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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不辞冰雪 当前章节: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6:24

金碧辉煌的宫殿,皇帝精神矍铄地批阅奏章。虽然已连续看了两个时辰的奏章,但今天他却丝毫不觉疲倦。

今天,他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兰若”了。

哪怕只是她的影子,但只要有和她一样的容颜,也总比灰飞烟灭,无处寻觅踪迹来得好。十六年前,他以为一定能得到她,却不料她走得如此决绝。她走后的一年时间,他几乎每晚都梦见她。午夜梦回之际,他便难过得再难安睡。或许天可见怜,十六年后,她以另一种存在来到他的身边。

这叫他怎么能不高兴?

桌上的奏章早已小山似的堆积起来。虽然他是一个勤勉的皇帝,但往日看这些东西总不免令他有些头痛,今天,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劳累。

目光落在奏章上,思绪却已飘远。他素来严肃的脸庞意外漾起了笑容。

内侍跪地向皇帝禀告安乐亲王进宫见驾,他果断地把手上那本没看完的奏章一扔,只等着景仁带馨儿来见。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馨儿随景仁步入皇宫,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宫殿。她身着王妃的盛装,宛如仙子般凌波微步而来。

景仁一夜未睡,看起来却依然神采奕奕。但心里却只剩下焦灼,今天这一关,不知能否全身而退。

皇帝看见盛装的馨儿,已然目瞪口呆。

夏兰若,不是她还有谁?这不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个模样!

“臣景仁携妻玉馨,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景仁跪倒在地。

四下无声,死一般寂静。

皇帝不发一言。

但是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景仁早已卧在血泊之中。

什么叫携妻?眨眼间,她已变成了他的妻?

好你个安乐亲王,胆子够大!

皇帝觉得自己真的要气疯了。

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把话讲白些,只说让景仁送馨儿进宫见驾。如今他确实带她来见驾,怎奈她已是安乐王妃。

只是,聪明如景仁,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想一挥手就把桌上如山似的奏章尽数扫落,但是,他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平静的龙颜下看不出心底的怒火翻涌。

安乐亲王夫妇新婚,进宫见驾,他该如何发作?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皇帝也早已倒在血泊中了。馨儿直直地站立,眼神冰冷,看着皇帝,竟然没有行跪拜之礼。

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绝不愿向他屈膝。

皇帝和景仁都暗自吃惊。

景仁知道馨儿心里生气,只是生气也得先顾着自己的性命。

皇帝感觉到了馨儿眼中的敌意,心念甫动,难道她真是降王的女儿?

他终于找到了发作的时机。送上门来的时机,由不得他不发作。这丫头,还当他是皇帝吗?

“景仁,安乐王妃就是这样见朕的?你没有教过她宫规礼仪吗?见朕不跪,罪同欺君。”皇帝冷冷说道。

“臣该死,罪在微臣,臣愿领责罚!”景仁重重地叩下头去,他想了一夜,没料到是这样的局面。

这简直就是把刀递给别人,架上自己的颈项。藐视君王,其罪非轻。

景仁沁出一身冷汗,生怕皇帝对馨儿道一句“按律当斩”。

皇帝看了景仁半晌,冷然道:“看来你是真的没有教好你的王妃。朕不罚她,只罚你!”

“臣谢皇上恩典!”景仁再次叩首,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好,皇帝只罚他!

“廷杖一百,就在这儿打。让你新娶的王妃看看,也记个教训。”皇帝的眼光扫过两人,眸中冰冷,似有杀气。

虎口夺食,果然不死也伤。

两个内侍拿着棍子,一边一个站在景仁的身边,把棍子斜放在地,交叉在他面前。景仁伸手抓住棍子,他知道这棍子是让他受廷杖时用来支撑身体的。

两名侍卫捧着廷杖上殿,站在他的身后。

十六年前的太子,十六年后的亲王,当廷挨打,着实令人难堪。

景仁心里反倒欣慰,皇帝只责他一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

“啪”,廷杖重重地挨上他的肩头,痛得他断了思绪。从小到大,景仁就没有尝过挨打的滋味,从来不知道廷杖打在身上竟然如此疼痛,令他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个哆嗦。

两名侍卫举起廷杖轮番打下,击在景仁的肩头和后背。每打一下,侍卫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景仁只觉得廷杖落下的地方,好似被毒蛇狠狠地撕咬了一口,从后背直透到前心,疼得他不由得双手紧紧握住了交叉在他面前的棍子。

廷杖携风如暴雨而下,宫女内侍个个屏气凝神,看得胆战心惊。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脸上漾出一丝快意。

景仁每挨一杖,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猛一哆嗦,他的额上已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背上的衣衫隐隐透出了血痕。景仁用力咬着嘴唇,忍住疼痛一声不吭。

抢夺皇帝心头所爱,这是必然的结局,这一切他只能默然承受。

殿上一片寂静,只回荡着廷杖击打在景仁身上的声音。这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又一杖重重地落在景仁的身上,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几乎倒在地上。侍卫不觉把抡起的廷杖停在了半空,朝皇帝看去。

“给朕用力打!”低沉冰冷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景仁吃力地重新跪直身子,抬起头来看着皇帝,平静神色中隐露出一丝倔强。

廷杖再次落在景仁的身上,一杖比一杖用力,景仁痛得有些意识模糊。他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背上殷红一片。鲜血把衣服紧紧地贴在后背,一杖打下,似乎能听见皮肉和衣服同时被撕裂的声音。

活罪生受,他这是为了谁?

而那个他拼尽全力护着的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跪地挨打。她是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呆,还是根本就无动于衷?

廷外春光灿烂,廷上风雨如晦。时间仿佛被凝固,片刻难捱。

“好了,安乐王妃要是现在学会了礼节,朕就饶了你了。”皇帝终于又开口了。

景仁已经当众生生挨了数十下廷杖,对于一个亲王,这个责罚不可谓不严厉。

廷上众人都觉心口一松,谁都明白皇帝的意思,安乐王妃只要屈一下膝跪拜了皇帝,景仁便不用再挨廷杖了。

其实皇帝动用廷杖处罚臣子,若不欲其死,不会超过五十,廷杖一百和杖毙没啥两样。皇帝今日实是盛怒难禁,但景仁毕竟是他的亲侄子,难道真的当廷杖毙亲王?

皇帝怒火稍息,冷静之余找个借口下台。

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望向一旁亭亭玉立美艳绝伦的安乐王妃。馨儿直直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美若仙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安乐王妃竟如局外人般无动于衷,皇帝下不了台,一时气氛僵持如冰。

侍卫举起廷杖继续打了下去。

景仁只觉胸口阵阵热浪向上翻涌,喉中满是腥甜。他强自将那一片腥甜吞下,但嘴角还是沁出了一抹血红,滴落在胸前的衣衫之上。

他的手指在面前的棍子上抓出了深深的印痕,现在每挨一杖,他都觉得自己痛得快要虚脱,却又一次次抓紧棍子咬牙强忍,努力支撑着自己跪着的身子,不让自己倒在地上。

他挺直脊背,尽力承受。廷杖之下,他依然有他的骄傲和尊严。

景仁胸前的衣衫犹如一张上好的宣纸,一朵朵红艳的花朵在宣纸上晕染开放。

皇帝看着那一朵朵的鲜红,眉梢微有挑动。他收起看着景仁的眼光,再次看向景仁身边光彩夺人的安乐王妃,那张绝美的脸上竟无一丝怜悯和疼惜。这个安乐王妃,似对安乐亲王的生死毫不关心。

“够了,下去吧!”皇帝终于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侍卫收杖离开,内侍赶忙过来搀扶景仁。景仁咬着唇,费了很大劲才站起身来,双脚却犹如踩进一堆厚棉絮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内侍赶紧用力扶住了他。

“我们……回去吧。”景仁忍着痛走到馨儿身边低哑着声音道。

馨儿一转身径直向外走去。

内侍送景仁回到王府,老管家见了景仁的样子大惊失色,忙着要去请大夫。景仁摆摆手,老管家明白景仁不愿将此事张扬。

馨儿一句话不说,回到自己房中。

痛,支离破碎。仿佛身体已被凌迟,景仁终于陷入昏沉。

丫鬟奴仆在房里忙乱,他们从未见景仁这般模样,个个脸上显出慌张。

景仁覆身软榻,一个丫鬟忙用丝帕为他擦拭额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另外两个丫鬟正替他脱下满是血污的衣服。衣服浸透了鲜血,时间一久,竟然和皮肉粘在了一起。只轻轻一撕扯,生生把景仁从昏沉中痛醒。他不禁低哼了一声,丫鬟便吓得不敢动手。

景仁深吸一口气,勉力舒展了一下紧蹙的双眉,示意她们继续脱。一个丫鬟才瞥见他背上的伤处,惊叫了一声,眼泪立刻流出了眼眶。

一屋子的人都开始流眼泪,有些竟小声抽泣起来。

“哭什么?你家王爷又没死。”景仁低声道,众人忙把泪憋了回去。

手巾沾了冷冷的清水,轻轻地拂上景仁的脊背,他却觉得触碰之处如被烈焰炙烤,再次疼得冷汗淋漓。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丫鬟终于替景仁处理完伤处,换上干净的衣服。

背上依然似无数毒蛇在张口撕咬,生平第一次忍受疼痛的煎熬。

如此难熬。

景仁痛得全身虚脱,昏昏沉沉。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馨儿坐在屋子里发呆。

从遇见张枫的那一天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如身处一场噩梦之中,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皇帝缘何会要她进宫?景仁分明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护着自己,自己却忍心看着他在眼前挨廷杖而无动于衷。只因为他是那个狗皇帝的亲侄子?只因为他的父辈让她国破家亡?只因为他生生骗了她十六年,令她认仇为亲?可似乎这十六年里,他给她的只有宠爱与关怀,她所有的记忆里全是他对她的好。

可今天她竟然眼睁睁站在一边看着他为了自己当廷挨打,她忽然觉得自己变得陌生而可怕,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不知在屋里坐了多久,小银端了饭菜进来,她这才想起,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馨儿看着小银,小银脸上有哭过的痕迹。

“小银,你哭什么?”馨儿明知故问,心里有点牵挂起景仁来。

“王爷他……没,没什么!”小银欲言又止。

小银在安乐王府多年,眼见景仁伤成这样,哪有不伤心的。只是近来王府里发生的事,让她到现在也搞不清状况。景晖离家出走,馨儿成了安乐王妃,像是变了一个人。景仁这样尊贵的身份,今天却受了这么重的廷杖,而馨儿竟然是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小银不敢多嘴,只得三缄其口。

馨儿知道景仁伤得不轻。她心里忽然一阵难过,十六年的温馨时光又点滴漾上心头。

她想起小时候景仁哄她吃饭,给她讲故事,打雷的夜晚整夜陪伴在她床边,教她读书,教她练习梅花剑……她竟然想不起来,这十六年里景仁有对她一丝一毫的严厉。虽然这个大哥哥有长兄如父的威严,但是对她却总是温情一片。

这样的人会是她的仇人?他分明是给了她十六年温暖幸福时光的那个人。

馨儿忽然很想去看景仁,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便拿饭菜说事,“我不想吃,你去端给王爷吃吧。”

“送去了,王爷一口都没吃。”小银放下饭菜退了出去,馨儿觉得心里揪起了一阵疼痛。

馨儿来到景仁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见景仁闭目卧在榻上。屋里没有其他人,都被景仁打发走了。

馨儿走到榻边,怔怔地看着景仁。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虚弱的景仁,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昏睡中双眉微蹙,神色痛楚。一层细小的汗珠在他额上渗出,新换的衣衫上隐约又透出了血痕。

泪水涌进眼眶,她不明白今天在殿上自己为何如此狠心。为何一时意气,不管不顾,不肯为这个尽心照顾了她十六年的人,向皇帝屈膝一跪。

她突然很想立刻就把景仁推醒,听他亲口证实自己的身份。他真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子侄吗?

他的叔叔,现在的皇帝,害死了她的父母。他的父亲,过去的皇帝,灭亡了她的国家。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又该何去何从?

胸口猛地疼痛起来,仿佛也被毒蛇狠狠啮噬了一口。那痛转入肺腑,那毒深入心头。

馨儿转过身,快速地走了出去。

微颤的睫毛润湿,是伤痛还是心疼?

景仁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站在榻边,他疼得不想睁眼。即便不睁眼他也能感受到馨儿的气息,十六年朝夕相处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他疼得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今天真正伤了他的不是皇帝的廷杖,而是馨儿的漠然。皇帝的廷杖他是有备而去的,馨儿的漠然却令他措手不及。

他不明白,不过是一个身份的改变,竟会令她对自己如此冷漠。

不是亲妹妹又如何?她讨厌皇帝,难道连自己也一并仇视?

最后的那十几下廷杖,与其说是皇帝的责罚,还不如说是她在他身上的施予。皇帝对他动了廷杖,只是借机宣泄心中难忍的怒火。然而那几十下廷杖,还不如馨儿对他受廷杖的态度伤及他的肺腑。

背上是火烧似的疼,心里是刀割般的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景仁是真的伤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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