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天朝公主已经进宫了。”内侍的低声禀报打断了李天泽的思绪,他从御座前抬了头道:“知道了,先好生安置吧。”
内侍应声退下,李天泽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来。从渭城回到大夏,一年半的时间里,却仿佛走过了几个轮回。
如一根拉扯过度终于崩断的弦,心血几乎耗尽的他,才踏上大夏的国土,一场大病便来势汹汹。宫内群医束手,王子性命垂危。大夏王几乎是把大夏翻了个底朝天,遍寻名医,日夜守护,才险险救回他一条命。
之后的半年里,他缠绵病榻,病情时好时坏。李天泽自然知道心病还需心药来医,只是他的那一剂心药怕是再难寻觅。直到有一天,他心急如焚的父王也不支晕倒的时候,李天泽才意识到自己必须重新振作起来。他的生命并不只属于他个人,还关乎着整个大夏的兴盛安危。于是他静下心来好好调养了三个多月,身体终于渐渐康复,大夏王便适时地将王位传给了他。
如今他已是大夏王,大夏也不再向天朝称臣,一年半的休养生息,大夏百姓的生活日渐富足安定。他继任大夏王位的时候,天朝遣使来贺,有意与大夏联姻。李天泽看得出天朝皇帝对日益强盛而今又全新独立的大夏颇为忌惮,很想与大夏建立一个更为友好稳固的关系,那么联姻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大夏新王登基,中宫却空虚,如果他能立天朝的某位公主为妃为后,那天朝和大夏的关系就会愈加亲厚。
李天泽当时的态度不置可否。若与天朝联姻,对大夏也有绝对的好处,作为大夏王他可以考虑。但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苏瑶,虽然在渭城她已经向他表明二人再无可能,而且她的身边还有刘安。
直到那一天传来消息,渭城换了守将,刘安和她双双奉调回京。不久,刘安原先驻守的兰州城里又欢闹了三天,原因是为了庆贺刘将军新婚。
那几日,他心情低落到极点。他们终究在一起了,封调回京,该是皇帝御赐他们成婚,给他们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吧。
他忽然就有点万念俱灰,不言不语了好几天。年关将近的时候,天朝便收到了大夏新王的回复,愿意两国联姻。天朝皇帝大喜,迅速回应。才过了新年,春光乍现之时,天朝的公主就到了大夏。
李天泽突然有些踌躇。又一个他不曾见过面的公主,又一桩只与政治有关的婚姻,就像当年的伊丽尔。
他本能地就想逃避,害怕面对那位天朝的公主。也许她对他满是憧憬,也许她也有自己心里真正爱着的人。那么他呢,他再到哪里去寻觅一个苏瑶?如今连思念都成了非分。他奇怪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心态下答应了与天朝的联姻,或许真的是为了国家的前途,或许,或许只是那个不能与人道的原因,才让他一时冲动,行事鲁莽。他承认自己情绪失控,只是现在他又该怎样与这位未来的新娘相处?
他背过身去,无力地靠上御桌。
“陛下,天朝送亲的贺礼已经入库,这是礼单,请陛下过目。”内侍又来禀报。
“放在桌上吧。”李天泽没有转身平静无波地说。
“陛下,还有一件东西,是天朝公主专程呈给陛下的。”
“也放在桌上,退下吧,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再行禀报了。”李天泽终是有些不耐烦,抬手揉了揉额角。
内侍惶恐地退了出去,李天泽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坐下,拿起桌上的礼单一一扫过。陪嫁不可谓不丰厚,看来这位天朝公主还颇受皇帝重视。眼光慢慢扫到旁边一个狭长的木盒,没来由地皱眉疑惑。这个未曾谋面的公主,有什么东西要呈给自己呢?
不经意地打开盒盖,眼光随意地扫去,下一刻却惊得他倏忽起身。不知是起身过猛还是别的原因,他微眩之下忙将手撑在了桌沿。
“来人!”他一声呼唤,内侍立时从外疾奔而进,“陛下,何事吩咐?”
“……没有,退下吧。”
内侍不明所以地退了出去,李天泽有些颓然地坐下身去。纵然木盒里装着的是他赠予苏瑶的那柄金剑,可那又能说明什么?
或许只是苏瑶托天朝公主拿了来还给他。她竟然连他送的东西也不屑留在身边,一切非要割舍得如此干净?
又或者……
不可能,他苦笑了一下,立时否定了刚才那个大胆的假设。
“来人!”内侍又闻声而进,“天朝公主被安排在哪里?”
“回陛下,公主暂时在集秀宫休息。”
他觉得还是要去见一见这位天朝公主,既然专程呈送,说不定苏瑶还有话托她转达。不管是什么样的话,即便是最决绝的言语,那也是联系着自己和她的东西。
他抵抗不了任何和她相关的诱惑。
集秀宫是大夏王宫里一个临时安置未来妃嫔的所在。李天泽没有发话,也还没有给天朝公主任何封号,内侍不明白这位天朝公主将来的身份,妃嫔抑或王后,所以暂时将天朝公主安置在这里。
午后的阳光浅浅地透进窗户,集秀宫里寂寂无声。
李天泽迈步进去,过于宁静的宫殿,令他一度怀疑里面是否有这样一位天朝公主的存在。宫门重掩,他一进进地步入内侍替他打开的那几道宫门,那个天朝公主,就在这重重宫门之后。驻足在最后一重宫门前,他突然有些心慌,会是一个怎样的她,会带给他一些什么样的话?
他挥退了门前的内侍,伫立良久,终于怅然吸气,抬手推门,一步迈了进去。
床沿上端坐着一个宫装女子,凤冠上的珠帘密密地垂下,遮住了她的容颜。身边没有一个侍女,许是都被她打发走了。
李天泽不由得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的到来,而那个宫装丽人却兀自坐着不动。
“公主……”李天泽走近了几步,停在她几米开外的地方,“公主特意呈送的东西,可是受人所托?”
李天泽看着那个一言不发的天朝公主,只得再道:“她可还留了什么话没有?”
天朝公主摇了摇头。
李天泽不禁有些沮丧,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只是送还了他的金剑。
他一时无措地转身,身后轻轻地传来声响,“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除非你不想听。”
什么?李天泽蓦然就停在了那里,他努力地想着刚才那个声音说了什么,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他回转身去,一步一步向她迈近,抬手触上那密密垂着的珠帘,手指都禁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珠帘启处,对面低首的容颜抬眼向他看来。四目相对,他分明看见了这世上最为绚丽的春光,就这样无限明媚地在他眼前绽放。
“瑶儿,竟然是你,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你……”他望着她哽咽。
“怎么就不能是我?还是你盼望着来一位新人,看见我这个故人很没新鲜感吧!”
“不不,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你不是和刘安已经,已经……成婚了!”
“这劳什子的东西戴得真叫一个难受!” 苏瑶摘了头上的凤冠,长吁了一口气。“刘安?他前几个月是成婚了,武安王爷看中了他,硬是让皇上下旨招了他做郡马。他如今做了武安王爷的女婿,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什么?他不是和你……”
“你很希望我嫁给他,就非要他娶我是吧?”
“不不,因为你和她同时回京,不久就传出他的婚讯,我就想你们,你们……”
“劝君慎勿想当然。我的确是奉旨回京,只不过皇上封我做了一个什么公主,非要我嫁来大夏。我问皇上是否可以不来,皇上说了一大堆好话,然后说这是圣旨。然后就……唉,就这样了!”
“真的?”李天泽简直要笑晕了过去,这个天朝皇帝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他恨不得立时跑去他面前多喊几声“万岁”。
“做皇帝就是爽,说什么话都可以是圣旨,别人都不能违背,唉!”
“那是自然,就像我说句话,别人也一样不敢违背。”
“你是在给我下圣旨吗?”
“嗯。”
“什么内容?”
“来人!”李天泽高喊了一声,他的贴身内侍立时疾步而进。
“即刻昭告天下,封天朝公主为大夏王后,婚礼即日举行。”
“是,陛下!”
内侍退下,李天泽兀自看着苏瑶笑得灿烂。
“王后?怎么不留点余地呢?”苏瑶皱眉道,“万一以后再遇上个美人什么的……”
李天泽挑眉一笑打断了她的话,“大夏王宫只设中宫,妃嫔一概空缺,只是你以后会比较辛苦!”
“你……什么意思?”
“这还不懂,傻瑶儿,以后你每天都得陪着我,然后给我生一堆王嗣啊!”
“李天泽,你,你敢欺负我!”
“不敢不敢,我让你欺负,你欺负我,你尽管欺负!”
李天泽揽住苏瑶,那曾经令他沉沦颠狂的容颜近在咫尺。他一低头,温柔地覆上那抹香唇,那是他今生期待已久的味道。
十月的江南,一场秋雨,满院清凉。清脆的琵琶声划开静谧的时空,那是一曲江南的民乐《三六》,轻快悠扬。
景晖走后的大半年里,馨儿每每便是用这种轻快的琵琶声封闭住自己渐渐撕裂开来的伤心情绪。她告诫自己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要乐观坚强地等待结果。
一曲弹毕,她放下琵琶步入院中。
沿着回廊一个人静静地走,荷叶田田,花枝却已开始枯萎。偶而还有一些残留着的盛开花朵,在一片绿叶间,显出少许凄凉的韵味。临近黄昏的时候,太阳忽然露了脸,一道斜阳照在荷塘里,颇有古人诗里“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味道。
回廊的尽头,阳光温和地洒下。馨儿低头走去,再抬头时,那落日余晖里蓦然便多出了一个身影。修长挺拔的身形逆光而立,看不清那清俊容颜上的神情,只余下一袭浅浅的月白色的衣襟在金色的夕阳光辉里飘逸。
馨儿有些木然地停住脚步,柔和的光柱下,她听见他说:“馨儿,是我。”
她只是呆呆地站立,任由他缓步走近。她长长的睫毛一眨,泪珠滴落尘埃。
“怎么哭了?”景仁抬起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她抬头看他,不争气地又滚下一串眼泪。
“我怎么会不要你……景晖走了?”
“嗯。”
“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
“我留下来等你。”
“为什么?”
“难道我不是你的王妃?别以为你昭告天下就能把我抹得一干二净,我就活生生站在这里,除非你亲口对我说你不要我,有本事你就一辈子不在我面前出现!”
景仁望着她,忽地叹了口气,“‘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你说得那么严重,我怎么敢不来。”
“你收到那封信了?”那是半年前她派人送往安乐王府的一封书信,彼时还没有景仁的一点消息,信送了出去也一直似泥牛入海。
“收到了。”景仁微一点头。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是在考验我吗?”馨儿不禁委屈。
“也要我能来才行!”景仁一声长叹。
“怎么,皇上还是难为你了吗?他有没有像上次那样责罚你?”
“嗯,重重地责罚,一剑就刺在这里。”景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馨儿顿时就变了脸色,“什么,他,他……下那么狠的手?”
景仁看着她花容失色,轻咳了几声,终于忍不住抬头笑道:“不是那一剑放出了那些淤积在心口的毒液,我怕是真的不能活着来见你了!”
景仁也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没有要他的命。他其时已被体内的毒药折磨得奄奄一息,那种令人生不如死地痛楚,发作一次便强似一次,几乎摧毁了他求生的欲望。不破不立,当胸一剑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为了除尽他体内残留的毒液,皇帝令太医院不眠不休地赶制解药。有几味药极其珍贵难得,天南海北地寻了大半年之久,才终于将草药配齐,制成解毒的药丸。而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努力复健,想使自己完全康复。他知道景晖的离开,看到了馨儿送来的书信,可是他觉得如果自己不能健康如常地走到她面前,那一切就失去了意义。这一生,该是他照顾她的,这是他许她永不变更的诺言。
“哎哟,我的王爷,可算是追上你了!”
景仁一回头,皇帝的亲信内侍刘公公气喘吁吁地奔来,不觉有些诧异,“公公,你这是找本王吗?”
“可不是,我的亲王殿下,太医院的最后一批解药还没制好,您就急着走了,我这不是赶着给王爷送药来了。太医千叮万嘱地说,一定要把这药都吃了,那些毒才会断根。还有,还有,奴才还有皇上的口谕……”
刘公公边说边喘,景仁撩衣便要跪下身去,刘公公忙不迭地拉住道:“王爷,万岁爷说了,您腿上有伤,让您站着听!”
“如此臣谢恩,就请公公宣圣谕吧。”景仁低头恭声道。
“王爷,其实万岁爷就一句话,让奴才和您说,‘既去之则安之’。”
“臣……谢主隆恩!”
景仁一躬到底,良久慢慢直起身来。皇帝终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就算是顾念逝去的降王妃夏兰若,给她唯一的孩子一个自由平安的生活。
刘公公走后,景仁轻轻携起馨儿的手,两人漫步在满院秋光之中。
馨儿低着头默默地与景仁并肩。刚才的那一番表白,她现在的身份,该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可她竟然有些紧张,紧张得连呼吸都微微不匀。她的手被他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握住,手心却不争气地沁出了汗珠。
两人都不说话,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开始凝固。这样不行,她得找些话说。
“那个,那个瑶儿嫁给李天泽了。”她说。
“嗯。”景仁点头。
“没想到,她还是嫁给他了!”
“嗯。”景仁再点头。
“皇上封她做了天朝的公主。”
“嗯。”景仁第三次点头,“是我建议皇上的。”
“是你?你怎么会……”
“关心一下属下的婚事理所应当。”
“哦。”馨儿点头,忽然又没了话可说。
“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景仁笑着问。
“……有。李天泽让瑶儿做了王后,她是大夏王唯一的女人,除了她,大夏王宫再没有其他的妃嫔了!”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堪称奇闻的话题。
“一夫一妻,这很好啊,我也只要一个王妃……”景仁停住了脚步,转身凝视她道:“那就是你。”
“哦。”她低头轻轻应了一声,终于红了脸不再说话。
两人经过荷塘的时候,景仁忽然问道:“不知道这荷塘里的莲子结得怎样?”
馨儿有些诧异地望他,不知他为何没来由地问起这个。
“好像某人还欠我一碗莲子羹,已经欠了很久了!”景仁停了半晌缓缓说道。
“啊?哦,你等着!”馨儿甩开景仁的手,却被他一把拉住道:“你干什么?”
“下荷塘采莲子啊,应该还有些剩下的。”
“好了好了,我和你说笑而已。看你着急忙慌的,若是跌进塘里,我可不想再下水捞人!”景仁笑着说道。
“不用你捞,我自己会水,你教过我的。”馨儿挽起衣袖跃跃欲试。
“这些累人的事还是免了吧,我的王妃。”景仁拽紧了她轻唤出声,抬手拂了拂她额间的碎发,看着她的眼神渐渐迷离。
“你看什么?”馨儿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怔怔地看她,忍不住叹气,“你还是太小了,也许……”
“过了年我就二十了,我长大了。”
“三年前我就过了而立之年,你和我……”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年少,我长君未老,如今……不是刚刚好……”馨儿红着脸低下头去,话音越来越低,直至轻不可闻。
景仁终于忍不住大笑着拥她入怀,“馨儿,我的小馨儿,我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天!”
“你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以后我一定,一定……”馨儿在他怀里唏嘘。
景仁将手轻轻覆上她的双唇,深情凝望,“不用你为我做些什么,你在我身边,便是上天给我最好的恩赐。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百转千回,千磨万击,重重辛苦,屡屡艰难,都是因为有了今天。有了今天的快乐和幸福,再多的苦,再多的难,一切都值得。有了你,我心存无限感激。”
两个相拥的身影融入暮色之中,天边,一弯新月正起。
终篇词曰:
几重烟雨影迷离,横塘一片暮鸦啼。四弦弹彻中庭月,人在江南小楼西。
说往事,叹相思,山河烽火惜别离。辗转犹记今生诺,碧血丹心两情依。
——聊填小词,调寄《鹧鸪天》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下周还有景仁景晖馨儿之安乐王府温馨番外及景晖番外,有一点涉及正文的延续,请继续关注。
☆、番外(一)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天朝十年,帝后同日崩逝。翌日,帝之胞弟晋亲王继皇帝位,除太子景仁之太子衔,改封安乐亲王,敕建安乐王府。府成,景仁携胞弟景晖出东宫,移居安乐王府。时,景仁年十四,景晖四岁有余。
皇帝既封景仁安乐亲王,其意彰显,便是希望兄弟俩前尘莫追,后事无期,诸事莫管,安安乐乐,闲享岁月荣华。皇帝每年给安乐王府的赏赐不计其数,安乐王爷的俸禄之多更是冠绝天朝。
然自那时起,皇帝与安乐亲王叔侄却几乎不再见面。皇帝无事不宣,景仁无旨不拜,叔侄间近在咫尺,却似相看两厌。
亭台楼阁,雕龙画柱,安乐亲王府实是一番宏大手笔。大处着眼,气象恢弘,小处细品,风物宜人。景仁觉得安乐王府竟比昔日之东宫有过之而无不及,信步而视,处处叹为观止。美轮美奂,别有洞天。
安乐亲王与太子,对景仁而言无非只是一个名衔。他虽是昔日储君,于皇位却没有势在必得之心。叔父原为天朝戎马征战,打下半壁江山,他若想做皇帝,他也愿意让贤。
让他无所适从的是那缠绕心间日渐浓重涂抹不开的寂寞与伤悲,身在王府,白日黑夜,欲避不及,欲理还乱。往日父皇的教诲,母后的疼爱,叔父的陪伴,如今都烟消云散。偌大的一个安乐王府,虽然仆役众多,然而他每每对着尙是懵懂稚子的景晖,那清澈纯净的眉眼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时,一霎涌起的悲伤便如惊涛拍岸,狠狠击打在他的心间。
他仓皇回头,一滴泪滚上衣袖,他该怎么回答年幼弟弟的追问:“父皇母后哪里去了?”
他不敢回首,那一日一夜的面目全非。那个午后,他看着御书房的门紧紧关闭的刹那,似是前世的时光留驻,到如今,已过千年。
白云过隙,转瞬间沧海桑田。
十四岁的少年,也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叫他如何明了大人世界里的风云诡谲。
仿佛也不是完全不懂,那个电闪雷鸣的风雨之夜,当他抱回了才三个月大的馨儿,一夜间,他明白了许多他不甚明白的事情。
他全身湿透回到安乐王府,那个小婴儿却在他的重重包裹下酣睡安然。她的小脸上依稀还有被雷声惊吓而哭泣的泪痕,但是她在他的怀抱里已睡得香甜。那一晚,她也父母双亡,景仁抱着她坐了一夜。他的怀抱温暖,心却冷到冰点。
同病相怜。他,椎心泣血。她,依然酣眠。
泪水无声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她的唇间。睡梦中的她小嘴一抿,开始吮吸起来。不是甘甜的汁水,因那一点苦涩,她蹙起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细眉。停顿了一会儿,她却又嚅动着小嘴,继续吮吸那唇间的咸苦泪水。
他吃惊地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孩,她竟把他的那滴泪水吮吸干净。她小嘴微动,小脸一转,深深地探向他的怀中。他凑近了看她,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触碰她温软柔滑的小脸。
心里仿佛不再那么难受。她,莫非是这无尽的黑夜里上天赐予他的一缕光亮?
天际,一抹晨曦推开黑云,也照进了他的心房。
温暖明亮,似生机陡现。
稚子无知。
景晖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眸,怔怔地看着摇篮里的小婴孩。很久,慢慢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在空中乱踢的小脚,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肚子。
“大哥,她是谁?”景晖回头问景仁。
“我们的妹妹。”景仁抱起摇篮里手舞足蹈的馨儿。
“妹妹,那她也是从母后的肚子里跳出来的吗?可是,母后都不见了,她又从哪里来呢?”景晖歪着脑袋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因为他记得有人告诉过他,自己是从母后的肚子里跳出来的。
景仁一时怔愣,抱着馨儿坐下,拉过景晖道:“你还太小,很多事不明白。但是,弟弟你记得,她就是我们的亲妹妹,你是哥哥,要好好待她。”
景晖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擦去馨儿吐出的一口口水。馨儿冲着他咯咯笑了起来,景晖的眼中霎时明媚灿烂似春花开放。
“大哥,她冲我笑了呢!”
养一个小婴儿,对亲王府来说,实是一件太简单的事。馨儿身边丫鬟奶娘仆役成堆,景仁却还是时刻不能放心。
他自六岁启蒙,十几岁已文武双全。往日里,他一天绝大多数的时间,不是看书临帖,便是习枪弄剑。如今,却有大半的时间要坐在馨儿的摇篮边。有时候他便干脆带着书去,一边看书一边轻轻晃动摇篮。他不时抬眼看看摇篮中的婴孩,她水汪汪的黑亮眼眸也正一眨不眨地看向他,他微怔,然后笑意盈然。
他经常这样在摇篮边守上一天。只要他坐在摇篮边,摇篮里的馨儿便格外地乖顺,不哭也不闹,饿了吃,饱了睡,无聊的时候自己拿起自己的小脚丫可以啃上半天。
景仁有时看她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小脚,便伸手把她的小脚从她小嘴里拿开。她也不恼,反冲景仁笑,不一会却又抱着脚丫啃了起来。他放下书,冲她拍拍手,她便立时停下,伸出小手让景仁来抱。和啃脚丫相比,她更喜欢他的怀抱。
这个小小的人儿,让景仁心中陡生牵挂。他觉得昔日冷清寂静的王府,因为有了她的欢笑哭闹牙牙学语而变得生机勃勃。他心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寂寞和悲伤,随着她的到来一点点消散。然而他的心,却被她牢牢捆缚。
她一笑,他便欢喜;她一哭,他便揪心;她一病,他便似丢了魂魄,非要等她完完全全地好起来,他才又是那个日益沉稳的安乐王爷。
那晚冬日严寒,照顾馨儿的丫鬟仓皇来报,他披衣而起,直奔她的房间,抱起满身滚烫的小人。她从哭得撕心裂肺到气息奄奄,他急得在寒冷的冬夜兀自满头热汗。连夜延医开方,亲自喂她汤药,他又一遍遍用浸了凉水的纱布轻轻地擦拭她滚烫的额头、小手和小脚,心里一遍遍地埋怨自己的疏忽。
还是没有把她照顾好,怎么就病了呢?怎么能让她烧成这样,这小小的人儿,怎么经得起这样的高烧?她一定十分难受,不然断不能哭成那样。他恨不得以身代之,抱住她一天一夜不曾放手。
高烧渐退,她渐渐在他怀里安稳,之后他却真的大病一场。
那晚他衣衫单薄,受了风寒,又加急火攻心,不眠不休。他病中迷糊,床边侍女听他呓语:“馨儿……你好起来……我替你病……”不觉个个落泪。
他病好后养成一个习惯,时不时会去摸一摸馨儿的额头、小手和小脚,不能热,不能凉,暖和才刚好。每年冬至,他更是把她包裹得如同粽子一般。她那时刚学步,时常站立不稳,便咕咚如粽子般在地上翻滚。很多年,景晖都喜欢笑着叫她“粽子妹妹”。
景仁从来没有喂过景晖吃饭,却开始学习怎么喂馨儿吃饭。
喂饭是件苦差事,累人累心。勺子送到嘴边,那小人却怎么也不肯张嘴。任他如何哄骗,她就只是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不时用手把嘴边的小勺推远。若是逼得紧了,她便哇地一声哭将起来,连带吐出原先含在嘴里的那口饭菜,立时叫人手忙脚乱。
这孩子样样都好,为什么,为什么吃个饭竟能如此折磨人?
有竞争才有发展。
景仁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每次喂馨儿吃饭,便叫上景晖在旁。她若不张口,那一勺饭菜便直接送进景晖嘴里,不管景晖吃饱与否,务必做出狼吞虎咽饭菜异常可口之状态。
她愣愣地看上几次,扁了扁小嘴,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手一把抓住送往景晖嘴里的勺子,一口塞进自己嘴里。至此之后,三人几乎同吃一碗饭菜,一人一口,很快风卷残云,碗底朝天。
景晖觉得他是沾了馨儿的光。景仁从未喂过他吃饭,能被大哥这样喂饭,他心里其实无比受用。
景晖也开始喂馨儿吃东西,凡是他认为好吃的,都要去喂她吃一点。
一日,景仁进屋,正见景晖从手里的一串冰糖葫芦上取下一颗塞进馨儿的嘴里。景仁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捏住馨儿的下巴,一手快速从她嘴里掏出那颗冰糖果子,一把甩在地上。馨儿黑白清亮的大眼睛怔怔地看他,片刻,扬声大哭起来。
“你干什么?”景仁惊怒之下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景晖。
“我,我给妹妹吃冰糖葫芦……”景晖见景仁生气,立时不知所措,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再动,惊惶地看着景仁。
景仁缓了缓,心下歉疚。他不该对他发火,他才五岁,懂些什么?
景仁抱起哇哇大哭的馨儿,把景晖拉到眼前,轻声细语:“弟弟,馨儿太小了,你看她牙齿都没长上几颗。这么硬的果子她嚼不动,吞下去会噎着她。她会很难受,而且很危险!”
景晖想起自己被噎着时的情形,惶恐地点了点头,又低声道:“可她喜欢吃,她每次看我吃这个都流口水。”
馨儿望着景晖手里的冰糖葫芦哭个不停,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小衣服上已哭湿了一片。景晖一伸手,把糖葫芦送到她嘴边,“妹妹,你舔舔吧,只能舔舔哦!”馨儿伸出舌头叭叭地舔了几口,止住了哭声。
眼见景晖对馨儿也是极好,景仁心中甚感欣慰。
这一对小人儿,景仁庆幸安乐王府里还有他们陪在他的身边。
又一日景仁廊下经过,却见景晖正抱着床上的馨儿,对着她的小脸又咬又啃,床边的丫鬟奴仆吃吃笑个不停。
景仁猛然止步,进屋又是一声怒喝:“你干什么?”
景晖一脸无辜抬起头来,嘴边满是黏黏的红色糖汁,“没,没干什么。大哥不是说妹妹没长几颗牙,嚼不动这果子,我嚼碎了喂她吃,这,这也不行吗?”
馨儿嘴边也满是红色的糖汁,小嘴不停嚅动,笑得正欢。
景仁当场绝倒,这对小人儿,真是叫他哭笑不得。
景晖至此开始从景仁手中接过喂馨儿吃饭这项无比艰巨的任务,但此时的馨儿却已开始不怎么好骗。一碗饭虽也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但间或,景晖还得表演杂耍,极尽他六岁孩童腾挪翻滚上蹿下跳之本领。倘若看得不满意,那小嘴是怎么也不肯张开的。
往事酸辛,堪恨处,恨已无穷。
景仁有时伫立庭院,满眼间落花飞絮,风过处黯然神伤。
他的袍裾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晃了两晃。那个温软的小身子才扑进他怀里,那一身芳香的气味,便把他才凝起的愁绪一扫而光。
一日,他又抱她坐在院中,想着父皇母后和降王夫妇的离去,泪水不觉溢在眼角。馨儿从他的怀里爬起来,伸出小手在他眼角擦了又擦,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小脸贴上他的脸颊,“哥哥不哭,馨儿乖乖……”
他回神看她,笑着道:“哥哥没哭,风沙迷了眼。”
她小嘴一撅,小手伸向空中挥舞,“风沙坏坏,馨儿打它!”
她实实在在是上天给他的恩赐,有她相伴的日子,心中纵有严寒也开始温暖。
温暖如斯,足慰凄凉。
微云一抹,玉笙吹彻。谢却荼蘼,一片月明如水。梅英疏淡,春红寥落,东风一瞬年华暗换。
景仁眼见馨儿一天天长大,活泼可爱,日渐顽皮。景晖已不复昔日幼童,却还是喜欢日日带着馨儿到处玩耍。
景仁不许馨儿出王府一步,于是房前院后,回廊亭榭,池上小舟,□草丛,景晖带着她玩遍了王府每个角落。好在王府够大,对六岁的馨儿来说,还能尽情玩上一阵。
景仁在书房里邻过碑帖,回到屋中。刚坐下片刻,却听床下窸窣,一声脆响,滚出一颗银珠。
景晖彼时已教馨儿用小银弹打鸟玩,虽然她还没完全学会,却喜欢整日揣着景晖给她做的弹弓和那几粒小银珠到处跑。
景仁一皱眉,这小丫头何时躲在了自己的床下?
果然,床下伸出一只小手,慢慢摸索到地上的珠子,抓起珠子快速地缩了回去。
景仁无声一笑,还以为人看不见她怎的?
远处响起景晖呼唤她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由远及近。景仁一声轻咳,屋外声响戛然而止。片刻,景晖惴惴地进来。长兄如父,景仁在景晖面前一向甚有威严。
“大白天,你满府里喊什么?”景仁抬头看他一眼。
“大哥,我在找馨儿。”景晖答得亦是惴惴。
“嗯,她人呢?”景仁淡淡一言,明知故问。
“我和她玩捉迷藏,这会儿不知她藏到哪儿去了。”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有?”景仁话锋陡转。
“还……没……”景晖更加惴惴,“等找到馨儿,我即刻就去做!”
“好,半个时辰里找不到她,今天的功课,罚做十遍。”景仁依然不紧不慢,说得平淡如水。
“是,大哥。”景晖立时心头郁闷,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答应着退了出去。
景仁看着景晖转身出去,不觉轻轻一笑。他就这一个亲弟弟,倘不对他管束得严厉一点,若有差池,怎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出来吧。”景仁对着床下轻喊。
馨儿犀利索罗地从床下爬了出来。她头上梳着两个可爱的总角,黄发垂髫,模样极是可爱。
“大哥哥,谢谢你没告诉小哥哥我藏在你床底下。只是,只是大哥哥,能不能不要罚小哥哥做那么多功课,这样就没人陪馨儿玩了!”
景仁一笑,偌大个王府还找不出个人来?她只爱景晖陪她玩,景仁心里明白。只是这小丫头怎么成天就知道玩!
“那要看他半个时辰里找不找得到你了。”景仁故意道。
馨儿眨巴着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景仁,“那我找他去!”她虽然只有六岁,也知道景晖害怕景仁,铁定不敢再到景仁房里来找她。
景仁一把拽住拔腿欲跑的她,“等等,大哥哥再和你说句话。”
“说什么?”馨儿再次眨巴着眼睛望向景仁。
“馨儿,你六岁了,也该读书了。”景仁柔声道。
“……那,那我也要每天做功课,罚……罚十遍吗?”她忽然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不要嘛——”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景仁一把搂过她来,拍着她的背道:“不罚,不罚,但是,书不能不读。”
翌日,六岁的馨儿便开始和景晖一同上学。书塾就设在安乐王府西园里的绿萼阁里,先生自是景仁请来的帝都有名的鸿儒。
馨儿哭丧着小脸,景晖却十分高兴。这样他便可以时时刻刻和她相伴,不必巴巴地盼着先生早些下课。
两人相差四岁,学的自然不同。先生先给馨儿教了一段《三字经》,馨儿听了个迷迷糊糊。然后先生开始给景晖讲四书,馨儿更是在一边直犯困。她使劲地用小手撑起小脑袋,可还是撑不住,小脑袋无比向往书桌,最后干脆一个歪斜,直接躺倒在书本上酣睡过去。景晖看见憋不住笑,先生摇头叹气,不知怎么对付这懒散倦怠的小女弟子,景仁在窗外看得皱起双眉。
她的父亲经书典籍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她的母亲也是江南才华出众的女子。景仁想,她这般“不学无术”,可怎样向故去的先生和师娘交代。于是每日吃过晚饭,景仁必抓了她过来,亲自授课。奈何这小丫头玩性已重,对读书全无兴趣,坐在景仁面前一样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时间一长便开始犯困。
景仁不觉头痛无比。要是景晖如此,他早就不留情面,严厉管束。可是对馨儿,他很为难。她还是个小孩子,不能过于严厉,何况,他也从不舍得责骂她一句。
一时郁闷,景仁取了挂在墙上的剑走出屋外。
他拔剑出鞘,夜色中,银光一片,剑花朵朵,剑气所动处,片片梅花如雪而落,襟袖上一片暗香清冷。
馨儿站在屋门口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在他停剑收势后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来,摸了摸雕刻精致的剑柄道:“大哥哥,我可以学这个吗?这个我喜欢!”
“你喜欢这个?”景仁有些诧异,这小丫头竟喜欢舞刀弄枪。
他沉思片刻,嗯,这样……也好。
景仁望着她扬起的小脑袋,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还没这柄剑高呢,怎么学?”
“它不会长了吧,我还会长大的呀!”她一脸自信。
景仁起身已是笑喷。
第二天,景仁给了馨儿一柄小木剑,那是他连夜亲手为她做的。馨儿抱在怀里一整天没撒手。
“教你学剑没问题,但是,每天上学你得认真听先生讲课。倘若你再在课堂贪睡,那这柄剑,大哥哥便要收回。”
馨儿瞪大了眼睛看景仁,使劲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跑到景晖面前,急急地说道:“小哥哥,要是我在先生的课上睡着,你就使劲掐我好了,千万别让我睡着呀!”
至此之后,那位帝都有名的鸿儒时常在景仁面前夸赞馨儿学业突飞猛进,景仁每每听见,总是嘴角微扬,笑意盈然。
两年过去,馨儿手上的那柄小木剑已练得很有章法,她开始想要一柄真正的宝剑。
景仁拿着自己的剑放在她面前,“馨儿,知道这柄剑叫什么名字吗?”
馨儿又摸了下那精致的剑柄,摇摇头。
“梅花剑,两年来,我教你的这套剑法就叫梅花剑法。梅花香自苦寒来,学什么东西都要刻苦勤勉,学好这个,这柄剑就归你!”景仁说完,拿出身后早已准备好的一把琵琶放在她面前。
昔日玉真王妃一把玉琵琶名动天下,景仁想,她也该继承一些父母擅长的东西。只是当时她还太小,景仁特意命人做了一把适合她手型大小弹奏的琵琶。
琵琶,馨儿不喜欢,对着四根弦,深深皱起眉头。然而景仁手里的那柄梅花剑,她却着实向往。她只得日日抱着紫檀木做的小琵琶在窗下苦学,琵琶上的转轴在阳光下泛出晶莹光彩。
先练弹挑,这是琵琶两个最基本的动作。她反复练了又练,但这声音却是活脱脱应了一句唐诗——呕哑嘲哳难为听!
“妹妹,你这是弹些什么呀?”景晖实在受不住这弦上之音对他耳朵的折磨,忍了半天迸出一言。
“问大哥哥去,他要我学这个。”
一日,景仁踱步窗下,见馨儿反复弹着一个新学的小曲子,却总是在一处地方弹错,每每从头来过,也必然卡在此处。她已反反复复弹了一个时辰。
屋内景晖苦着脸道:“妹妹,咱不弹了行不?你小哥哥的耳朵都快被你折磨坏了!”
“小哥哥,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明天我要向先生还琴的。要是弹不好,大哥哥那里又没法交代了。但是先生当时是怎么弹来着,小哥哥,你知道不?”她抱着琵琶歪着脑袋冥思苦想,景晖双手一摊,表示此事他无能为力。
景仁走进屋去,一把接过馨儿手中的琵琶,坐定身躯,拨弦正音。长轮一起,一首曲子弹得行云流水,悠扬动听。
一曲终了,馨儿瞪大眼睛,景晖张着嘴巴怔怔地看着他发呆。
“大哥,这个你也会……”
“大哥哥,你弹得和先生一样好呀!”
“是吗?那馨儿更要努力了,否则我手上的那柄梅花剑你就别想了!”
景仁放下琵琶,转身离开。
玉真王妃擅弹琵琶,景仁拜玉真王为师的三年时光,玉真王妃也手把手教了他三年的琵琶。那一年,他十一岁。
他永远记得她亲切柔和的笑容,他永远记得那美丽的玉腕在弦上拨弄时的曼妙灵动。皓腕凝霜雪,十一岁的少年在那一片琴声中心驰神往烟雨江南。
那一双温润的纤纤玉手,曾经抓着他的手按上把位,教他弹挑,教他轮指,教他轻拢慢捻。纵然往事已如烟尘,但流光驻入心间,回眸处,样样清晰如昨。
馨儿近日总躲着景仁走,见了他总是不自觉地把手藏在身后,就连吃饭也执意要在自己的房中。景仁警觉,这丫头又在耍什么宝?
景仁走到馨儿房门外,听见她又在练琵琶,曲子弹得虽是流畅,只是琴音时轻时重,拿捏不稳。
他一皱眉,轻轻走到她身后,却见弦上的手指个个红肿,拇指和食指上还结了一层血痂,血丝从微微破了的血痂里渗了出来,竟把琵琶弦染成了微红。
“手都伤成这样,怎么还练!”景仁一把抓起她的手心疼道。
“大哥哥不是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吗?我想弹得和大哥哥一样好,可以快一点学习梅花剑。”
景仁心中恻然。她是否一定要继承先生师娘擅长的那些才艺和本领,自己是否对她要求过高了一点。
景仁命人取来纱布,坐在她身边,亲自为她清洗上药,将纱布轻轻缠上她每一个手指。
“馨儿的琵琶一定会弹得比大哥哥好,别着急,慢慢来。那柄梅花剑,大哥哥早给你留着了,等你的手好了,大哥哥就开始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