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型和防御型
我们还可以将人分为攻击型和防御型两类。攻击型的态度以强烈的运动为特征。攻击型的人在勇敢的时候,会把勇敢变成鲁莽,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能力,从而暴露出内心深层的不安全感。如果他们感到焦虑,就会努力变得冷酷,以抵抗内心的恐惧。他们将“男子气概”演绎到了可笑的地步。还有一些人则会煞费苦心地压抑所有温柔的感觉,因为这些感觉对他们来说是软弱的表现。攻击型的人会表现出野蛮和残忍的特点,如果他们有悲观的倾向,那么他们与环境的所有关系都会随之改变,因为他们既没有同情的能力,也没有合作的能力,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敌意。
而与此同时,他们的自我价值感可能非常之高。他们会骄傲自大、自吹自擂,觉得自己非常有价值。他们处处表现出虚荣,好像自己真的是征服者一样。然而他们所做的这一切,这些明显而多余的动作,不仅使他们与世界的关系变得不和谐,而且暴露出了他们的整个性格——这种性格就像建立在不稳固基础上的高层建筑。他们那种可能持续很久的攻击态度就是这样产生的。
他们随后的发展并不容易。人类社会并不喜欢这样的人。正是因为他们如此冒失,才令其不受欢迎。在不断努力争取占上风的过程中,他们很快就会与人发生冲突,尤其是与同一类型的人,激起对方的竞争意识。对他们来说,生活变成了一连串的战斗。当他们遭遇不可避免的失败时,整个胜利之旅也就戛然而止了。他们很容易受到惊吓,无法在长期的冲突中维持战斗力,也无法挽回败局。
这种挫败会对他们产生一种逆转作用,就在这种类型发展停滞的地方,另一种类型(这类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攻击)便抬头了。因此,第二种类型是被攻击者,经常处于防御状态。他们补偿自己不安全感的方式不是攻击,而是表现出焦虑、警惕和怯懦。我们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刚才描述的维护攻击态度的失败,就不会出现这第二种类型。防御型的人很快就会被不幸的经历吓倒。从这些不幸的经历中,他们会推断出毁灭性的后果,并很容易因此逃之夭夭。有时候,他们会成功地掩饰自己的逃脱,表现得好像撤退也是一件有益的事。
因此,当他们沉迷于回忆或者浮想联翩的时候,实际上不过是在逃避对其构成威胁的现实。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没有完全丧失创造力的情况下,其实有可能完成一些对社会并非全无益处的事。许多艺术家就属于这种类型。他们从现实中退却,在幻想和理想的王国中为自己创建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障碍。这些艺术家是这类人中的例外。这一类型的人常常会向困难屈服,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他们害怕所有的人和事物,变得越来越多疑,只看到这个世界的敌意。
不幸的是,在我们的文明中,他们的态度经常被人为的糟糕经历所强化。很快,他们就完全失去对人类美好品质和生活光明面的信念。在这类人身上,最常见的特征之一就是他们外在的批判态度。有时候,这种特征会变得十分突出,以至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别人身上最微不足道的缺点。他们自认为是人性的审判者,却从来没有为身边的人做过任何有益的事情。他们一直忙着批判,忙着破坏别人的游戏。多疑的特性迫使他们形成了焦虑和犹豫的态度。一旦面临某项任务,他们就开始怀疑、犹豫不决,似乎希望逃避每一个决定。如果我们想形象地描绘这类人,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面:他把一只手举起来保护自己,另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这样就看不到任何危险了。
这类人还有另外一些令人不快的性格特征。众所周知,不相信自己的人也从来不会相信别人。这种态度不可避免地会滋生出嫉妒和贪婪。这种怀疑论者的孤立状态通常意味着,他们不愿意为他人带来快乐,也不愿意分享他人的快乐。而且,陌生人的幸福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一种痛苦。这类人中的某些人可能会通过欺骗和伪装的手段,成功地保持一种比其他人优越的感觉。在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身优越感的欲望中,他们可能会发展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行为模式,乍看之下没有人会怀疑他们对人类抱有基本的敌意。
以前的心理学流派
确实,人们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研究取向的情况下,也可以尝试理解人类的本性。通常的方法是从心灵发展的背景中选取一个点,然后根据这个点对人进行“分门别类”。例如,我们可以把人分为思考者和实干家。思考者生活在幻想中,对现实生活不感兴趣。这种类型的人很难采取行动。而另一种类型的人则很少思考,几乎从不苦思冥想,总是以一种积极向上、实事求是、兢兢业业的态度处理生活中的问题。这两种类型的人确实都存在。
然而,如果我们赞同这种心理学流派,将很快到达研究的终点。我们可能会被迫像其他心理学家那样,满足于这样的断言:在第一种类型里,幻想的能力得到了很好的发展;而在第二种类型里,工作的能力得到了更好的发展。然而,这对真正的科学研究来说是不够的。
关于这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它们是否必须发生,以及它们是否可以避免或延缓,我们需要得出更好的见解。正因如此,虽然上述各种类型确实存在,但就人性的理性研究而言,这种人为的、肤浅的分类是无效的。
个体心理学抓住了人类发展的根本,心灵表现的各种形式都发端于此,即人的童年早期。个体心理学已经证实,这些表现形式无论是从整体还是单独来看,要么主要受社会感影响,要么对权力的追求在其中更加明显。这一论点的提出,使个体心理学掌握了一把金钥匙,可以根据简单且普适的概念来理解人性。根据这个关键的概念,可以对任何人进行分类,其应用范围非常广泛。
不必说,心理学家的谨慎态度和观察技巧必须应用于每一个案例。有了这个不言而喻的前提,我们也就有了一个标准,就能说明在某种心灵现象中,究竟是更大程度的社会感中夹杂着些许对权力和威望的追求,还是其中充满了自私和野心,只为了获取一种凌驾于环境之上的优越感。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就可以更清楚地理解以前被误解的某些性格特征,并根据其在整体人格中的地位来衡量它们。在了解一个人的某种特征或行为模式的同时,我们也就获得了可以修正个体行为的杠杆。
气质与内分泌
气质类型是心灵现象和特质的一个古老分类。我们很难说清楚“气质”到底是指什么。它是指一个人思考、说话或行动的快慢,还是一个人完成任务的能力或节奏?研究发现,心理学家对气质本质的解释似乎并不充分。我们必须承认,科学一直无法回避四种气质类型的概念,这个概念可以追溯到人们最初研究心灵生活的古代。气质可分为多血质、胆汁质、抑郁质和黏液质四类,这种划分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最早由希波克拉底[3]提出,后来又被罗马人继承。直到今天,这仍然是心理学领域光荣而神圣的文化遗产。
多血质的人在生活中表现得积极快乐,不会把问题想得过于严重,不轻易让自己生出白发,他们努力在每件事情中看到最愉悦、最美好的一面。在该悲伤的时候悲伤,但不至于崩溃;在该快乐的时候快乐,但不至于放纵。对这些人的详细描述表明,他们大体上是身心健康的人,身上不存在大的缺陷。而对于其他三种类型,我们却无法做出这样的断言。
胆汁质的人在一部古老的诗作中被这样描述:凶狠地踢开挡在面前的石头,而不是像多血质的人那样悠然地绕过去。用个体心理学的话来说,胆汁质的人对权力的追求异常激烈,以至于做出有力和猛烈的动作,觉得任何时候都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们唯一感兴趣的,就是以直接攻击的方式克服所有障碍。事实上,这些人在童年早期就出现了激烈的动作,那个时候他们缺乏权力感,必须不断展示权力,使自己确信它的存在。
抑郁质的人则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印象。我们还是用刚才提到的那个比喻,抑郁质的人看见这块石头,就会想起自己所有的罪过,开始悲伤地回忆过去,然后转身走开。个体心理学认为,这类人就是不管做什么都犹豫不决的神经症患者。他没有信心克服障碍或取得成功,他不愿去冒风险,宁愿原地踏步,也不愿向目标靠近。如果这样的人继续前进,就会一举一动都非常小心。在他的一生中,怀疑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类人更多地考虑自己,而不是他人,这最终使其失去了与生活充分接触的可能性。他被自己的烦恼所压迫,只能回首昨日往事,或者沉醉于徒劳的内省。
一般来说,黏液质的人对生活是陌生的。他收集各种印象,却不去从中推断出适当的结论。没有什么能让他印象深刻,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也不结交朋友。总之,他与生活几乎毫无联系。在所有类型中,这可能是离生活最远的一类人。
于是我们可能会得出结论:只有多血质的人才是健康的人。然而,我们很难发现单一气质类型的个体。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遇到的都是一种或多种气质的混合型,仅这一点就差不多使气质学说失去了所有价值。而且,这些“类型”或“气质”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我们经常发现,一种气质类型会融入另一种气质类型当中。例如,一个人在孩童期可能是胆汁质,后来变成了抑郁质,而在晚年又表现出黏液质的特征。也可能是因为运气,多血质的人在童年期似乎很少有自卑感,也几乎没有什么身体缺陷,而且很少受到强烈的刺激。因此,这类人平静地发展着,对生活有一定的热爱,能够以稳健的步伐迈向生活。
这个时候,科学对气质学说发起了挑战,宣称“气质取决于内分泌腺”[4]。医学研究的最新成果之一,就是认识到了内分泌腺的重要性。内分泌腺包括甲状腺、脑垂体、肾上腺、甲状旁腺、胰腺、睾丸和卵巢中的间质腺,以及其他一些组织结构。对这些分泌腺的功能,目前我们还知之甚少。这些腺体没有任何导管,分泌物直接进入血液。
一般认为,所有器官和组织的生长和活动都受到内分泌物的影响,这些内分泌物被血液输送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它们起着激活剂或解毒剂的作用,对生命而言至关重要,但其全部作用仍有待探索。整个内分泌科学才刚刚起步,关于内分泌物功能的确切事实仍寥寥无几。但是,既然这门年轻的学科要求得到承认,并且尝试在性格和气质方面给予心理学指导(坚称这些分泌物决定了人的性格和气质),我们就必须就此多说一点。
首先让我们来讨论一个重要的反对意见。如果观察一个实际的疾病过程,比如甲状腺机能低下引起的呆小症,我们确实会发现一些与黏液质极为相似的心理表现。这些人看起来很臃肿,毛发生长呈现出病态,皮肤粗糙,行动也特别迟缓,显得无精打采。他们的心灵敏感性明显降低,主动性几乎丧失。
但是,如果将这个病例与我们所说的黏液质进行比较(在此黏液质类型中,甲状腺没有明显的病理改变),就能发现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看到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征。因此我们可以说,甲状腺分泌物中似乎有某些东西有助于维护正常的心灵功能。然而我们却不能说,黏液质类型就是由于缺少甲状腺分泌物而产生的。
病理性的黏液质与我们通常所说的黏液质完全不同。心理学意义上黏液质类型的性格和气质,重点在于个体以往的心理发展史,在这一点上与病理性黏液质的性格和气质有所不同。作为心理学家,我们感兴趣的黏液质类型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经常惊讶地发现,这些人身上有时会出现非常深刻、强烈的反应。没有哪个黏液质的人一辈子都是黏液质的。我们将会了解到,他的气质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外壳,是一个过于敏感的人为自己制造的一种防御机制(可以想象,他可能在生命早期就因为体质而决定了这种倾向),是一座将自己与外部世界分隔开来的堡垒。黏液质类型是一种防御机制,是对生存挑战做出的反应,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完全不同于因甲状腺分泌不足而产生的无意义的迟缓、懒散和机能减退。
即使在那些完全由甲状腺分泌不足而导致的黏液质类型的病例中,这一重要的反对意见也没有被推翻。这并不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所在。真正重要的是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原因和目的,一整套的器官活动再加上外在的影响,使人产生了一种自卑感。正是从这种自卑感中,产生了培养黏液质的企图,个体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自尊,免受令人不快的羞辱和伤害。我们在这里特别讨论的,不过是前文大体上讨论过的类型。在这里,甲状腺的缺陷是一种特殊的器官缺陷,其后果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这种器官缺陷使个体对待生活的态度更加扭曲,试图通过各种心理策略来取得补偿,而黏液质类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至于其他的内分泌物异常,在考察与其有关的气质后,我们的观点将得到证实。如巴塞杜氏病(甲亢)或甲状腺肿,这类疾病存在甲状腺分泌过多的情况,其症状包括心跳过速、脉搏过快、眼球突出、甲状腺肿大,以及四肢(尤其手部)或多或少的颤抖。这类病人易出汗,肠胃器官也不好,这是甲状腺影响到胰腺分泌而造成的。这些人极其敏感,特征是急躁、易怒、四肢颤抖,常常还伴有明显的焦虑状态。典型的突眼性甲状腺肿大患者显然是过度焦虑的人。
然而,如果说这种情况与心理学上的焦虑完全一致,那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们在突眼性甲状腺肿大患者身上看到的心理学现象,比如焦虑状态、无法从事某些体力或脑力劳动、容易疲劳和极度虚弱等,不仅有心理原因,更有器质性原因。将其与患有焦虑神经症的人做个比较,就能发现二者之间的巨大差别。那些因甲状腺功能亢进而引起心理紧张的人,性格受“慢性中毒”影响的人——打个比方,即那些因为甲状腺激素而“醉倒”的人——与那些易激动、急躁、焦虑的人是截然不同的,后者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类型,他们的状态几乎完全是由以前的心理经历决定的。甲状腺功能亢进的个体虽然在行为上表现出一定的相似性,但他的行动缺少计划性和目的性,而这是一个人性格与气质的根本标志。
在这里,我们还必须讨论一下其他的内分泌腺。各种内分泌腺的发展与睾丸和卵巢发展之间的关系尤其重要。[5]我们的论点是:只要发现了内分泌腺的异常,就一定会有性腺的异常,这已经成为生物学研究的基本原则之一。这种特殊的依存性以及这些缺陷同时出现的原因,至今还不能完全确定。在这些腺体器官缺陷的病例中,我们也能得出其他器官缺陷所推导出的结论。在性腺分泌不足的人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有器官缺陷的人很难适应生活,因此他必须培养更多的心灵技巧和防御机制来帮助自己。
一些研究内分泌腺的人热衷于使我们相信,性格和气质完全取决于性腺的内分泌物。然而,睾丸腺素和卵巢腺素的严重异常并不多见。那些有病理性退化的病例,可以说是我们遇到的特殊情况。没有哪种心理特质直接与性腺功能的缺陷有关,它们很少起源于特定的性腺疾病。对于性格的内分泌基础,我们也没有发现像内分泌学家说的那样具有牢靠的医学根据。某些对有机体活力必不可少的刺激来自性腺,这些刺激可以决定孩子在其环境中的位置,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然而,这些刺激也可能由其他器官产生,并不一定是特定心灵结构的基础。
既然对人进行评价是一件艰难而微妙的工作,其中每个错误都可能是生死攸关的,所以我们必须在此提出警告。对那些生来就有器官缺陷的孩子来说,他们无疑想要获得特殊的心灵技巧作为补偿,这种诱惑是非常巨大的。但是,这种发展某种特殊心灵结构的诱惑也是可以克服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哪种器官会必然地、不可逆转地迫使一个人对生活采取某种特定的态度。器官缺陷可能会使他沮丧,但这是另外一回事了。认为“器官缺陷决定性格特征”的观点之所以存在,仅仅是因为没有人试图消除那些有器官缺陷的孩子在心灵发展过程中的障碍。人们任由这些孩子由于自卑而陷入错误的泥潭,只是对这些孩子进行观察和研究,却没有努力帮助或激励他们!建立在个体心理学经验之上的新的社会心理学,将证明其学说在这一方面的正确性,并令目前的性格心理学变得黯然失色。
要点重述
在考虑单一的性格特征之前,让我们简要回顾一下前面讨论过的内容。我们已经得出了一个重要的论点,那就是对人类本性的理解,永远不能依靠脱离整个心理语境和关系的孤立现象。要实现这种理解,必须对时间上相隔甚远的两个现象进行比较,并将其纳入一个统一的行为模式。这种特殊的策略被证明非常有用,能使我们收集一大堆印象,并通过系统的整理,将其浓缩成对个体性格的合理评价。如果我们将自己的判断建立在孤立的现象之上,就会发现自己陷入了与其他心理学家和教育者同样的困境,并不得不使用那些已被证明无用且枯燥的旧式标准。
然而,如果我们能成功地获得一些关键的点,运用我们的体系对这些点施加影响,将其纳入一个统一的模式,就会形成一个线条清晰的系统,可以对一个人做出清晰、完整的评价。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算有了牢靠的科学根据。进一步了解一个人,必然会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或修正我们的判断。在尝试对教育做出修正之前,我们必须根据这个体系,对将要接受教育的个体形成清晰的认识。
为了形成这样一个体系,我们讨论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和手段,并将自己所经历的现象或其他人会经历的现象作为例证。此外,我们坚持认为,我们所创建的这个体系绝不能缺少一个因素,那就是社会因素。仅仅观察心灵生活中的个别现象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始终考虑它们与社会生活的关系。对我们的社会生活来说,最重要、最有价值的基本论点就是:一个人的性格从来不是道德判断的基础,而是衡量这个人对周围环境的态度,以及他与社会之间关系的指标。
在阐述这些观点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两种普遍的现象。首先是普遍存在的社会感,它将人与人联系在一起,这种社会感是我们文明的一切伟大成就的基础。社会感是我们可以有效衡量心灵生活现象的唯一标准,使我们能够预测一个人亲近还是疏远社会。如果我们知道一个人如何对待所处的社会,如何表达对同伴的友谊,如何使自己的生活富有意义和价值,那么我们就对这个人的心灵有了形象的认识。此外,我们还发现了第二种现象,以及由此而来的评价性格的第二个标准:对个人权力和优越感的追求,这种追求与一个人的社会感针锋相对。
掌握了这两个标准,我们就可以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仅受到相对程度的社会感的制约,还受到与之相对的个体对权力的追求的影响,这两种倾向总是彼此对立的。这是一场动态的游戏,是几种力量的相互拉扯,其外在表现就是我们所谓的“性格”。
[2]英国作家笛福长篇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公鲁滨孙海上遇险后流落荒岛,孤身一人生活了二十三年,后来救下一个野人“星期五”,将其收为奴仆。*
[3]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前460—前370),古希腊著名医师,西方医学奠基人,被尊为“医学之父”,提出了著名的体液学说,后演化为气质学说。*
[4]参见克雷奇默(E. Kretschmer),《性格与气质》(Character and Temperament,1921年)。
[5]参见阿德勒,《器官缺陷及其心理补偿》(Organ Inferiority and Its Psychic Compensation)。
2 攻击型性格特征
虚荣与野心
一旦对获得认可的追求占据了上风,它就会在心灵生活中引发更大的紧张。结果,追求权力和优越感的目标对个体来说变得越来越明显,他会用更激烈的行动去追求这个目标,他的生活全然变成了对成功的期待。这样的个体丧失了现实感,因为他失去了与生活的联系,总是忙着思考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总是关心自己给别人留下的印象。这种生活方式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而这种人最明显的性格特征就是虚荣。
每个人都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虚荣心,然而人们认为,展示自己的虚荣并不是一件好事。因此,虚荣心就经常被伪装起来,以各种各样的变化形式出现。过分的谦虚本质上就是虚荣。有的人可能会虚荣到从不考虑他人看法的地步,有的人则贪婪地寻求公众的认可,并以此为自己牟利。
当虚荣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会变得极其危险。且不说虚荣会导致一个人做各种无用的努力(这些努力更关注事物的表象而不是本质),使一个人总是只考虑自己(或者最多只考虑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虚荣最大的危险性在于:它迟早会使个体失去与现实之间的联系。他不再理解人类之间的关系,他与生活的关系也变得扭曲。他忘记了生活的职责,尤其忘记了大自然要求每个人都做出贡献。没有什么恶习比虚荣更能阻碍人类的自由发展了,因为虚荣迫使一个人在面对每件事、每个人时都要去问:我能从中得到什么?
人们习惯用“雄心”这个更好听的词来代替“虚荣”或“傲慢”,以帮助自己摆脱麻烦。有多少人曾自豪地告诉我们,说自己是多么有雄心壮志!人们经常用到的词还有“精力充沛”和“充满活力”。只要这种活力能被证明对社会有益,我们就可以承认它的价值。但通常情况下,“勤奋”“积极”“活力”“进取”这些词语,都不过是用来掩盖极度虚荣的外衣。
虚荣很快就会阻止一个人按规则行事。更常见的情形是,虚荣会促使一个人去干扰他人。因此我们经常发现,那些无法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人,会努力阻止他人充分表现自己的活力。那些虚荣心处于发展阶段的孩子,喜欢在危险的情境中展示自己的勇气,喜欢在弱小的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大。虐待小动物就是这方面的一个例子。那些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打击的孩子,则会利用各种微不足道的事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们会逃避工作和生活的主战场,而在次要的活动中扮演英雄的角色,以满足自己对存在感的追求。那些总是抱怨生活多么悲苦、命运多么不公的人,就属于这种类型。他们想让我们知道,如果不是受了糟糕的教育,并遇到了一些不幸,他们如今一定会成为领袖人物。他们不断地为自己逃避真正的生活寻找借口,只有在他们为自己创造的梦中,这些人的虚荣心才能得到满足。
一般人会发现很难与这类人相处,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们。虚荣的人总是知道如何逃避责任,将错误归咎于别人。他总是对的,别人总是错的。然而在生活中,谁对谁错并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唯一重要的是实现个人目标,并对他人的生活做出贡献。虚荣的人不是想着做出贡献,而是忙着抱怨、找借口、为自己辩解。我们在此看到的是人类心灵的各种把戏,人们企图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己的优越感,保护自己的虚荣心不受任何羞辱。
常常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要是没有雄伟的野心,人类就不会有伟大的成就。”这是一个从错误视角得出的错误观点。既然没有人能完全摆脱虚荣,那么每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虚荣心。但是,这种虚荣心并不能使一个人的活动朝着普遍有用的方向前进,也不能给予一个人实现其伟大成就的力量!这样的成就只有在社会感的作用下才可能产生。充满创造力的作品,只有凭借其社会意义才变得有价值。在创造过程中出现的虚荣心,只会降低它的价值,干扰它的完成。在真正充满创造力的作品中,虚荣心的影响是微不足道的。
然而,在我们时代的社会风气中,要想完全摆脱虚荣心是不可能的。认识到这一事实本身就是莫大的财富。有了这种认识,就触碰到了我们文明的一个痛点:虚荣心正是许多人终身不幸的原因,他们的生活似乎充满了灾难和困境。这些可怜的人无法与任何人相处,无法适应生活,因为他们的全部目的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毫无疑问,他们很容易陷入冲突,因为他们只关心自己在人群中的名声。在人类所经历的最复杂的纠葛中,我们将会发现,最基本的困境就是人们徒劳地试图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当我们努力理解一个复杂的人格时,确定虚荣心的程度、活动方向及为了达到目的所采取的手段,是一种相当重要的技巧。这样的理解将会让我们认识到,虚荣心对一个人的社会感有多么大的危害。虚荣心和对同伴的友情是无法和平共处的,这两种特征永远不能结合在一起,因为虚荣心不允许个体向社会规则低头。
虚荣这种特质注定没有什么好结局。虚荣的发展经常受到来自社会生活的威胁,那都是些合乎逻辑的反对意见。社会生活是不可战胜的绝对法则。因此,虚荣在发展初期被迫隐藏自己,乔装打扮,迂回地实现其目的。虚荣的人总是遭受怀疑的折磨,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实现虚荣心所要求取得的胜利,而就在他思前想后的时候,时光已经匆匆溜走。等到时光流逝之后,虚荣的人又有了新借口,说他从来就没有机会展示自己的能力。
通常情况下,事情发生的顺序是这样的:一个人追求某种优越的地位,使自己远离生活的激流,而且带着某种不信任,冷眼旁观其他人的活动。由于这种不信任,每个同伴在他看来都是敌人。于是,虚荣的人必须采取既进攻又防守的姿态。我们经常会发现,虚荣的人陷入深深的怀疑,纠缠于一些看似合乎逻辑的重要考虑,后者给了他们一种自以为正确的假象。然而,就在这个考虑的过程中,他们浪费了重要的机会,失去了与生活和社会的联系,放弃了每个人必须完成的任务。
更仔细地观察这些人,我们就会发现一种虚荣的背景,一种想要征服一切人和事的欲望,这种欲望以千变万化的形式反映出来。他们的每一种态度,他们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交往方式,无不表现出这种虚荣心。简而言之,无论我们放眼何处,都会看到这幅虚荣的景象:一些野心勃勃的人在不择手段地追求优越感。由于这种外在表现令人不快,如果虚荣的人足够聪明,意识到他们与其弃之不顾的社会之间的距离,就会千方百计地掩盖虚荣的外在表现。因此我们就会发现,一些看起来极端谦虚的人,实际上是故意忽略外表以表明自己不爱慕虚荣!在一则故事中,苏格拉底曾对一个衣衫褴褛登上演讲台的人说:“年轻的雅典人,你的虚荣心正透过你长袍上的每一个破洞往外探头呢!”
有些人深信自己没有虚荣心。他们知道虚荣藏在更深的地方,但他们只看表面现象。例如虚荣可能表现为:一个人总是要求在他的社交圈子里占据中心位置,必须一直有发言权,他评判一场社交聚会是好是坏的标准,就是自己能否守住中心位置。而有些虚荣的人却从不参与社交,并且尽可能地逃避社交。这种逃避可能会以各种形式表现出来,比如不接受邀请、故意迟到、非要主人百般奉承才肯去,这些都是虚荣的伎俩。还有些虚荣的人,只在特定的情况下才参加社交活动,他们的虚荣就表现在这种“清高”的姿态上。他们还自豪地认为,这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品质。还有一些人则希望出席所有的社交聚会,他们的虚荣就表现为显摆自己。
我们不应该认为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它们深深扎根于人的心灵。在现实生活中具有上述特征的人,他的人格中肯定没有多少社会感的位置。他更有可能是社会的敌人,而不是朋友。只有妙笔生花的伟大作家,才能描绘出虚荣的种种类型。在这里,我们只能尝试勾勒出其大致轮廓。
我们在所有虚荣之人身上都能发现一个动机,他们为自己确立了一个在今生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他们的目标是超越世界上的所有人,这个目标是其不足感带来的结果。我们可以猜想,任何有明显虚荣心的人,其自我价值感都很低。也许有些人会意识到,每当不足感变得明显的时候,他们的虚荣心就会油然而生。但是,除非他们能有效地运用这一认识,否则单纯的意识仍然无济于事。
虚荣心在一个人很小的时候就出现了。虚荣通常都有一些幼稚之处,因此虚荣的人总给我们留下幼稚的印象。决定虚荣心发展走向的情形是多种多样的。有些孩子感到自己被忽视,因为所受教育的不当,他们觉得自己的渺小令人难以忍受。有些孩子则由于家庭传统而变得傲慢。我们可以肯定,他们的父母也有这种“贵族派头”,以此将自己与他人区别开来,并为此感到自豪。
但是,在傲慢的态度之下,不过是个体试图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罢了。他认为自己出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这个家庭拥有“更高级的”审美和情感,并由于自身的血统而注定享有某些特权。对这种特权的要求,也给个体的生活指明了方向,并决定了其行为的类型和表现形式。但由于现实生活很少支持这类人的发展,这些要求特权的人不是遭到敌视,就是被人嘲笑,所以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胆怯地退缩了,过着一种隐居或孤僻的生活。只要他们待在自己的地盘,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他们就能继续自我陶醉下去。而且这种态度还会得到强化,因为他们相信“如果情况有所不同,自己的目标或许早已实现了”。
在这类人中,我们偶尔会发现一些有能力的、杰出的、把自己发展到极致的个体。如果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他们可能还算得上有些价值,但为了进一步的自我陶醉,他们误用了自己的才能。他们所提出的与社会积极合作的条件,一般很难得到满足。例如,他们可能在时间上提出无法实现的条件,指出他们曾经做过某事、经历过某事,或者知道某些事情,所以现在是这个样子。或者,他们会根据自己的一套理论制造借口,说其他人曾经做过或没做过某事,所以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的条件不可能得到满足,还缘于一些更加无法成立的理由。例如他们会宣称,如果女性不是现在这样,或者男性都是真正的男人,那么一切都会很顺利!但这些条件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使怀着最良好的意愿!因此,我们必须得出结论:这实际上只是一些懒惰的借口,相当于催眠药或麻醉药,使人不再有必要思考被浪费掉的时间。
这些人心中怀着很大的敌意,经常轻视他人的悲伤和痛苦。正是凭借这种方式,他们获得了一种伟大的感觉。深识人性的法国作家拉罗什富科[6]曾说过,大多数人“都对他人的痛苦不太在意”。这些人对社会的敌意经常以一种尖锐、批判的态度表现出来。这些社会的敌人永远在指责、批评、嘲笑、评判和谴责这个世界。他们对一切都感到不满。但是,仅仅辨认出坏东西并谴责它是不够的!人们还必须问自己:“为了使坏东西变得更好,我都做了些什么?”
这些虚荣的人通过一些伎俩使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并用尖酸刻薄的批评来诋毁他人的性格。这样的个体有时会发展出高超的技巧,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在这方面有过特别的训练和实践。在这些人当中,不难找到一些聪明机智、反应敏捷、巧舌如簧的人。但正如其他所有手段一样,人们也可以用机智和敏捷来作怪捣乱,就像讽刺作家用它来嘲讽别人和恶作剧一样。
这些人具有的贬低、轻视和过分挑剔的行为,是他们常见的性格特征的表现,我们称之为“贬低情结”。事实上,这表明了虚荣之人的攻击所指之处,那就是他人的价值和意义。这种贬低他人的倾向,其实就是试图通过降低同伴的价值来制造一种优越感。对虚荣的人来说,承认他人的价值无异于侮辱自己的人格。仅仅根据这个事实,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些意义深远的结论,并了解到虚荣之人的缺陷感和不足感在其人格中是多么根深蒂固。
既然没有人能完全摆脱这一恶习,我们可以利用这里的讨论来制定一个标准。尽管在短时间内,我们还无法根除数千年的传统寖润在我们体内生长的东西,但如果我们能让自己不被有害、危险的偏见蒙蔽双眼,那么我们就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我们既不想成为与众不同的人,也不寻找与众不同的人。我们感到自然法则要求我们伸出双手,与自己的同胞一起合作。在这样一个需要大量合作的时代,个人对虚荣的追求不再有容身之地。正是在我们这样的时代,虚荣的生活态度所引发的矛盾显得尤为明显和突出,因为我们每天都会看到虚荣是如何导致失败的,并最终使虚荣之人遭到社会的唾弃,或者不得不接受社会的同情。虚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厌恶。不过,我们起码可以寻找一些更好的形式来表现虚荣。这样一来,如果我们一定要虚荣的话,至少可以使之朝着对人类福祉有益的方向发展。
下面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虚荣的作用机理。
一位年轻女子是家里姐妹中最小的那个,从小就娇生惯养。母亲日夜为她操劳,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这个最小的孩子体质也很虚弱,但由于这种关爱,她的要求达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有一天她发现,只要母亲一生病,就可以对周围的人颐指气使。没过多久,这个年轻的女孩就明白了,疾病可以成为一件很有价值的法宝。
她很快就克服了正常人对疾病的厌恶,而且身体偶尔的不舒服并没有让她感到什么不快。不久,她就在生病方面悟出了门道,只要她想生病就能生病,尤其是当她一心一意想达到某个目的时。不幸的是,她总是渴望达到某个特殊的目的。结果就是,在周围的人看来,她一直在生病。
这种“疾病情结”在小孩和大人身上都很常见,他们会感到自己的权力在增长,能够占据家庭的中心,凭借疾病对家人行使无限的控制。对于柔弱的个体来说,他们以这种方式获得权力的可能性非常大。当然,也正是这些个体发现了这种获取权力的方式,因为他们尝到了甜头,体会到了亲人对自己健康表现出的关心。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还有可能使用某些辅助性把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例如,他一开始故意吃得很少,结果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家人就会竭尽全力给他做美味佳肴。在这个过程中,想要有人一直陪伴自己左右的愿望就产生了。这类人通常无法忍受孤单。仅仅通过感觉身体不适或者处在危险之中,一个人就能够得到至爱之人的关注。这一点之所以能够实现,依靠的是我们对危险情境或者疾病的认同。
这种让自己认同某件事或者某种情境的能力,我们称之为“同理心”。这种情况在我们的梦中就有很好的体现:在梦中,我们感觉某些事情好像真的在发生一样。一旦有“疾病情结”的人掌握了这种获取权力的方式,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制造一种身体不适的感觉。他们做得如此巧妙,以至于没有人能说这是谎言、歪曲或者臆想。我们很清楚,对某种情境的认同可以产生与情境真实存在时相同的效果。我们知道,有些人真的会呕吐,或者真的感到焦虑,就好像他们确实感到恶心或者处于危险之中一样。
但通常情况下,他们产生这些症状的方式会泄露天机。例如,我们谈到的那个年轻女子就声称,她有时候会感到害怕,“我好像随时都可能中风”。有些人能够清晰地想象出一件事,以至于他们真的会失去心理平衡,而且没人能说那是臆想或者装病。这些“生病专家”只要给周围人留下自己在生病(或者至少是所谓的“神经症”)的印象,他们就大功告成了。从那以后,每一个留下深刻印象的人都会待在这个“病人”身边,照顾他,关心他的健康。我们同胞的疾病,是对每个正常人的社会感的呼唤。但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类人却会滥用这一事实,并将其当作自己权力感的基础。
很明显,这种情形与社会生活的法则势不两立,因为社会生活要求我们深切关心同伴。我们会发现,通常情况下,我们所描述的这些人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或快乐。他们很难不损害周围人的权益,并且对帮助同伴完全不感兴趣。有时,由于他们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并调动了自己在教育和文化上的全部资源储备,也可能会在生活中取得成功。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努力在表面上对同伴的福祉表现出关心。从本质上说,他们行为的基础离不开自恋和虚荣。
我们刚才描述的那个年轻女子无疑就是这样。她对亲人的牵挂似乎超出了正常范围。如果母亲晚了半个小时还没把早餐送到她床前,她就会担心不已。这时候她会叫醒丈夫,非让他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可。渐渐地,母亲就习惯了准时给她端上早餐。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她丈夫身上。作为一名商人,他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考虑自己的客户和生意伙伴。然而每次他晚回家几分钟,就会发现妻子几乎神经崩溃,焦虑、颤抖,浑身出汗,还会痛苦地抱怨自己几乎担心得要死。可怜的丈夫只好以她母亲为榜样,强迫自己准时回家。
许多人可能会提出异议,说这个女人并没有从她的行为中得到多大好处,而且这些也算不上什么伟大的胜利。我们必须记住,我们所描述的不过是她全部行为的一小部分。她的疾病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告诉我们:“小心!”这个行为是她生活中其他所有关系的索引。她用这个简单的策略,让周围的每个人都接受她的训练,受她支配。在满足她控制周围人的无止境的欲望中,虚荣心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让我们想象一下,这样一个人为了达到目的所耗费的心力吧!当我们意识到她为此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必然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她的态度和行为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必需品!除非她的心愿得到无条件的、及时的服从,否则她就无法安宁地生活。但是,婚姻并不仅仅包括让丈夫按时回家。这个女人还用自己专横的行为束缚了无数其他的关系,她学会了如何用焦虑状态来强化自己的命令。她似乎非常关心他人的福祉,但每个人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她的意志。因此,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种牵挂是她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一个手段。
我们经常会发现,这种心灵的态度会发展到相当的程度,以至于一个人意志的实现比他所渴望的东西本身更重要。一个六岁小女孩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
这个小女孩的自我中心达到了极点,她所关心的只是如何实现自己每一个心血来潮的想法。她的行为中充满了想要征服同伴、展示自己权力的愿望。通常,她的行为都会实现这种征服。
她的母亲非常渴望和女儿保持良好的关系,有一次尝试用女儿最喜欢的甜点给她一个惊喜,她把点心送到女儿面前,说:“我给你带来了这种甜点,因为我知道你非常喜欢。”这个小女孩却把盘子摔到地上,一边踩那块蛋糕,一边哭喊道:“可是我不想要,因为这是你给我的;只有在我想要的时候,我才会要。”
还有一次,母亲问她午餐要不要喝咖啡或牛奶。这个小女孩站在门口,非常清楚地小声嘀咕:“如果她说咖啡,我就要牛奶;如果她说牛奶,我就要咖啡!”
这个孩子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楚,但还有很多这一类的孩子,并不会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许每个孩子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这种特质,他们会竭尽全力实现自己的意志,哪怕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好处,哪怕会因为我行我素而遭受痛苦和不幸。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孩子都已经习惯了享受我行我素的特权。如今,这种特权的机会并不难找。其结果是,我们会发现在成年人当中,那些渴望我行我素的人远远多于想要帮助同伴的人。有些人的虚荣达到了极端,他们不会做别人建议的任何事情,即使这是世上最明白不过的事情,即使这是真正关系到他们自身幸福的事情。这些人等不及别人把话说完,就会提出异议和反对意见。还有一些人的意志受到虚荣心的强烈驱使,以至于他们虽然想说“是”,但实际上却说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