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礼中失去李绫,严棣心的心情顿时失了光亮。
而他更没想到,就在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刹那,属于他的黑暗世界已然成形。?“不!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他惨烈的怒吼并不能改变这个事,虽然,主治医安慰他,说这可能只是暂时的现象,只要等到血块能稍稍移位.不再跟脑部大动脉黏在一块儿,届时,便可以进行精密的开刀手术,让他重见光明。?于是,就在失去爱人与失明的双重打击下,严棣心在短短的一个星期中便瘦了好几公斤。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事情。严家人最掂心的是,一向脾气甚好、风度极佳的严棣心竟然换了个性,除了变得暴躁易怒之外,他开始用冷酷嘲讽的态度来对待周边的人事物。?严棣心不再是严棣心了!在他的身心受伤之后,他变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来保护自己。?所以,他派了一组亲信去调查李绫失踪的事情,因为他相信,李绫是遭人绑架,而他必须找到那位绑架李绫的男子,好好地给他一次“深刻”的教训。但,倘若李绫并非如他所想,而是自己心甘情愿要给他这个难堪……?“那我更决心要你回来我这里,让你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才行!”严棣心对着黑暗,暗自许下这个复仇似的誓句。?“哥——”严棣音是严棣心在此地唯一的亲人了。自从出事以来,她便挑起了照顾严棣心的职责,除了替他决策公司的一些事之外,她更积极地寻找新娘子的下落。?“有什么线索吗?”这成了严棣心最关心的事了。?“李绫在昨天打电话给她母亲了。”严棣音削了一个苹果,递上前去。?“她说什么?人在哪里?”严棣心急切地问着。?“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她只说她很平安,然后——”?“然后怎样?”严棣心抓着床单,神情紧绷。?“然后就一直哭着,直到挂了电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不是甘心让人带走的。”?看着哥哥激动的神情,严棣音也只有沉默以对。?因为,那一天李绫从停车场上车的时候,她的车才刚熄火,人还坐在车里面,所以,她是看得一清二楚,李绫是奔上前跟个男人拥抱后,才缓缓地坐进车中。由此可见,李绫的确是自愿的,只不过,她也看见了她眼中的矛盾和退却。?不过,她没勇气对严棣心出这个事实,她在不想在他遭受这样的重创后,再难堪地面临未婚妻逃婚的心理压力。既然此刻,他自以为是地认为李绫是遭人绑架,她也不戳破,或许,善意的谎言能帮他撑过这段艰辛的失明期间。
“严大哥,我们查到了那个男人是谁了!”几位严棣心委托的征信社朋友,带着一份资料上医院。
“说!”严棣心的语气带着烈焰。
“他的名字叫连缤洋,是个颇有名气的工程师,据他公司的资料显示,他在婚礼的前两天就已辞职,并且搬出了宿舍,行踪成迷。”
“好小子!竟然早有预谋。他家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去查仔细?”严棣心这会儿可是“恨屋及乌”了。
“他父母都已双亡,只有一个妹,跟李小姐是很要好的同学。”
“妹妹?!”
“就是被登上八卦杂志,让媒体误认为是新娘的那位小姐。”他们指的是连缤葵。
“什么杂志?”严棣心由于受伤,所以有关新出炉的八卦消息,严棣音都没敢让他知道,免得惹得他心情又不好。
“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严棣音心想,反正也瞒不了了。“其——新闻界只知道你车祸受伤的事,根本不知道李绫失踪了,这除了是我们刻意封锁消息外,还有那位伴娘的误打误撞。”
经严棣音这一说,严棣心突然想起了那一天,穿上新娘礼服的那位陌生女子。
“恐怕她不是误打误撞。”严棣心冷笑一下,“她是帮凶,是她故意伪装成新娘,来个狸猫换太子,好让她哥哥能从容地带走李绫。”他突然升起了要好好惩罚连缤葵的想法。
“如果这样,她一定知道她哥哥的去向!”严棣音插着话。
“我们跟踪监听了好一阵子,却发现连她都不知道,她还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听李小姐的下落呢!她恐怕也是让人给摆了一道。”
“不管怎样,敢设计我的,我决不轻饶!”严棣心说得咬牙切齿。
“那——我们去拆了她的窝砸了她的工作!”这些人的惯有作风。
“哥,不要!”严棣音连忙出声阻止着;“前两天奶奶还说要来探视你,跟你的——你的新婚媳妇——”她早为这事伤透脑筋了。
“奶奶?她要来?!”由于从小母亲过世的早,因此,严家两兄妹跟奶奶的感情特别好,而严棣心之所以要那么早结婚,除了他喜欢李绫之外,其实,有泰半的原因是为了完成老奶奶的愿望。
“车祸的事,我不敢瞒她,不过——”严棣音这时就有点吞吞吐吐了,“不过,她看到朋友带去给她的杂志,以为——婚礼举行过了。”
“什么?”严棣心先是一顿错愕,然后久久不发一语地沉思着,接着,再以明了的口吻,问着她妹妹说:“你是要找那位女孩来冒充?”
?“你说呢,”严棣音看着哥哥的面容,希望他能接受她的建议。因为,早在她看见杂志上那位女孩之际,就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冒充怀孕的那个女子,来“破坏”其它女人对他哥哥的爱慕之情。?严棣音本来以为,她只是要帮好友保住严棣心,但是当她说出一些她哥哥那从不为人知道的小秘密,当她最后不顾尊严地将蛋糕涂上自己的脸时,她才发觉,这女孩跟李绫一定是情同姊妹,才能与李绫分享着对她哥哥的了解,也才会为此挺身而出,不惜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证实一切。?所以,照这样的情形看来,只有那位女孩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将计就计,先应付老奶奶,然后,等李绫回来说个明白,届时,她便可以功成身退,也为她的好友留下了余地地可以挽回。?严棣音仍不免认为,李绫的出走,可能只是一时的冲动,或许待冷静过后,她依旧会回到她哥哥的怀中,而大家还没把事情做绝了,不也是为了这个缘由吗??“不必找她!”严棣心想都不想就吼道:“可以当我严棣心的女人多的是,哼,何必要她?”他只要一想起连缤洋的所作所为,就恨不能把跟他有关系的人全打下十八层地狱。?“可是——她对你比较了解。”严棣音声音变小了。?“我在美国也有很多女人对我很了解。”严棣心冷笑说着:“只要我一通电话,她们会立刻飞来我的面前!”?李绫的不告而别,带走了严棣心原本诚挚与开朗的个性,而此时此刻,取代的是翻滚的怒涛与心灰意冷的决绝,它淹没了他的理智,它蚀了他人性中最美的那一朵向日葵。
连缤葵在犹豫了一个礼拜后,终于鼓起勇气去医院探视严棣心。
他住的这家医院离公司不到几条街的距离,可是,她花了一个星期才有勇气走进去。人家是近乡情怯,但她的情怯,是他对她始终没印象。
“请问,严先生住几号病房?”她问着正在一旁闲磕牙的护士小姐。
“你要探病?”护士小姐的神情有点为难,“这——可能有点困难。”?“怎么说?他正在休息吗?”连缤葵其实只想偷偷看他一眼。
“不是,是那位严先生近来成了我们医院里头的暴君,除了他的几位亲人朋友之外,其它人他是一概不理,就连几个照顾他的特别护士,都被他动不动地吼出门,这阵子以来,是每两天就换个护士,大家是能推就推,谁都怕死了。”?护士小姐的说词,连缤葵是不信的。因为,严棣心从来都不是这样子,依她的了解,他是很善解人意的。或许这次的意外.让他的身心遭受不小的打击,所以,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事,恐怕是护士小姐们小题大做了。
连缤葵不理会护士们的好意劝阻,问清楚病房门号,便迳自搭上电梯,朝着严棣心的个人病房接近——
“哐啷!”突然,一声巨响从一间病房里传了出来。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摔盘摔杯的声音。
“出去,全部给我扔出去!”严棣心硬生生地将刚端上来的午餐给扔得一地。
“喂,不吃就不吃!干嘛这么凶,要不是院长特别交代,就算你饿死,我们也懒得理你。”说罢,这位中年看护嘟着一张嘴,气呼呼地疾步出房间。
“怎么了?又怎么了?”护理长闻风赶了过来,皱着眉问。
“护理长,我不做了!就算他出的看护费是一般人的三倍,我也无福消受。”这位看护大声不休。
“不行呀!你要不做就找不到人啦!忍忍嘛!谁教他的身份特殊,是我们院长的好朋友。”护理长就只差没亲自“下海”了。
“不干不干!活该他饿死算了。”就这样,她头也不回地走开,不顾护理长哀怨的眼光。
“要不——美美你——”护理长看着身旁的一位小护士。
“哎呀!我现在要去给病人量体温。”小护士机灵地开溜了。
“那——淑娟——”护理长不死心。
“糟了,我在开刀房有当班呢!”
“对了,林医师说有事要找我啦。”
没一会儿,所有的护士全跑光光,只剩护理长哭笑不得地愣在当场。
“怎么会这样?”连缤葵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你是——”护理长这时才发现她。
“我是来探望严先生的。”她轻声地说。
“哎呀!终于有人来解救我了。”护理长感动地几乎痛哭流涕。
“啊?”连缤葵觉得莫名其妙。
“唉,这个人也真是背呀!”护理长开始使着她的策略:“好好一个有为青年,一瞬间眼睛就看不见,身边的亲人就只见他妹妹,而偏偏这几天她有有急事要赴美处理,而那个叫他少爷的老先生,前几天气喘发作了,现在人还在病房,自身难保呢!”
人类伟大的同情心,往往出现在一念之间。
所以,当护理长将托盘重新放上了连缤葵的双手,要她也随着她进入病房的当儿,连缤葵是连拒绝的话都没说。
可是,当门一推开,严棣心就出现在她跟前时,她后悔得直想转身就走。她当然不是怕他的怒吼,只是还没想到面对他时该说什么。
“滚!我说过不想吃,你们是聋子啊!”每一秒,严棣心都将自己往苦海里封锁。
“严先生,这是你特别交代我们——”听得出护理长隐忍着翻腾的怒气。
“出去!听到了没有?!”严棣心随手就抓起一旁桌上的花瓶,作势要扔向她。
“好好,我走。”护理长连忙闪到门外,只留下一个眼神,要连缤葵好自珍重。
“呵——”听见了关门声后,严棣心这才握紧拳头发出闷哼地在床上重重地死捶着,像在控诉老天爷对他的不公。
而这一幕落入了连缤葵的眼中,一阵揪痛。她突然好想奔上前去,将他拥入怀中,可是,她不能!因为这项权利从来是李绫专有。
“哐啷——”由于激动,她不小心发出了声音,是手中的杯盘相撞所致。
“谁?还有谁在那里?”严棣心大为吃惊。
“我……嗯,是我。”连缤葵结巴得很厉害。
“拿着饭菜,连你一块儿扔出去!”他想,这家医院的护士是不是都听不懂国语,否则,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他的清静。
“不好吧,这么香的饭菜,倒掉多可惜?最多——我替你吃!”说着,连缤葵故意坐在他可以闻到菜香的位置,然后拿起筷子,弄出许多声音好吸引他的注意。
“喂,你要吃到别处去吃!”严棣心不耐烦地喝叱着。
“嗯——噜,咕噜——”连缤葵故意夸张了吃菜喝汤的声音,“哇!这特别餐果真是好吃得不得了,你——确定不要?”她挑逗他的食欲。
“不要不要!你出去!”
“你笨啊你!要是我不把这吃完再出去,他们等一下又会来骚扰你。干脆,我好人做到底,让你一次得个清静!”这话才一说完,连缤葵顿时觉得自己真是英明。
果真,严棣心不再生气,想必,他也认为这还有点儿道理。所以,他索性将自己蒙进被子里,来个充耳不闻,任她胡闹下去。
不过,连缤葵的鬼主意可多的是,她开始用一种膜拜式的心情,来一一赞美着即将入口的佳肴美食。
“喔!好滑嫩的豆腐呀!裹着鲜美的豆汁,就这么在舌尖滑着,喔!真是人间美味,让人轻轻一咬,就精神百倍……”
“喂!你是神经病啊!”严棣心终于有动静了。
“你才是神经病哩!放着这么营养的饭菜不吃,偏偏只依赖着吃药打针,没听说过食补要比药补有用吗?哇!这么多的红芒÷枸杞,都是有明目作用的——”连缤葵还掰得颇有模有样的呢!
“那些东西会有什么用?”严棣心嗤之以鼻。
“你是自小在国外,难怪你不知道,这可是中国人五千年来的研究啊!信不信由你了。”
“真的?”这一句就可听出严棣心动摇了。
“当然,我爸爸是中医,这一套我太懂了。”连缤葵愈说愈离谱,反正他又看不见,就由她天花乱坠了。
严棣心没说话,像是在思考她所说的话是否有道理。
“怎样?想不想试试?”连缤葵舀了一汤匙的马铃薯,送到严棣心的面前。
他面有难色地仍不发一语。
“来,吃一口吧,不好吃也可以吐掉的呀!”
于是,在连缤葵的半推半就下,严棣心果真将汤匙里的食物咽下。
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饥饿的感觉轻易地因第一口诱发而开,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在连缤葵喜孜孜的笑容下,严棣心竟然把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空。
连缤葵几乎是在医院护士们的鼓掌欢呼下,满足地走出医院的。
由于方才的一场大雨,洗去了不少的暑气,连缤葵踩着满地的雨水,往公司的方向飞奔而去。就在她停下来等红绿灯的当儿,不经意一个抬头,她看见了雨后才会出现的彩虹悬在天际,突然,她感动莫名,因为,那仿佛告诉她,她该学学彩虹的行径,在风雨之后,以它光彩夺目安抚受到惊吓的人心,然后,再悄悄地逝去,功成身退,只留下一道最美的回忆,永不褪去……
回到公司,连缤葵还陶醉在喂食严棣心时的怦然心悸里。
“总裁夫人,怎么发起傻了?总裁的伤很严重啊?”自从几天前,那本八卦杂志在公司同事的跟前出现后,连缤葵就成为大家口中的“总裁夫人”了。
“要我说第一百零八遍哪!我不是什么总裁夫人,我也没有嫁给谁。”连缤葵一回神,便又急忙地解释这件事。
难怪所有的媒体都只报导严棣心车祸受伤的消息,连缤葵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已成了乌龙事件的女主角——在媒体自以为是的猜臆下,“嫁”给了严棣心。
不过,说也真奇,这消息登了那么大,却没见着半个李家或严家的人出面澄清,万一要是给李绫看见了,可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届时,她连缤葵不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偏偏李绫的父母还希望她守口如瓶,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李绫失踪的消息,因为,李绫的逃婚肯定伤及严家的自尊。不论是她心甘情愿,或是被人强迫,总是要等事情有点眉目之后再做决定,否则,要是先宣判了死刑,那教李绫以后如何再回到严棣心的心里?
这样的设想是周全、毋庸置疑。只不过,却让连缤葵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无论她怎么解释都不合逻辑,因此,大家只当她是爱说笑,不想承认飞上枝头当凤凰这件事,就连向来爱找碴的经理,见到了她都换了副嘴脸,教人看了好不恶心。
总裁夫人!突然间,她对这个字眼有点动心。
自从那天起,照顾严棣心成了连缤葵最兴奋的工作之一。
而她当然不是为了贪图“总裁夫人”的虚名,而是她总在默默的付出中,找到喜悦与满足。
“你今天怎么迟到这么久?我都快饿死了。”严棣心以为她是新来的看护。
“对不起!有事耽搁了。”其实,她是为了去买严棣心最喜欢吃的柠檬派,所以才会迟到的。
严棣心还是一副冷淡阴郁的神色,不过,他已经不再抗拒连缤葵的伺候。
来,这是你最爱吃的东西哟!”连缤葵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匙柠檬派,放进他的嘴里。
“嗯?是柠檬派!”严棣心一吃就知晓。
“好吃吧?这可是很难买的。”连缤葵找了许多家蛋糕店才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严棣心果真是眼盲心不盲,一出口,就让连缤葵差一点露出马脚。
“你——妹交代我们的呀!”连缤葵接得真快。
“这样啊!她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严棣心疑惑地喃喃不休。因为,他那老妹心没这么细,而这件小事儿他似乎也只曾在写给李绫的信上提过,没道理棣音会知道啊。
“严大哥,我们打听到李绫的下落了。”就在这时候,几位西装笔挺带着墨镜的男子走进了病房。
“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儿再吃。”严棣心示意要她回避。
连缤葵当然是顺从,不过,她却躲到了门外,将耳朵贴着门,然后心情紧张的想知道李绫此刻的行踪。
“听说,他们可能在加拿大。”
“有办法联络吗?”严棣心问着。
“连缤洋那小子很狡猾,很难掌握他的行踪,而且,李绫小姐的情形还不知道,除了上次的那通电话后,她也没再跟谁联络。”
连缤洋!那不是我哥吗?提他做什么?连缤葵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无论天涯海角,一定要把李绫找到,我还等着亲手宰了那个帮走我未婚妻的连缤洋!”
怎么会这样?他说……他竟然说我哥绑走李绫!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哥干嘛绑走李绫?他是个标准的工作狂,他不过与李绫去了一趟夏威夷度假,现在刚好去加拿大出差,连李绫结婚那天他都没空参加……没参加!
连缤葵这时才想到,婚礼的当天,她在电梯旁发现的那个人,与她老哥还真他妈的相像……
这一想,她没有犹豫,立刻打电话到老哥上班的地方问仔细。
果然,事情就如她偷听来的情形,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带走李绫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她唯一的亲人!而她情何以堪,竟趁李绫不在的时候,流连在严棣心的身旁,殊不知,他的失明,她的失踪,他们的分开,全是她老哥连缤洋惹的灾!她怎么办?那今后她又该如何面对严棣心的伤怀?
连缤葵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掩着脸,而泪,就自手指的缝隙中流下……
或许是因为歉疚,也或许是因为心虚,接连着几日,连缤葵都没敢再去医院。
所以,她这一走,冷清的气息弥漫在房间,在他心底,在他日复一日无止尽的黑暗里……
而他,连她是何姓名都不知!又教人从何找起?也罢,反正所有的女人不都是这么无情,靠近你时,总想尽办法逗你开心,而一旦离去,连声告知都嫌多余……严棣心一想到这,无可避免的,李绫又成了他心口最深的痛楚。
“请问——严先生近来可好?”这一日,连缤葵还是忍不住跑到医院,想了解严棣心的情形。
“你说那个暴君哪!他可好了,每天练习摔盘子,都快成国手了。”护士小姐调侃说。
“哼!我要是再进去,本小姐宁愿倒着走!”突然,一位看护就这么气呼呼地沿路喳呼着,而她的制服上则是粘着一堆饭粒、油渍,不必说,这大概是严棣心的杰作。
“你的闪功没上一位王小姐来得利落。”其它人竟然还当笑话调侃。
“我是太好心了,想问清楚他要找的那位看护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你这不是自己找打吗?他眼睛瞎了,哪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哈哈哈——”
不由分说地,连缤葵沿着楼梯迅速地奔上了楼。
开了门,她看见了严棣心正安静地躺着,那均匀的呼吸声,那如孩子般天真的睡容,在在让连缤葵无法将眼光移开。
从来没能这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庞。
“谁?是谁?”他醒了。他似乎听见有人在他的身边。
“是你!”严棣心有些愕然的喜上心头,但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口气异常冷淡的说:“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都快把人家医院里的盘子摔光了,所以我来瞧一瞧啊!”她用幽默的口气说着。
“瞧够了吧!那你可以滚了!”他毫不领情地说。
“那怎么行?从今天起,这又是我的工作了。”
“不必了!我从来都不再用擅自离职的员工,我最恨这种不告而别的作风!”严棣心突来的愤恨,顿时让严棣心倍感歉疚。
因为,他的那句不告而别,不就是李绫给他的折磨?而今,她连缤葵又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巴,他的痛无法解脱。
“对不起对不起——”连缤葵含着泪,想要握着他的手,跟他赔上千万个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他冷冷地说。
“反正你本来也见不到的啊!”不知何时,竟有个好事者在一旁看着,她是刚刚让严棣心扔得满身饭菜的看护,看样子要来拿遗落在此的皮包。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连缤葵气愤地掉过头来骂她。
“滚!全部都给我滚!”严棣心已经发疯了,胡乱抓到身边的东西就扔。
“小心哪!你会受伤的——”连缤葵一心只想道要上前去阻止他的冲动。
“啊——”突然一声尖叫,接着就是那位看护扯开嗓门:“唉呀!流血啦!护理长快来呀!有位小姐受伤了。”
我砸到她了!严棣心被这一声尖叫给唤醒了理智。
“你受伤了?有没有怎么样?”他急忙问道。
“没关系,只是流点儿血罢了,没什么。”连缤葵按着受伤的额头,忙着安抚他的心绪后,才走出病房上药。
一会儿,连缤葵从护理站回到了病房,还是一副笑咪咪,只不过,额头上多贴了一块纱布。
“嗨!我又回来了。”其实,连缤葵有点胆怯,不过,她的心意已决,所以她说:“我可是赶不走的哟!”
“你的伤——严不严重?”严棣心已没有方才的火气在心头。
“早说没什么了,偶尔放点血,听说有促进新陈代谢的效果。”为了消除他的歉疚,连缤葵又开始天花乱坠地说着。她不知道,她愈这样的从容,就愈让严棣心深感动容。
“我付你三倍的薪水。”
“喔!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还有其他的工作。”
“给你一天的时间辞掉工作,我要明天起你正式属于我!”他几乎是命令地说。
这一晚,连缤葵一夜辗转反侧。不是为了他霸道的要求,而是他那一句“明天起你就正式属于我”的话,是多么地让她撼动。
隔天,刚还是周休二日的第一天。一大早,连缤葵就跑到医院去,准备今天要带给严棣心的惊喜。
自从车祸发生至今,也已经有一个多月的光景了。而严棣心身上的几处轻伤其实早已痊愈,只剩脑中的血块还不稳定。连缤葵也曾就他的情形,请教过他的主治医生,问他究竟还有哪些地方需要特别注意。
“其实——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心理的复健,这要比克服生活上的不便更不容易。”医生这么告诉连缤葵。
然而,严棣心根本就拒绝任何关心,他就像只刺猬,动不动就扎得人满身是血,连先前照顾他的棣音以及家仆阿福都束手无策了,哪里还有人敢自己找死?
就因为这样,严棣音才赶回美国找些心理专家研究对策,也顺便陪那位吵着要来看孙子的奶奶,搭乘飞机返回台湾。
不过,她们都没有想到,最佳的心理医生已经悄悄进驻严棣心的生活中,她不仅取得了他的信任,接着,她还想“设计”他,他走出关了三十几天的病房。她,就是连缤葵,一个抱定“舍我其谁”的革命烈士。
“不行!我不想出去!”严棣心一听见说要去外头散步,二话不说就否决了这项提议。
“好嘛!不过出去一下,要是不舒服,我们立刻回来呀!”她要求着。
“你出去,我想安静。”就这样,连缤葵让他给轰出了房。
“哈哈哈——小姐,你就别自找苦吃了!否则,你借的这架轮椅恐怕一会儿要留给自己了。”她们是怕她再让严棣心再砸出个伤口。
“这么小看我!”连缤葵想,难道她们不知道国父的革命,也不是一次就成功的呀!
所以,她再次进去劝说,结果,这次更惨,她连话都还没说,严棣心就直接赏她一颗苹果塞进她嘴中,然后,轰出门。
“哈哈哈——小姐,死心嘛!我们都看不过去了。”她们好是同情。
“那怎么行?我可是千年打不死的妖精。”她只得如此替自己加油打气。
就这样,她整个早上进进出出不下十回,几乎把严棣心病房内的东西都一并“带出”,除了可以吃的苹果外,还有面纸盒、茶杯、垃圾筒、拖鞋等——凡是严棣心摸得到的,就只差点滴瓶没扔了。
“小姐,勇气可嘉!我们绝对支持你。”
“我——我——”连缤葵怕这一说就露了口风。
“她可是唯一能伺候暴君吃饭,而不饭粟加身的奇女子呀!”一旁有人调侃着。
“喔!你就是那位脑筋有点怪怪的小姐呀!我听严先生提过啦!”
他竟说她——脑筋怪怪的?什么意思嘛!连缤葵无辜地苦笑着。
“说实在的,严先生早就可以自己试着走走了,否则,这样下去,就算不长褥疮,手脚也不利落。”这位男看护径自说着,没发觉连缤葵的眼睛正逐渐亮了……
“嗨!是我——”连缤葵终于又进去了,而且胸有成竹。
“那位太太住院多久了?”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听说才三个月——还好,你现在连两个月都不到,就算什么萎缩、长什么疮的,应该不明显,等到真那样子时,你可以再聘些专家来帮你做治疗。”
“我……我看还是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好一点吧!”严棣心还是被诓了。
哇!成功!哼,我就不信你斗得过我!好在严棣心看不见,否则,他要是知道连缤葵此刻嚣张得意的模样,铁定气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饭。
“哇——不可思议呀!”就在大家惊愕的眼光下,连缤葵顶着得意的光环,推着严棣心走出医院侧门,往前方不远的草皮上走。
“这眼镜刚好吧?会不会痛?”连缤葵还真是细心,早就替他准备了一副墨镜,一来,为了帮他掩饰失明的眼睛,二来,也是为了要避免眼睛受到阳光的照射。
“你要推我去哪儿?”严棣心第一次带着黑暗走出户外,心中难掩忐忑。
“去野餐哪!我可是准备了好多食物哟!”就在一处有着树荫的草皮上,连缤葵将轮椅停了下来,并仔细地观察他神情上的变化。
威风徐徐吹来,拂过了严棣心的脸,也送来了阵阵的花香。他坐在轮椅上,不动声色地感觉周遭的一切,曾几何时,这么细微、这么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却离他那么远。就如同他戴的墨镜,虽然是薄薄的一层,却让他与外面世界隔绝。突然,他好想掉泪,而这竟成了眼睛唯一没死掉的感觉……
他的伤心,连缤葵没有漏掉半点。只是,这不是她要推他出来的重点,所以,她佯装没发现,她忍住心酸,继续嬉皮笑脸。
“想不想走走?有我这美女相伴,机会难得哟!”她问着。
“不必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而其中隐藏着莫名的惶恐。
“那——尝一尝我准备的野餐吧!有寿司、香肠、粽子……喔!还有你爱吃的柠檬派耶!来,我喂你。”
就这样,连缤葵先喂他吃东西,并且不断地说着笑话来营造轻松气氛。而今天的气候很配合,不但凉风宜人,连空气都格外的清新,因此,严棣心就在这种舒服的状态里,渐渐忘了方才心中的郁结之气,甚至,他还在吃着柠檬派时,让连缤葵的笑话给逗出了几朵笑意。
见时机成熟,连缤葵试探地鼓励着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来,我陪你走到那一头。”她没等他摇头,便主动地拉起他的手,然后小心地往前面的小湖泊走去。“别怕——”
“我怕什么?我只不过——累了。”他逞强地说。
最后,连缤葵扶他在小湖泊旁堆砌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并拿出手帕帮他擦着脸上的汗。
“我闻到水的气味。”他突然这么说。
“哇!你真厉害,他就坐在池塘边呢!这湖是人工的,大概有个篮球场这么大,而湖中有好几朵盛开的水莲,白的、黄的、粉的,都睡在墨绿色的荷叶上,俨然是中国水墨画中的意境呢!还有那水珠圆滚滚、晶莹剔透地,把太阳光折射成一片七彩再晕染开,像是大自然的魔术师……”连缤葵仔细地将严重所见的一切转成文字,再用她内心反射出来的感觉细细铺陈,对严棣心深刻且意境地描述着当前的美景。
严棣心听得入神,他在连缤葵生动的形容里,仿佛看见了那原本黑暗的一花一木姿态优美的摇曳在水边,而这样的体验很奇特,因为,除却了眼睛,他竟然“听”见了比视力更丰富的画面。那是一种属于“感动”范畴内的深层感觉,而连缤葵的声音是媒介,她的用心是引子,而花开的声音,他仿佛听见了……
“我一直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这本是他最不在乎的一件事,但此时此刻,他却非问不可。
“我?”连缤葵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都只用“喂”来称呼所有的护理人员。“我——姓向,大家都叫我MISS?向——”由于医院的护士小姐都是这么称呼来称呼去,为了怕穿帮,连缤葵只好出此下策。反正“向日葵”也算是她的绰号嘛,说她姓“向”应该无所谓吧!她想。
“死相?!哈哈哈——人怪,连名字都怪呀!”在阳光照耀下的湖畔,严棣心仰着头笑得像个大男孩。而他这模样,顿时让连缤葵看得心神恍然,对,就是这样的笑容,才是她的严棣心该有的光彩……
“哥——”突然,有个声音悄悄地在他们背后响起,是严棣音,她的身边挽着一位老婆婆。
“棣音?”严棣心的耳朵挺利的。
“我的乖孙哪!奶奶看看。”老婆婆激动地走上前抱着他。
“奶奶?不是要你别来的吗?”严棣心心疼奶奶的千里跋涉。
“你都伤成这样,我怎么放的下心来?偏偏棣音又什么都不敢跟我说,害我自己得打电话给几位我在台湾的老朋友,帮我留意着你的情况再告诉我。”
“奶奶的消息比我还灵通!”严棣音无奈地跟她老哥说:“连你摔盘子快摔成国手的事,她都没漏掉。”
“所以呀!想骗我?门都没有。”说着说着,这位老奶奶突然把头转向连缤葵站的角落,“这些天来,可辛苦你了!”据她可靠的消息来源,那位登在杂志上的新娘对她孙子很可谓情真意切,用着温柔与耐心,终于降服了大家眼中的暴君,看来,她孙子的眼光还真有独到之处呢!
“不会,不会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连缤葵有点心慌。
“唉!有你这么好的媳妇,我就真的放心不少。”奶奶握着连缤葵的手说着。
“啊?我——媳妇!不、不——”连缤葵结巴了。
“能娶到你,可是棣心前世修来的福气呀!”奶奶拉着她继续说着。
“棣音,奶奶在说什么呀?”一旁的严棣心一头雾水,轻声地问着。
“我才要问你在干什么咧!不是说不找她来的吗?”其实,严棣音在一开始看见连缤葵时,就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老哥为何突然改变心意,要她来冒充新娘子?而且,还事先跟她培养了那么好的默契——湖畔诉情?怪感人肺腑的。
“什么跟什么?”严棣心还是听不明白。
“棣心哪!你可真是有眼光,挑的老婆不但长得可爱,还会说笑话呢!她刚刚跟我说,她是不小心误穿新娘服,才让人误当她是新娘呢!哈哈哈——”老奶奶净顾着笑,没发觉身旁一干人都白了脸、翻了眼珠子。
“是啊!少奶奶登在杂志上的那一张很漂亮耶!”又来了一位中年妇女,顺便加上这一句,让真相大白得彻底些。
“好啦!一会儿再聊,我要先去看看阿福好些了没。走吧,阿香。”说罢,老奶奶便在那位叫阿香的中年妇女搀扶下,缓缓走进屋内。
只留下一脸大事不妙的严棣音,手足无措的连缤葵,还有即将火山爆发的严棣心。
“你就是连缤洋的妹妹?”他终于说话了,四周阴风惨惨的。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因为——”
“够了!”他大吼一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是吗?你跟你哥哥是串通好一起来整我的,不是吗?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敢这样对我——”他的额头青筋浮起,而交握成拳的十指,则吱咯吱咯地发出愤怒的声音。
“不!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连缤葵愈急着说,话就愈说不清。
“你只是闲着没事,把我当猴子戏耍。”他认为她的接近是居心叵测:“滚,你滚!我发誓我会把你哥欠我的,加上利息全部讨回来!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