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意识
正常情况下,当我们清醒并具有警觉性,而且不是处在忙乱或沉思的状态下时,在心智中流动的意象会有「我们的」视角。我们自然而然就知道自己是我们心智体验的主体。我心智中的素材是我的,我也自动假设你心智中的素材是你的。我们都以不同的视角体验心智的内容,不论是我的还是你的。如果我们一起观看同个场景,我们立即就会了解彼此有着不同的观点。
「意识」一词适用于上述特质所描述之自然而独特的心智状态。这种心智状态让其所有者对周遭世界有个人体验,同样重要的是,这也让他或她体验到本身存在的各个面向。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基于实际的理由,当个人心智处在意识状态下,能以自身主观视角探察心智的内容时,对个人而言,可以出现在个人心智中的知识范围才会具体成形。这个视角对整个意识过程是如此关键,以至于只谈论「主观性」而不去提到「意识」一词及其易于造成分心的情况,成了很诱人的一件事。然而,我们应该抵抗这种诱惑,因为只有「意识」一词能够表达意识状态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整合体验,其包括将心智内容放入一个或多或少具有一致性的多维全景中。总而言之,主观性与整合体验是意识的关键组成。
本章的目的是要阐明,为何主观性与整合体验是文化心智的重要促成因素。在缺乏主观性之下,所有事物都变得不重要;而在缺乏某种程度的整合体验下,创造力所需的反思与洞察力就不可能出现107。
观察意识
心智的意识状态有几个重要特性。它是种清醒而非睡着的状态。它是种专注且具有警觉性、而非困倦、混乱或分心的状态。它以时间及地点为导向。心智中的意象,也就是那些你说得出来的声音、视觉影像、感觉等等,会适当且清楚地成形并且可以被检视。若你受到酒精或迷幻药等等「对精神有所影响」的分子作用,心智中的意象就无法像前述所说的那样了。你心中剧场(何不当作是你自己的笛卡儿剧场?)的布幕拉起,演员们站在舞台上说话与走动,灯光及音效都开启,接下来这个场景最关键的部分来了,那就是有个观众「你」在那里。你看不到自己,只是单纯意识到或感觉到,在剧场舞台前坐着某种样子的「你」,你是这场剧的主体观众,所在的空间面对着舞台难以去除的第四面墙108。恐怕还有更奇怪的情况即将出现,因为偶尔你可能真的会感觉到,另一部分的你正看着看戏中的「你」。
在这一点上,可能有些读者会担心我陷入了各种陷阱中,担心这一大堆的象征比喻意味着,脑部确实存有一个可以做为双重剧场与心智体验论坛的地方。请放心,情况并非如此。我也不认为在你我各自的脑中,有个小小的你或小小的我感受到这样的体验。没有小人,没有小人在小人中,这个理论性图解上没有无限的回归。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所有事情都像是发生在戏院或巨大的电影银幕上,而我你也像是在观众之中。如果我们承认这背后有稳固的生物过程,而且我们可运用这些过程来大致解读这种现象,那么把这种现象称为幻觉是完全恰当的。我们不能因为幻觉好似不重要就不理会这种现象。我们生物体,特别是我们的神经系统以及与它们相互作用的身体,并不需要实际的剧场或观众。我们将会看到,它们运用身体与脑部伙伴关系中的其他技巧来产生同样的结果。109
在自身意识心智的主体上还观察得到什么呢?举例来说,你可能会观察到你的意识心智不是单个整块巨石。它是由许多部分所组成。这些部分被整合得很好,以至于有些部分会与其他部分连在一起,但它们仍是不同的部分。有些部分可能要比其他部分更为凸出,这取决于你观察的方式。你的意识心智中最凸出且倾向于主导行动的部分,与多种感官类型(视觉、听觉、触觉、味觉与嗅觉)的意象有关。这些意象绝大部分都可以对应到周遭世界的物体与事件。这些意象或多或少会整合在一起,它们各自的丰富程度与你当下从事的活动有关。如果你正在听音乐,声音意象可能就处于主导地位。如果你正在吃晚餐,味觉与嗅觉意象就会特别凸出。某些意象会形成叙述或叙述的一部分。其与正持续进行的感知相关意象交错配置在一起,在回忆的当下,过去的意象可能会被重建,因为它们与当下的行动有关。它们是物体、动作或事件记忆的一部分,被嵌入旧的叙述中或单独存储下来。你的意识心智还包含了连接意象或意象抽象概念的轮廓。根据自己的心智类型,人们多少可以清楚感受到这些轮廓与抽象概念,我的意思是,就像透过不太清楚的玻璃,人们还是可以建构出物体在空间中运动的次要意象,或是物体之间的空间关系。
随着这个在脑中的超级电影一起流动,符号就出现了,其中一些构成了语言轨道,将物体与动作解译成字词和句子。对于多数一般人而言,语言轨道主要是在听觉上的,并不需要详尽无疑:无须将每件事都解译出来;我们的心智并没有为每句对话或每个观察描述都准备字幕。正如前所述,这个语言轨道不但需要解译来自外部世界的意象,也需要解译来自内部的意象。
这种语言轨道的存在是过去的遗迹之一,现在约略成了人类优越论无懈可击的最佳借口。为数不少的非人类生物不会将意象解译为任何字词,即便牠们的心智做了许多人类会做或不会做的聪明事情。
语言轨道是形成人类心智叙述特性的共同原因之一,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它可能是本身的主要组织者。我们会以如同播放影片那般的非语言方式讲述故事,也会用语言文字讲述故事。我们私底下不停地对自己讲述故事,也对别人讲述故事。我们甚至会藉由大量的叙述,将故事各个部分的含义提升到另一个新境界。
那么意识心智的其他部分呢?嗯,它们就是生物体本身的意象。其中一套是来自古老内部世界的意象,也就是来自化学与内脏世界的意象,那是支撑感觉的世界;在任何心智中,这些具有价值的意象都非常特别。外部世界本身的意象会引发许多情绪反应,源自这些情绪反应的感觉以及背景恒定状态的感觉,都对我们意识心智有重大贡献。它们提供了感受性的元素,而那也是传统讨论意识问题的一部分。最后,还有来自新内部世界的意象,也就是来自肌肉骨骼架构与其感官门户的世界。骨骼架构的意象形成了一个身体幻影,所有其他意象都可以挂置其上。所有这些协调以形成意象过程的结果不仅只是一出伟大的戏剧、交响乐或电影,还是一场超乎寻常的多媒体表演。
这些心智组成元素主宰我们心智生活(也就是对注意力的掌握)的程度,取决于众多因素,包括年龄、气质、文化、场合与心智类型等等,因为我们多少都易于展现出外部世界各个面向或情感世界。
在正常情况下,主观性功能的强度会有变化,而意象整合的程度也会发生变化。当我们全力专注于感受一段叙述,甚至对其重新创作时,主观性功能可能会变得非常微妙。它依然在那儿出现,立即可用,迅速发挥其重要作用。
举例来说,当我们完全被电影中角色所发生的事情吸引时,我们不一定会想到自己,还会练习将自己的乐趣与角色的出现相连结。为什么还要分派额外的处理工作给「我」呢?稳定存在的参考「我」应该就够了。但请注意,如果在某特定时刻,电影中的某个词或事件与你过去的特定体验有相关并且引发出反应(思考、情绪反应与特定感觉),我们的「主体」就会显现出来,我们会短暂地同时体验到电影剧本里的素材与我们自己的存在,现在「主体」在意识心智中会变得更为凸出。当我们完全掌控获取素材所需的时间时,这种情况更有可能发生。这就是我们在阅读一本小说甚至是一本吸引人的其他书籍时,会发生的情况。我们在看书时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获取内容及心智解译的速度,但在电影体验中就没有办法了,除非我们放弃旁观立场并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银幕拉开。电影的经典体验,就像感受音乐和体验现实一样,受制于它的获取速度。如果想要自由自在,那就选择文学吧。
最后,我要指出的是,内部意象会执行双重任务。它们一方面为意识的多媒体表演做出贡献:它们可被视为意象的其中一部分。另一方面,这些意象因为有助于建立感觉,接续就有助于主观性本身的产生,而主观性就是让我们最初成为旁观者的意识特质。一开始这可能会让人感到困惑,甚至觉得矛盾,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过程是层层迭迭套在一起的。感觉提供了主观性所包含的感受性元素。主观性接续让感觉作为在意识体验中的特定对象来审视。这种明显的矛盾强调出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无法在不提到感觉的情况下谈论意识的生理机能,反之,也无法在不提到意识的生理机能下谈论感觉。
主观性:意识中首要且不可或缺的部分
让我们将意识心智最显著的意象,也就是那些构成故事内容的主要意象搁在一旁,专注于促成建构意识之关键因素的意象,也就是:主观性。我之所以能够描述自己心智中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并用言语表示它「在我的意识中」,是因为自动存于我心智中的意象变成了我的意象,那些是我无论努力或仔细与否,都可以注意及检查的意象。不用花费力气或寻求帮助,我就知道这些意象属于我,我即是我心智与身体的主人,而心智就是在身体中被塑造成形,正如我所写的,对于我存在其中的那个活体生物而言,我就是主人。
一旦主观性消失,也就是当心智意象的「拥有者/主体」不再自动宣示其所有权时,意识就会停止正常运作。如果我或读者你不以主观视角来清楚掌握心智内容,那么这些内容就会没有依靠地浮动,并且不属于任何人。有谁会知道它们存在?意识会消失,当下的意义也会消失。存在感将被暂停。
有趣的是,有个简单的诀窍,也就是我们可称为所有权伎俩的主观性花招,就可以将心智中形成意象的成果转变成有意义且定向的素材,只要少了这个花招,整个心智企业几乎就会呈现无用状态。如果要理解意识是如何形成,我们显然必须去理解主观性的形成。
主观性当然不是件事物,而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仰赖两个关键因素:建立心智意象的视角,以及附加在意象上的感觉。
1.建立心智意象的视角
当我们「看到」时,从我们脑中所设定之视觉角度,特别是从接近我们眼睛之视角而来的视觉内容清楚地呈现在我们心智中。这与听觉意象在你心智中的情况完全相同。它们是从你自身耳朵的角度来形成的,而不是从你斜对面某人耳朵的角度,也不是从你眼睛的角度来形成。触觉意象也是如此:这些意象是从手、脸或身体任何其他部位与被触摸物体直接接触的确切角度所形成。可以肯定的是,人们也是以自己的鼻子来闻气味并以自己的味蕾来尝味道。正如我们稍后会看到的,这些事实对于理解主观性至关重要。
对于建立主体性具有重大贡献的其中一项就是感官门户的运作,我们在其中找到负责产生外部世界意象的器官。任何感官知觉的早期阶段都取决于感官门户。眼睛与相关装置就是最好的例子:眼窝在人体内的头内部甚至是脸内部,占据了一个特别划定的区域。其在我们身体的三维对照图中有特定的GPS坐标,这个三维对照图就是由我们肌肉骨骼架构所定义的身体幻影。「看见」的过程远比将光的图样投射到视网膜上要复杂得多。「高端」视野从视网膜开始,在接续几个阶段中传送讯号,并在大脑视觉皮质处理。但想要「看见」,我们必须先要有看的动作。看包含了许多动作,这些动作来自眼睛内部与周遭的一套复杂设备,而不是来自视网膜或视觉皮质。眼睛就像照相机般具有快门及光圈,这是用来控制进入视网膜的光量。眼睛跟照相机一样的还有水晶体(镜头)。水晶体可以自动调整对焦,这是我们非常原始的自动对焦特性。最后,两只眼睛会一同往上下左右各个不同方向移动,这让我们无须移动头部或身体就能够以视觉捕捉并探察周遭的世界,而非只有我们面前的世界。所有这些设备都持续被我们的体感系统所感应,并产生相对应的体感意象。在建构视觉意象的同时,我们的脑部也针对这些复杂设备所执行的大量动作产生意象。它们尽可能以最能自我参考的方式,利用意象这项工具告诉心智,脑部与身体正在做什么,并在身体幻影上「定位」出这些活动进行的位置。身体幻影的意象很微妙,是节目观众这方的一部分。它们不像我们在意识表演节目中所描述的内容那样地生动。在达成「看这个动作」过程所需的行动与调整上,负责接受相关信息的脑部系统,完全不同于接收关于视觉意象本身(即「看到」的基础)信息的那些脑部系统。有关「看这个动作」的机器并不在视觉皮质中。
现在思考一下我们在这里要确认的不寻常情况:构成主观性某部分过程的素材,与我们用来建构主观性明确内容(特别是意象)的素材是一样的。然而,虽然这些素材是相同的,来源却不同。这些特定意象不会与常支配意识的物体、动作或事件相对应,而是与我们整个身体的一般意象相对应,这可在产生其他意象的当下发现到。这套新的意象揭露了心智明确内容形成的部分过程,并且灵巧安静地与其他意象一起嵌入心智内容之中。这套新意象是在具有那些明确内容的同个身体内产生的,它们现在会在我们大脑的多重阶段银幕中显示,而意识则会让我们拥有这些意象并加以欣赏。这组新意象有助于描述获取其他意象过程中的拥有者身体,但除非密切关注,否则你几乎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这个整体策略完成了两方面的复杂拼贴:(a)对我们在心智中活着时至关重要的那些自我体验与解读的基本意象;(b)在形成上述意象过程中出现的我们生物体本身意象。我们很少关注(b),尽管它们对建构主体极为重要。我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描述心智基本内容的新兴意象上,那是我们若要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处理的心智内容。这就是主观性及更广义的意识过程始终如此神秘的原因之一。操控木偶戏的弦线还是像该有的那样,适当地隐藏起来了。这一切都不需要任何「小人」或神秘的魔法。这是如此地自然简单,因此人们最好的作法就是面带微笑地表示尊重,并欣赏过程的独创性。
当我们心智中流动的意象是来自回忆而非当下的感知,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同样的说法仍然适用。当回忆的素材被嵌入心智内容中时,它们与当下持续的感知一起交错配置,而具有充分架构与个人化的感知,也为个人视角提供了所需的「固定锚」。
2. 感觉:主观性的其他要素
肌肉骨骼架构与其感官门户所产生的视角不足以建立主观性。除了要考虑感官视角,感觉的持续获得也是促成主观性的一个关键因素。大量的感觉造就出了人们也许可称为感觉特质(feelingness)的丰富背景状态。
我们在前面的章节中讨论了建构感觉的过程。在这里,我们需要思考感觉如何加入感官视角以产生主观性的方式。感觉是意象自然丰富的附加物,而这里的意象是由意识清楚部分所掌握的意象。它们的丰富度有两个来源:一个来源涉及生命的持续状态,其恒定程度会造成任何等级的健康或不健康状况。自发性恒定感觉的上下起伏提供了一个永恒的背景,那是种或多或少纯粹的存在感,也就是冥想练习者渴望体验的那类感觉;感觉的另一个来源是构成我们心智内容行列中之多幅意象的处理过程,因为它们会引起情绪反应以及个别感觉状态。如同在第七章中所解释的,后一个来源过程仰赖意象某些特征的出现,那些意象是在我们心智中流动的任何物体意象、行动意象或想法意象,这些意象负责引发情绪反应,因而产生感觉。以这种方式产生的许多感觉会加入恒定感觉的持续流动中,并随之上下起伏。结果就是任何一组意象都会有一定的感觉伴随出现。
我们的结论就是:主观性是由生物体视角(与意识形成意象发生在人体内的哪个位置有关)以及自主产生之引发性感觉的持续建构(此种感觉由基本意象触发并伴随出现)一起聚集产生。当意象适当置于生物体的视角上并且有感觉适当伴随出现时,就会产生一种心智体验。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等这种心智体验在一个更广阔的画布中适当整合时,意义完整的意识就会产生。
因此,构成意识的心智体验取决于心智意象的存在,同时也取决于让这些意象成为我们意象的主观性过程。主观性需要一个立基于意象形成,以及伴随意象形成过程产生之普遍感觉特质的视角,这两者都直接来自身体本身。它们源自神经系统持续感测与制作生物体周遭与内部物体及事件对照图的倾向。110
意识的第二部分:整合体验
精心设计的主观性过程以及其视角与感觉部分,已经足以解释我们在本章开头几页中所描述的意识吗?答案是否定的。我在那里写了关于参加多媒体演出的体验,在其中,你我是旁观者,有时我们甚至可以参加自己参与演出的节目。无论是多么精心设计的主观性,都不足以解释前述问题。为了解释问题,我们需要其他部分的处理过程,那个过程要能将意象与个别主观性整合在一张多少算是宽阔的画布上。
意义完整的意识是一种特定的心智状态,其中的心智意象充满主观性,并且在一个多少算是大规模的广泛整合展示中被体验出来。111
主观性与意象的整合在哪里完成呢?脑部中的某个区域甚至是某个系统,是否就是会发生相关过程的地点?就我目前所知,答案是否定的。正如前面章节所讨论的,神经系统及其个别身体的组合运作中出现了心智的所有复杂性,让心智从其中现身,在恒定规范的指挥下运作,表现在每个细胞、组织、器官与系统以及每个个体的整体连接中。意识会出现在与生命相关的相互增强作用中,无须特意说明意识与生命相关,我们就知道意识与形成生物体基质的化学及物理学世界有关,也就是与我们生物体存在其中的世界有关。
没有特定的脑部区域或系统能满足意识的所有需求、主观性的视角与感觉部分,以及体验的整合。试图寻找意识所在的脑部区域一事并未成功,这一点也不让人感到讶异112。另一方面,在产生前述过程的关键要素上,想要确立出几个与其有明确相关的脑部区域与系统,是具有可能性的。这些关键要素包括:视角立场、感觉与体验整合。这些区域与系统整合成一个整体参与过程,依序进入和离开整合组装线。这里再次显示,这些脑部区域并非独立运作,而是与身体本身紧密合作。
那么我的假设是,这些促成要素是在局部形成,并以有顺序、平行、甚至重迭的方式结合。在典型的场景中,以视觉与听觉部分为主的场景,其主观性需要活化视觉与听觉系统的多个部位,也就是脑干结构与大脑皮质中的多个部位。记忆中相关的意象回想与场景的主要意象行列将会交错配置。与意象流所引发感觉有关的活动,是由与身体各个区块相互作用的脑部区域所提供,这些脑部区域包括上部脑干神经核、下视丘、杏仁核、基底前脑以及脑岛和扣带皮质。至于与感官门户/肌肉骨骼架构相关的活动,则会在脑干顶盖(上丘及下丘)、体感皮质以及额叶眼动区产生。最后,所有这些活动的协调有部分将在视丘神经核的协助下,于内侧皮质区域,特别是后内侧皮质产生。
与体验整合相关的过程需要叙述般的意象排序,以及这些意象与主观性处理过程的协调。这是由安置在大规模网络中的双边大脑半球联合皮质所达成,其中最著名的大规模网络就是既定模式网络。大规模网络藉由极长的双向路径,来管理相互连接的非连续脑部区域。
简而言之,与身体本身有密切相互作用的脑部各个部位,会形成意象并为这些意象产生感觉,还会将其与视角对照图相互参照,从而达成主观性的两个要素。脑部其他部分则负责对意象进行连续性的强调显示。每个强调显示产生的位置都在其感官来源处,这有助于广泛显示随时间移动但不随位置移动的意象。这类意象在脑中无须到处移动。它们经由局部的连续性强调显示来影响主观性及整合情况。无论意象与叙述的数量是多是少,皆可在每个时间单位进行处理,并随时确立整合的范围。个别大脑区域与许多协助它们的身体区域,经由实际存在的神经路径相互链接,并可追溯到神经解剖的结构及系统中。尽管如此,我在本章开场所提的全景整合体验,也就是由主体(你、我)所观看的戏剧或电影演出,不会在单一脑部结构中被发现,而是出现在逐一活化的时间序列画面中,无论画面的数量是多是少,这与组成实际电影的许多画面没什么不同。但请注意,早先使用脑中电影的这个比喻时,我只是单纯想到叙事中一般意象的制作与排列顺序。我并没有考虑到让它们充满主观性的更加复杂过程,也没有将整合范围扩大到一个空间大小取决于时间的更广阔多维画布上。
在这个假设中出现的意象是此过程的高阶层级,其在各个方面都得仰赖局部的神经系统以及将其相互连接的路径,还有与身体的相互作用。整个过程虽然是在时间中呈现出来,但是此过程则源自稳固根植于生物体特定局部化运作的卓越贡献上。生物体周边经由周边神经系统与中枢神经结构的直接化学作用而有所贡献,没有这些贡献就根本无法想象出前述过程。其需要许多脑干神经核与其他端脑神经核的参与,也需要包含古老及现代所有演化时期的大脑皮质参与。在意识形成的过程里,认为其中一部分神经会优于其他部分神经的想法是愚蠢的,而忽略神经系统负责服务之身体本身的存在也是愚蠢的113。
从感测到意识
认为广义上的意识广泛存在于许多现存物种中的想法,是有其价值的。这里的争议当然是在其他物种展现的意识「类型」及数量上。毫无疑问地,细菌与原生动物会感测环境状态并做出反应。草履虫也是如此。植物经由缓慢生长的根部或转动其叶子或花朵,对温度、水分与光量做出反应。所有这些生物不断感测其他生物或环境的存在。但是,我反对依据这个词的传统意义来称它们具有意识,因为这个字词的传统意义与心智及感觉的概念紧紧相系,而我后续又将心智及感觉与神经系统的存在链接起来114。前述生物没有神经系统,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具有心智状态。简而言之,以传统意义而言,心智状态,也就是心智,是意识体验存在的基本条件。当那个心智获得一个观点,一个主观的观点时,意识本身可能就开始存在了。
意识的开头部分就到此为止。而正如我们所见,意识终止在极为重要的地方,那就是与主观性相关的多感官复杂整合体验的最上层。这些体验既有关于主体之外的运作中世界,也涉及昔日的复杂世界,即是主体从回想记忆中聚集而成的过去体验世界。这些体验也有关于主体当前身体状态的世界,正如我之前所指,它是主观性过程的固定锚,因此成为意识放大的关键因素。
「植物及单细胞的感测和敏感性」与「心智状态和意识」,在生理与演化上相距遥远,但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感测与心智状态和意识是无关的。相反地,在具有神经系统的生物体内,心智状态和意识所仰赖的精巧策略与机制,就是从神经出现前之简单生物所具有的策略与机制而来。这在中枢神经系统的神经束、神经节与细胞核中开始演化产生。最终,意识就在脑中演化产生出来,这也符合意识的原意。
作为此自然过程基本层级的细胞感测现象,与「意识」一词完全参与的心智状态之间,存在着一个关键的中间层级,此层级是由心智状态的最基本元素所构成,那就是「感觉」。以感觉作为核心的心智状态,可能就是与特定基本内容相对应的那些核心心智状态:意识所在身体的内部状态。而且因为它们与身体内部各种生命状态的不同质量有关,所以感觉必然具有价值;也就是说,它们可能是好的或是坏的、是正面的或负面的、是喜爱的或厌恶的、是喜悦的或痛苦的、是愉快的或不愉快的。
当现在描述生命内在状态的感觉,被「放置」或甚至「定位」在整个生物体的当前视角内时,主观性就出现了。从那里开始,我们周遭的事件、我们参与的事件以及我们回想的记忆被赋予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它们可以对我们产生实质影响;它们会影响我们的生命过程。人类文化发明需要这一步骤,让事件具有影响力,将事件自动分类为对其所属个体是有利还是有弊的情况。具有感觉的意识,让首次判断人类处境是否会有困难的情况得以出现。它们依据可能出现问题的状况,或也可能是虚惊一场的情况,激发出想象力并引发推理过程。驱动建立文化表现形式的创造性智力所必备的,就是主观性。
主观性能够赋予意象、心智与感觉新的特质:即是与发生这些现象的特定生物体有关的所有权意识,也就是允许进入个人世界的属我性(mineness)。心智体验带给心智新的冲击,这是无数现存物种的一项优势。对人类来说,心智体验是慎重建构文化的直接手段:疼痛、痛苦与愉快的心智体验成为人类需求的基础,是人类发明的垫脚石,与经由天择及基因遗传作用而汇集至此种程度的行为组合形成鲜明对比。「生物演化」与「文化演化」两套过程之间存在着如此巨大的鸿沟,以至于让人忽视了两者背后的引导力量都是恒定状态。
直到意象成为包含生物体相关特定意象群组的部分环境背景为止,意象本身才能被体验。那些意象自然而然地讲述了感官装置及特定物体的参与如何扰乱生物体的情况。无论那个特定物体是在外部世界中还是在身体本身的其他部位里,或者是从之前在生物体内部或外部某物意象所产生的记忆中回想起来的,也就是无论物体在哪里,都不重要。主观性是一种持续建构的叙述。这个叙述来自具有特定脑部规格之生物体的环境局势,因为它们与周遭世界、过去记忆的世界以及本身的内部世界相互作用115。
意识背后的神秘本质就是由此形成。
意识难题的侧写
哲学家戴维·查尔莫斯(David Chalmers)在确认意识研究中的两个问题时,聚焦在意识的调查上116。这两个问题实际上都与了解神经系统的生物性物质如何引发意识的方式有关。第一个被称为「简单」的问题,提到了复杂但可判读的机制,它允许脑部建构意象以及能操纵意象的工具,例如记忆、语言、推理和决策。查尔莫斯认为精良的装置与时间可以解决这个简单的问题。我相信他是对的。在我看来,他明智地不在对照图与意象形成上制造任何争议。
查尔莫斯认为「困难」的是,去理解我们心智活动的「容易」部分为何且如何变得具有意识。套用他的话,「为什么体验会伴随着这些心智功能 〔简单问题下描述的功能〕一起出现呢?」因此,这个难题就是指心智体验的问题以及如何建构心智体验的方式。当我意识到某种知觉时,例如在我面前的读者你,或是一幅有色彩形式且被认为有深度的画作图像,我会自动知道这两个意象都是我的,它并不属于别人,只属于我。如前所述,心理体验的这一方面就是所谓的主观性,但仅仅提到主观性并无法联想到之前提到用于建立主观性的功能性要素。我指的是心智体验的质量,也就是感觉特质,以及在生物体视角架构中的感觉特质配置。
查尔莫斯也想知道为何感觉会「伴随」体验出现。伴随感官信息出现的感觉到底为什么会存在?
在我提出的解释中,体验本身有部分源自感觉,所以这并非真正伴随出现。感觉是在我们这类生物体体内恒定状态所需运作的结果。它们是整体呈现的,与心智其他层面来源相同。遍布早期生物体组织中的恒定规范,对于确保生物体完整性的化学路径程序与特定作用做了筛选。一旦具有神经系统与意象形成能力的生物体出现,脑部和身体就会采取多维方式,协力对确保完整性多步骤复杂程序形成意象,而这就引发了感觉。在与各种物体及其组成和情况相关的化学和行为程序上,感觉就是拥有或缺乏这方面恒定优势的心智解译者,感觉让心智知道当前的恒定状态,因而增加了另一层次的重要调节选择。感觉是一个决定性的优势,大自然能对感觉进行筛选,并将感觉作为心智过程的一贯附加物来运用。
查尔莫斯所提问题的答案是,心智状态就是自然而然地偏好某种东西,因为它有利于生物体获得符合感觉的心智状态。唯有这样,心智状态才能协助生物体产生最符合恒定状态的行为。事实上,像我们这样复杂的生物体,在缺乏感觉时将无法生存。天择确保感觉会成为心智状态的永久特性。关于生命与神经系统如何产生感觉状态的更多细节,读者可以参考前面的章节,并回想一下从一系列身体相关渐进过程所产生的感觉,那个过程是由下而上、随着演化从简单化学与行为现象积累起来的持续过程。
感觉改变了我们这类碳基生物的演化。但感觉的全面冲击只发生在后续演化中,那是当感觉体验被嵌入一个主体的更广大视角中,并从此视角来赏析,且对个人具有重要性时。唯有如此,感觉才能开始影响想象力、推理和创造性智力。只有当感觉的其他独立体验是位于意象建构主体之内时才会发生。
这里的难题在于,如果心智是从生物体的组织中出现,那么可能难以或无法解释心智体验(也就是感觉到的心智状态)实际上是如何产生的。而我则认为,视角立场与感觉的交错混杂,为心智体验如何出现,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107 这里有两个简单的说明:首先,我所说的「主观性」一词,是采用认知与哲学上的意义,而不是一般普遍的意思,其中的「主观」是指「个人意见」;其次,我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研究意识的问题,并在《对发生之事的感觉》与《意识究竟从何而来?》这两本书中提出了我的一些想法。后续的出版品则对这些想法有进一步扩充。请参考:Antonio Damasio, Hanna Damasio, and Daniel Tranel, “Persistence of Feelings and Sentience After Bilateral Damage of the Insula,” Cerebral Cortex 23 (2012): 833–46; Damasio and Carvalho, “Nature of Feelings”; Antonio Damasio and Hanna Damasio, “Pain and Other Feelings in Humans and Animals,” Animal Sentience 1, no. 3 (2016): 33. 感觉与意识障碍上的理论及实证研究平行发展出的成果,对我产生影响,让我的观点一直在演变,但这里不是展示最新进展的地方,那将会是另一本书的内容。
108 译注:第四面墙是一面在传统三壁镜框式舞台中,位于台下观众与台上演员之间的一道想象而出的虚构「墙」。
109 「笛卡儿剧场」的名称来自丹尼尔·丹尼特对意识的热烈讨论,其中包括了全然抛弃「小人」神话,以及对无限回归带来的危险性提出警告—认为有个小人位在我们大脑中并探察我们的心智,后续就还需要假设会有另一个小人探察前一个小人,这样下去会有无穷无尽的小人。
110 我曾经使用「自我」一词来探讨主观性问题,但现在我不再使用这字词以避免那种完全没有根据的可能印象,那种印象就是认为从简单到复杂层级的「自我」,都是某种固定且界线明显的物体或控制中心。把「自我」视为「小人」(homunculus)的想法是种不当解读,人们不应该低估这种情况可能造成的影响。这接续就会造成混淆,即使没有提到任何与自我现象有关的神经解剖学相关因素,也会让人联想到颅相学(phrenology)的鬼魂。
111 有些同事对心智整合有更高明的解析,这些解析普遍与我的看法兼容,其中最重要的是伯纳德·巴尔斯(Bernard Baars)、史坦尼斯拉斯·德哈纳(Stanislas Dehaene)与尚皮耶·格雷克斯(Jean-Pierre Changeux)。他们的想法在下列著作中有清楚论述:Stanislas Dehaene, Consciousness and the Brain: Deciphering How the Brain Codes Our Thoughts (New York: Viking, 2014).
112 有论文支持意识来自被称为带状核(claustrum)的难懂脑部区域,请参考:Francis Crick and Christof Koch, “A Framework for Consciousness,” Nature Neuroscience 6, no. 2 (2003): 119–26;也有论文支持意识来自脑岛皮质,请参考:A. D. Craig. A. D. Craig, How Do You Feel· An Interoceptive Moment with Your Neurobiological Self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5).
113 虽然意识的本质是心智的,也因此只有在主体清醒时才会拥有意识,但一如往常地,从行为视角或从外部视角来看待意识已是悠久的传统。在急诊室、手术室或重症病房工作的临床医生就是在这种外部视角下接受训练,并准备好依据无声观察或与患者的对话(如果患者还能说话)来推测患者的意识是否存在。身为一名神经科医生的我也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临床医生在找什么呢?清醒、注意力、情绪表现与表达手势都是帮助了解意识是否存在的征兆。像昏迷的无意识患者,并不清醒、没有注意力,没有情绪,他们的手势(如果有的话)跟环境没有关系。但是你做出的结论会因为意识可能受损的状态而变得复杂,像是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的人还是会有睡眠与清醒时间的交替。在名为闭锁症候群(Locked-in syndrome)的状态下,要根据外在表现来认定意识是否存在的这个问题,可能会变得特别复杂。意识在这种状态下实际上是存在的,但患者几乎完全不能动,患者能够做出的微妙动作也容易被遗漏,这些动作主要包括眨眼以及有限的眼球运动。临床医学在精益求精之下,已达到相当安全的境界,但确认某人意识的唯一保证方式仍是让他直接证明其有正常的精神状态。临床医生偏好在宣布这个人是否具有意识之前,问出下面三类相关问题:(a)个人身分,(b)个人所在地点,以及(c)大致日期。这与直接且明确知道一个人是否拥有运作中的意识心智无法相提并论。
有大量的文献在探讨导致意识障碍的神经状态,或可能导致此类损伤但其实并没有损伤的神经状态(例如闭锁症候群)。还有大量的文献在探讨麻醉,以及如何使用各种化学化合物让其所停止心智体验还可恢复。两类文献都提供了有关意识神经基础的重要线索。然而,持平而论,造成昏迷的特定脑部损伤或导致麻醉的化学分子不是利器,无法让我们发现负责心智体验的神经生物学过程。几种麻醉剂能有效暂停感测与反应的早期过程,而那就是我们会在细菌或植物身上发现的那种过程。麻醉剂完全冻结了感测与反应的几个生命分支。它们并不直接中止意识,但会阻断心智状态、感觉与视角立场所仰赖的过程。请参考:Parvizi and Damasio, “Consciousness and the Brainstem”; Josef Parvizi and Antonio Damasio, “Neuroanatomical Correlates of Brainstem Coma,” Brain 126, no. 7 (2003): 1524–36; Antonio Damasio and Kaspar Meyer, “Consciousness: An Overview of the Phenomenon and of Its Possible Neural Basis,” in The Neurology of Consciousness, eds. Steven Laureys and Giulio Tononi (Burlington, Mass.: Elsevier, 2009), 3–14.
114 Eric D. Brenner, Rainer Stahlberg, Stefano Mancuso, Jorge Vivanco, Franti·ek Balu·ka, and Elizabeth Van Volkenburgh, “Plant Neurobiology: An Integrated View of Plant Signaling,” Trends in Plant Science 11, no. 8 (2006): 413–19; Lauren A. E. Erland, Christina E. Turi, and Praveen K. Saxena, “Serotonin: An Ancient Molecule and an Important Regulator of Plant Processes,” Biotechnology Advances (2016); Jin Cao, Ian B. Cole, and Susan J. Murch, “Neurotransmitters, Neuroregulators, and Neurotoxins in the Life of Plants,” Canadian Journal of Plant Science 86, no. 4 (2006): 1183–88; Nicolas Bouché and Hillel Fromm, “GABA in Plants: Just a Metabolite·,” Trends in Plant Science 9, no. 3 (2004): 110–15.
这就是我与Arthur S. Reber’s conclusions in “Caterpillars, Consciousness, and the Origins of Mind,” Animal Sentience 1, no. 11 (2016)这篇论文有部分不同的原因。单细胞生物体能够感测与反应,这些能力对心智、感觉与主观性的后续发展至关重要,但它们不应被视为具有心智、感觉及意识。
115 鲜少有研究学者会将感觉包含在意识的概念中,更不用说从情感的观点来看待意识了。除了潘克沙普和克雷格(A. Craig),我看到的另一个例外就是米歇尔·卡巴纳克(Michel Cabanac)的研究,请参考:Michel Cabanac, “On the Origin of Consciousness, a Postulate and Its Corollary,”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 20, no. 1 (1996): 3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