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儿玩得个酣畅淋漓。
张枫果然是个好向导,带着她逛了大半天。两人越逛越远,从闹市逛到了郊外。
馨儿实在逛累了,拣了一块大石头一屁股坐下,用手擦着脸上的汗。张枫站在一边,望着天边红日将坠,浸染在一丝暮色下的山山水水,脸上有了一些凝重之色。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低低的吟诵,是掩不住的心头浓浓的悲伤。
馨儿看着张枫,觉得他吟的这首词实在不应景,笑着道:“哎,我叫你张大哥吧。”
“不敢,还是叫我张枫好了。”
“那好吧,张枫,现在可是春光大好,哪有什么秋风嘛!别吟那些个伤心的词了,听了怪难受的。哎,你是哪里人呢?”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张枫自顾自地把词吟完,写这首词的人真是写到了他的心坎里,多么真切的感受,却是痛到骨髓的滋味。
“江南。”张枫有些落寞地说。
“江南?我没去过。是不是很好玩?”
“很美的地方。杏花春雨,青山绿水,白墙黑瓦,如今该是江南最美的时节。”
神游千里,江南,魂牵梦萦的地方。只是……
张枫心里一片酸痛。
“可惜,我没去过。”馨儿说道。
“你本来就属于那里,那里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地方。”张枫看着馨儿低声说道,馨儿听得有点迷糊起来。
“那里有个玉真国,山清水秀,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家家户户,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么好!玉真国,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江南,玉真国,有机会你带我去那里逛逛怎么样?”馨儿开始向往。
张枫看着馨儿,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泪水涌到了眼眶,“对不起,公主,它已经不存在了。”
馨儿惊得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馨儿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一定是景仁派来跟着自己的,真是到哪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啊!难得溜出来玩一天,竟然还是不得自由。只是作为安乐亲王的妹妹,自己只能算是郡主,眼前之人怎么竟称自己公主呢?
“张枫,拜见公主!”张枫突然跪倒在馨儿面前。
馨儿更是惊骇,“谁是公主,我不是!”
“你就是我们玉真国的公主啊!”
馨儿惊惶地望着张枫,这个人,要么是认错了人,要么就是脑子出了问题。天哪,难怪景仁不让她出来玩,才出来一天,外面果然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馨儿忍不住问。
张枫站起身来,看着馨儿,眼中漫起一片泪光,“我父亲是玉真国的护国大将军张辽,当年玉真国被攻破,君臣投降,国主就成了天朝的降王。我父亲带着我也一起住在降王府,那年我八岁。三年后公主在降王府出生,娶名玉馨,王爷和王妃都叫你馨儿。”
天,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馨儿心里一声惊呼。
“公主刚才拿出的那块玉我见过,那是玉真国的传国宝玉。玉里的纹路仔细看就是‘玉真’二字!”
馨儿惊疑地拿出绿玉,对着天空仔细看。落日余晖,穿透绿玉,似有水脉在玉中流淌,隐隐约约便是那两个小篆的文字——玉真。
馨儿惊出了一身汗。这块绿玉,她佩戴了那么多年,却从未对着光线仔细看过。玉真,难道自己真是玉真国的公主?那么,她现在的身份又从何而来?馨儿忽觉十六年活得空洞,自己的身份在一瞬间就这样被颠覆。
我是谁?她仿佛已身处旷野,迷茫无助。
张枫的话似真不假,可是她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现在她唯一的想法就是马上回到安乐王府,问一问景仁和景晖,这两个十六年来在她身边至亲至爱的人。
“公主,我们等了你十六年了!王爷王妃被害,我随父亲逃了出来,一直都隐姓埋名,派人在附近打听公主的消息。今天真是机缘巧合,让我看到了这块绿玉,还有公主与当年玉真王妃一模一样的容颜,我才确定真是遇见了公主……”
“你别说了,我要回去问我哥哥!”馨儿打断了他的话,转身欲走。
“哥哥,安乐亲王景仁,还是那个小王爷景晖?”张枫一脸的不屑,“他们是你亡国仇人的亲儿子,杀父仇人的亲侄子!”
馨儿呆立原地,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塌地陷。
馨儿回到安乐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若是以往这样溜出去玩,这么晚才回来,她一定担心景仁的责备。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天地间空空荡荡,仿佛只有她一个灵魂出窍的躯体在游走。
一群人迎上来拥她进屋,帮她打扮。她随她们摆弄,随她们替她盖上红头巾,随她们牵着她走。
馨儿端坐在新房里,她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梦里满是荒唐的景象。她觉得疲惫至极,却硬是被魇在这个漫长的梦里醒不过来。
房门打开,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慢慢揭去她头上的红巾。
馨儿抬头看去,景仁一袭红衫站在面前。
馨儿只觉这噩梦越来越恐怖,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快透不过气来了。她站起身来,伸出手想抓住景仁,只当是抓一根救命稻草。然而手刚触及景仁的衣服,却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景仁的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慢慢睁开双眼的刹那,心里忽然一阵狂喜,她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果然是梦,还好是梦,这噩梦终于醒了。
她转头环视床边,却见仍是一袭红衫的景仁。
“啊!”馨儿惊叫一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馨儿,别怕,别怕,听我说,听我说!”景仁一脸痛惜扶住了她。
“今天所有的一切你都别当真,那只是我假意的安排。”景仁透着焦虑的声音低低地飘进她的耳中。
“为什么?”她木然地问。
景仁看着她,看来不解释不行。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才容易明白。景仁沉默了一会儿,一咬牙道:“因为,因为皇上要你……要你进宫。”
“进宫干什么?”馨儿一脸茫然看景仁。
“进宫……”
景仁说不出口。该怎么说,他只是揣测了圣意,但是他冒不起这个险。
“反正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不得已才演这出戏。事急从权,先过了这关再说!”景仁长话短说,省去很多前因后果。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情急不及细说,还是根本就不愿将这十六年的来龙去脉合盘托出。
“那……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了?”馨儿的眼泪溢出了眼眶,若真是亲兄妹,景仁怎敢与她演这出戏!
“是,你是十六年前安乐王府门口的弃婴,是我收养了你。”景仁低声回答。
“弃婴……”馨儿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皇上,皇上他……他知道这事。”景仁言辞闪烁,太直接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馨儿直直地看着景仁,撕心裂肺的难过在心里漫延。
果真不是亲兄妹了!叫了这么多年的哥哥,一直因为有两个哥哥而无比幸福的她,原来和他们竟是毫不相干的人!若真是毫不相干倒也罢了,偏偏……
她想起了张枫的话,现在,她更相信张枫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了。面前的这个人,难道真是她仇人的子侄?他一直就在骗她,到现在还是不肯对她说真话。
猜测、怨恨、愤怒,压过了悲伤,在她胸口燃烧,烧去了十六年温暖幸福的时光。
景仁成亲的第二天,景晖留书出走。
景仁拿着景晖留下的书信,难过之余反而有一点轻松。留在安乐王府,对景晖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触怒天颜的下场他不敢预料。但是景仁很担心馨儿,往日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的馨儿,一天之间,变得沉默寡言。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好似当年那个突然长大的自己。
人总要经历些事情才能长大,虽然有时候,人们并不想这样残酷地被成长。
然而景仁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抚慰馨儿,皇帝约定她进宫的时刻转眼到来。
这一夜,景仁在书房坐到天明。他不断地想着明天见了皇帝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虎口夺食,难免被虎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