纹路,风化的痕迹,却不一样。这些是新刻上去的,最多不会超过几十年。”
“那我们仔细找找,把那些新刻的岩画都找出来。”
两人沿着山岩一路向上寻找,沿途发现了几处新刻的痕迹,最后一处刻的是一个太阳神的图案,在它的下方还刻了一个像是卧钟的图形。再往上,便找不出任何新刻的图案。
“这说明什么?”馨儿一脸疑惑。
“太阳神,日出东方,东方?”景仁喃喃自语,忽然大声道:“东面的山头!”
景仁一把拉过馨儿,站在太阳神的图案面前,“站在这里,看东面的山头。”
馨儿顺着他的指向放眼望去,但见东面的一个山头映入眼帘,白云飘过,山头显出一片阴影,一处绿荫覆盖的形状,隐约就似那卧钟的图形。
“就在那里?”馨儿惊奇地问。
“对,就是那里!”景仁望着那一片山头,目光灼灼。
两人攀着嶙峋的山石,向东面的山头行进。日落前终于到了离山顶不远的地方。果然浓荫遮蔽处,竟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洞口。洞口被山间野草灌木遮盖,不仔细看不易发觉。景仁捡了根粗壮的树枝,撕下一幅衣襟绑上树枝的顶端,洒上些松油点着了,拉着馨儿走进洞去。
洞里蜿蜒曲折漆黑一片,火把的光亮照出了几米开外的视线。两人在洞里兜兜转转,越往深处越觉阴冷。就在火把快要熄灭之时,眼前豁然白茫茫亮成了一片,连燃着的火把都黯然失色。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山洞。洞外是炎炎的夏季,洞深处竟然呈现出一个冰雪的世界。
目之所及,洞中皆是一片莹白之色。到处是白色的钟乳,石笋、石柱、石旗、石带、还有遍地的石膏花,莹莹泛出亮色,似雪如玉,甚是奇特。
远处传来水声,循声而去,原来是一条水瀑由上而下,冲击着下方的一大片莹白色的钟乳石,一条地河自水瀑处向前延伸。向里走了一段,瀑布声渐不可闻,脚下的地河已平静无波起来。洞顶上不时有滴水落在水中,水滴声在洞中甚是清晰,水面上泛出几个大圈的涟漪,一层层静静地扩散开去。
登高而上,攀岩而下,地河尽处赫然是一个大池,迎面一面硕大纯白的玉石挡住去路,竟似到了山洞的尽处。
“这就到头了?”馨儿诧异,“那宝藏埋在哪里?”
景仁在近处转了一圈,伫立在池边,看着池水出了会儿神道:“这洞中山石还真是到了尽头,唯一还能探究一下的,便是这水下世界了。”
馨儿看着脚下的池水道:“你是说宝藏会埋在这水下?”
“不一定,你待在这儿,我下水去看看。”景仁边收拾边要下水,馨儿一把拉住他道:“我也去。”
景仁蹲下身子,用手试了试水温摇头道:“不行,这水太凉,你受不住的!”
“我不怕,你能下我也能下。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我有些害怕。”馨儿环顾左右,这洞中虽是一片纯白,却颇有森然之气,她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待在这里。
景仁看她满眼求恳拉着他的手臂,笑道:“水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就不怕?”
馨儿望着他摇头,“有你我就不怕!”
景仁被她这话说得心动,便道:“好,一起下,我会一直抓紧你的。我教过你潜水的,还记得吗?”
馨儿高兴地重重点头,“记得。”
两人收拾了一下,景仁道:“坐下来,先把脚放下去适应一下水温。”
馨儿坐在池边,将腿放进水中,立时浑身打了个哆嗦。这水真是冷,她觉得自己的脚犹如被埋进了冰层,小腿立刻冷得痉挛起来。
景仁一把把她的脚从水里捞了出来,用手搓着她的小腿道:“冷吧,这么冷,你怎么下?”
“我可以,你带上我!”馨儿怕景仁不带她下水,着急道。
景仁无奈,苦笑道:“那你再适应下。”
馨儿又将脚放进水里,觉得比刚才适应一点,慢慢地将整个身子也入了水。
刺骨深寒,才入水片刻,她的脸色便冻成了青白,牙关轻颤,原先红润的双唇浮上一层淡紫。景仁下到水中,见她这般模样,不觉一皱眉,便将她身子拉到自己身边,轻声道:“可以吗?”
“啊?可……可以……”馨儿没明白什么意思,才胡乱答了一句,已被景仁伸手紧紧拥住。薄薄的衣服在水中几可忽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第一次和他这样肌肤相亲,她的脸顿时腾地像着了火,脑中不觉空白了一片。但是身子却真的渐渐不觉寒冷,她不仅感受到景仁身上的体温,自己的身体里也有一股热气涌动起来。恍惚间,只听景仁在她耳边道:“吸气!”她不假思索地猛吸了一大口气,景仁放开怀抱,已将她一把拽入水下。
景仁拉着她不断下潜,越往深处越是漆黑一片。前方一块石壁挡住了去路,两人只好沿着石壁不断向下。水中漆黑几不可视物,景仁一手紧紧抓住她,一手在石壁上摸索。过了一会儿,竟摸到石壁出现了一个缺口。缺口一米不到,正好可容一人游过。
景仁将她的手放到石壁的缺口处,轻轻拍了几下,示意她先停下不动,自己先从缺口处游了过去,然后回转身把她拉了进去。
馨儿没入水中前吸的一大口气,现在差不多已经用完,她虽然会潜水,可是并不精通。加上这池水实在寒冷,在水中越久,便越觉冰寒刺骨,浑身有如针扎般疼痛。
实在憋不住气,恍惚间,一小口冰冷的池水便呛进鼻子,鼻腔立时火辣辣地刺痛了起来。
前方已有光亮传来,景仁只觉拉着他的手忽地一紧,回头看她,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忙反身将她抱住,向她嘴里吐进一口温热的气息。
本已挣扎难受的她因着这一口温热的气息立时平静下来,但似乎有一些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响。她看见眼前的一点光亮,猛然间想到的竟然是多年前的那片荷塘。她失足落水,那个划船的翩翩少年,也是这样向她口中吹入温热的气息。只是那气息温暖绵长,她的身子在水里随着他舒缓飘浮,让她只想在那水下世界平静安稳地熟睡过去。如今在这冰冷的水中,她一时竟有时光轮回的错觉,她觉得自己仿佛就是置身于那片荷塘底下。头顶的亮光却越来越亮,像是要将她引入了那不可知的仙界。
荷塘,少年,满池盛开的红莲。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懵懂的自己,情深的少年,当年不知不觉,如今却贯通清晰。原来真是这样!
一片天光大亮,她被景仁一把提出水面,趴在池边不停地喘气,景仁微喘着拍着她的后背道:“没事吧?”
馨儿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没事。”
两人抬头看去,不觉又是一阵惊叹。眼前依然是如雪似玉的山洞,但已是一片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洞中的空旷之地,便是容纳上千人也不在话下。
景仁先托着馨儿上岸,自己也爬出水中。馨儿冻得直哆嗦,双手抱在胸前抖个不停。
景仁忽然惊奇地叫了一声,原来洞中的空地上竟有几个大铁箱子。打开看时,里面有大块的棉布、干净的衣物、木头、松油,还有打火石。像是为他们特意准备的一般。
两人喜出望外,忙升起火来,换下湿透的衣物,用棉布将身上擦干,又换上干净的衣物,围着火堆好一会儿,馨儿才渐渐缓过劲来。
景仁见她穿着宽大的衣服,发梢还不停向下滴水,但脸色已在火光的温暖下显出红润,不觉说道:“以后可别逞强,刚才有没有吓着?”
馨儿红了脸道:“没,不是有你吗?”
“我可是被你吓着了,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要尽快把你带出水中。”
“怪我学艺不精,当年你是教过我潜水的。”馨儿低头道。
“这水太寒冷了,也多亏你是练过功夫的,一般人都受不住。”景仁摇头道。
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景仁站起身道:“看来你们玉真国的宝藏还真是埋在这里了,这些东西说明这里有人来过。”景仁环顾四周,不远处的一扇石门赫然呈现在眼前。
馨儿也站起身来,两人走到石门跟前,却见石门紧闭,馨儿用力推了推,景仁笑道:“要是能这样被推开,里面藏的就不是宝藏了。”
景仁上前仔细验看石门,只见门前有一个凹槽,他觉得那形状甚是熟悉,想了半天,忽道:“你那块玉佩呢?”
“在这里。”馨儿从脖子上摘下玉佩,自从她知道了这块玉佩的来历,便天天随身佩戴。
“给我。”景仁拿过馨儿手中的玉佩,嵌入凹槽,竟是天衣无缝,不差分毫。
馨儿惊奇道:“原来这玉佩就是打开这宝藏的锁钥!”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等了半天,石门竟是动静全无。景仁用力推了推,石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馨儿不禁颓然,“这也不行,我可再没别的东西了!”
景仁看着凹槽里的玉佩苦思冥想。玉真王临死之际将玉佩交于他手中,让他交给他唯一的女儿,这传国玉佩一定非同小可。这凹槽的形状和这玉佩如此不差分毫,吻合得天衣无缝,难道它们之间竟无一丝一毫的关联?这玉佩绝对和玉真宝藏关系密切,只是为何石门竟还是打不开,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别气馁,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再想办法。”景仁拉着馨儿在火堆边坐下,拿出一个防水的牛皮纸包。纵然防水,可里面的牛肉也已被水浸湿。景仁将牛肉放在火上烤了烤,馨儿早就饿极,也不讲究,大口地吃了一片牛肉,只觉得齿颊生香。人只要是饥饿的时候,吃下的食物便全是人间美味。
湿衣服已然被火烘干,馨儿换上自己暖暖的衣服,便觉眼皮有些发重,刚想睡去,忽听咔的一声脆响,景仁推了推她道:“石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