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没多久,我的朋友与他的对手都通宵工作。并不是因为工作需要他们这样做,而是因为他们的模仿竞争。他们两人都想赢得这场战争。
最后,我朋友的对手离开,开了一间和自己同名的公司。三个月后,我朋友也这么做。(他看到一个「市场上的机会」,当然,和他的竞争对手恰好在同一个时间。)
长达几个月的时间,他追踪这位竞争对手的公司与社群媒体每天的贴文。他不会向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承认,他的一举一动都取决于对方做了什么。
当他的对手买比特币,他也一定要跟着买,以确认对手没有击出全垒打而将他抛在后面。我朋友就像个只购买指数基金的投资经理人,这么做是要确保他绝对不会落后于市场,因为那很丢脸。人们总是和他们的榜样做一样的事情。
当比特币的泡沫破灭,我朋友也不是很在意。只要他的对手是错的,他也可能是错的。
距离他们单飞创业已经过了八年。去年的某一天,我偶然发现一篇关于那个竞争对手的新闻报导,然后把那篇文章传给我朋友,附上一段话说:「嘿,看一下汤尼(非当事人的真名)最近在做什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朋友只是礼貌地响应:「感谢分享,但是我马上删掉了。约莫一年前,我完全摆脱汤尼的束缚,我甚至不再想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我也希望可以继续这样。我与他的竞争哪一天缺氧死去,我或许也不会介意。但是现在,我要把它饿死。请你帮个忙,别再传这样的东西给我,好吗?」
不传这样的东西,我其实很开心。而今天,我朋友更开心。
社群传递
我们常说的「社群媒体」,其实已经不只是媒体,而是一种传递(mediation):无数人告诉我们该想要什么,为我们对那些事物的认知染色。
前Google伦理长、人本科技中心(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领导者崔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谈到科技中成瘾设计的危险。他声称智能型手机就像吃角子老虎机。两者都透过间歇变动奖励的力量发挥作用──拉着吃角子老虎的拉把带来高度变动的奖励,可以将神经性的成瘾最大化;你的智能型手机也在做相同的事情,在你每一次滑手机更新你的IG动态消息时,你永远不知道何时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出现在屏幕上。
我尊敬哈里斯提倡以人为本的设计,但他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更好的设计有帮助,但是只能处理部分的问题。
危险不在于我们的口袋里装着吃角子老虎机。危险在于我们的口袋里有一个梦想机器。智能型手机透过社群媒体、Google搜寻引擎,以及餐厅与饭店的评论,传递全球数十亿人的欲望给我们。我们的神经对于智能型手机上瘾是真的;智能型手机是一个入口,让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自由进出他人的欲望世界,造成我们对于其它人的欲望上瘾,而这是形而上的威胁。
模仿欲望是社群媒体真正的引擎。社群媒体其实是社群传递──而我们的榜样现在几乎总是在我们的个人世界里。
我们住在新鲜人岛上。每一个人都必须审视这在我们的生活中意味着什么──模仿欲望如何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表现出来,以及我们应该如何生活。
这个新世界代表一种威胁,但也是一个机会。有哪些新的欲望路径出现?我们又可以抓住哪些新机会?我们如何传播以及感染那些最终带来自我实现而不是自我毁灭的欲望?这些是我们身为个人和社会最终必须提出和回答的问题。
我们接着就来看一下模仿欲望如何在群体中发挥作用。
* * *
[1] Yalman Onaran and John Helyar, “Fuld Solicited Buffett Offer CEO Could Refuse as Lehman Fizzled,” Bloomberg, 2008.⤴
[2] Walter Isaacson, Steve Jobs, Simon & Schuster, 2011.⤴
[3] 「mesmerize」(催眠)这个词汇来自十九世纪的维也纳医生法兰兹.麦斯麦(Franz Mesmer)──我们现在称他为催眠术之父。麦斯麦相信有一股力量可将某些特定的人吸引到其它人和事物。他是最早开始认为在心理或社会现实中可能存在着类似牛顿物理定律的运动定律的人之一。「人们必须给予牛顿最大的赞誉,」他写道,「因为他将世间万物的相互引力阐述到极致。」〔欧奥良,《欲望的起源》(The Genesis of Desire),84〕麦斯麦继续进行个人和团体治疗课程,在这些课程中,他会用手操纵患者并以吹奏玻璃口琴来结束疗程。许多他的病人开始回报他们如奇迹般的痊愈。你可以说他们是受到安慰剂效应的影响。但那会是低估病人和医生之间的关系──麦斯麦本人的魅力和他的病人在他的影响下的可受暗示性。现代催眠的运作是基于催眠师对对象施加的暗示力量。催眠师是欲望的榜样──催眠师想要什么,接受催眠者便想要什么。难怪,历史上档期最长、最成功的催眠大师秀,是女催眠师派蒂.柯林斯(Pat Collins)在好莱坞一间俱乐部的演出。出现在她节目中的人是那种拚命想要「成功」的人,他们比大多数人更愿意接受欲望传递者的暗示。⤴
[4] Michael Balter, “Strongest Evidence of Animal Culture Seen in Monkeys and Whales,” Science Magazine, April 2013.⤴
[5] 榜样与欲望传递者其实是一样的。传递是榜样所做的事──他们给接受欲望讯息的主体一双新的眼睛,以新的目光看待与评价事物。⤴
[6] Tobias Huber and Byrne Hobart, “Manias and Mimesis: Applying René Girard's Mimetic Theory to Financial Bubbles,” SSRN, 24.⤴
[7] 参考René Girard, Deceit, Desire, and the Novel, 53–82, trans. Yvonne Freccero,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6。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不使用「本体论的欲望」(ontological desire)这个词汇,这似乎更能直接表达成为自我的欲望概念。我还没有找到选择这个词汇的好解释。但我相信如果我们把它理解为「在物质之后」,就很容易理解吉拉尔为什么选择「形而上的欲望」一词──当我们有形而上的欲望时,任何物质的物品便无法满足我们。吉拉尔写道,「随着形而上的作用在欲望中愈来愈大,物质作用的重要性也随之降低。」(第八十五页)对照之下,我的狗在我喂牠一顿美食后躺下睡觉。他不会盯着星星嚎叫,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8] 今天,「形而上学」通常指的是「第一原理」(First Principles),也就是所有其它事物的基础。马斯克宣称自己以其做为他决策过程的关键。《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的希金斯(Tim Higgins)写道:「这位亿万富翁将他的事业成功归功于所谓的第一原理的科学方法,该方法源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而其中一个理念就是拒绝使用模仿的解决方案来解决问题,并依赖于将问题归结至他们的本质,即使这个解决方案可能看起来有违直觉。」Tim Higgins, “Elon Musk's Defiance in the Time of Coronavirus,” Wall Street Journal, March 20, 2020。⤴
[9] René Girard and Mark Rogin Anspach, Oedipus Unbound, 1,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10] René Girard, Anorexia and Mimetic Desire,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3.⤴
[11] THR Staff, “Fortnite, Twitch… Will Smith? 10 Digital Players Disrupting Traditional Hollywood,” Hollywood Reporter, November 2018.⤴
[12] René Girard, Resurrection from the Underground: Feodor Dostoevsky, trans. James G. Williams,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2.⤴
[13] Virginia Woolf, Orlando, Edhasa, 2002.⤴
[14] 英国下议院于一九四一年五月遭到轰炸,丘吉尔要求按原样重建。引言来自:Randal O'Toole's “The Best-Laid Plans,” 161, Cato Institute, 2007.⤴
[15] 负面的模仿与负面的党派意识有关,也就是人们会依据另外一个党派的想法建构自己的政治理念。Girard, Deceit, Desire, and the Novel。⤴
[16] 在《欢乐单身派对》影集中,最具模仿意涵的剧集是〈灵魂伴侣〉(The Soul Mate)(第八季第二集)和〈停车位〉(The Parking Space)(第三季第二十二集)。读完本章后,我建议你给自己倒杯酒,看个剧,看看剧中的模仿欲望和模仿敌对竞争的有趣实证。吉拉尔如此概括地评论《欢乐单身派对》:『为了成功,艺术家必须在不激起观众痛苦的自我批评下,尽可能表达一些重要的社会真理。这就是这个节目所做的事。人们观看影片,但不需要完全理解。他们绝对不能理解。他们把自己融入这些角色,因为他们也这样做。他们意识到到一些普遍且真实的事,但却无法解释。莎士比亚当代的人欣赏他对于人际关系的描绘,可能正如同我们欣赏《欢乐单身派对》时欠缺理解他对模仿互动的敏锐洞察力。我必须说,《欢乐单身派对》中的社会现实多于大部分的学术社会学。(René Girard, Evolution and Conversion: Dialogues on the Origins of Culture, 179, Bloomsbury, 2017)⤴
[17] 来源不明。似乎是马尔克思在离开自己所属的社团时,在辞职信里写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