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的交响乐团
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亚(Fernando Pessoa)将自己的灵魂视为一个隐藏的交响乐团。他在《不安之书》(The Book of Disquiet)中写道:「我不知道哪些乐器在我的内心中发声演奏,是竖琴琴弦,还是天巴鼓声。」 56他只能认知到自己是首交响乐。他的直觉真是敏锐,因为进驻我们心智中的构造,完全可以想成是由自身所属生物体内的几支隐藏交响乐团所演奏的短暂乐曲。佩索亚对于由谁来演奏所有这些隐藏乐器并没有表现出疑惑。也许他看到自己的多个化身演奏了所有乐器,有点像是《美国人在巴黎》(An American in Paris)中的奥斯卡·莱文特(Oscar Levant)那般,对于佩索亚这位创造出多种别名的诗人而言,这并不奇怪57。不过我们也许会问,这些想象中的交响乐团乐手究竟是谁?答案就是:我们生物体周遭世界中的物体与事件(无论是实际出现或从记忆中回想而来),以及生物体内部世界中的物体与事件。
那乐器呢?佩索亚无法确认他所听到的乐器,但我们可以帮他确认。佩索亚的交响乐团有两组乐器。首先,是让神经系统与生物体周遭及内部世界相互作用的主要感官装置。其次,是对任何物体或事件在心智中的存在形象,持续产生情绪反应的装置。情绪反应是由生物体古老内部世界的生命历程变化所构成,而产生情绪反应的装置就是所谓的本能需求、动机与情绪。
当下出现或从记忆中回想的物体与事件就是各种乐手,它们并不会拉着任何小提琴或大提琴的琴弦,也不会弹奏无数钢琴的琴键,但此种比喻的确捕捉到此情况的精髓。做为生物体心智中不同实体的物体与事件确实会「演奏」,意思就是它们可以作用在生物体的某些神经结构上,「影响」它们的状态,并在短暂的时间中改变那些结构。在「演奏时间」中,它们的行动产生了某种音乐,那是我们思想与感觉的音乐,也是呈现内在叙述意义的音乐,而内在叙述正是由它们协助建构而成。结果可能很微妙,也可能并非如此。有时它就等同于一场音乐表演。你可以被动地参与,或也可以主动介入,将音乐扩展得更大或缩减得更小,并产生无法预测的结果。
为了说明内部交响乐团的性质和组成,以及其可演奏的音乐类型,我将援用自己在意象形成上所概述的三方安排来说明。形成意象的讯号有三个来源:生物体周遭的世界(皮肤与部分黏膜中的特定器官可从这里搜集到数据)、生物体内部世界中的两个不同组成,也就是古老化学或内脏腔室与较不古老的肌肉骨骼架构及其感官门户。对于心智事件的解释,常会流于只注重生物体的周遭世界,好似其他对象都不是心智的一部分,或对其并无重大贡献。而那些将生物体内部纳入考虑的解释,也普遍无法区分出我在这里所区分的世界,也就是化学/内脏的古老演化世界,以及肌肉骨骼架构与感官门户的近期演化世界。
我们常说这些「来源」与中枢神经系统「联机」,中枢神经系统从其所接收的素材中绘出对照图与形成意象。但是,这是将正在发生的事情过分简化的误导情况。神经系统与身体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
首先,上面提到的三个来源为神经系统提供了非常不同的素材。其次,三种来源的「联机」通常被认为不相上下,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有三种来源都能够产生前往中枢神经系统的电化学讯号时,它们才是旗鼓相当。然而,这些「联机」在解剖结构与运作上其实明显不同,特别是古老的化学/内脏内部世界。第三,除了电化学讯号之外,古老的内部世界还能经由更古老的纯化学讯号直接与中枢神经系统交流。第四,中枢神经系统可以直接对内部讯号产生反应,特别是对来自古老内部世界的讯号产生反应,以作用在讯号来源上。在大多数情况下,中枢神经系统并不会直接作用于外部世界。「内部」与神经系统会形成一个互动的复合体,但「外部」与神经系统则无。第五,所有来源与中枢神经系统进行「分级」交流,以便在讯号从其「周边」来源到中枢神经系统的处理过程中,让讯息产生转化。实际状况远比我们所想得更为混乱。58
我们心智过程的惊人丰富性取决于外部世界所贡献的意象上,但这些意象会以不同的结构与过程来组成。外部世界贡献的意象描述了周遭世界被我们感知到的结构,这是我们感官设备感测范围内的周遭世界。我们另称为情感的意象其主要贡献者则是古老的内部。新式内部则或多或少将生物体整体结构的意象带入心智之中,并且贡献出更多的感觉。对于心智生命的解析,若是无法将这些事实纳入考虑,可能就无法成功解释心智。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意象可以被修改、被附加并相互连接,也因此丰富了心智的过程。但作为转换与组合基质的意象,源起于三个不同的世界,而它们各自独特的贡献也需纳入考虑。
形成意象
任何从简单到复杂的意象形成都是神经装置产生的结果,这些神经装置先集结各种对照图,之后让这些对照图进行相互作用,以便组成的意象能产生更为复杂的组合意象,来表现出神经系统外的世界,也就是生物体内部及外部的世界。对照图与对应意象的分布并不平均。与内部世界相关的意象首先在脑干神经核中整合,尽管它们会在大脑皮质的脑岛皮质(insular cortices)和扣带皮质(cingulate cortices)等几个关键区域中被重现与扩展。与外部世界相关的意象主要则在大脑皮质中进行整合,尽管上丘(superior colliculi)也具有整合的作用。
我们对外部世界之物体与事件的体验,自然而然就会有多种感觉。视觉和听觉的器官以及触觉、味觉和嗅觉的器官,在需要感觉的时刻会适时参与其中。当你在漆黑的音乐厅聆听音乐演奏时,参与其中的感官与在水下游泳并试图观赏珊瑚礁时的感官并不一样。主要的感觉来源不同,但它们都是多种的感觉,并且连接到中枢神经系统的多个专门感觉区域,例如所谓的「早期」听觉、视觉和触觉皮质。有趣的是,另一组被称为「联合」皮质(“association” cortices)的大脑区域,对于在「早期」皮质中组成的意象进行了必要整合。
联合皮质与早期皮质相互联系以负责整合。因此,对于在特定时刻实时感知有所贡献的个别组成部分,也许能整合成一个整体来进行体验。意识的其中一个组成部分就对应到意象的大规模整合。同时且依序活化个别区域就能产生整合。这相当于选出视觉图象与几段音轨来编辑影片,依照所需进行排序,但从不印制出最终结果。最终的结果发生在「心智」之中且快速通过;除了可能以编码形式留下的残存记忆外,最终结果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消失。外部世界的所有意象几乎都与情感反应并行处理,这些情感反应是相同意象在脑中其他区域作用产生的,也就是在脑岛这类相关身体状态表征的脑干与大脑皮质特定神经核中产生的。这意味着,我们的脑部不仅忙于对各种外部感官来源进行对照绘图与整合,同时也忙于对内部状态进行对照绘图与整合,这个过程的结果就是感觉。
现在暂停一会儿,让我们思考一下脑部所完成的奇迹,因为其将来自外部与内部来源的多种感觉像魔术般地转变成意象,并将它们整合成脑中的影片。相较之下,实际编辑影片就简单多了。
从音乐厅到对照绘图室
对照图在哪里绘制? 准确地说,对照绘图的结构位于中枢神经系统内,其先决条件显然是周边神经系统中的许多中介结构要为中枢神经预先准备和配置好绘制对照图的素材。以人类为例,关键的对照绘图结构位于三个脑层:脑干与顶盖中的几个神经核(包括丘脑神经核);在更上层端脑中的膝状核;以及包括内嗅皮质和相关海马系统的多个大脑皮质区域,这也是最为丰富及广泛的区域。这些区域是专门处理感官信息的特定管道。视觉、听觉和触觉即以这种方式产生,产生的地点就在于特定感觉形式专属的神经系统互连岛中。一开始被分离的讯号根据感觉形式进行后续整合。这种情况发生在皮质下层,也就是深层上丘之中,还有大脑皮质中,来自每个感官流(sensory stream)内不同对照图形区域的讯号在此混合与相互作用。这些讯号经由神经分层互连的精密复杂网络来进行这样的整合。举例来说,经由这样的整合运作,让我们能够在看到某人嘴唇动作的同时,也会听到与唇部动作同步的声音。
意义、语言解译和记忆建构
我们的感知和其所唤出的想法不断产生语言上的平行描述。此描述也是以意象建构而成。无论任何语言,无论是在口语、书写或在点字触摸上,我们使用的所有字词都是由心智意象所组成。这适用于字词读音与语调的听觉意象,也适用于代表这些声音的相对应视觉符号/字母编码。
但是,心智不仅仅是由物体与事件的直接意象以及其语言解译所构成。心智中还出现了无数涉及任何物体或事件的其他意象,这些意象与物体或事件的结构特性及关系有关,也对物体或事件的结构特性及关系进行描述。通常与物体或事件相关的意象集合等同于对该物体或事件的「想法」,也就是对物体与事件的「概念」、意义及语义。想法,也就是概念与其含义,可以转化为符号用语,并能以符号来思考;它们也可以转化成一类特殊的复杂符号,也就是语言文字。字词与受文法掌控的句子会进行转化解译,但这种转化解译也是立基于意象之上。所有心智都是由意象所组成,这些意象从物体与事件的表征到相对应的概念和语言解译都有。意象就是心智的普遍象征59。
在感知期间中完成的感官整合、其过程所引发的想法,以及这些过程的多方语言解译,皆能确保记忆的形成。我们在心智中建构多种感官的感知时刻,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记住那些感知时刻并在之后回想起来,与它们在想象中一同运作。
稍后我将继续讨论的问题是,意象如何呈现在我们的意识中,以及如何呈现在显然仅属于每个人的私密心智中。我们经由复杂的意识过程来了解意象,而不是透过一些神秘「小人」(homunculus)60来了解。奇特的是,正如我们将在第九章中所见的那样,意识过程本身仰赖意象。但是,不管意象对意识的贡献如何,一旦意象形成,甚至在基础层级进行处理时,意象显然可以自动地直接引导行动。经由描绘出行动目标并因此让意象引导的肌肉系统更能准确达到目标,意象就能自动地直接引导行动。要抓到这种优势的重点,只要想象你为了保护自己必须抵抗一个你只能靠嗅觉闻到的敌人就会明白了。你要如何击中敌人?目标究竟在哪里?你可能会错过视觉直接提供的明确空间坐标,而听觉或许也能提供协助,尤其若你是只蝙蝠!
视觉意象让生物体能够精准地对目标采取行动;听觉意象则让生物体能在空间中自我定位,即便是在黑暗之中,我们也会有良好发挥,而蝙蝠则是能发挥得更加巧妙。这里的先决条件是,生物体得处于清醒且自觉的状态,且意象的内容要与该特定时刻的生物体生命有关。换句话说,从演化的角度来看,意象必须能够帮助生物体采取有效率的行动,即使生物体仅仅只是有效率地控制行动,甚至在缺乏复杂的主观性、思考分析和情势衡量下也是如此。意象形成能力一旦成形,大自然必会对生物体进行天择。
丰富心智
如同时常在生命漫长历史中出现的例子一样,我们复杂且十足丰富的心智,是简单元素合作组合的成果。在心智的例子中,它与由细胞组成的组织及器官无关,也无关于基因引导胺基酸所组成的无数蛋白质。心智的基本单位是意象,也就是事物的意象或事物功能的意象,或事物给予你什么感受的意象;或者你对事物看法的意象;或解译任何所有上述内容之字词的意象。
我之前曾经提到,个别意象流可整合产生更加丰富的外部与内部现实情况。与视觉、听觉及触觉相关的意象整合是心智丰富化的主要模式,但整合有多种形式。它可以从多个感官角度描绘物体,还可以依物体与事件在时间与空间上的相互关联将其串联在一起,并产生我们称为叙述的那类有意义序列。我们也知道叙述的世界就是讲述故事的世界,这是一个有着人物和行动与道具、恶棍与英雄、梦想和理想与欲望的世界,也是个故事主角与敌人作战并赢得女孩芳心的世界,那个看着事件发展被吓坏的女孩,却相信着她的男人会取得胜利。生命是由无数的故事所构成,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的平凡有的独特,这些故事描述了所有存在的声音、愤怒与平和,这些都喻意良多61。
我简要地论述一下心智在叙事或讲述故事上的奥秘:就是在移动中的火车上(那毫无疑问就是辆思考的火车),将个别组件首尾相接地连接起来。脑部是如何完成这件事的呢?经由让不同的感觉区域在适当的时刻贡献出必要的部分,就能形成时间火车;也经由协调组件时序与火车组合和移动的关联结构来完成。任何初级感觉区域都能在需要时被征召做出贡献;所有的联合皮质则需要参与时序及调度功能。其中一个在最近被详细研究的特别联合皮质集合,构成了所谓的既定模式网络。这个网络似乎在叙述组合的过程中有着不相称的作用62。
意象的形成过程还让脑部可以将意象抽象化,并揭开视觉或听觉意象的图标结构,或以此来说,揭开描述感觉状态的动作整合意象。例如在叙述的过程中,放上相关视觉或听觉意象而非最能想到的意象,就可以产生视觉或听觉隐喻,这是一种在视觉或听觉上象征物体或事件的方法。换句话说,原始意象一开始对自身极为重要,并且是我们心智生活的基础。无论如何,对意象的运用可以产生新的来源。
对于游走心智中的任何意象进行连续性的语言解译,可能是最惊人的丰富化模式了。技术上来说,做为语言轨道载具的意象与被解译的原始意象会同时并行。做为语言轨道载具的意象,当然是从原始意象解译出来且能做为新来源的附加意象。对于我们之中拥有多种语言背景的人士来说,这个过程特别令人愉快或也让人发狂:我们最终得到了多个并行的语言轨道以及字词的混合搭配,这些搭配有的非常有趣,有的则会让人发火。
就像产生组织和器官的细胞密码以及产生蛋白质的核苷酸编码一样,可以听到并以触觉或视觉方式表示的字母发音,构成了我们心智中的字词以及能够说出和写出的字词。给定一套将声音组合成字词并根据特定文法排列字词的规则,我们就可以无止境地描述整个心智范围了。
对记忆的批注
无论我们喜欢与否,新产生之心智意象中的大部分内容皆可用于内部纪录。纪录的精确程度取决于我们一开始对意象的关注程度,而关注程度又取决于意象在我们心流历程中产生了多少情绪和感觉。许多意象保存在纪录中,实在的纪录内容可以重复播放,也就是说这些从档案中重新调阅并再次建构的内容,或多或少还保有精确程度。对于旧内容的回忆有时是如此细微,甚至会与现在产生的新内容相互竞争。
单细胞生物体也有记忆的存在,那是化学变化产生的结果。在单细胞生物体中,记忆的基本用途与在复杂生物中一样:用于协助辨识其他活体生物或环境状况,看是该接近还是要远离。我们也会将化学/单细胞记忆拿来从事这类简单的运用,并从中受益。举例来说,我们的免疫细胞中就存有这种记忆。我们能从疫苗中受益,因为一旦我们让免疫细胞暴露在有潜在危险的非活化病原体中,细胞就可以在下一次遇到时识别出病原体,并在病原体试图立足于我们生物体中时不留情地攻击它。
心智特有的记忆遵循着相同的一般原则,除了所记忆的内容不是发生在分子层级的化学改变,而是发生在神经回路链中的暂时改变之外。这些改变与每种感觉的复杂意象有关,可能是独自体验到的,也可能是流动在我们心智中的部分叙述。在学习形成意象与回忆可能事物的过程中,大自然所解决的问题是极为惊人的。大自然在分子、细胞和系统层级找到的解决方法也是一绝。在系统层级上,与我们所讨论的有最直接相关的解决方案即是「意象记忆」,例如我们在视觉和听觉上感受到的场景记忆。「意象记忆」是经由将清楚意象转换成「神经编码」所达成,而「神经编码」接续反向运作,让记忆在意象回忆的过程中或多或少完成重建。编码以非明确的形式表现出意象的实际内容与其序列,并被存储在双边大脑半球之枕叶、颞叶、顶叶和额叶区域的联合皮质中。这些区域经由神经的双向分级回路与「早期感觉皮质」的集合相互连接,其中清楚的意象会先在早期感觉皮质中进行组合。在回忆的过程中,我们最终利用反向神经路径来重建多少忠实呈现原始意象的近似图,反向神经路径从握有编码的区域运作,并且在产生清楚意象的区域内作用,也就是在意象实质上最先组合的区域中作用。我们称这个过程为回溯活化(retroactivation)63。
现在颇著名的脑部结构海马回是此过程中的主要伙伴,它对生成最高水平的意象整合至关重要。海马回还能让临时编码转换成为永久编码。
双边大脑半球的海马回一旦丧失,会造成整体场景的长期记忆在形成与取用上的混乱。即使物体和事件仍然可以在特定背景脉络之外被识别出来,但独特事件再也无法被回想起来。某人能够认出房子就是房子,却认不出自己所住的那间房子。一般语义上的知识仍然可以恢复,但个人单独体验中所获得的片段相关背景知识则无法再被取用。单纯疱疹性脑炎(Herpes simplex encephalitis)曾经是造成这种失能的主要原因,但阿滋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现在反倒成为最常见的罪魁祸首。海马回回路中的特定细胞及其门户,也就是内嗅皮质,会因阿滋海默症而受损。逐渐增加的混乱让有效学习或回忆整体事件的情况不再,因而造成空间感和时间感的逐渐丧失。让人无法再次回想起或辨识出独特的人、事、物,也学习不到新的东西。
目前清楚知道,海马回是神经元再生(neurogenesis)的重要场所,神经元再生就是产生新神经元的过程,而这些神经元会融入区域回路中。新记忆的形成部分取决于神经元再生。有趣的是,目前已知压力会损害记忆,减少神经元再生的情况。
运动相关活动的学习和回想所仰赖的是不同的脑部结构,即小脑半球、基底神经节以及感觉运动皮质。音乐表演或体育运动所需的关键学习和回想,则仰赖与海马系统密切相关的结构。运动与非运动意象的处理,可以与其在日常活动中的一般协调和谐一致。对应到语言叙述的意象以及对应到一组相关动作的意象,经常在同步体验中一起出现,虽然它们各自的记忆是在不同的系统中产生与保存,但它们能以整合的方式进行回忆。唱出歌词需要各种回忆片段的时间同步整合,像是引导歌唱的旋律、歌词的记忆,以及与动作执行相关的记忆。
意象回忆为心智与行为开启了新的可能性。一旦对意象进行学习与回忆,就能协助生物体辨识出过去遇到物体和各种事件的情况,并且在推理的帮忙下,协助生物体以最为精确有效且有用的方式行动。
大多数的推理需要现在与过去之间的相互作用,当前意象所显示的即是现在,而回忆意象所显示则是过去。有效的推理也需要对后续会发生的事件进行预测,而预测后果所需的想象过程也取决于过去的回忆。回忆对于意识心智在思考、判断和决策的过程具有帮助;简而言之,就是有助于我们去面对那些发生在日常中的任务,也有助于我们去面对生活中从平凡到崇高的所有事物上的任务。
回忆过去意象对于想象过程是不可或缺的,而想象过程接续又成了创造力的游乐场。回忆意象同样也是叙述结构的必要条件,讲述故事是人类心智的一大特点,讲述故事需要运用现在与过去的意象,还需运用到几乎所有在我们内部影片制作中所叙及事物的语言解译。叙述中包含不同物体与事件的相关事实及想法所衍生的意义,则由叙述本身的结构与过程再进一步阐明。
具有相同主角、相同地点、相同事件与相同结果的同样故事情节,可以产生不同的解释,并因此具有不同的意义,这取决于讲述故事的方式。在心智方面,物体与事件出场的顺序,以及个别描述相关范围和限制的本质,对于解析叙述及其在记忆中储存与后续取用的方式,具有决定性作用。我们不断讲述关于自身生命中近乎所有事件的故事,大部分都是重要事件,但不仅如此,我们乐于运用个人过去体验与个人喜好所产生的各种偏见,为我们的叙述添上几分色彩。在我们的叙述之中没有公平与中立的东西,除非我们努力减少自身的偏好和偏见,但在从事对于我们与其他生命至关重要的事情上,这才是明智妥当的做法。
无论是自动或因应需求而运作的搜索引擎,都配有相当数量的脑力,能够回想起我们过往在内心中探险的记忆。这个过程极为重要,因为我们所记下的内容有许多考虑的不是过去,而是预期中的未来,那个只为自己与自身想法而想象出的未来。这种想象的过程,本身就是当前思绪与旧有思想的大杂烩,也就是新意象与过去回忆意象的大杂烩,其努力不懈地作用于记忆上。创造的过程被记录下来,以便在可能发生的实际未来中使用。它可以让我们陷入当前的状态中,让我们在快乐中更增添快乐时光,或在我们损失之后加深痛苦。这个简单的事实本身就证明了人类在所有生物中的优越地位64。
随着生命展开,对过去与未来的记忆持续进行搜寻和扫描,使我们能够直观地了解当前局势的可能意义,并预测立即与之后可能出现的未来。按理来说,我们有部分的生命并非活在当下,而是活在预期的未来中。这可能是恒定状态本质为了搜寻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时,投射范围持续超出现在所产生的另一后果了。
56 Fernando Pessoa, The Book of Disquiet (New York: Penguin Books, 2001)
57 奥斯卡·莱文特这个角色是作曲家,做着白日梦的他幻想自己有了莫名的成功。他想象着自己在音乐厅中为同样由数个自己所组成的观众演奏钢琴,他们当然掌声热烈。他最后还演奏了其他乐器并指挥乐团。
58 在任何从生物学上来理解心智过程的尝试中,要简化周边/脑部的关系是主要的问题之一。现实中的过程违背了传统的脑部概念,传统概念认为脑部是一个接收类计算机讯号并根据需要做出反应的独立器官。现实情况则是,这些讯号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神经性的讯号,而是在前往中枢神经系统的途中逐渐产生变化。不只如此,神经系统可以在不同层级上对输入讯号做出反应,因而改变产生讯号的原始状态。
59 对概念与语言处理过程的神经基础研究,已是认知神经科学研究的主要领域之一。我们的研究团队对此领域也有所贡献,以下这些参考文献说明了我们多年来所做的一些贡献:Antonio Damasio and Patricia Kuhl, “Language,” in Kandel et al., Principles of Neural Science; Hanna Damasio, Daniel Tranel, Thomas J. Grabowski, Ralph Adolphs, and Antonio Damasio, “Neural Systems Behind Word and Concept Retrieval,” Cognition 92, no. 1 (2004): 179–229; Antonio Damasio and Daniel Tranel, “Nouns and Verbs Are Retrieved with Differently Distributed Neural System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90, no. 11 (1993): 4957–60; Antonio Damasio, “Concepts in the Brain,” Mind and Language 4, nos. 1–2 (1989): 24–28, doi:10.1111/j.1468-0017.tb00236.x; Antonio Damasio and Hanna Damasio, “Brain and Language,” Scientific American 267 (1992): 89–95.
60 译注:这里的「小人」指的应是皮质小人(cortical homunculus),其为人体不同部位与大脑负责该部位之运动与感官功能的对应图。
61 建构叙述过程的神经关联,目前可以在实验室中进行研究。请见下例:Jonas Kaplan, Sarah I. Gimbel, Morteza Dehghani, Mary Helen Immordino- Yang, Kenji Sagae, Jennifer D. Wong, Christine Tipper, Hanna Damasio, Andrew S. Gordon, and Antonio Damasio, “Processing Narratives Concerning Protected Values: A Cross-Cultural Investigation of Neural Correlates,” Cerebral Cortex (2016): 1–11, doi:10.1093/cercor/bhv325.
62 「既定模式网络」是指一组双侧皮质区域,它们会在某些行为与心智状态下变得特别活跃,例如休息与分心时,而当心智专注于特定内容时则可能会变得较不活跃。但这也并非必然,因为在某些专注处理的状态下,此一网络实际上会变得更加活跃。网络中的节点对应到传统称为联合皮质的皮质高度聚集与发散的连接区域。在记忆搜寻和叙述组成过程中的心智内容组织上,此网络也许具有作用。这个网络(以及其他相关网络)的许多特点都令人费解。马克斯·赖可(Marcus Raichle)的细心观察促成了「既定模式网络」的发现。Marcus E. Raichle, “The Brain’s Default Mode Network,”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38 (2015): 433–47.
63 Meyer and Damasio, “Convergence and Divergence in a Neural Architecture for Recognition and Memory”以及聚集-发散架构的相关文章。
64 哲学家阿维夏伊·马各利特(Avishai Margalit)对这些问题的研究有重大贡献,请参考:The Ethics of Memory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