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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鱼樵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2

我见过她这两年来的用功,她曾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学到凌晨三点,晚会没看,夜也没守,她一头扎进学习中,恶补专业知识。

在我看来,这刻苦未免有些过分,可她却摇头苦笑,说,如果我的底子能及你们一半好,我也不用今日这般用功。

可是,很多学习不好的人,也照样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我劝慰她。

她笑了,说,世间的事,如果甘心,便都不那么痛苦。就像我的从前,只要不在乎职位和工资,我也能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只是我不甘心,我希望自己优秀,因为好强的意识来得晚,所以就格外费力。

她说自己的前二十年太过平顺,学习生活从不犯愁,不早恋也不犯错,出格的事一件没做,是家长眼中的乖孩子,也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大概对于这类学生,大人们都会相对宽容,这年头,能做一个不耍花花肠子惹人头疼的孩子,已经足以让家长安心。所以她的父母对她不再有过多要求,而将所有期望寄予她的姐姐。

她的童年,由于一直在姐姐的荫蔽之下,没挨过什么打也没遭过什么罪。她只是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拒绝小男生幼稚的求爱,其他的,她并不上心。对于自己平平的成绩,她也从不慌张,能考怎样就考怎样,并坚决不参加任何补习。

她以前总觉得奋斗与自己无关,可毕了业后她才有了切肤的感受,如果人生一直这样顺遂下去,她便永远不会有突破自我的机会。于是她开始刻意给自己制造磨难,让自己接受更多历练。在她考研的两年里,没有人相信她能成功,毕竟她本科的学校,与她研究生报考的学校有很大差距。

没料到她能考上,更没没料到她能如此拼命。录取结果出来时,她泪眼汪汪,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和畅快。

她第一次知道奋斗的代价和快乐,也第一次知道自己骨子里暗藏的好强。她决心从那以后不再虚度光阴,认真对待生命中存在过的每一件事。

当她如今坐在我面前和我攀谈时,巧笑倩兮,自信满满,举手投足间女神气质十足。确实,她和从前的她大不一样了。她已经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工作是她的专业,她做得游刃有余,生活也悠然自得起来。在她身上,自豪和娴静并存,整个人的风范也焕然一新。

看到她如此大的转变,我还是忍不住问她,这几年她最难忘的事是什么。她回答道,无论你的现状如何,混得是好还是坏,你都要记得,只要你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并且,你要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信心,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必将感动自己。而当那天到来时,你会发现,你的人生已经成为了你想要的样子。

真正的优雅是内心的淡定从容

有人说,红酒是最具高洁情怀的酒,不甜腻不猛烈,弥散的只有酒液原本的味道。品味红酒,仿佛在读一个从古老的幽深巷子里穿越而来的故事,余味不尽,恒久芬芳。

朋友是红酒爱好者,他曾告诉我关于红酒和人心的论述,他说:红酒之品,人心之品。置高脚之杯,缓缓入酒,持以杯脚,平而观色,明霞菲菲,乃显优雅之仪;摇高脚之杯,徐徐悠晃,近以杯口,闻之酒香,淳甘馥郁,更显尚雅之风。

可对我来说,红酒并没有特殊的高贵意义,我也并不很喜欢它的味道,但是,我喜欢观摩人们对红酒的品味过程,多数人心,可以窥之于红酒。

喝酒是畅爽过瘾的一件事,只红酒偏不,不能吆五喝六痛快豪饮,只能细品慢尝,是极需耐心的一件事。

我对于红酒并不专业,尝不出好坏,也品不出贵贱,我所观鉴的,只是人们的耐心程度和行事礼仪。喝红酒是饮酒中较有仪式感的行为,为了尊重他人起见,理应放缓节奏,较为耐心的品尝。

不熟悉红酒的品相和尝法并不碍事,我也对此并无研究。只不过,在这样一个好不容易能够享受慢节奏的环境和氛围中,总会有人匆匆忙忙慌慌张张,一副城市轨道中快速行进的大忙人模样,搅了情调倒不要紧,却让旁座人的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习惯了快节奏,很多人已经忘记了要放慢自己。

我曾在活动中见到一个男士,他看起来绅士大度,端起红酒来却显得气场不合。喝醉了酒能观人品,喝前也能观之一二。他把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向服务生讨要红酒,一杯一杯灌下去,似乎拼死要把昂贵的费用喝回来。我总算知道他的气场不合在哪里,他对红酒是贪婪的,不是珍视的贪婪,而是心中称斤换两的计算。他喝红酒时,是着急和无感的,也是仓促和不敬的,让人感叹其暴殄天物。

喝红酒时能反观一个人的优雅和耐心,是否能不急不躁,放缓内心,表明着那个人对生活的态度。

很多人靠着红酒炫耀财富,急急匆匆风尘仆仆,你便能知道他们无法真正安静下来,他们的所谓成功,多是归结于物质丰裕。

红酒是窖藏的典范,当你打开一瓶红酒,尘封岁月就带着翩跹的酒香扑面而来。你要去触碰每一个故事,了解它,就像了解一个活色生香的人。

对于有历史价值的物什,我向来视若珍宝,待之慎而又慎,小心翼翼,不敢怠慢。像对待一件收藏已久的宝物,即使它并非古董,并不值钱,但那带着旧时光的尘埃,也足以让我心怀敬畏。

人们对红酒的态度,也可以视之为对人生的态度。很多人对于红酒有着天然的排斥,他们认为红酒是财富地位的象征,他们厌恶这样金钱的排位,并且是以名贵红酒的形式。

只是这样大可不必,红酒本身并不能代表什么,对一件事物的好恶,应该是以这件事物本身的底蕴,而不该将它拴系于其他。

红酒之观也可用于任何事物。我向来欣赏优雅的女性,倒不是她们真的手擎红酒我便喜欢,我欣赏的,是她们在所有场合都收放自如的洒脱气质。

她们在该快的场合快,赶场赶约会赶飞机都不会温吞缓慢,潇洒快速毫不拖泥带水。该有情调气氛的场合,她们又能慢下来,和闺蜜待一下午,和男友享受烛光,一点也不仓促扭捏。

无论是茶、咖啡还是各种酒类,她们待之都有分寸,不骄不躁不急不促。很多人对物有贪婪,品之总不能自如,或用物标高自己,佯装自己格调不寻常。

能正视物之本色的人,不多,能研究物的来源历史的,更是寥寥。但这寥寥的人,却让人感到亲和与可贵。

我的一个朋友是咖啡师,我每次去她那里,都能看到她在没有客人点咖啡的时间里捧书阅读。初看我只觉得她是个爱读书的女孩子,后来见她闲暇时间不住翻看,便起了好奇,问她说,什么书看得这么起劲?

她亮了亮手中的书,我才看到,那是一本外国著作,讲解咖啡的调制过程。她又指指吧台旁的一摞书,不无自豪地说,这些都是我买的。

我定睛一看,全是关于烹煮咖啡的专业知识,还有将咖啡豆专门列出来单讲的书,从种类、产地、研磨过程一直讲到烹煮方式和搭配食品,很是详细周全。我不由得感叹一声。

朋友说,实践之余,总要加深专业知识。“我还在网站买了很多书呢,对于咖啡的研究,可是门大学问。”

我顿感自己疏漏,从没觉得咖啡是个多么值得钻研的事。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咖啡师,很多调制咖啡的人只临时学习做了这项工作,把它当作糊口的营生,一有机会还要跳出这个行当。可她并不,她自豪于自己能与咖啡打交道,并真的把做咖啡作为赖以发展的事业,尽管她所能做的,只是调好咖啡给客人送去,可她依旧认真对待每一杯咖啡,磨好每一颗咖啡豆。

我想,咖啡也是能观人心的。

我常去那家咖啡厅坐,看到的多数品咖啡者总不那么爱惜咖啡师精心调制的咖啡,他们总是以聊天为主,啜饮一两口咖啡然后放置不动。当然也有的人一两口将咖啡喝净,看起来也是有点不稳重似的。

现在的人太忙,不忙也要佯装忙碌,所以每个人看起来都着急忙慌,也都一副看腻了世间繁华的样子,对于有故事有味道的事情总不那么尊重。人的耐心总是欠缺的,我们只顾商业纷争和人情世故,却忽略了每一杯茶、红酒和咖啡背后的故事。其实我们不必去研究每一杯红酒的来源历史和制作人的认真精心,我们只需要,捧起那杯红酒时,怀着一份从容淡定的心。

获取自由,不以自由之名

她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旁人说她不合群,骂她特立独行过于自我,不够集体不够团结。可在她看来,自我和清高是一对褒义词,自我意味着不与平庸为伍,清高意味着不与消沉为友。更重要的是,对于追求自由的年轻人而言,自我和清高正是迈向自由的必经之路。凡事受到牵绊、遵从主流,则必然失去自由,难以展现真正的自我。

她有个原则,自己决定过的事情,任何人无法左右。我们曾邀请她去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但凡她答应的,便绝不会食言,必定按时到场,可若是她没答应,我们就是软磨硬泡,也不能扭转她的意思。后来,只要她说“不”的事情,我们就绝不再劝,因为知道劝也无用。

据说她对于自由的理解是,能够自由独立地做选择。她做选择多是遵从自己的第一意愿,想到什么便能做什么,她谓之自由。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每天都和我们有着不同的规划,或者说,那不能称之为规划,而是一种兴之所至的随性安排。

她每天游走于宿舍和单位之间,常常一时兴起就跳出两点一线,一个人极尽潇洒地离开,去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在暗夜回来。

当然,这样的她确实是令人钦羡的,我们都希望拥有她那样不顾一切说走就走的魄力,也可以有不畏权贵活出自己的傲人风范。

可是似乎不久就出了问题,她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当我们找到宿舍,她的行李已经搬离,人也不再出现在单位,这使我们不能向她追问去处。

我们对此的第一反应是,她又做出了自己眼中的自由选择,她离职了,或跳槽了,或去了外地,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一次刷新了所有人对她的崇拜。那样决绝地不知所踪,想必又是思虑过后的一次彻底逃离。又或许是,怎样灵光乍现的一个想法,就让她做下决断。

很快,公司上下便风传起她消失的原因。最初的原因更接近我们的推断,她的独立人尽皆知,果断利落也是不容置喙,她不告知的离开,就像她总是一个人出门再回来,显得那样自然和妥帖。

只不过后来所说的原因,却渐渐变了味道。

很多人说她被人解雇了,因为总是擅自离岗,不加请示。走的那天,她一句话也没说,仍然保持着自己仅有的果决,快速收拾东西,打包走人。

尽管我们心里都知道,这是最接近真相的理由,可还是难以想象一个平日里自由惯了的人,被挤走了自由选择的空间,该是怎样的难受。

直到这时,我们才开始考虑从前被自己刻意忽略了的自由的代价。因为自己不自由,所以我们常常羡慕那些自由人士,羡慕他们能够随心所欲地支配时间,羡慕他们可以自由自主地表达自己,羡慕他们斩钉截铁的拒绝和反对。

可我们不行,我们总是犹豫不决难以决断,顾忌太多思虑太多,自我意识往往躲在正确光荣伟大之后,躲在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长辈权威身后。

知道权威难抗,所以失掉勇敢,唯唯诺诺,期盼一个能担当重任的人替自己伸张正义,重塑自我。

我们敬佩她,可以说,这种敬佩是来源于我们一直以来自我意识的稀缺和近乎本能的求助。

她来到公司,终于有人敢于打破乱派任务的陋习,终于有人敢于申斥加班无薪的规定。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感激她的,即使她与我们的生活交涉不深。

我们为她的离开感到惋惜,可生活仍然回到正轨,就像她从未出现过。公司的管理依旧混乱,各个部门随意摊派任务的现象愈发严重,仍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提出这种制度的不合理。反倒是,大家以更快的速度适应了新的规定,并且,所有人都秘而不宣地想出一套对付它的办法。

上班时,公司大半的人都不知所踪,出去的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是去谈合作。等到下班,他们都乖乖地坐回位置,开始了忙碌的加班之旅。董事长总喜欢在这个时候来公司绕一圈,看到满公司的人都踏实勤勉,他也就满面笑容地离开了。

其实,他们白天出去,哪里是去谈合作,不过是避及公司乱摊派的任务罢了,防止自己领了很多该做的不该做的任务,责任权限又凌乱异常分不清楚。

作秀的嫌疑明显,让很多人也觉得公司难有发展的空间,便纷纷离了职。

当然,我也离开了。

我们后来知道,她离开的原因确如公司传言,因为过于任性和挑剔而被解雇。我们不免在心中又为她惋惜一回,这次的惋惜并不是想到失去了一个肯为自己争取自由的人,而是为她进入了一家丝毫不知问题所在的公司。

听说她后来进入的公司,行事严格规范,却并没有束缚她的自由权限,也并没有让她不合理的任性。我相信,这一方面是由于前车之鉴,另一方面,也在于她对自由理解的加深。如果想获取完全的自由,任何公司都不会提供,你只能失去金钱的自由,即被解雇的选择的不自由。如果想获得相对意义上的自由,即自己钟爱和认同的工作的自由,则必须能够承受良好制度和规范所带来的不自由。换言之,两者不能兼得,你必须懂得取舍,也必须知道为了自由所付出的代价,不是某种牺牲,而是要承受你所选择的事情所带来的后果。

追求自由本身是一件好事,但获取自由,应该以不自由之名,而不是乖张任性不守规矩,人一样,公司也一样。

一切的遭遇不过是让你变得更好

重阳节将至,父亲专门请假看望爷爷,我也跟随前去。爷爷做了十几年的小学校长,独自管理大小繁杂事务,为人和蔼慈祥,学识渊博,对人对事的看法具有穿透力。自打我出生时起,就从未见过奶奶,听父亲说奶奶患病,很早就去世了,所以至今我只能通过那张悬挂在家中的黑白照片猜测奶奶年轻时的样子。

翌日清早,我们便开车到了爷爷家,爷爷起得极早,已经迎着寒风开始晨跑了。爷爷曾经当过解放军,参加过淮海战役,虽然肩部有子弹的贯通伤,导致背部佝偻,却也脸有荣光,精神矍铄。年至耄耋,仍是耳聪目明,苍老感还未全方位侵袭。除了脸上风雕剑刻的皱褶纹络,并不显得异常衰老,腿脚尚还灵便。托了自中年起注重养生的福,每天按揉穴位,针灸之术也略懂一些,为自己修复和保健身体提供了不少便利。爷爷的开明也是人尽皆知,气量宏大,并不为小肚鸡肠的事耿耿于怀,凡事谨遵“莫生气”的原则,于是嬉笑怒骂皆为趣味生活。

父亲和我将补品拎上楼,我这才发现汽车后备箱里的东西母亲买得颇费心思。爷爷有轻微高血压,母亲便投其所需,买了被誉为“血管清道夫”的卵磷脂胶囊,并买了深海鱼油等补品,以更好地补充各种维生素。看着母亲突如其来的殷勤举动和细心购置的补品,我百思不得其解,仍是惶惑地看着母亲,却还是不发一言。我知道母亲的心思不会轻易透露出来,任我百般猜测也不会轻易告知,索性装作若无其事,看她怎样应变。

回到爷爷家,我和父亲像以往一样和爷爷东拉西扯,谈天论地。遇到问题时我们会像爷爷诉说,他总会替我们分析,然后给我们提供中肯的建议。爷爷人老心不老,内心明智清晰,退休后赋闲在家,不受外界干扰,练就了知心看命的本领。

本就是一家人,彼此都收敛起客气,父亲絮叨了一会儿,就进了厨房帮爷爷准备午餐。

爷爷笑出了肺腑之意,母亲却站在一旁对父亲挤眉弄眼。父亲的眼神从母亲身上穿行而过,并未有所逗留,母亲的神情愈发显出不悦。

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母亲来这里,是想搬出更大的角色来镇压我。她始终对我和男朋友的感情极力反对,而我也始终不明白她为何反对。

我男朋友生性内敛,心里有温暖之事,却从不表现出来,以显示出他的冷静和稳重。他几乎很少对我做温暖浪漫的事。

可能他平时太过稳重,所以有时也会带给我一种错觉——他不是真的爱我。我特意带他去游乐场,带他进入鬼屋,我不断挣扎,不停颤抖,这时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说着别怕,有我呢。那时他是我唯一的安全堡垒。他用手抓住我的衣襟,在黑暗中摸索。见到摆动着的骷髅头,他猛地拽紧我,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让他带给我继续前进的动力。

这个时候,我才感到他对我的温暖,我需要他帮助我克服恐惧。也许,只有他自己放下戒备和冷漠的时候,才会为我敞开心扉。

男性比女性有着更为强烈的方向感,即使从未去过的地方,男朋友只要走过一遭,就会熟记在心。而我不行,在识途方面像只迷路的羔羊,经常对方位晕头转向。

他义无反顾地成为我的向导,始终指引给我前进的道路。他带给我巨大的依靠力量,我感到欣喜。我向往独立的二人世界,仅带有些微依赖因素,有时我甚至认为我母亲的话是对的,他的性格可能不太适合我。我自知我需要一个稳重温暖的男孩,能够关心到我情绪上细微的波动。

母亲说,我俩早该分手了,她一点也不看好那个男孩子。父亲从来只在一旁默默地听,不发表任何言论。

母亲已经失去了她的长辈,她专程带我来爷爷家商量此事,让我觉得她未免有点小题大做。

两个月后,男朋友主动约我,我应邀前去。咖啡厅里,灯光昏黄,带有小资情调,但是显然不适合我们。我忙于筹备和熟悉即将到来的工作,几乎无暇他顾,更没有闲情逸致来此享乐。我们相约至此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咖啡厅静谧安宁,有着与外界暂时隔绝的疏离感,并且有可以长期落座闲谈的安歇处,让我们能够放松心情侃侃而谈。

咖啡厅的晦暗给人一种久违的安全感,看着他难得表现出兴奋难耐的样子,我感到欣喜。我递给他一杯冰摩卡,看着他满脸欢颜,红润柔和的脸颊,一阵暖意袭上心头。我坐到对面,紧邻他充满活力的身躯,他右手紧紧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搂入怀中。他心跳加速,我感到他快要冲破心脏腔子的保护,几乎要呼啸着跳跃而出。

可他顿了顿却说,我考上了英国的学校,我要去念研究生了,我们分手吧。

分手?!

站在爷爷楼下,我顿住脚步,停滞不前。父亲并不督促和推搡我上楼,而是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上楼梯。我仍旧站在楼下观望,我在和内心的懦弱和卑微斗争。其实我知道,这种勇气的缺乏,还体现在我无法面对自己的判断失误上。我现在根本无法剖析自己的失恋,无法回忆分手前的那段生活。每次想要尝试,怯懦心就开始不可一世地作祟,我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受不了头部剧烈的疼痛。我放弃和停止反省,更停止对一切事物的思考。

仰脸望着爷爷家的阳台,吊兰悬垂在外,几株芦荟鲜艳蓬勃,翠绿欲滴。那样熟悉的场景,好像变得陌生。我振作精神,沿着旋转的手扶楼梯缓步而上。想起母亲的态度和她的举动,我不由得一阵心痛。

或许我们必须经历和长辈的对抗,也必须经历无比相信一个人却遭到抛弃的真相。悔恨已没必要,长辈也经历过这些风浪。但成长的前提,就是变得超脱和更有判断力。

你若不勇敢,谁替你坚强

回到家中,我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顿感卸下心事,一身轻松。休息片刻,我便起身走向卧室。母亲的房门开着,她备足一大杯水,手中攥着十几粒药丸,正费力地吞咽。一旁是高矮各异的药瓶,各式各样,不是我所熟悉的药瓶。我好奇地走过去,问道:妈,你又开新药了?

母亲的脸色像是突然间变得晦暗了一些,喃喃道:嗯啊,刚开的药。她说着便将药瓶收拢起来,锁进底层的床头柜里。

干嘛把药锁起来啊?放在外面多好,吃的时候也方便。我说。

怕你爸乱翻我东西,把我的药不小心放错了地方,那我该吃的时候就找不着了。她说。

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母亲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她无法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她希望我和男朋友能早些结婚,抱孙子给她,可她不知道此时的我和男友已经闹得僵持。

中午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海萦回,男友和他初恋的拥抱也仿佛历历在目,清晰可触。我细细回想,实在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托付,也不知道我对他还存有多少信任。也许,我的怀疑和多虑,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溜出身体,爆发和肆虐起来。

他再次打来电话,我迟疑着,不肯接听。手机却固执地铃铃作响,让我心烦意乱。索性关上手机,准备入眠。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手机响了那么久,怎么不接呢?

没事,骚扰电话。我应付道。

侧身而卧,将身体融入浓浓夜色里,今夜注定无眠。

半夜里,父亲竟和母亲收拾东西,一起出了房门。

冷清的房屋像一面高墙堵在我心坎,猛然置身于一人独处的世界,不禁觉得空落和寂寞。好久没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突然觉得心底隐隐的失落。我起身到书房找出一本书来看,以打发闲散的时光。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过这么文艺的书了,我整日泡在计算机一类的丛书中,汲取知识不亦乐乎。乍一看这样舒缓的书,倒觉得心头放松不少。

这样静谧的环境中,我只能听到表针规律走动的细小颤动声和水管中缓缓滴出的水流声,还有心的蓬勃跳动声。只一瞬间,我感到心头惴惴不安,好像五脏六腑少了一样喘息的脏器,焦灼而烦闷。心里的那股好奇驱使着自己走出卧室,却没有方向。路过父母卧室门前的时候,我脚下不自觉地伫立,仿佛定在原地。

我走进去,看到母亲床头空落落的摆设,突然有了几分狐疑。以前母亲生病的时候,那里从来都是摆满了各种药物,高低参差。而自从上次得知她患了心脏病后,她就把药物全部锁进抽屉。记忆中,我也从未见过母亲那些所谓治疗心脏病的药。

这样想着,一种可怕的联想浮入脑际。我心跳骤然加快,强制着平复自己的心绪,不忍再想下去。掐断自己肆无忌惮的胡思乱想,转身想要离开。应该不会的,母亲身体一直不错,一直没有什么大病。如果不是上次犯了心脏病,我甚至不知道母亲的身体有了异样。

刚刚离开房间,却又觉得心绪不稳,不觉又转过身来。我要想方设法将母亲的抽屉打开,对,今天是唯一的机会,我必须这样做。印象中母亲好像将抽屉的钥匙一直带在身上,但是,应该有一把备用钥匙。我记得自己买锁的时候,卖家都会配上一把备用钥匙,以备不时之需。备用钥匙用来让自己在丢失原配钥匙的时候,不至于面对紧锁的抽屉束手无措,可是,这样又陷入了一种悖论。如果备用钥匙落入他人之手,岂不是连自己的信息安全也没了保障?

我曾和男朋友探讨过这个问题,备用钥匙是否真的有存在的价值?他自然认为有,这把钥匙是双重保障,可以让自己在封存信息的同时保留一丝开合的希望。而我则认为它是不必要的,我宁愿钥匙丢失,将秘密始终埋藏心底,也不愿让他人窥探。

突然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我不禁皱了皱眉,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是在想他。以我现在的境况,还是有把备用钥匙比较好。可是,它在哪里呢?

我开始在周边区域翻腾,柜子抽屉样样都不放过。折腾了半小时之久,我有些心灰意冷,连把钥匙的影子都没见到。好吧,那只好动用其他工具了。我在工具箱里找到一把小锯,个头不大,但是用来锯断抽屉上的这把小锁应该也是绰绰有余了。

半小时后,锁已经被我锯断,小锯也惨不忍睹地被我在激烈的摩擦中折成两段。我小心翼翼地取下锁,像捧着一样极其珍贵的东西。我迟疑片刻,将抽屉拉开。

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有这么多的药,每一种药都储存了十几盒,种类又十分多样。母亲有着强烈地试图痊愈的愿望,似乎比一般病人更甚。药盒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自己不知从哪摘录下来的注意事项,种类琐碎且不连贯,像是从报纸、网络上摘抄下来的。

我拿起药盒,仔细盯着后面的适应症状,刚浏览了几个字,我就心慌起来。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头部又开始疼痛,仿佛脑浆迸裂,天晕地眩。拿着药盒的双手不禁颤抖起来,伴随着并不均匀的喘息。我快要瘫软,眼前一片空白,模糊成麻木的知觉。

肝癌……我喃喃道,跌坐在地板上。没有哭泣,没有嚎叫,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举动。预想中,如果生命中碰到了这种事,我该是不计后果地狂烈发作吧。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心跳不循章程杂乱跳动的声音。然后,浑身像过电一般,各个部位依次抽搐,最终轮到头部。

那一刻的我六神无主,只觉得全世界都要崩塌。和男朋友的僵持已经不是什么问题,那些令人感到吃力和矛盾的决定,也变得无足轻重。

头脑混沌之余,我迅速拦了辆车,疾驰去往医院,我知道她上次心脏病发的医院。未敢面对,但是,我不得不振作精神去面对。

所有该珍惜的,都在当下珍惜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便知道,等待母亲回来是她所能保持的最无可挑剔的姿态。她是父亲一手带大的,骨子里多了份能摔能打的莽撞,却少了份血肉之躯的柔软。

没人告诉她母亲是怎么离开的,她全凭猜测,猜测所有人提及她母亲时闪躲避及的眼光和试探着指点的暗中动作。也许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母亲的出走并不光彩,她背负着小镇的恶意和嘲讽,母亲是所有人言谈举止的雷区,关于她母亲的一切,都在小镇公开的交谈中销声匿迹。她母亲的黑历史,成了她最大的心病。

她等着母亲回来,她想亲口问问她,为什么父亲卧病在床时,她抛弃了他。真的像邻居们叽叽喳喳私下嘀咕的那样,是因为见不得光的原因吗?

父亲的病好了以后,她就开始到省会上学,可并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出身小镇,家境贫苦,努力上进,成绩优异。她所在的小镇并不穷,她的父亲也相对能挣,那是一个称为小镇,却没有太小规模和太穷人家的地方。

她并不好学也不节俭,她对待学业的肆意总是用同一个理由打发,那就是她的母爱缺失。

于是,老师也不苛责,在一个散发母性光辉的人民教师看来,从未享受过母亲的关怀,是一个孩子终生的遗憾,作为老师有义务为她放低包容和接纳的底线,有权利让她由着性子来。

她对很多人说,听说过马斯洛需求等级么?没有爱的人生哪还有尊严可言?没有尊严的女人又哪能进行自我实现?

所以,她愈发随性自由,没人管束得了她,她唯一的虔诚和坚持就是,等待母亲回来看她的那一天。她告诉所有人,自己的现在是由母亲一手造成,需要母亲帮她打开心结,她才能回归自我。

渐渐地,她辍学,她早恋,她抽着大烟卷子挽着袖子在街上忿忿地走,她可以操着一口熟练的脏话说,×,没有妈疼的孩子,只能靠着自己混出息。

父亲的脾气火急火燎,一言不合就大鞭子抽她。她倒蛮横,一把夺过鞭子,往地上一摔,就气咻咻地卷起被子离开。父亲也拿她没辙,镇里人更说她从上代人起就造孽。

她等母亲,她一个黝黑冷酷的青年,竟在这件事上有着温情的执拗。她拿出身上所有的钱,在网站散发信息,派人张贴启事,还在下面模仿着金主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落了个悬赏。她知道自己掏不起那个钱,却仍然用一腔满不在乎的豪气把金额缀在后面,那种说说而已的稚气,一直在她身上闪烁不定地出现。

终于,也不知是她感动了苍天还是母亲早有意回来看望,总之,母亲是回来了。可是,母亲没回小镇,她有种理智的自知之明。母亲打听到她上学的学校,在校门口第一次见她。

她想,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完整,我才是真的我。

奇怪的事发生了,最初觉得温暖,看见母亲就能泪流满面,现在她却热情不起来,她逐渐不耐烦母亲在她校门口出现。

她无法说服自己,从前那个等待母亲多年以至于变成混混似的女人,现在居然再也没有维护母亲的冲动。即使母亲的陈年旧事她仍然不知道,即使她能从母亲的殷殷目光中认识到母亲对自己的爱。

她高估了等待的意义,也高估了等待的结果。

其实她的本意本非如此,她只是给太多的事系上母爱这个词汇,又给太多的坏事归结于母爱的缺失。

很多人的堕落并不真的受外界影响,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冠冕堂皇地可以犯错的理由。她们需要不断振臂疾呼,提醒自己缺失的东西,然后用一种自己另外渴求的形式来弥补。

像极了她母亲的消失和出现,母亲的消失给了她放任自流的理由,她可以颇有正义感地宣扬自己对母亲的怀念,她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母亲,只是为了给自己抽烟酗酒的行为一个交代。她对于悬赏金额的浮夸表示,是她极力放大内心观感的表现,也让人看出她略显稚嫩的行事特征。这一点,在她对母亲态度的转变上,也有明显地体现。

后来,母亲出现,她开始热情,后来冷淡,恢复到她往常的惯性姿态。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爱母亲,她对她没有无法克制的想念,也没有刺探往事的好奇。恰恰是她保持谦卑的等待的姿态,放大了她想象中的一切。

她隐约认识到这些,可是她骨子里已经改不掉放大念想的毛病,她的偏执和感动都是做给自己看的,鲜少真正为了爱。

她等待母亲之后,下一个等待对象是异地多年的男友。远距离的相处让她对对方充满无尽幻想,她沉溺于自己构设的浪漫和美好,她又一次营造出无法自拔的低姿态。而她为了这样的爱,再三做出常人看来反叛的事情,她却为爱大唱赞歌。

可当他们冲破重重阻碍来到同一座城市,她却发现,自己对男生的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深沉热烈。同样的,她疏远男生,然后,又厌弃地换掉了。

等待真是个能够带给人幻想的东西,而等待的结果,又往往能够打破人的幻想。

我感性,但我不太愿意歌颂各式感情,因为总觉得以圣母式的歌颂口吻吹捧亲情、爱情,都有自吹自擂、自我感动之嫌。那是隐秘般的鸡汤,似乎结局总能皆大欢喜,又能给人以新的启发。

我也很少说等待,在我的生命里,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是等来的。所有该珍惜的,都在当下珍惜,所有相隔太远的,都别拼命用力。

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等来的,也当然不是求来的,每一件都是那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别太矫情,也别太过火,别被自己排演的虚伪戏码感动得涕泗横流。

如果没有方向,怎么走都是游荡

我和她住上下铺的时候,她总抱怨说自己换了枕头的方向无法入眠,所以她私自违反学校军事化管理的统一规定,把宿舍的枕头掉了个个儿,枕头坐北朝南,刚好在我需要爬上床的下脚处。

这下我可犯了难,高三那年,我回宿舍已是凌晨,她的脑袋离我远些还好,枕头调了方向以后,我几乎须得踩着她的头向上爬。且不说大半夜的,她有没有感觉头皮发麻,反正爬床时我的鸡皮疙瘩先是掉落一地。

我当然知道她睡眠浅,也知道她有执拗得很的睡眠习惯,既然连枕头方向不对她都无法入睡,那我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就更是搅扰到她。

我心里有愧,但实在无能为力。我那时比她背负更沉重的考学压力,要从一个人口济济的大省考到北京去,可她不必。既从北京来,就回北京去,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所以自然定高了目标,晚上也要学得充实一些。

她却怀着一种深谙此道的心理,私下以为自己成绩尚可,就在宿舍内消停了动静,开始早睡,并享受着众人惊异的目光和那一句带有钦羡的感叹:睡得这么早啊!

于是她睡得最早,而我睡得最晚,回到宿舍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推门,尽量轻轻点到她的枕头,然后噌地一下提臀上床。我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最不发出声音的响动回归我的小窝,省得第二天遭人白眼。

尽管如此,这样的做法还是引起了她的不满。每当我爬回小床,她都故意在下铺翻覆不停,木板床发出吱呀吱呀的撕扯声,像千年轮回的深沉低吼,吵醒整个宿舍的人,紧接着,就是余下四个人一个挨一个地翻动身子。

我有了强烈的负罪感,而且第一次把触犯宿舍人众怒的矛盾归结于学习。可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活习惯的差异让我和她在两种模式里相互制衡,而矛盾的衍生又波及其他人。当然,我事先绝不想累及他人,而她也非故意,可能只是想由此发泄自己对我的不满。

我独自一人异地求学,父母不在身旁,我只想小事化了,于是养成了一旦有了问题就隐忍不发的毛病。我不再争执,不再在任何事情上据理力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智还未成熟,想象不出有任何可能可以让自己站稳脚跟,我能做的,就只有在学生中还算权威的那么一点成绩的突出,假装强调自己生性好强和高傲。

上学以来,因为很多凭自身能力难以解决的问题又不想假以他人之手摆平,所以我便在学习上找到一席稳固之地,十几年的学生生涯,如果不是偶尔失误的情况,我向来稳居班级前三。那一份清高,就来自于此,那一份不屑与人争执,也来自于此。

后来我回到北京,领着朋友站在天安门广场,看着坐北朝南的紫禁城,思绪万千。

我有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那年冬天,寒风几乎刮跑了我的灵魂,只剩一副僵滞的躯壳,站在天安门城楼前。

我回来了,恍如隔世,可负罪感依旧,漂泊感依旧。

当我摆正自己的方位,像紫禁城那样面朝南方,一阵劲风兜头灌进我的衣领,冷极了,我感觉一种刺骨的不适。

我理解了我的那个高中同学,我成了一枚枕头,主人的舒适与否取决于我的摆向。可我像是站错了方向的孩子,等着主人下达命令。

那一刻我没有方向,我亟待指引。

那一年我没有方向,我不知道出路在何方,尽管仍在大学,心中却开始愁思未来。我心中有着各种盘算和规划,但走错一步,路径便截然不同。我开始明白方向的重要性,以及懂得方向对自己适应能力的必要意义。

再好的方向,我不适应,就像换了方向的枕头,让高要求的人睡不安寝。我不是个用凑合两字可以打发的人,我希望自己在真正追求的事情上,做到精致和极致。

可正如一个朋友告诉我的那样:如果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当然会努力做到最好,但关键是,我不知道啊!

我处于和他同样的状态,我迷茫,甚至有些无病呻吟的过分惆怅。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失去目标的时候,心中会极度缺乏安全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就会在那一瞬间认为生活失去意义。

我多么庆幸从前的我有目标,无论是为了故作清高,还是为了站稳脚跟;无论是自己心甘情愿,还是被千军万马裹挟无从顾盼。学生时代的我们是幸福的,不必瞻前顾后,不必进退两难,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努力学习,成绩只是唯一的负担。

可是后来,我既没有找到能够为之奋斗的事业,也没有找到飘零四散的根脉。

我本以为本科所学专业是我最终的归宿,也本以为北京是我最终的归宿。等我接触了专业以及回到北京后,我竟发现整个人是虚空的,因为没能找到真正存在于此的理由和价值。

当一个人在一座城市找不到所爱所想和自我实现的价值时,总会陷入漫无边际的迷茫。迷茫,自然是因为没有方向,又缺乏果敢实践的执行力。

于是,尽管没有方向,为了使自己脱离毫无热力的萎靡状态,我只能用各式各样的实践充实自己,试着寻找未来可能踏入的路径。

后来我也开始失眠,换了枕头的方向,我也同样地辗转反侧无法安睡,那是因为焦虑和对不确定的前路的恐惧。

还好,人总要醒来,醒了重新摆正枕头的方位,多试几次,总能找到最适合你的方位。也还好,人也总要复盘,从众多实践中发现自己兴趣所在,多试几次,总能找到最适合你的职业。

我试了四年,终于发现一直以来自己毫不懈怠持续躬耕的事情——写作——是我的挚爱。其间也曾贯穿着尝试其他,但终有放弃,唯有创作本身,能令我体内的每一粒细胞充盈饱满,它灌输给我的动力始终不减。

我终于明白,我在哪里,创作就在哪里,家也就在哪里,而家中的枕头永远摆成让我最舒服的样子,至于朝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中方向明朗和有了不断尝试的勇气。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她从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故土的那片麦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浩荡波澜的洪水,直逼向自己家门口。父亲站在屋门外,望着滔天逼仄的湍急水流,安然站定。洪水距他越来越近,他只是摆摆手,像是告诉逃过一劫的母亲:我没事,不用惦记。然后转身返回屋中,只这一瞬间的工夫,打着旋的水浪就完全没至屋顶。

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故事和回忆,都被从记忆的褶皱中强行扯出,没入巨浪,随后沉在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荒诞世界中。

她记得梦里发生的这些,就像记得洪水卷上屋顶的那一刻,一扇巨型铁门拦腰斩断了母亲和自己通向麦田的道路,她们被隔断在两个世界,一个沉寂如死,一个天翻地覆。母亲和她拼命敲打铁门,却无法进入,只能无望地渴求上帝大发慈悲,让洪水不要淹没那片麦田,更别淹没麦田尽头的村庄。

她带着通身浸透的冷汗,恍恍惚惚地起床、洗漱,也不顾顶着一头还未理过的过长的发茬,跌跌撞撞下了楼,紧握方向盘,启动。

她离自己的公司步行只有半小时,可她向来不愿放下身段行走。车是她的脸,也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从很大程度上说,如果不是今早那场梦,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贫寒的出身。她早把自己当成城里人,拥有房子、车子和公司的她,怎么看也不像是泥腿子的女儿。

她总是习惯性地包装自己,对自己不利的话烂在肚里也不说,抬高逼格的话也绝不掖着一句。久而久之,在生意场上,没人再知道她究竟是哪里人,也没人再去考虑她和农村会有什么关系。她的形象精干利落,一举一动从容优雅,也透着商人的精明强干和自信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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