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尔很快就洞悉到脸书的潜力，并成为它的头号外部投资人。「我赌的是模仿，」他告诉我。他的五十万美元投资最终为他带来超过十亿美元的收益。
模仿欲望的时代意义
因为模仿欲望具社会性，所以会透过文化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它导致欲望的两种脉动──两种循环。第一种循环导致紧张、冲突和多变性，当相互竞争的欲望以不稳定的方式相互作用时，就会造成关系破裂，制造不稳定和混乱。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普遍的默认循环。今天，它正在加速。
不过，我们有可能超越这个默认循环，并启动另一种循环，把能量导向于追求富创造力和生产力的目标，为共同利益服务。
本书将探讨这两种循环。它们是人类行为的基础。由于它们离我们很近（就在我们内部运作），我们往往会忽略它们。然而，这些循环不停在运作。
欲望的脉动定义了我们的世界。经济学家测量它们，政治家调查它们，企业则助长它们。历史是人类欲望的故事。然而欲望的起源和演变是神秘的。吉拉尔将他一九七八年的代表作命名为《自世界创立以来隐藏的事物》（Things Hidden Since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该书点出人类如何竭尽全力隐藏欲望的真实本质及其影响。本书则在探讨那些隐藏的事物以及它们如何在当今世界发挥作用。我们承担不起忽略它们的后果，原因如下：
1. 模仿会绑架我们最崇高的抱负。我们生活在一个超级模仿时代。对流行趋势和病毒式传播的迷恋是我们所处窘境的症状。政治的两极化也是如此。它部分源于模仿行为，这种行为破坏细微差别，甚至毒害我们最崇高的目标，例如发展友谊、为重要理念而战、建立健康的小区等。当模仿占据主导地位，我们会沉迷于战胜特定的他者，并根据他们来衡量自己。当一个人的自我认同完全和一个模仿榜样连结在一起，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摆脱那个榜样，因为这样做意味着摧毁自己存在的理由。[13]
2. 同质化的力量正在制造欲望危机。平等是好事。同化通常不是──除非我们谈论的是生产线的汽车，或是你最喜欢的咖啡品牌的一致性。人们愈是被迫保持一样（愈有压力要去思考、感受和想要相同的事物），就愈会激烈地争取差异化。这是危险的。许多文化都有双胞胎相互施暴的神话。单单在《圣经》的〈创世记〉，就至少有五个手足阋墙的故事：该隐和埃布尔、以实玛利和艾萨克、以扫和雅各布、利亚和拉结、约瑟和他的兄弟们。手足竞争的故事随处可见，因为这些确有其事──人与人之间的相似处愈多，就愈有可能感受到威胁。科技虽然让世界的联系更紧密（脸书的宗旨），但是也让我们的欲望靠得更近，并放大冲突。我们有抵抗的自由，但是模仿力量加速得太快，我们几乎像是上了镣铐枷锁。
3. 永续性取决于吸引力。几十年的消费文化已经形成不符永续的欲望。例如，在智识层面，很多人都知道自己可以为保护地球尽更多心力。但是，除非选择绿色饮食或驾驶更省油的汽车比其它选择更具吸引力，一般消费者不会普遍采用这些符合永续的选项。光是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事实还不够，良善和真理必须有吸引力──换句话说，它们必须能够引发欲望。
4. 如果人们没有为自己的欲望找到正向的出口，他们就会走向破坏的出口。二○○一年九一一恐怖攻击事件发生前几天，劫机者穆罕默德．阿塔（Mohammed Atta）和他的同伴在佛罗里达州南部的酒吧里狂欢，他们疯狂地玩着电玩游戏。「又有谁问过这些人的灵魂呢？」吉拉尔在最后一本书《战斗到最后》（Battling to the End）中问了这个问题。[14]摩尼教把世界上的人分为「邪恶」和「不邪恶」两种，他对于这种二分法一直都不满意。他在恐怖主义和阶级冲突的兴起中看到模仿的敌对竞争（mimetic rivalry）动态。人们不会因为想要不同的东西而打斗；他们打架是因为模仿的欲望使他们想要同样的东西。这些恐怖份子若不是在某个深层想要一些相同的东西，不然不会受到驱使，去摧毁西方财富和文化的象征。这就是为什么佛罗里达的酒吧和电玩游戏是拼凑这个谜团的一块重要拼图。邪恶之谜依旧神秘莫测，但是模仿理论揭露它的一些重要讯息。人们交战的次数愈多，就变得愈相似。我们应该明智选择我们的敌人，因为我们会变得像他们一样。
还有更多的利害关系。我们每个人都对形塑他人的欲望负有责任，就像他们塑造我们的欲望一样。我们每次与他人相遇，都会让他们和我们想要的更多、更少，或是不同。
追根究柢有两个关键问题。你想要什么？你曾帮助别人想要什么？这两个问题，回答任何一个都有助于回答另一个。
如果你对于今天找到的答案不满意，没关系。最重要的问题关乎我们明天想要什么。
你明天想要什么？
读完本书，你对于欲望会有新的理解──你想要什么，别人想要什么，以及如何让欲望成为一种爱的表达模式，并在其中生活和领导。为了帮助你走到那一步，这本书安排两部分的旅程。
第一部分是「模仿欲望的力量」，我们要探讨影响人们想要某些东西的隐藏力量。这一部是模仿理论入门。在第1章，我会先解释婴儿时期模仿欲望的起源，并说明它如何演变为成人模仿的复杂形式。在第2章，我们将看到模仿欲望如何根据一个人与榜样的关系而产生不同的作用。从第3章开始，我将解释模仿欲望如何在群体中发挥作用，这是理解我们一些层出不穷、最令人困惑的社会冲突的关键。第4章会谈到模仿冲突的高潮：替罪羊机制。本书的前半部分着重于欲望的破坏性循环（也就是默认循环）：循环一（Cycle 1）。
第二部分是「欲望的转化」，我们要概述为了以更健康的方式管理我们的欲望而摆脱循环一的过程。本书的后半揭露我们如何得到自由，启动欲望的创造性循环：循环二（Cycle 2）。在第5章，我们会遇见一位米其林三星级主厨，了解他如何走出他原本的欲望体系，重拾创作的自由。第6章说明扰动的同理心（disruptive empathy）如何打破束缚，让我们可以发现并培养深厚欲望（thick desire），以建立美好生活。第7章是欲望法则在领导力的运用。最后，第8章是关于欲望的未来。
第一部分让人有一种向下沉沦的感觉。但是，走一趟地狱有其必要，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成为那里的永久居民。第二部分便是出口。
在全书中，我会逐一介绍我为了正面应对模仿欲望而研拟的15项策略。我分享它们是为了帮助你实际思考这些想法，最终发展出自己的策略，你的策略很可能迥异于我的。
模仿欲望是人类状态的一部分。它可能潜伏在生活的表面之下，指挥着我们，但我们却浑然不知。但是，有一些方法可以辨识它、面对它，并做出更多有意识的选择，进而走向更令人满意的生活──远比我们完全被模仿欲望所影响却不知情更能带来满足感。
本书最后提供一个简单的框架，帮助你理解欲望如何在你的生活和我们的文化中运作。你将更清楚自己在模仿什么，还有自己的模仿方式。了解自己在特定情况和特定关系中或多或少的模仿反应，是迈向自我驾驭的重要一步。
我们愈来愈能察觉这个世界的系统是多么脆弱，又是多么息息相关。曾经看似稳定的政治和经济体系已经动摇。公共卫生一直面临挑战，因为即使是最好的政策也必须和想要不同事物的人群抗衡。与巨富并存的贫困是一种耻辱。所有这些事情的基础，都有我试图描述的欲望的根本系统。欲望系统之于世界，就像循环系统之于身体。当心血管系统无法正常运作，身体的器官就会受损，最终停止工作。而欲望也是如此。
我们与其它人类、整个生态系统的破碎关系显示，无论是个人或集体想要的东西，都有其影响。但是，如果我们了解欲望的模仿本质，就能发挥一己之力，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发展都是因为有人想要一些还不存在的东西，并且帮助其它人渴望那些超越自己认为可以想要的事物。
你对模仿欲望新增或加深认知，都会让你以不同的角度看世界。如果你跟我一样，它会一直萦绕着你，直到你到处都看到它──甚至连在自己的生活里也是。至于你要拿它怎么办，选择操之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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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eter Thiel and Blake Masters, Zero to One: Notes on Startups, or How to Build the Future, Crown Business, 2014.（繁中版《从0到1》，天下杂志出版。）⤴
[2] Paul J. Nuechterlein, “René Girard: The Anthropology of the Cross as Alternative to Post-Modern Literary Criticism,” Girardian Lectionary, October 2002.⤴
[3] 吉拉尔使用「欲望」（desire）（法语为「désir」）一词，因为欲望是二十世纪中叶法国哲学界热烈讨论的主题之一。二战后，关于「欲望」的问题主导法国文学和学术界。当吉拉尔开始探索这个主题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沙特（Jean-Paul Sartre）、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德希达（Jacques Derrida）和其它人都已经在努力处理这个议题。因此吉拉尔沿用他们采取的主题分类，并彻底改变它。吉拉尔认为，欲望是人类状态最显著的特征，而模仿则是人类行为最基本的特征。⤴
[4] 如果社会学家涂尔干（Émile Durkheim）今天还活着，那么模仿欲望可能会被称为社会事实（social fact）。根据涂尔干在《社会学方法的规则》（The Rules of Sociological Method，Oxford Reference, 1895, 1964）的叙述，社会事实是社会生活中塑造或限制个人行为的一个面向。⤴
[5] James Alison, The Joy of Being Wrong: Original Sin Through Easter Eyes, Crossroad, 1998.⤴
[6] Sandor Goodhart, “In Tribute: René Girard, 1923–2015,” Religious Studies News, December 21, 2015.⤴
[7] René Girard, Conversations with René Girard: Prophet of Envy, ed. Cynthia Haven, Bloomsbury, 2020.⤴
[8] Cynthia Haven, Evolution of Desire: A Life of René Girard,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8.⤴
[9] Haven, Evolution of Desire, 288.⤴
[10] Apostrophes, episode 150, France 2, June 6, 1978.⤴
[11] René Girard, Jean-Michel Oughourlian, and Guy Lefort, Things Hidden Since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12] Thiel and Masters, Zero to One, 41.⤴
[13] Trevor Cribben Merrill, The Book of Imitation and Desire: Reading Milan Kundera with René Girard, Bloomsbury, 2014.⤴
[14] René Girard and Benoît Chantre, Battling to the End: Conversations with Benoît Chantre, 212,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9.⤴
第一部 模仿欲望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