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或说看似主宰)人类存在的心智面向,关系到实际存在或从记忆中唤出的周遭世界及其物体和事件,这些物体与事件无论关乎人类与否,都是经由每种感官类型的大量意象来表现,并经常被解译为语言与建构成叙述。然而,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与所有这些意象并行的平行世界,它是如此渺小以至于本身无须受到任何关注,但偶尔也会因其改变了心智主要部分的过程而凸显出来,有时候就是这么引人注意。这是一个平行的情感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发现感觉与那些通常更为突出的心智意象并排而行。
产生感觉的直接因素包括:(a)我们生物体中生命过程的背景心流,在此过程中所体验到的是自发性或恒定的感觉; (b)处理无数感官刺激(像是味觉、嗅觉、触觉、听觉和视觉刺激)引起的情绪反应,这些感官刺激体验是感受性(qualia)的来源之一;(c)以更传统的用语来描述,就是从本能需求(例如饥饿或口渴)或动机(例如情欲与玩乐)或情绪产生的情绪反应,这些都是经由对抗有时复杂的众多情况而启动的行为程序,情绪包括了喜悦、悲伤、害怕、生气、羡慕、嫉妒、轻视、同情和钦佩。(b)和(c)所描述的情绪反应会产生引发性感觉,而不是从基本恒定心流中所引起的自发性感觉。值得注意的是,情绪的感觉体验与情绪本身却不幸有着完全相同的名字。这助长了「情绪与感觉是同一现象」这个虚假观念的长存,尽管它们明显不同。
情感因而像是顶广大无际的帐篷,在它之下,我不仅置入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感觉,还置入了负责产生感觉的情境和机制,也就是负责产生那些让体验成为感觉的作用。
无论是感知、学习、记忆、想象、推理、评判,决定、计划或以心智进行创造,感觉都会伴随着我们生物体生命的展开一起发生。就偶尔做为心智访客或仅由典型情绪引起的感觉而言,我们无法依此评判出这种现象的普遍性与功能重要性。
在我们称为心智的主要行列中,几乎每个意象从进入内心专注焦点到离开的那一刻为止,都有感觉伴随出现。意象是如此拚命地寻找情感同伴,以至于即使明显属于某种感觉的意象也可能伴随着其他感觉出现,有点像是声音的谐波或石头触击水面时形成的涟漪。就「存在」一词的适当意义而言,若是没有自发性的心智生命体验,就没有感觉的存在,那就不算是存在。「存在」的核心处对应着一种「看似」连续且无止尽的感觉状态,那多少像是种强烈的心智合奏,为心智以外的一切进行配乐。我之所以会说「看似」,是因为表面的连续性是从意象流动中衍生出的多个感觉波动所逐渐形成。
若是感觉完全不存在,我们就会中止「存在」,即使感觉没有被完全去除也会损害人性。假设你想减少心智的感觉「轨道」,你所留下的将会是毫无生气的外部世界感官意象链结,那些感官包括了所有熟悉的不同感觉类型,也就是从实际感知或记忆回想中产生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它们可能多少是具体的或是抽象的,也可能会或也不会解译成符号形式。更糟糕的是,若你天生就不带有感觉轨道,那么其余意象就会在你的心智中不带感情且不受限制的游走。一旦去除了感觉,你将无法把意象分类成美丽或丑陋、愉悦或痛苦、高雅或粗俗、精神或实质。如果没有感觉,在十分努力下,也许还是能经由训练来对物体或事件的美感或道德进行分类。当然,机器人或许也是如此。从理论上来看,你必须仰赖对感知特性与背景脉络的刻意分析,也必须依靠蛮横的学习努力。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在没有奖励与伴随产生的「感觉」下,自然学习就难以构思产生!
正常生活中没有情感是难以想象之事,然而为什么情感世界常常被忽视或被视为理所当然? 也许是因为正常感觉无所不在,往往不太需要关注;幸运的是,这样的情况在我们生命中的多数时候,不会产生正面或负面上的重大干扰。忽视感觉的另一个原因是:某些具破坏性影响的负面情绪,或是某些产生误导的诱人情绪,造成情感的声名狼藉。情感与理性之间在传统观念上的对比,来自狭隘的情绪与感觉观念,大部分都是消极的认定情绪与感觉会破坏事实及推理。然而现实中各式各样的情绪与感觉,只有少数具有破坏性。大多数的情绪与感觉对于推动智力与创造性过程极为重要。
我们很容易将情感视为可有可无甚至是危险的现象,而不是视之为生命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支持者。无论原因为何,忽视情感都会使人性的描绘变得贫乏。 若不将情感纳入考虑,就不可能对人类文化心智有适当圆满的描绘。
感觉是什么?
感觉就是心智体验,根据定义它们是可意识到的;如果无法意识到感觉,我们对感觉就不会有直接的了解。但是感觉与其他心智体验在几方面有所不同。首先,感觉的内容常是指感觉出现其中的生物躯体。感觉描绘了生物体的内部,也就是内部器官和内部操作的状态。正如我们所指出的那样,形成内部意象的状态,让内部意象与描绘外部世界的意象有所不同。其次,由于这些特殊的状态,内部的描绘(即为感觉的体验)充满了名为价值的特性。价值无时无刻都会直接运用心智用语来解译生命状态。这无可避免地揭示了好、坏或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举例来说,体验到一种对生命延续有利的状态时,我们会以正面的用语来描述并称其为愉悦;当状态不利时,我们则用负面用语来描述体验并表示其为不愉快。价值是赋予感觉定义的元素,延伸来说,也是赋予情感定义的元素。
这种感觉的概念适用于此过程的基础版本,也适用于从相同感觉的多种体验中所产生的另一种版本。反复遇到同一类触发情况与后续产生的感觉,让我们能够将感觉过程内化到更小或更大程度,并使其比较不会产生「身体」上的共鸣。当我们反复体验某些情感处境时,我们会在自身内部叙述中描述它们,无论是否以文字表现,我们都围绕着它们建构概念,并将激情降低一两个等级,让它们适合呈现在我们自己与他人眼前。将感觉智能化的其中一个后果是,节省了此一过程所需的时间与精力。这也对应到生理上,有些身体结构会被略过。我的「类身体循环」概念即是达成此点的一种方式65。
无论是实际出现或是从记忆中回想出来,会产生感觉的情况无穷无尽。相较之下,感觉基本内容的列项就有所限制,仅限于一类对象:拥有感觉的活体生物体本身,我指的是身体本身的组成部分与其当前状态。但让我们更深入探究这个想法,并注意到当我们提到生物体时,主要指的是身体的其中一部分:位于腹部、胸部与厚层皮肤里的内脏古老内部世界,以及伴随出现的化学过程。支配我们意识心智的感觉内容,有极大程度与内脏的持续作用相对应,例如形成管状器官壁之平滑肌的收缩或放松程度,这类管状器官计有气管、支气管、肠道以及皮肤与内脏腔室中的无数血管等等。在心智感觉内容中同样重要的是黏膜的状态—想想你的喉咙会出现的干燥、湿润,或是一般疼痛状态,或者想想当你进食过量或饥饿时的食道或胃。上面所列出的内脏器官,其运作顺利且简单或是吃力又不稳定的程度,都掌控着我们感觉的特有内容。更复杂的是,所有这些不同的器官状态都是化学分子作用的结果,化学分子在血液中循环,或在遍布于整个内脏的神经末梢中产生;皮质醇、血清素、多巴胺、内源性类鸦片(endogenous opioids)及催产素都是这类化学分子。这些像是仙丹妙药的化学分子有部分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它们瞬间就会产生效果。最后,随意肌的紧张或放松程度(如前所述,它是新式内部世界身体架构的一部分),也对感觉的内容有所贡献。脸部肌肉活化的模式也是其中一例。其与某些情绪状态密切相关,因此对于脸部肌肉活化的情况进行调度,就可以迅速产生喜悦与惊喜之类的感觉。我们无须照镜子就能知道自己正在体验这样的状态。
总而言之,感觉是生物体内生命状态某些面向的体验。那些体验不仅只是装饰而已,它们还达成了非凡的成就:对于生物体内部生命状态的随时报告。将报告的概念解译转化为可在在线翻阅的页面档案,一次一页地观看有关身体的某个部分或另一个部分,这是很诱人的一件事。但是,有鉴于刚刚讨论的价值因素,数字化的页面虽然整洁,但毫无生气也无分别,对感觉而言并不是个适当的比喻。感觉提供了有关生命状态的重要信息,但感觉不仅只是计算机所说的「信息」而已。基本感觉并不抽象。它们是以生命过程所配置的多维表征为基础的生命体验。如前所述,感觉可以被智能化。我们可以将感觉解译成描述原有生理机能的想法和字词。这也许常是指某种特定感觉,那种感觉无须亲自体验,或者仅需体验到较原有状态轻微的版本即可66。
当人们解释一件事物是什么的时候,同时也确认了这件事物不是什么。因此我们可以清楚知道什么不是基本感觉,我可以这样说,假设我现在要去海滩,这表示在我走到沙滩之前必须先走下一百阶的楼梯,此时感觉的主要重点并不在于自身肢体的动作设计,也不在于脑部控制之下全由身体执行的眼睛、头部、颈部动作,同时也不在于脑部被告知那是哪个部分在运作。感觉的确切概念只适用于事件的某些方面,像是我爬下楼梯费不费力;我想要这样做的热切程度,以及踩在沙滩上与身在海边的愉悦感;或者就此而言,稍后回到陆上可能会感受到的疲惫感。感觉主要着重在任何情况下有关身体古老内部生命状态的质量,无论是在休息、还是为达成目标而行动的期间,或者是对个人思考有所反应的重要期间,也无论它们是否由外部世界的感知所引发,还是经由回想我们记忆中储存的过去事件所引起。
价值
价值是体验的内在质量,也就是我们认为这项体验是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或是介于愉快与不愉快之间的某处。非感觉表征可以通过诸如「感测」与「察觉」等用语来明确标明。但是像感觉这样的表征则需感受体会,而且我们也会受到它们的影响。除了感觉内容(也就是脑部所在的躯体)本身的独特性外,这就是让我们称为感觉的体验类别之所以独特的原因。
价值的深层起源可以追溯到神经系统与心智出现之前的早期生命形式。但是价值最接近的前身则是在生物体的持续生命状态中发现。「愉快」与「不愉快」的字眼原则上对应的是,身体潜在的「整体」状态是否普遍有利于延续生命与生存,以及发生在某个特定时刻的生命强弱趋势。不安意味着生命调节状态出现了不对劲。而幸福则意味着恒定状态是在有效作用的范围内。在大多数情况下,体验的质量与身体生理状态之间的关系并不能随心所欲。即使处在忧郁与狂躁的状态下也无法完全摆脱这项规则,因为无论带着负面还是正面的情感,基本的恒定状态在某种程度上会保持一致。不过,像受虐狂这类的病态则是例外,因为自愿受虐而被伤害的情况会让他们感到愉快,至少有部分是这样。
感觉体验是评估生命相关前景的自然过程。价值「判断」身体状态的当前效率,而感觉则向身体的主人宣布判断的结果。感觉表达了生命状态在标准范围内外的波动。标准范围内的一些状态要比其他状态更有效率,而感觉则表达了效率的程度。生命必须处在中央恒定范围内;梦寐以求的状态就是生命向上调节至兴盛的状态。处在整个恒定范围之外的状态是有害的,甚至有害到能致命。这种例子包括了全身感染时的不良代谢,或在过度活跃的狂躁状态下的加速代谢。
我们每个人都体验过持续的感觉,但令人惊讶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难以满意地解释这些感觉的本质。问题在于这个难题唯一且相当直接的处理层面。对于某些构成感觉的事件,其发生顺序甚至是在我们身体中分布与排序的方式,我们都能够达成共识。举例来说,在因地震的巨大震动而引发的反应中,人们可以感觉到完全早于正常时序出现的过早心跳,并且引发对此的注意,或是感觉到同时(或早些晚些)出现口干舌燥的情况,或喉咙紧缩的情况。芬兰的瑞塔·哈里(Riitta Hari)在实验室进行了一项简单研究,证实了我们之中某些人长期以来的观点,也认同诗人们的卓越直觉。研究显示,有一大群人在有关一般恒定情绪性处境的典型感觉体验中,始终认定身体的某些区域也参与其中。67头部、胸部与腹部是最常参与感觉的舞台。它们确实是创造出感觉的舞台。华滋华斯(Wordsworth)对此会感到欣慰。因为他的确写过「甜美的感觉,在血液中感受到,在心中也感受得到」,正如他所说的,这些感觉逐渐变成「回复平静的纯净心智」。68
奇特的是,相当情况所唤起的确切感觉可以经由文化来适当调整。像是考前的紧张情绪让德国学生感受到的可能是胃痛,而让中国学生感受到的则似乎是头痛。69
感觉的种类
我在本章开头提到了产生感觉的主要生理状态。第一种状态会产生自发性的感觉,另外两种则会产生引发性感觉。
自发性种类的感觉也就是恒定的感觉,源自生物体生命过程的背景心流,那是个动态的基本状态,构成了我们心智生命的自然背景。它们的种类有限,因为它们与活体生物的嗡嗡运作有密切关联,也与生命管理必然重复的历程息息相关。自发性感觉表现出生物体的整体生命调节状态是好、是坏,或介于两者之间。这类感觉分别向心智告知了持续恒定状态的情况,也因此我称其为恒定的感觉。其作用实际上就是「注意」恒定状态。「恒定的感觉」感觉起来就像是倾听着永无止境的生命背景音乐,那是运用节拍、旋律、音调还有音量变化持续演奏出的生命乐章。当我们体验到恒定的感觉时,我们便是将注意力放在生物体内部的运作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自然的了。
然而,对于实际或记忆中的外部世界与身体而言,脑部才是它们之间的穿透媒介。脑部会对身体下达指令讯息,命令身体参与某些动作序列,像是加速呼吸或心跳、收缩这组或那组肌肉、分泌某种分子等等,当身体对脑部的讯息做出反应时,身体会改变其物理结构的各个面向。当脑部接续建构出生物体几何形状改变的表征时,我们可以察觉到改变并且产生其意象。这是引发性感觉的来源,这种感觉与恒定性感觉不同,是由感官刺激引发的各种「情绪性」反应所产生,或就传统观念而言,是因本能需求、动机与情绪参与而引发的反应所产生。
由感官刺激的属性(颜色、材质、形状,声音等属性)所引发的情绪反应,时常会对身体状态产生静态扰动。这些就是哲学传统上所认定的感受性(qualia)。另一方面,因本能需求、动机和情绪的参与而引发的情绪反应,往往造成生物体功能上的大量扰动,并可能导致重大的心智剧变。
情绪反应过程
情绪反应过程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看不见的。此部分所产生的必然结果就是恒定状态的改变,也可能会对正在产生的自发性感觉造成变化。
当你听到一段自己会以愉快一词来描述的音乐时,这种愉快的感觉就是生物体状态快速变化的结果。我们称这种转变是情绪性的。它包含了改变背景恒定状态的大量作用。列在情绪反应之中的这类作用,包括了在中枢神经的某些部位或运输过程中的某些地点释放出特定化学分子,那些分子会经由神经路径到达神经系统与身体的各个区域。
某些身体部位(例如内分泌腺体)发挥作用时,就会产生能够自行改变身体功能的分子。这些繁忙作用所造成的结果,即是内脏的几何形状产生大量变化,举例来说,像是血管及管状器官的口径变化、肌肉的膨胀、呼吸和心律的变化。因此,在「感到愉快」的时候,会出现下列的情况:和谐一致的内脏运作,这是身体和谐状态适当且充分地传讯到神经系统负责形成古老内部意象的部分;代谢发生变化,这使得能源的需求与产出间之比例得到调和;神经系统本身的运作被修正,这使得意象生成变得更加容易且丰富,想象力也更为源源不绝;正面意象比负面意象更为有益;有趣的是,即使我们的免疫反应可能会变得更强大,人们的心理防卫却降低了。这些作用的整体效果就如同其在心智中所表现的那样,开启人们称为愉悦的快乐感觉,让人处于压力最小且相当放松的状态中70。负面情绪则与特定生理状态有关,从健康与未来幸福的观点来看,负面情绪皆会造成问题71。
就生理学而言,已经在正常流动中前进的自发性恒定反应,确实对情绪反应新产生的引发性感觉有所帮助。相较之下,情绪反应背后的过程在立即性和透明度上,则与自发性感觉背后的过程相距甚远。
感觉可能或多或少在我们心智中占有重要地位。参与各种分析、想象、叙述与决策的心智多少会关注某个特定事物,这也取决于事物在当下的相关度。并非每件事物都值得关注,感觉也是如此。
情绪反应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楚。情绪反应源自特定脑部系统,有时也在特定区域中,此脑部系统负责指挥情绪反应的各个组成部分,包括了:必须分泌的化学分子、必须达成的内脏变化、作为某种特定情绪(无论是害怕、生气还是喜悦)一部分的脸部、肢体动作或是全身动作。
我们知道重要脑部区域的位置。它们大多由下视丘、脑干(其中一个称为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periaqueductal gray〕的区域特别凸出)与基底前脑(杏仁核与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区域为主要结构)的神经元(核)组所构成。所有这些区域都可以经由特定心智内容的处理过程来活化。我们可以假设某个区域的活化情况能与该区域内的某个内容进行「配对」。配对发生时,也就是该区域「辨识出」某种配置时,就会启动情绪触发。72
其中有些区域会直接作用,有些则经过大脑皮质发挥作用。这些小小神经核直接或间接地经由化学分子的分泌或神经路径的作用,在特定脑部区域内触发特定动作或释放某些化学调节物质,从而作用到整个生物体内。
脊椎动物和无脊椎动物中都存在有这种大脑皮质下区域的聚集情况,但在哺乳动物中特别凸出。此聚集区域收集了各种方式来因应本能需求、动机与情绪所引发的各种感觉、事件以及情势。象征性地说,倘若你无法将情绪想象成是由按钮触发的不变作用,你其实可将此区域视为「情感控制面板」。神经核经由增加某些作用确实发生的可能性来运行,而这些作用有聚集在一起的倾向。但结果并非固定不变,其会逐渐产生变化及不同之处,只有模式的本质维持不变。演化逐渐建立出这套设备。而与社会行为相关的大多数恒定状态面向,即仰赖这套皮质下结构。
情绪反应的触发是无意识地自主发生,我们的意志并没有介入。我们最后经常得知情绪不会随着触发情境的展现而发生,而是因为情境的处理过程造成感觉产生,也就是说,它造成对情绪事件有意识的心智体验。感觉开始后,我们可能(或可能不)会了解到自己这样感觉的原因。
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逃得过这些特定大脑区域的监督。长笛的乐声、夕阳的橙彩、羊毛的纤柔质地,都会产生正向情绪反应与相对应的愉快感觉。你成长时期所有的避暑别墅照片或你想念的朋友声音,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即使你不饿,看见偏爱的菜肴或闻到其香味也会触动你的食欲,而一张诱人的照片也同样会引发欲望。当你遇到一个哭泣的孩子时,你会产生去拥抱及保护她的动机。天性可能就是如此,眼神如婴儿般无辜的可爱小狗也会让人产生同样根深柢固的生物本能动机。简而言之,有无数的刺激会产生喜悦、悲伤或忧虑,而某些故事或场景则会唤起同情或敬畏;当我们听到大提琴在演奏旋律之外的温暖丰富乐音,或是听到尖锐刺耳的声音时,都会触动我们的情绪,前者带来令人愉快的感觉,后者则带来了不舒服的感觉。同样地,当我们看到某些色调的颜色,或当我们看到某些形状、大小与材质,以及当我们品尝某些东西或闻到某些气味时,我们会产生正面或负面的情绪。有些感官意象会引发微弱的反应,有些则会引发强烈的反应,视该特定刺激及其在个人历程中的参与情况而定。在正常情况下,有无数种心智内容会引起一些强烈或微弱的情绪反应,从而引发出一些强烈或微弱的感觉。「挑动」对无数意象组成或整体叙述的情绪反应,是我们心智生命中最核心且持续不断的面向之一。73
当情绪刺激是来自记忆中的回想,而不是实际感受时,它仍然会产生非常丰富的情绪。意象的存在是关键,机制也相同。回想起的素材会参与情绪的表现,产生可辨识的相对应感觉。有一种刺激也是由意象所组成,只是这些意象是从记忆中回想起来,而非从实际感受中建构出来。无论来源如何,意象都会用于产生情绪反应。情绪反应接续转变了生物体的背景状态,也就是生物体的持续恒定状态,于是引发了情绪性的感觉。
情绪性的刻板印象
情绪反应通常遵循某些主导模式,但它们绝不会僵化刻板。主要的内脏变化或反应期间某分子分泌的确切数量,会因情况不同而有所差异。其整体模式在总体布局中是看得出来的,但不是完全一样的复制品。尽管某些脑部区域比其他区域更愿意为某种感知架构所运用,但出现在脑部单一特定区域的情绪反应也不会完全一样。换句话说,认为某个「脑部模块」引发的情绪反应会产生愉悦感,而另一个模块则会产生厌恶感,这样的想法并不会比「一个情绪控制面板上带有每种情绪按钮」的想法更为正确。「在每个新的例证中,愉悦感或厌恶感都会是彼此的复制品」这个想法也不正确。另一方面,愉悦的本质与其外在表现背后的装置,也会因情况不同而有明显差异,这种现象在日常经验中很容易看得出来。愉悦的本质与其外在表现背后的装置,在不严谨的情况下还是可以追溯到某些脑部系统。这是在基因的协助下,以及多少受到子宫与婴儿时期紧张状态的影响下,藉由天择的恩赐深植在这些脑部系统中。然而要说情绪的易感性(emotivity)是固定不变的就过于夸张了。随着我们的发展,各种环境因素都可以改变情绪的调度。事实证明,情感的装置在某种程度上是可教育的,而我们所谓的文明有很大一部分,是经由处在有益的家庭、学校与文化环境中,对情感装置进行教育所产生的。所谓的性情(temperament)是我们用以对待每日生活冲击与震撼或多或少和谐的态度。性情是以奇特的方式经过长期教育而产生的结果,性情与情绪反应基础相互作用,而情绪反应基础则是我们发展过程中所有生物因素共同作用下的产物,这些因素包括:基因天赋、出生前后的各种发展因素、个人的运气。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情感装置负责产生情绪反应,因此,人们可能会单纯的以为,那些具有影响力的行为,单独受控于我们心智中最具知识性与洞察力的部分。那些人们自认为完全理性的决定,其实常会因为本能需求、动机与情绪而有所增减。
本能需求、动机与常见情绪的内在社会性
本能需求、动机与情绪装置关注的是主体的福祉,而这个主体指的当然是内部发生那些情绪反应的生物体。但是,大多数的本能需求、动机与情绪也具有内在社会性,无论规模大小,其作用范围远远超出了个体领域。欲望与情欲、关爱与养育、依附与爱恋,都在社会的脉络之下运作。喜悦与悲伤、害怕与恐慌、生气、同情、钦佩与敬畏、羡慕嫉妒与轻视等等的大多数例子也都适用此说法。强大的社会性是智人(Homo sapiens)所拥有智力的重要支撑,对于文化的出现也极为重要,社会性可能源自本能需求、动机和情绪的装置,从简单生物的简单神经程序演化而来。甚至若回溯到更早的时期,社会性则是从大批化学分子演化而来,其中一些化学分子存在于单细胞生物体中。这里要指出的重点是,社会性(也就是创造文化反应不可或缺的大量行为策略)是恒定状态工具组的一部分。社会性经由情感进入人类的文化心智中。74
雅克·潘克沙普与肯特·贝里奇(Kent Berridge)在哺乳动物本能需求与动机上的行为及神经方面,进行了极为周详的研究。期待与欲望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这两者被潘克沙普纳入「追求」(seeking)标签下,而贝里奇则偏好称之为「缺乏的」(wanting)。情欲也是如此,无论是完全与性爱有关的类型还是浪漫的爱情都是这样。后代所受到的关爱与养育则是另一个强大的本能需求,对于受到养育关爱的人而言,这项本能需求因依附与爱恋的联结而获得满足,这类联结若是中断会导致恐慌与悲伤。而游戏在哺乳动物和鸟类中则极为重要,也是人类生活的中心。游戏是儿童、青少年与成年人创造性想象力的支柱,也是代表文化发明的关键要素。75
总而言之,进入我们心智中的大多数意象都享有产生情绪反应的权利,无论是强烈或微弱的情绪反应。意象的来源并不重要。从味觉,嗅觉到视觉的任何感官过程都可以形成触发,无论这些意象是在感知中刚刚形成的,还是从记忆储存中回想起来的,都不重要。无论意象是关于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对象,无论意象是有关对象的颜色、形状或音色等任何特性,也无论意象是关于对上述任何项目的作用、抽象化或判断,这些全都无关紧要。对许多在心智中流动的意象进行处理,其可预测的后果就是伴随个别意象感觉而产生的情绪反应。因此,被引发的情绪感觉并不完全与倾听生命背景音乐有关。与情绪感觉有关的是聆听应景歌曲,有时则是聆听华丽的歌剧曲调。这些曲目仍由相同乐团在同个大厅(身体)的同样背景(生命)前表演。但就触发因子来看,当我们对思考做出反应并感觉到这些反应时,主要与心智达到一致的是我们思考中的世界,而非我们身体所在的世界。这里会随着情况不同而有差别,由于情绪反应的执行与个别感觉的体验有所差异,造成音乐表演也会出现差异,至少跟一首名曲由不同乐手演奏出的差异程度类似。但所表演的曲目毫无疑问地是同一首。人类的情绪即是标准曲目中可辨识的部分。
尽管情感有着些许与人类无关的历史渊源,但实际上大部分人类的荣耀与灾难却都取决于情感。
层次感觉
对意象的情绪反应,甚至适用于本身称为感觉的意象。举例来说,承受疼痛也就是感觉疼痛的状态,可以经由新层次的处理过程而变得更加丰富;新层次的处理过程就是种次级感觉,由我们用于反应基本情况的各种想法所引发。此层次感觉状态的深度可能就是人类心智的特征。也就是可能会强化我们称为痛苦的那种过程。
具有与人类相似复杂脑部的动物(例如高等哺乳动物)也可能具有层次感觉的状态。传统上,极端人类优越论(human exceptionalism)否定动物的感觉,但研究感觉的科学却逐渐显现出相反的情况。这并不是说,人类的感觉不会比动物的感觉更为复杂、更有层次与更加精细。怎么可能不会呢?但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样,人类的独特性,与感觉状态以各种想法建立起来的关联网络有关,特别是与我们对当前时刻与预期未来的解释有关。
奇特的是,层次感觉支持我之前所提的感觉智能化。持续感觉如魔法般变出了物体、事件与想法的丰富性,这也丰富了运用智力去描绘刺激情境的创作过程。
伟大的诗词也仰赖层次感觉。小说家暨哲学家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的毕生工作,就是对层次感觉进行明确的探索。
65 早期有关「类身体循环」的描述请参考《笛卡儿的错误》。莉萨·费德曼·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对感觉的描述,捕捉到了我对智能化感觉的想法。基本感觉的处理过程仰赖记忆与推理,而这本书唤起人们对此过程细节的关注。Lisa Feldman Barrett, Batja Mesquita, Kevin N. Ochsner, and James J. Gross, “The Experience of Emotion,”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58 (2007): 373.
66 我正依据原则区分出属于基本感觉过程的心智内容(例如价值),与属于过程智能化的心智内容:记忆、推理、描述。我正在做的就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67 Lauri Nummenmaa, Enrico Glerean, Riitta Hari, and Jari K. Hietanen, “Bodily Maps of Emotion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1, no. 2 (2014): 646–51.
68 William Wordsworth, “Lines Composed a Few Miles Above Tintern Abbey, on Revisiting the Banks of the Wye During a Tour, July 13, 1798,” in Lyrical Ballads (Monmouthshire, U.K.: Old Stile Press, 2002), 111–17.
69 来自玛丽·海伦·伊莫蒂诺-杨(Mary Helen Immordino-Yang)的个人谈话。
70 奖励性的生理状态与内源性脑内啡分子的释放有关,脑内啡分子是μ鸦片受体(MOR)的促效剂。μ鸦片受体在止痛与药物成瘾方面最为人所知,但最近它们被认为可以调节在奖励体验中感受到的愉快质量。Morten L. Kringelbach and Kent C. Berridge, “Motivation and Pleasure in the Brain,” in The Psychology of Desire, ed. Wilhelm Hofmann and Loran F. Nordgren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2015), 129– 45.
71 根据定义,压力是新陈代谢的增强剂。最近的研究显示,虽然急性压力可以增加免疫反应的强度,但慢性压力则有相反效果,会抑制生物体免疫系统抵抗攻击的能力。启动免疫反应可以动员产生免疫细胞的细胞工厂。这个过程要付出高额的代谢资源,而建立有效的免疫反应有时需要比生物体一般备用资源还更多的资源,特别若是生物体已经处于压力状态时。这种情况发生时,生物体的健康状况会恶化,同时由于其他恒定状态的预定资源被削减以支撑防御作用,所以就会开始产生精疲力竭与昏睡的情况,进一步降低了完全康复的机会。在这个架构中,一个无压力的生物体显然会有最佳机会可以发起具有效果的免疫反应,因此这也是维持兴盛状态的最佳机会。请参考:Terry L. Derting and Stephen Compton, “Immune Response, Not Immune Maintenance, Is Energetically Costly in Wild White-Footed Mice (Peromyscus leucopus),” Physiological and Biochemical Zoology 76, no. 5 (2003): 744–52; Firdaus S. Dhabhar and Bruce S. McEwen, “Acute Stress Enhances While Chronic Stress Suppresses Cell-Mediated Immunity in Vivo: A Potential Role for Leukocyte Trafficking,” Brain, Behavior, and Immunity 11, no. 4 (1997): 286–306; Suzanne C. Segerstrom and Gregory E. Miller, “Psychological Stress and the Human Immune System: A Meta-analytic Study of 30 Years of Inquiry,”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0, no. 4 (2004): 601.
压力活化下视丘—脑下垂体轴(hypothalamic-pituitary axis),并诱发促肾上腺皮质素释放激素(CRH)分泌,促肾上腺皮质素释放激素与CRH1受体结合,并促进强啡肽(dynorphin)的释放。强啡肽是另一类的内源性鸦片肽,为κ鸦片受体(KOR)的促效剂。虽然μ鸦片受体与奖励体验的愉快质量有关,但在基底外侧杏仁核中活跃的κ鸦片受体,其作用则被认为是传导不愉快体验的厌恶质量。请参考:Benjamin B. Land et al., “The Dysphoric Component of Stress Is Encoded by Activation of the Dynorphin K-Opioid System,”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28, no. 2 (2008): 407–14; Michael R. Bruchas, Benjamin B. Land, Julia C. Lemos, and Charles Chavkin, “CRF1-R Activation of the Dynorphin/Kappa Opioid System in the Mouse Basolateral Amygdala Mediates Anxiety-Like Behavior,” PLoS One 4, no. 12 (2009): e8528.
72 雅克·潘克沙普(Jaak Panksepp)在了解脑干与基底前脑结构对情感的作用做出开创性贡献。请参考:Panksepp, Affective Neuroscience; other relevant work includes Antonio Damasio, Thomas J. Grabowski, Antoine Bechara, Hanna Damasio, Laura L.B. Ponto, Josef Parvizi, and Richard Hichwa, “Subcortical and Cortical Brain Activity During the Feeling of Self-Generated Emotions,” Nature Neuroscience 3, no. 10 (2000): 1049–56, doi:10.1038/79871; Antonio Damasio and Joseph LeDoux, “Emotion,” in Kandel et al., Principles of Neural Science. 参见 Berridge and Kringelbach, Pleasures of the Brai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Damasio and Carvalho, “Nature of Feelings”; Josef Parvizi and Antonio Damasio, “Consciousness and the Brainstem,” Cognition 79, no.1 (2001): 135–60, doi:10.1016/S0010-0277(00)00127-X. 较新评论,请参见Anand Venkatraman, Brian L. Edlow, and Mary Helen Immordino-Yang, “The Brainstem in Emotion: A Review,” Frontiers in Neuroanatomy 11, no. 15 (2017): 1–12; Jaak Panksepp, “The Basic Emotional Circuits of Mammalian Brains: Do Animals Have Affective Lives·,”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 35, no. 9 (2011): 1791–804; Antonio Alcaro and Jaak Panksepp, “The SEEKING Mind: Primal Neuro-affective Substrates for Appetitive Incentive States and Their Pathological Dynamics in Addictions and Depression,”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 35, no. 9 (2011): 1805–20; Stephen M. Siviy and Jaak Panksepp, “In Search of the Neurobiological Substrates for Social Playfulness in Mammalian Brains,”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 35, no. 9 (2011): 1821–30; Jaak Panksepp, “Cross-Species Affective Neuroscience Decoding of the Primal Affective Experiences of Humans and Related Animals,” PLoS One 6, no. 9 (2011): e21236.
73 当你听到一声尖叫,并感觉到某些种类的恐惧而最终做出反应时,这种情绪感觉背后的机制就是立基于尖叫声特征引发的情绪反应上;声音的高低也许对做出反应会有影响,但目前看起来,声音的刺耳程度似乎才是关键因素。而听到尖叫声的周遭情况也具有相关性。如果我听到珍妮特·利(Janet Leigh)在奥森·韦尔斯(Orson Welles)的《历劫佳人》(Touch of Evil)或是在希区考克的《惊魂记》(Psycho)中尖叫时,因为这些电影场面我已看过多次,这是我预期得到的尖叫,因此负面的情绪反应虽然仍会产生,却和缓许多。甚至当我观察韦尔斯如何编导这个场景时,我还可以运用正面的感觉来盖过负面的感觉。但若我晚上独自待在停车的巷子里听到类似的尖叫声时,那将是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了。我会感到害怕。我会产生某些类型的「常见」害怕情绪与随之而来的恐惧感。执行情绪程序的必然结果就是对持续恒定状态的某些方面进行修正。这种修正过程的精神表征(形成意象)及其持久性或短暂高潮就是情绪性感觉,也就是引发性感觉的标准类型。Luc H. Arnal, Adeen Flinker, Andreas Kleinschmidt, Anne-Lise Giraud, and David Poeppel, “Human Screams Occupy a Privileged Niche in the Communication Soundscape,” Current Biology 25, no. 15 (2015): 2051–56; Ralph Adolphs, Hanna Damasio, Daniel Tranel, Greg Cooper, and Antonio Damasio, “A Role for Somatosensory Cortices in the Visual Recognition of Emotion as Revealed by Three-Dimensional Lesion Mapping,”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20, no. 7 (2000): 2683–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