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医学
要在大多数人类文化实践中慢慢收集与恒定状态有关的事物并不困难,但最明显有关的事物莫过于医学了。从几千年前正式登场开始,整个医学实务一直是修补生病过程、器官和系统的一项练习,有时也与魔法和宗教有所连结,最终还与科学和科技紧紧相系。
医学相关科学和科技目前的发展全景很广泛,目标范围一路从传统保守到天马行空皆有之。在传统保守的这一端,由于近期科学和科技的进步,让药理学或手术工具得以发展,进而让我们能够适度了解疾病,并从中找出治疗方法。其中,传染病的历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曾经肆虐的致命感染已因抗生素或疫苗(或两者)的发展而受到控制。不过由于新传染媒介的出现或原传染媒介产生巨大变化,导致这场战斗永远不会结束;原传染媒介的巨大变化通常是抗生素治疗所造成的结果,其致病力与新传染媒介不相上下。然而,导正这些情况的新兴方法所创造出来的传奇永远不会结束。大自然具有适当的防御性和回避性,但医学也不乏独创性或持久性。举例来说,若病原是来自某种昆虫物种所带有的危险病毒,目前已经可以改造昆虫的基因组以阻止其携带病毒。由于发现了可以在基因组内成功进行改造的CRISPR-Cas9技术,造就了这项极近期的全新大胆可能性138。当然,没有任何事情能够保证被阻挠的病毒不会突变来因应基因上的阻断,并经由增强本身的恶质程度来挑战所面临的新障碍。事情就这样展开。恒定状态知道如何进行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时我们也一样。
运用同样的新兴技术,让我们能够以消除某些遗传疾病为目的来改造人类基因组。这是另一项值得赞扬并具有潜在价值的努力,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大多数对人类造成困扰的遗传疾病不是只由一个麻烦的基因所引起,而是由数个甚至很多个基因所引发。基因通常成群运作,有点像是恶质抵押借贷。要保证人为介入的结果不会产生危险与不必要的影响,是一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的事情。
更有问题的是一些医学上的非传统发展,例如为保障良好智力和身体特质或阻止和消除死亡而进行的基因改造。这里也一样,人为介入的目标是人类的生殖细胞系(germ line),经由前面提到的大胆新兴技术即可进行这些人为介入。
在执行前述人为介入计划时,有些严肃的议题需要纳入考虑。在实作层面上,操纵遗传物质所涉及的重大风险,迄今为止似乎尚未得到妥善解决。更基本的是,就严谨的生物学以及社会文化、政治与经济方面来看,修补自然演化过程对于人类的未来有着不可预见的后果。如果目标是要消除一种产生痛苦并且根本无益的疾病,那么就有充分理由继续。「以不造成伤害为优先」是医学的经典训诫,这项训诫若有被谨慎遵守,人们就该赞成修补。但若不是以疾病治疗为前提呢?要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以遗传而非智力训练来提升自身记忆能力或智力水平的尝试才具有正当性?那么关于眼睛颜色、肤色、五官容貌、身高等身体特征呢?还有左右男女性别比例又如何呢?
这些可以说都是「表面」的改变,整容手术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这种手术几乎没有造成伤害,还有很多满意的顾客。(如果我们把纹身、穿孔、割礼等等也包括在内,那么实际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了。)但是我们可以将脸部拉皮和其他类似的整容手术与人为介入基因组相比吗?这种介入甚至不限于原先所设定的目标人士。在这一点上,未来的父母是否有权决定其后代的身体或智力组成呢?父母试图确保或避免的究竟是什么?对于一个正在发展中的人来说,面对自己的运气,并将意志力与自身天赋或天生缺陷相结合以确立自己的命运,这有什么问题吗?当一个人获得有利的天赋,以克服发展恶运或以适度运用的方式来塑造个人特质,这又有什么错呢?目前就我看来,完全没错,虽然读过这篇文章的一位同事抱怨我太过安然接受自身的缺陷(我知道我不够高),而且我的态度让我成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牺牲者,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就是人质对绑匪变得友好的情况。对此,我愿意听取对立的论点,也愿意改变我的看法。
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方面也有重要的发展,其中一些也被彻底刻写在掌控文化演化的恒定规范中。从感知和智力到运动表现,人类认知的完善,都是由古老恒定状态所驱动的具体实践。想一想阅读用的眼镜、双筒望远镜和显微镜、助听器、拐杖和轮椅就知道,或是想一想计算器和字典也一样。人工器官和义肢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阴暗的一面还有让奥运选手和环法自行车赛冠军陷入诸多麻烦的体能促进剂。除了竞赛,使用可以加速运动或提高智力表现的策略和设备几乎毫无问题。
人工智能在医学诊断上的应用非常具有前景。疾病的诊断与诊断程序的解释仰赖模式的辨认,这是医学的生存之道。机器学习计划则是此领域的常见工具,也取得了可靠和值得信赖的结果139。
与目前某些预想的遗传介入方式相比,人工智能在整个领域中的发展更为良性并具有潜在价值。最可能和最直接的例子就是义肢强化装置的完成,这些装置不仅可以补足丧失的功能,还可以加强并扩大人类的感知。相关例子包括了视障者植入人工视网膜,以及经由自我驱动的心智事件,也就是经由想要移动肢体的意图以控制义肢的发展。这两个例子都是当前的现况,并在不久的将来会更为完善。它们构成了人机混合世界的重要项目,其有益的应用包括了为半身或四肢瘫痪的意外受害者提供外骨骼;外骨骼其实就是第二义肢骨骼,架在瘫痪肢体周围并固定在脊柱处。这些义肢由外部操作员或患者所启动的计算机来动作。计算机实际上可以经由患者想要移动的意志来引导,也就是利用取得与移动意志相关的脑部讯号来进行140。我们正迈向创造出活体生物和人造工程对象混合体的康庄大道,这种混合体类似于科幻小说所偏爱的半机器人。
永生
伍迪·艾伦曾经开玩笑说,他希望自己不会死去以达成永生的目标。他不知道有一天,远离死亡的想法不会仅仅只是个笑话而已。人类现在已经认为这可能会成真,并朝着这个目标悄悄努力。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若确实有可能让寿命无限延长,人们应该放弃这个选项吗?
这个问题的实际答案很明显。这应该值得一试,只要人们无须面对也许还有其他计划的造物主,并且过着质量良好的永生生活,没有癌症和痴呆症这类年纪大了就经常会发生的疾病就可以。这个计划的大胆程度让人吃惊,它所隐含的自负也是。但是,一旦冷静下来(再次陷入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坑中),你会说,很好,但让我问些问题。从短期及长期的情况来看,这样一个计划会对个人和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什么样的人类概念可以传达出人类在追求永生上所做出的努力?
就基本的恒定状态而言,永生是完美的,是大自然梦寐以求之永生梦想的实现。恒定的早期状态就是这样促进当下存在的生命,并在不知不觉中将生命推向未来。确保未来生命的计划外工具包括了遗传装置的出现。在我们的未来场景中,永生将成为人生企业的终极舞台,而永生终将借着人类创造力而达成的这项事实,也让生命变得更加有趣并有所改善。实际上,当人们认定创造力本身就是恒定状态的结果时,永生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了。不过这有什么缺点吗?并非所有自然发生的事物都很美好,而让自然事物不受控制地运行同样也不恰当。
由感觉驱动的恒定状态其最强大动力,就是发现死亡无可避免以及这项发现所产生的痛苦,而永生却消除了这项最强大的动力。我们应该担心失去这种动力吗?我们当然应该担心。有人会主张,恒定过程中的备份动力,可能也会藉由死亡预言以外的因素,让我们得以持续感受到疼痛和痛苦以及快乐。但真是这样吗?我们可以想象,一旦我们的永生愿望得以实现,那么距离彻底消除疼痛和痛苦还会遥远吗?那快乐怎么办?我们能否留下快乐并将地球转变成乐园呢?或者快乐也会离我们远去,让我们进入殭尸的世界?我有时会想,身在这种世界中的永生圣骑士,对活着这件事其实已经不在意了。
这些似乎都不会很快发生,尽管不是因为缺少了神圣未来学家和具远见者的尝试。举例来说,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背后的关键想法,就是人类心智可以被「下载」到计算机中,进而保证其永恒生命的概念141。这在当前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它揭示了关于生命真正意义的有限概念,也透露出对人类真正建构心智体验的状况缺乏了解。超人类主义者实际上要下载的内容是什么仍是个谜。那肯定不会是他们的心智体验,至少不是符合大数人用以解释自身意识心智的那类心智体验,因为这些体验需要我之前所提到的设备和机制。本书的一个关键想法是,心智是由身体和脑部的相互作用所产生,而不是单独由脑部所产生。这样一来,超人类主义者是不是也要计划下载身体呢?
我对未来的大胆场景抱持开放的态度,也会哀悼科学幻想的失败,但我无法真正想象出超人类概念的后续发展状况。代码和演算是计算科学和人工智能中的两项基本概念,将这两项概念应用在生命系统上时显然会有所限制,厘清这些限制的原因也许就能对问题本质有最佳解释,这也是我现在要谈到的问题。
以演算的说法来解释人类
二十世纪科学的一项非凡发展就是,发现物理结构和思想交流可在运用代码的演算基础上进行组合。遗传密码运用了核酸符号系统,协助活体生物把来自其他活体生物的基础组件组合起来并引导自身的发展;就像语言同样为我们提供了字母表,让我们可以运用这些字母组合成无限的字词,用来为无数物体、行为、关系和事件命名,语言也提供了规范字词排序的文法。我们也因此能够建构出叙述事件过程或解释想法的句子与故事。在演化的这一阶段,自然界生物体的组合与沟通交流的组成在许多方面都仰赖演算和编码,而计算的许多方面以及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整体产业也都仰赖演算和编码。但是这个事实引发了一个决定性的概念,那就是自然界生物体可能会以某种方式被归纳成算法。
人工智能、生物学甚至是神经科学的世界都醉心于这种概念。虽然未经验证,但人们可以接受「生物体就是算法,身体与大脑也是算法」的说法。因为我们可以人为编写算法,并将它们与自然版本的算法加以连接,也就是说,可以将它们混合在一起。这项事情促成了被称为奇异点的一部分。这种说法不只是接近奇异点,奇异点根本就在当中。
这些用法和想法在科技与科学界已经获得些许认同,也成为文化趋势的一部分,但它们并不完全符合科学。就人类的认知来看,它们未达标准。
认为活体生物就是算法,是极具误导性且严格来说还是错误的说法。算法是用以建构特定结果之步骤所需的公式、配方及列项。包括人类生物在内的活体生物是根据算法建构而成,并利用算法来运作本身的遗传装置。但它们本身并不是算法。活体生物是算法参与其中所产生的结果,并会展现出某些特质,那是主导生物体组成结构的算法不一定会具体说明的特质。最重要的是,活体生物是组织、器官和系统的集合,其中每个组成细胞都是由蛋白质、脂肪和醣类所制成的脆弱活体。它们不是几行代码;它们是明显感觉得到的东西。
活体生物就是算法的想法,助长延续了一个错误观念,那就是无论活体或人造物,建构生物体所使用的基质都毫不相关。这意味着算法在其上运作的基质没有关系,而且其运作的背景环境也不相关。在当前使用的「算法」一词背后,似乎潜藏了背景环境与基质各自独立的概念,虽然算法本身不具有或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含义。
根据目前的使用情况,将相同的算法应用于不同的基质和新的背景环境中,大概会获得相似的结果。然而,却找不出为什么它会这样的理由。基质在这里具有重要价值。我们生命的基质是一种特定的系统性化学,是热力学的仆人,也是恒定状态的规范。就我们所知,基质是说明我们自身意义的关键。为什么?让我用三个理由大致说明。
首先感觉现象学揭示了,人类感觉源自生命运作及其化学和内脏成分的多维交互式意象。感觉反映出这些运作的质量和其未来的可行性。我们能想象出产生自不同基质的感觉吗?这是有可能的,虽然没有理由可以说这种可能存在的感觉会与人类的感觉相似。但我可以想象得出一种由人造基质所产生的「类似」感觉之物,只要它们能够反映出产生感觉之装置本身的内部「恒定状态」,并且能够传达此装置运作的质量和可行性。但在缺乏感觉实际用于展现地球上生物状态的那项基质时,没有理由期望这种感觉能够与人类或其他物种的感觉相媲美。
我也可以想象在银河系的某处出现了生命,那里的不同物种也具有感觉,在那里的生物体遵循着类似于我们的恒定规范,并运用着生理上与我们有所不同的活基质来产生另一种版本的感觉。这些神秘物种对其本身感觉的体验,在形式上与我们的感觉类似,虽然不是完全一样,因为基质就不是完全相同。如果你改变了感觉的基质,就改变了交互式意象形成的内容,所以也改变了感觉。
简而言之,基质确实具有重大价值,因为我们所指的心智过程就是对这些基质的心智描述。现象学具有重大意义。
有大量的证据显示,我们有能力设计出可以智能化操作的人造生物体,其智能甚至超越人类生物的智力。但是没有证据显示,这种专为智能而设计的人造生物体只因具有智力行为就能产生感觉。与生俱有的感觉在演化过程中出现,它们为幸运拥有感觉的生物体做出了生死攸关的贡献,所以这些感觉就被保留了下来。
奇特的是,纯粹的智力过程非常适合以算法来解释,而且这显然不用仰赖基质来运作。这就是为什么精心设计的人工智能程序可以击败西洋棋冠军、在围棋上表现出色,以及能够成功驾驶无人车的原因。然而,迄今为止没有证据显示,光靠智力过程本身就能建构出让我们成为独特人类的基础。相反地,智力和感觉过程必须在功能上相互联系,以便产生类似于活体生物(特别是人类)运作的东西。在此最重要的是,要回顾本书第二部分所讨论之情绪过程与感觉间的重要区别;情绪过程指的是与情感有关的行为程序,而感觉就是生物体的心智体验状态,其中也包括了由情绪所产生的心智体验状态。
为什么这点如此重要?因为在具有心智的生物体中,道德价值来自于由化学、内脏及神经程序所运作的奖励和惩罚过程。奖励和惩罚过程所产生的结果正是快乐和痛苦的感觉。人类文化以艺术、宗教信仰、公平正义和公平管理的形式所颂扬的价值,是在感觉的基础上打造而成。一旦我们去除形成痛苦与其反面(快乐与兴盛)的现有化学基质,也就移除了我们现有道德体系的自然基础。
当然,人工系统可以依据「道德价值」来建立运作机制。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装置就包含这些价值的基础,也不意味着这些装置可以独立建构它们。「行为」的出现并不能保证生物体或装置能「在心智上体验到」这些行为。
以上所述都不意味着,活体生物以感觉为基础的更高阶功能是难以理解的,或是经不起科学研究的检视。它们当然是容易理解的,而且也会继续保持这样的特性。我也不反对运用算法的概念来将神秘事物带入论点中。但除非另有说明,否则对活体生物的调查需要考虑到现存基质和生成过程的复杂性。这些区别的含义绝非没有价值,因为我们所预期的医学新时代,也就是前面讨论过的医学新时代,将会经由基因工程和半人半人工混合体的创造,让延长人类生命变得可行。
其次,「算法」一词所展现的可预测性和灵活性,并不适用于人类行为和心智的更高范畴。人类有意识感觉的大量出现,确保了自然算法的执行可以被创造性智力所阻止。对于心中魔鬼或天使试图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冲动作为,人类自由意志所能做的抵抗实为有限。但事实仍然是,我们在许多情况下还是可以采取行动来应付这类善恶冲动。绝大部分的人类文化历史都在叙述人类对抗自然算法的故事,而我们用以对抗的工具就是自然算法未预测到的发明。换句话说,即使我们豁出去了,大方宣告人脑就是「算法」,人类所做的事情也无法「演算」,我们也不一定会被预言说中。
人们可以主张说,自然算法的偏离接续又会打开一个演算上的说法。这是正确的,但重点仍然在于,「初始」的算法并没有创造出所有的行为。感觉和思考运用自身大量的自由度贡献出一份心力。如果是这样,那么采用演算的说法能带来什么好处?
第三,接受了人类算法这样的说法,意味着我们会以某种简化论的立场来看待上述问题(基质与背景环境独立无关、还有灵活性和可预测性),这常让善良的人贬低科学和科技,并且为已逝去的时代哀悼,在那个时代中,哲学因充满审美敏感度以及对痛苦和死亡的人性化反应而完整,这样的哲学让人类犹如站在所有物种的肩膀上,凌驾于一切之上。我相信我们不应该因为一个科学计划在解释人类的说法上有些问题,就去否认科学计划的优点或阻碍它的进行。我的观点更为简单。想要解释人类,却提出可能会降低人类尊严的说法(即使不是有意这么做),并不能促进人类发展。
对相信我们正进入「后人文主义」历史阶段的人们而言,促进人类发展已不是重点;在「后人文主义」阶段,大多数人类对社会已经不再有用处。在乌瓦尔·哈拉瑞(Yuval Harari)所描绘的画面中,当人类不再需要打仗(网络战争即可为他们做到这一点),也因自动化而失去工作后,其中多数人就会衰亡。历史将属于那些因获得永生(或至少极为长寿)而胜利的人,也属于能从这种安排中持续受益的人。我之所以说是「受益」而非「享受」,是因为我认为他们的感觉状态会变得模糊不清。142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则提供了另一种想象,非常聪明且具有破坏性的某种机器人将会实际接管世界并结束人类的苦难143。无论哪种情况,未来的生命与心智都被认为至少会有部分依赖「电子算法」,而电子算法则以人工仿真了「生化算法」目前所做的事。此外,从这些思想家的视角来看,人类生命在本质上与所有其他物种生命不相上下的这项发现,破坏了人文主义的传统平台(所谓的人文主义就是:认为人类优于其他物种且与众不同的一种想法)。这显然就是哈拉瑞的结论,但若是这样,这必定是错误的。人类与所有其他物种都共同享有生命过程的许多面,但人类在数种特质上确实截然不同。人类的痛苦和欢乐范畴是人类所独有,这要归功于回忆中之感觉所产生的共鸣,无论这份回忆来自过去还是来自建构出的预期未来144。也许哈拉瑞只是想利用他所著的《人类大命运》(Homo Deus)寓言书吓唬我们,并且希望我们还来得及做点什么。这样的情况我们也认同,我当然也希望能做点什么。
我要再次指责这些反乌托邦的想象:它们穷极无聊。来自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145中的反乌托邦,还有其中所信奉的那种愉悦生活,让人感到多么沮丧。这类新式想象呈现出如刘易斯·布纽尔(Luis Bu·uel)在《泯灭天使》(The Exterminating Angel)所塑造角色那样的反复及乏味。我特别偏爱希区考克在《北西北》(North by Northwest)中所展现的危险和智慧。卡莱·葛伦(Cary Grant)设法解决每一项挑战,用计打败主要反派角色詹姆斯·梅森(James Mason),并赢得伊娃·玛丽·桑特(Eva Marie Saint)的芳心。
机器人为人类所用
幸运的是,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不断扩展的世界中,当前的许多努力都不是为了创造出人型机器人,而是为了那些能够充分且节约并尽可能迅速执行我们人类任务的装置。这里着重的焦点在于智能行为程序/程序。程序/程序不会产生感觉,更不用说有意识的体验,但这都不重要146,我有兴趣的是机器人的「感测能力」,而非它的「感觉」。
想要建造能够成为我们得利助手或同伴的人型机器人,是非常合理的想法。如果人工智能和工程能把我们带到那里,为什么不去试试呢?倘若这些人造工程生物受到人类监督、倘若它们无法取得自主权并反抗我们、倘若我们并没有方法编写让机器人能够毁灭世界的程序,为什么不去试试呢?还需补充说明的是,有些黑暗面与未来机器人并无太大关联,倒是与未来人工智能程序有关,这些人工智能程序确实有造成世界末日的潜力,需要我们留心注意。尽管如此,与网络战争的实际风险相比,实体工程机器人对我们进行欺压的风险仍然极小。不要期待史丹利·库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的机器人哈尔(HAL)的孙子,有一天会出现并接管五角大厦,倒是不妨预期出现一批邪恶人士占领五角大厦。
这种科幻场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强大的原因在于,智能游戏程序明显成功击败了西洋棋和围棋的冠军。不过这类科幻场景不太可能发生,原因在于这类人工智能程序所展现的这种智能虽然很壮观,却是名副其实的「人为制造」,与人类实际心智过程的相似部分实为有限。这种人工智能程序只有单纯的认知能力,并没有情感,这意味着它们「聪明」心智中的智能化步骤无法与先前的感觉或是伴随发生或预测出来的感觉相互作用。在没有感觉的情况下,它们所希望拥有的人性中会消失很大一部分,因为就是我们人类的感觉让我们拥有弱点,这对体验个人痛苦和快乐以及对他人痛苦和快乐产生同理心至关重要,总而言之,这对奠定道德和正义的绝大部分以及组合构成人类尊严的要素极为重要。
谈到活生生的人型机器人并发现它们没有感觉时,我们正在谈论的不过是个荒谬不存在的神话。人类拥有生命,也拥有感觉,而这些机器人都没有。
不过,情况还可以更加微妙。藉由将决定生命开始的恒定状态内建在机器人之中,我们可以让机器人贴近具有生命的过程。虽然要维持这类机器人的效能要付出高额代价,但没有理由不能实现。这包含了以工程建造出一个试图满足某些内建类恒定调节参数的「身体」。这个想法的开端可以追溯到机器人的先驱专家格雷·沃尔特(Grey Walter)147。
然而,感觉的问题仍然难以处理。机器人专家通常将假笑、哭脸、噘嘴等等犹如玩具般的行为内建其中来取代感觉。于是就产生了某些如动画图释般的结果。我们现在谈的确实算得上是种木偶。这些行为并不是由机器人的内部状态所驱动,而是单纯由设计师决定写入机器人的程序来驱动。就情绪即是行为程序/程序来看,机器人的行为也许类似于情绪,但那并不是具有动机的情绪。我们仍然很容易对这样的机器人信以为真,完全相信它们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人们在以为玩具和玩具娃娃背后是有生命的童年中成长,并对此带着残存的认同。如果背景环境正确,我们可以轻松融入木偶的世界。事实上,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我不喜欢的机器人,它们「看起来」也都喜欢我。
如果机器人生气勃勃的模样不算是情绪,那么它们当然不是感觉,就我们所知,感觉是种身体状态的心智体验,也就是实际上意味着主观的心智体验。问题在此开始恶化:要有心智体验,我们就需要心智,而且不只是心智而已,是要拥有意识的心智。要拥有意识,就要具有主观体验,我们就非常需要在第九章所描述的两个要素:我们自身生物体的个人视角和个人感觉。我们可以在机器人身上做到这些吗?嗯,我们能做到其中一部分。我认为一旦我们认真面对问题,就相对容易在机器人身上建立视角。但另一方面,要建立感觉,则需要一个活生生的身体。具有恒定特质的机器人将是朝着此方向迈出的一步,概略的身体幻影与某些身体生理学的模拟可以做为所有类似感觉之物(更不用说人类感觉)的基质,但关键在于其程度。这是一个具开放性的重要研究问题,我们需要研究调查。
假设我们在此方向有所进展,那么我们也许会有触及感觉的可能性,而且接着感觉之后,还能触及某种类似于人类智慧(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看到大数据处理所产生的直觉)的可能性,以及人性化行为的可能入口,这些人性化行为完整包含了风险预测、脆弱感觉、情感依附、欢乐、低落、智慧、人类评判的失败与荣耀等等行为。
对所谓的人型机器人而言,即使没有感觉,要玩许多类型的游戏并赢得游戏,或像机器人哈尔在《2001太空漫游》中那样谈话,或者作为对人类有用的同伴,并不困难,尽管需要机器人作为同伴的社会前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在自驾车和自驾卡车夺走人们的生计后,会没有足够的无业人员来完成这些工作吗?我可以看到人型机器人预测天气、操作重型机械,甚至可能转而反抗我们。但是,这需等到它们具有真正的感觉之后,在那之前,人性的模拟就只是一种模拟而已。
回到非永生的有限生命上
在等待着前景看好且被大肆吹捧的奇异点之际,我们不妨认真处理世界各地最大医疗问题中的两个:药物/毒品成瘾和疼痛控制。以感觉及恒定状态为中心来解释人类文化的说法,因这些被刻苦研究的问题对良好合理解决方案所造成的阻力而变得非常清晰。人们可以谴责贩毒集团、大型制药公司和不负责任的医生造成药物/毒品成瘾持续存在。他们当然应该受到谴责。我们可以责怪网络,让聪明的知识分子能够从合法的非成瘾化合物中调配出会成瘾的毒品。但所有这些指责都错失了一个重点:从久远的年代以来,成瘾就与掌控基本恒定过程的分子有关,也与整套鸦片受体有关。好的、坏的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感觉,与这些受体中所发生的事情紧紧相系,而这些感觉接续又反映出我们生命在取用任何药物/毒品之前的美好进展。我们感觉所仰赖的是古老且体验丰富的分子和受体。它们已经存活了数亿年,狡猾且作用力强大。它们产生了合于本性的显著专横感觉。药物/毒品会破坏使用者的身体和心理健康,达到与恒定目标完全相反的情况。在人们担心自己会被下载到计算机中的同时,对那些慢性疼痛症候群或药物/毒品成瘾的不幸人士(通常是两者皆有)而言,前述分子和受体还在持续残害他们的脑部和身体。
138 Jennifer A. Doudna and Emmanuelle Charpentier, “The New Frontier of Genome Engineering with CRISPR-Cas9,” Science 346, no. 6213 (2014): 1258096.
139 Pedro Domingos, The Master Algorithm: How the Quest for the Ultimate Learning Machine Will Remake Our World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5).
140 Krishna V. Shenoy and Jose M. Carmena, “Combining Decoder Design and Neural Adaptation in Brain-Machine Interfaces,” Neuron 84, no. 4 (2014): 665–80, doi:10.1016/j.neuron.2014.08.038; Johan Wessberg, Christopher R. Stambaugh, Jerald D. Kralik, Pamela D. Beck, Mark Laubach, John K. Chapin, Jung Kim, S. James Biggs, Mandayam A. Srinivasan, and Miguel A. Nicolelis, “Real-Time Prediction of Hand Trajectory by Ensembles of Cortical Neurons in Primates,” Nature 408, no. 6810 (2000): 361–65; Ujwal Chaudhary et al., “Brain-Computer Interface-Based Communication in the Completely Locked-In State,” PLoS Biology 15, no. 1 (2017): e1002593, doi:10.1371/journal.pbio.1002593; Jennifer Collinger, Brian Wodlinger, John E. Downey, Wei Wang, Elizabeth C. Tyler-Kabara, Douglas J. Weber, Angus J. McMorland, Meel Velliste, Michael L. Boninger, and Andrew B. Schwartz, “High-Performance Neuroprosthetic Control by an Individual with Tetraplegia,” Lancet 381, no. 9866 (2013): 557–64, doi:10.1016/S0140-6736(12)61816-9.
141 Ray Kurzweil, The Singularity Is Near: When Humans Transcend Biology (New York: Penguin, 2005); Luc Ferry, La révolution transhumaniste: Comment la technomédecine et l’uberisation du monde vont bouleverser nos vies (Paris: Plon, 2016).
142 Yuval Noah Harari, Homo Deus: 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 (Oxford: Signal Books, 2016).
143 Nick Bostrom, Superintelligence: Paths, Dangers, Strategi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144 Margalit, Ethics of Memory.
145 Aldous Huxley, Brave New World (1932; London: Vintage, 1998).
146 George Zarkadakis, In Our Own Image: Savior or Destroyer· 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New York: Pegasus Books, 2015).
147 W. Grey Walter, “An Imitation of Life,” Scientific American 182, no. 5 (1950): 4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