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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鱼樵 当前章节:13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2

回过神来,听见同租的女孩正和家里通电话,听筒声开得很大。我听见她们彼此嘘寒问暖,她母亲的关爱像泄洪的水,开闸放开,再也止不住。女孩满面红光,神情激昂,看见我站在一旁呆滞地看着她,面露好奇。

她和母亲通话,不时有爽朗笑声发出,她有些肉麻,撒娇道:妈,我想你了!

听筒那边传来她母亲的开心应和,朋友立时眉飞色舞起来。

我心里哽住,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蹿而上。我几乎愣怔着听着她们的对话,竟觉得人世间的亲情原来可以温馨至此。母女俩可以无所不谈,像朋友一般。

窗外黑黢黢混沌一片,窗帘如鬼魅浮动。秋季的风呼啸狂肆,打着旋儿肆虐进心里。我一直不敢入睡,没有彻底断绝杂念的勇气。我害怕周遭一切事物的响动,它会让我心生恐惧。等待如此漫长,我多次陷入无边怅惘的思考,陷入困难无解的命题。我倚坐在床头,两眼茫然无神,失魂落魄。

我在自己的大事小情中从未做过主,家里一直是母亲说了算。她从来不会听取我的意见,总是把她的想法附加给我。读书时,她给我报辅导班、兴趣班,命令我考什么名次,要求我考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可这些我都并不喜欢。

在她千阻万拦的一个月后,我正式进入一家公司,加入了销售工作的行列,开始了我的职业生涯。我在中关村峻拔挺峭的现代建筑中来往穿梭,瞬间产生归属感。神色肃穆、来去匆匆的人们在这个快节奏的地方暂时扎根,感觉不到平静的稳妥,却能感到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刺激,让整个人生变得饱满,激情昂扬。

反抗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能挣脱母亲的控制,在毕业的这一天,我终于决定做自己,工作和恋爱的事不再禀告母亲,也不再受母亲监督。只是这一隐瞒,便让母亲怒从心起。工作以来,她时常无端地冲我发火,阻拦我上班出差,甚至要到公司老板的联系方式。从那时起,我便对母亲有了一种极其无力的烦躁感。

我的母亲却需要一个听从她指示去行动的孩子,她不想为一个妄图叛逃的人浪费精力。所以她不愿意学习如何教育孩子,不愿意尝试改变教育方式,不愿意更正自己狭隘的观点。母亲是需要我的,但她需要我的关怀和安慰,需要我在她生活中循规蹈矩地存在。

家庭氛围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一个人,我从不悲观,只是有时候会有失落。我无法改变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总是试图改变自己,以静制动,默默斜视周围一切。将自己的情绪始终调节在坦荡随意状态,减少一些挫折和打击带来的痛苦。

我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一场严峻审判,只是母亲从不过早显现。母亲对外从来都是热情亲和的形象,看不出一点过分挑剔和苛责的端倪。母亲的成功之处在于,即使她心中早有定性,将她不认可的事排斥在外,却仍能给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让人误以为母亲已经认同。

可是当我再次回到家中,母亲竟十分殷勤,为我烹制美味菜肴,又买回许多书籍放在我书柜。她的态度变化得如此之快,让我一时难以接受。我一语未发,径直走上阳台。我翻看着阳台上的花叶,洋溢着的舒畅泛上心头。它们姿态姣姣,落落大方,我渴望这样独立而自信的存在。

我要出差了,母亲这次并未阻拦,只是看着我离开。我有些不适应她的沉稳,回头望一眼,突然觉得安静下来的她的眸子里透着无助和沧桑,仿佛气力用尽之后的疲软无力。

那一刻,我似乎懂了母亲的期盼,她并没有恶意,她只是希望她的女儿能在自己规划的道路中更安全和有保障的行进。她不善表达,她省略了自己为我考虑的心路历程,只是一股脑将想好的决定告诉我。其实,我和她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沟通,如果当初我没有隐瞒,而是平心静气将我的考虑娓娓道来,或许我们之间便不会有如此大的抵制和排斥。

选择喜欢的,后悔的概率会小一点

一个月过去了,公司仍然没有进行人事调动,从前的小道消息也逐渐销声匿迹,公司内部变得风平浪静。我开始隐隐不安,总觉得太过平静。我需要投石问路,不能再这样苦等下去。我平时的表现有目共睹,刚毕业的学生总是翻检挑剔,做事犹豫不决,盲目听凭自己的意志,并不善于询问老员工的意见。我却与众不同,因为有着强烈的工作热忱,让我对任何一个细节都紧抓不放,虽然有吹毛求疵之嫌,可是在我看来,这才是精益求精的表现。

在学校,我还可以选择躲藏在自己的生活中,和所有不喜欢的人保持距离。每天独自在自习室读书是我的必修课,我完全埋头书本,不理会周围人际情况。可是到了公司,有时个人想法和社会现实背道而驰,我所能做的,仅仅是不让两者之间冲突更甚。我只能妥协于现实,我必须在一些人面前低头,在一些人面前佯装笑脸,在一些人面前捋顺耐心。我的情绪很少在工作中宣泄,几次因为家人而波动的情绪,让我险些失掉这份工作。那时我仗着初出茅庐的生猛劲儿,对工作抱着并不重视的态度,这份工作上拴系的梦想,我居然一念之间想要丢弃。那时的我真是可笑。

我曾经那么执着地挣扎在学海中,在本该最疯狂的时期也不改其意,更加努力地拼搏。多年的积累我不能就这样前功尽弃,终将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看到我的实力。

我承认我变得多少有些功利,这是社会带给我的附属品,我无法推却。我交流的对象只有三种人,一种是比我水平高、有真才实干的人,一种是可以为我今后提供帮助的人,还有一种是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第三类人当然是特例,我无法摒除自己的真实情感,家人是我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人。但是,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母亲的离开我无法选择,而和男朋友分手,我只是选择早一点接受他不爱我的现实。

也许我的功利之心深受前男友的影响,他让我相信在恋爱中也可以不丧失理智。他的言谈中无处不渗透着自己的思想,有时候又是那样直白。我能够看出,在他心里,事业比爱情婚姻更重要。他知道自己要在北京闯出一番天地有多么不容易,所以,他从来都不放弃追求。

我不能再被动等待,是时候要和领导交流交流了。我需要恰到好处地毛遂自荐,让领导看到我的担当和能力。这样的方式也是一种经营和推销,就像一件商品,质量再好,如果没有人细心讲解,还是会无人问津。

交谈中,领导较为肯定的话算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感到踏实和放松。他要调到其他部门做管理,我和他的关系或许还能派上别的用场。我的欣喜之情难以言喻,但是在最终决定下来之前,我不能太洋洋得意,还需潜伏一段时间,才能等到最后一刻崭露头角。

我感到通体舒畅,我喜欢被认可的感觉。就像一股暖流,从脚心直冲到头顶,劈头劈脸的火热。我需要不断地将这种感觉持续下去,不断被认可,不断被肯定。这是我赖以存活的根本,如果失去了这种感觉的激励,我会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继而深陷泥潭,一蹶不振。只有在这种持久不懈的感觉中,我才能一点点忘记过去,才能距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

加班到深夜,父亲打来电话,我向他说:我一定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我觉得自己的能力不仅限于此。

没想到父亲竟叹息说:这个城市的弄潮者太多,后浪拍前浪,大批的人会在冲刷中消失,这是生存规则,你不能指望自己始终立于鳌头,也不能过于看重立于鳌头的结果。等到哪一天你被冲击下来的时候,你要能够淡然一笑,坦然面对这样的结果,这就够了。

我心头一酸,不能再辩驳下去,起码要让现在孤身一人的父亲安心,说:我知道了,忙完这阵子,我就不再这么拼命了。

父亲在那头“吱吱啊啊”地应和着,在困倦至极中发出认可的声音。

放下电话,我才意识到忙碌的工作几乎让我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回家,我竟然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我能够想象到父亲焦虑的心情。我曾经是个十分恋家的人,对母亲一直有着严重依赖的情结。自从母亲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以后,我的生活就有些偏离了重心。她的离开,让我的情感世界几近颠覆,我开始狂烈地投身工作,用以寻求平衡。

我必须继续下去,否则我将不知道如何应对心灵的空虚。

升职那天,我兴奋异常。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频频失败,在痛苦和失落的情绪中跌宕,现在终于能够证明自己的实力了。我感到通体舒泰,暖流涌过,旁人难以察觉的得意之情挂在嘴角。那一刻,我仿佛可以想象今后自己睥睨众人,独领风骚的模样,一种强大的指挥欲望铺天盖地而来,我爱上了这种感觉,无法自拔。

下了班,同公司的前男友和另一个女人胳膊相挽,显得亲密,我的鼻腔酸涩异常。像是验证我无法弥补的错误,用这样的现实对我加以惩罚。这现实太残酷了,我承认自己长期埋头工作,无暇预料这些情形的出现。而当这一幕真正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处境难以为继。工作,能否带给我一劳永逸的安全感呢?

那个场景仍历历在目,但是他身边的人,却换成了另外的人。而我,居然只能在身后看着他们亲密的举动,却无计可施!

前一秒我还在为升职欢欣激动,转眼间却觉得那简直是深刻的讽刺。

我沿着那条绚烂繁华的酒吧街朝家走去,迈步艰难,仿佛每一步的拖拽都需要耗尽无数力量。我看着灯光下倾斜着的影子,扯出自己颀长的身形,散发着浓烈的难以掩饰的寂寞气息。

路上的我跌跌撞撞,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而是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停下平日潇洒稳健的脚步。心不在焉,于是可以任由自己冲撞路人。被撞到的行人骂骂咧咧,一副鄙夷的目光。我不加解释,因为无话可说。

我的选择真是对的么?那一刻的我不住问自己,但最终无解,最终仍陷入虚无的惆怅。

如果有一天,生你养你的人走了

她跳下车,风尘仆仆地进入医院,脚步轻快迅捷。然而几乎是瞬间,她放缓脚步,屏息悄声行走在医院此时静谧空荡的走廊,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内心中对生命发自肺腑的敬畏。她未曾想象过自己将要长期流连在这里,为母亲尽最后的一丝孝道和安慰。医院将成为她新的工作驻地,她必须竭尽全力毫无保留地做好这份工作,否则,她不能称之为一名合格的女儿。母亲罹患重病的消息来得太快太急,让她在回想之余感到心头阵阵颤动的凉意。

她不知道母亲的病能否有被治好的可能,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为母亲寻找更好的治疗方法。只是,她现在唯一能够尽力做好的就是陪伴在母亲身边,让她感知到生命关头的浓烈爱意。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的门,惴惴不安的情绪浸泡了整个身躯。她甚至不敢伸头张望,她怕亲眼所见的场景验证心中曾有过的可怕想象。犹豫片刻,她推门而入。父亲坐在病床前,满脸倦容,还有深入骨髓的沧桑。母亲闭目安歇,也许是刚刚换取过药物。这样的安逸,带着饱经世事看透苍凉却不得不安于现状的妥协。她的心灵几乎被这种气氛侵占,变得陡然安静下来。

父亲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来了,就坐在这儿,多看看你妈。

她“嗯”了一声,泪水已经盈眶,继而沉默不语,只搬了把椅子坐在母亲床旁。母亲的呼吸沉稳均匀,酣睡如婴儿,像是疲累了很久。看着此时安详睡去的母亲,她不由自主地产生幻觉,母亲也许还康健,医生也许是误诊了。她只顾低头迷恋般地打量母亲,生怕这张慈祥的脸在她面前突然消失,狰狞成可怕的病痛模样。

父亲清了清喑哑的嗓子,轻声说:请假了吗?公司准了吗?

嗯,她请了一个月的,可是……一个月够吗?她问。

够……了吧。父亲沉吟着,面露窘迫。

她轻轻应答了一声,听出了父亲口中话的含义,一阵凉意劈头灌上。一时无话。

那些天,医院成了她的家,她经常长久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默默发呆。看着母亲日益衰颓的面容,日益瘦削的身体,她有心无力,无法替她分担一丝一毫。母亲的状况越来越差,做完手术后仍是不见好转。也许她知道自己命数将尽,竟是紧闭了口,不愿再说话,想要在尽量安静无人的孤独环境中一个人离开。她的沉默让她愈发知道自己的无力,在这样的关头,她的存在竟派不上一点用场。无话的场景最为尴尬,彼此都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是,偏偏是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那些敏感的字眼每个人都避而不谈,久而久之,就都将关照的方式衍化成沉默不语。在那时,沉默是最好的沟通方式。

压抑成了最大的心结,心底的秘密只能自己慢慢消化,一点一点侵吞自己仅存的理智。每个人都不敢想未来,也不愿想未来,能度过当下,就是一种奢侈。母亲痛苦无望的模样,如同反刍,一次次不自觉地推进至她的记忆深处,抹凃不掉。

曾经失败的痛惜现在已经不值一提,焦灼只有此刻更甚。看到她最在乎的生命在她面前日益枯萎,她有着无法言喻的痛苦。这样的痛苦细水长流,远比猛然间得知崩塌般的消息还要强烈。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在病痛中折磨得面无人色,她感到无以复加地自责。

母亲的病早就应该有征兆的,她却从未注意过。父亲工作忙,可是她那时却沉浸于失败之中,不能自拔。她作践自己的身体,却未曾想到母亲的生命正在衰竭,她竟然还那样糟践自己的生命!参加工作的她为了自己即将能尽快实现的创业梦,不顾家庭,几乎天天加班,现在想想,也许只为了一己私利。

换药、喂饭,然后就是端坐在母亲的病床旁边,平静地看着床上无言的母亲。只是看着,亦是惊心动魄。母亲的眼神并无失落和无助,也并未燃起强烈的生的愿望,她只默默的,顺其自然,听天由命。这样的超脱让她动容,却更让她感到内心隐隐作痛。

从家回来上班半个月后,她正在公司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感到脖颈处阵阵酸疼袭来,针扎般戳着脊梁。长期在电脑前躬身工作,颈椎很容易出现问题。尤其是最近加大工作力度,更是让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自从得知母亲患病以来,晚上她就没有安眠酣睡过,失眠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夜里在医院陪同母亲,她宁可安坐在一旁静静守候,也不愿意在旁边的病床上睡上一晚。她怕眨眼的工夫,母亲的形象就会在她眼前消失,她需要在脑海中长久地稳固她现有的模样。心里没有精神支柱的人,无法做到每时每刻都保持警惕。

手机震动声嗡鸣,她有些迟疑。每次接电话都要在心里默念几个数,才敢接听那个祸福不详的电话。看到是父亲打来的,她更是惊得一头冷汗。时间将至仲夏,她手心的冷汗却濡湿了一直紧紧攥着的衣角。

父亲沉吟片刻,长吁一口气,这才哽咽着嗓子说道:你来看看你妈吧……

妈她怎么了?有事儿吗?她急迫地说。

过来再说,你先过来吧。父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几乎浑身瘫软,头脑发懵,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向主管告了假,拦了车直奔医院。

父亲虽未明说,她却懂得他的意思。预想中的情况果然发生了,这样的结果尽管有过心理准备,对她却还是不啻于天崩地裂。从今往后,她的生命中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会像失去半缕精气神儿,会像抽取身体内的骨髓,让她感到缺失些什么。

路上,她的大脑几乎处于停滞状态,整个人变得迟钝。用眼光拂拭着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眼神逐渐涣散,没有焦点。行尸走肉,大概就是她现在这副模样。

刚进入医院,她潜意识中就觉得气氛压抑不同寻常,到处都漂浮着阴暗的腐朽气味。她还是过于敏感,耽于幻想,医院人满为患,每天病危逝去的人也有不少,可是她独独嗅到了母亲离去的味道。

推开病房的一刹那,她发现一切皆静。父亲将医护人员支走,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他就这样站着,无声无息,眼角微红。父亲想着母亲生前的样子,想到悲痛难忍的时候就会不自主地流下泪来。父亲的眼泪并不充沛,像即将干涸的小溪,顺着皱褶的皮肤跌落。父亲也不擦拭,只等着眼泪自然风干。好容易等到眼眶里没有泪水的时候,大约再过几分钟,就又有了新的泪水蜿蜒而下。两个小时里,父亲不让任何人打扰,就这样静静站立,一次又一次地回想,一次又一次地抽搐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润湿眼睑。

母亲端直躺在病床上,眼睛已经阖上,一脸安详。她的肢体已经没有了任何轻微的颤动,心脏也缺少了潮水般的起伏跌宕。她知道,母亲已经走了,到了另一个极乐世界,也许,下辈子她可以少受折磨,可以幸福康健,可以过一生安逸的生活。

她直直立在门口,看着病房内的一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父亲转过头来,只看了她一眼,说:过来看看你妈。

她蹭着脚步走过去,和父亲站在一起。父亲说:你妈临走时一直没留遗言,她也许觉得累了,心累。她早知道自己会不行的,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当她努力找药剂却仍旧命途无望的时候,她就开始用平和的心态对待了。她把死亡看得很淡,人总要落叶归根的,总是自然界的一部分,逃不脱这个命运,所以她选择泰然处之。

经过父亲的同意,医生最终将母亲移出病房,送往太平间。她和父亲没有前去,他们还想将记忆定格在她阖上眼睛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样平静,仿若安睡。进入太平间,就意味着一切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们都怕不留白的回忆,让他们的想象拘禁在太平间的阴潮区域。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变故,但她知道,这样的事是她早晚都要经历的。学着坚强其实是件很难的事,首先她要避免自己不被情绪击溃。当她去承受这些负重的时候,她能感受到自己日渐成熟,也对自己的健康开始关注。生老病死是生命中无法避免的事,所以唯有面对。无论怎样糟糕,都只能面对。她告诉自己,母亲离开,使得她更加成为一个能担起责任的大姑娘,从今往后,这个家,就该由她多出一份力。她看着不堪承受悲痛的父亲眼中流露出无限悲哀的神情,她感到心碎。

那一刻她懂了死亡的意义,也懂得了死亡对于生者的意义。

既然必须离别,就微笑着说再见

她倚靠在床边,满脸倦容,却再也睡不着。自从他经历了挫折,她就避免自己带有机锋的话茬伤人。她沉默,她冷静,她落寞,她淡薄。她好像从此失去欲望,再也没有处事的热量,变得贪图安稳。

他不断陷入沉默,她抛出的问话仿佛石沉大海,感到深邃无底。她能体会到他的无助,他再次在原地跌倒,摔得惨烈,痛不欲生。

她一直试图赠予他温暖,她将自己话语的数量加倍,用以掩盖他的无助。可是他仍然瑟缩着自己,不愿将心声吐露,让他多说一句话是一种奢望。她不忍心责备,也没有资格责备,她长久地不在他身旁,并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牺牲了什么,所以没有发言权。她知道他现在极端敏感,她必须小心谨慎,和他对话如履薄冰,不能触及他的伤痛。

两个小时后,他仍在电话那端沉默,任她在这边开导安慰,仍是不动声色。她嘱咐他早些休息,然后将电话挂断。

初秋季节,她搬进新的公寓,住在四人寝室。假期和他见过面,约在浪漫气息浓郁的咖啡馆,不是因为它柔和氤氲的氛围,而是因为咖啡馆多半灯光黯淡,能够引人思考,深邃的思考。咖啡馆是他选择的地点,他口吻坚定不容置喙:咖啡馆见面,会适合他们。她没有反驳,想要顺从他,因为知道他糟透的心情,她不想做任何有悖于他的事情。于是他们见面,在约好的地方。

咖啡馆气氛优雅,给人舒适的感觉。可是她仍旧不习惯它阴沉的色调,像在心头堵塞一团棉花,双目瞬间昏暗起来。她落座,坐在他对面。

他想到那座城市去,可以逃脱现有的羁绊。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市给不了他新鲜感,周围环境早已熟络,更何况,他必须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忘掉。这是他的伤心地,他要想方设法停止这种负面情绪的恶性循环。

当他对她这样说时,她的内心猛然窜出一股无名火。她知道他曾经在这座城市被击败,自己的公司被外人架空,父母也并不理解,但她仍对他这样的逃避感到痛心。

逃离?你不能选择面对吗?你的经历和这座城市又有什么关系?你断言自己的情绪受到环境的影响,但是你不觉得你需要提高一下自控能力吗?她替他着急。

调节我的主观情绪,太累,我不想只为了克服一个地方带给我的心理障碍而劳心费神。所以逃离更好一些,只需要奔赴另一个地方,改变客观环境,就能让我心绪安宁。他若有所思地说。

那天她生日,没有吃蛋糕,只是和他闲谈许久,对话断断续续,并不连贯。看一场电影,情节单调乏味,缺少让人激情四射的力量。她一路选择沉默。

他显然对她的态度充满好奇和怀疑,但是他自顾不暇。他无法从事业挫败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他依旧心事重重。而她,妄图挣脱家庭带给他的羁绊,却无能为力。从小习惯了母亲的蛮横态度和决断方式,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适应,或是母亲随着年龄渐长,会收敛威严。她抱有太多期望,她以为局势会改变,她以为早晚有一天她能进入正常的家庭生活方式。可是这一切不过是幻想和臆测,事实证明,情况并未好转。

她对他的依赖有着很强的家庭因素,她渴望一个幸福安稳的家庭,充溢亲情。所以她选择他,因为他一直带给她安全和温暖。但是此刻她感到寒冷,因为他若有所失的态度,让她无法轻易进入他的心扉。

晚上,同住的人忙着查询资料,她静静躺在床上。他是不是太过分了?现在的他对她,表现出奇怪的冷漠和理智,不曾尝试提供给她一点温暖,哪怕一丁点。

他这样萎靡消沉的状态,全然不像从前那个开朗幽默的他。只要缺乏一点鼓励,他就会对现在的处境妥协,仍然有气无力的生存。

她想起了他的话,另外一座城市,也许真的更适合他。他需要一个无人熟知的环境进行自我疗伤,他需要短期内摆脱这种环境,开辟一块心灵净地。

但是,她割舍不下他,她也不愿他离开,她无数次地想要他留下,可是她做不到。

她收回想要倾泻而出的脆弱话语,其实她那样需要他,但是她怕自己陷落。泥淖遍布的感情世界让她想要探足尝试,却惧怕落得满身污泥,从小她就无法掌控任何感情。勇敢背后是几乎快要崩溃的神经,质地稀薄。

毕竟她还要兼顾事业,不能将它置于不顾。那样关键的时期,怎么能随意将自己的感情汹涌泻出?她犹豫踌躇,但是还有原则,任何事情都无法超越她的底线,否则会被不留情面地打回原形。

他终于要走了,走的那天他们约在老地方。他出人意料地用炽热的眼神长久地看向她,她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一个同样长久的眼神,然后眼神躲开。看着她收回倔强,他显然无可奈何,他原本想用这种方式激起她窖藏的感情,可是她却没有。

她冷冷观望,像置身事外。他向她靠拢,周身散发蒸腾的热气,有着笼络人心的力量。她没有躲闪,心里乱作一团。她渴望得到他的拥抱,但是出于理性考虑,她又不得不矜持起来。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内心有着细水长流的苦涩,现在的坚决,至少可以让她以后不再痛苦,也让他得以解脱。

她闪身,伶俐而巧妙,逃出了他气场强大的包围圈。

她知道他要走了,这一走就很难回来。她也不知道他对她是否还存有旧情,但她想,也许感情就是这样,总会有妥协、不甘和遗憾。自己和很多人一样,有过一段无始无终的感情,或者,在对方眼里这称不上真正的爱情,只是,这依旧是她值得珍藏心底的记忆,即使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更多的故事。

随他去,她想,或许这也是一种成熟。

他们不能拥有你,你亦无须勉强

翻看课本,赫然发现其中夹藏着三年前的那张纸条。快要高考时,因为他的冷落,我悲愤难耐。那张纸条已经发皱发黄,字迹也有了晕染着的模糊痕迹。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写诗。

这首诗我没有告诉他,尽管直到今日,我们可以无话不谈了,但是我仍不想告诉他。

我承认,我的敏感像个恶魔,不时穿身而过,留下呼啸的狂吼。不知不觉间,我又想起了追求他的她,她的形象无孔不入,在我脑海中游荡。

都是因为她,样样强过我,难怪他痴迷一般地眷恋着她。我不甘心永远隐藏于她的光环之下,我想打败她。可是她和他你情我愿,他们炙热的对视眼神让我深受挫败。

后来,他将我的眼神丢开,也将我的关爱抛弃。他像座固化千年的冰山,飘荡在遥远的极寒世界。他有意地躲避让我感到冰冷彻骨,我的温暖无法融化他。他甚至冲我大吼,责怪我不该对她存有意见,我不能那么自私。

那他能让我怎么办呢?

恰在此时,我得知了她对他猛烈的追求。他并无表态,但是我早知道他的心。他是个冷酷俊朗的男孩,尽管爱情如火焚烧着他的身体,他也会在慎重考虑后有所表示。他投入了一段感情,他就要为它负责。如果担不起这个责任,即使再爱,他也会拒绝。

可是我那时完全没有希望,我是他每一个细胞所针对的对象。我知道我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让他厌烦,他不懂克制,让我清楚地看见了他试图摆脱我的内心。

我的成绩急剧下降,我心急如焚,却实在无能为力。有他在的地方,我的心就无法平静。我像一只在爱情漩涡中陷落的鱼,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否则我会在缺氧的水底窒息死去。

那时的我有着青春期特有的幼稚和悲伤,总是沉溺于幻想和自己的悲伤之中。可现在想想,成长后的自己如果否定青春,该是一件多么没担当的事。

同事从我身后猛击一掌,嬉笑道:去吃饭吧!

我从格子间里站起身来,猛然间,腹部一阵剧痛,洪水般汹涌袭来,像有千百根尖锐纤细的绣花针“嗤嗤”地轮番扎进肚皮。恍惚间,我已经无法站稳,急忙用手扶住桌子摇晃着站定。

同事眼疾手快,看出我的异常,急忙将我包里的腹痛药拿出:没事吧?

我……缓会儿就好了。我强装微笑,将他拿来的药吞下。

怎么肠胃又不舒服了?平日里我只有饮食不洁或犯了忌口的时候才会异常,腹痛难忍,虽然短暂,却会遭受轮番轰炸。疼得厉害时我的眼前常常一阵灰白,周围一切皆瞬间遁去。我需要手边有物体攀扶,缓和片刻才能恢复正常。

我好不容易打发好友先去吃饭,自己坐在椅子上,忍着蚀骨的疼痛。它们正一点点消弱,刺痛感减少。我感到有一种澎湃的力量在我内心涌动,莫名其妙的,我想哭。

我想起他曾经误会我,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甚至不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就让我出局。我恨他和她,他们不能留下一个莫名的结局让我独自品味。他们如果愿意牵手,我会自动退出。但是她自始至终对他保持矜持和端重,摇摆在她的世界,留出一片空白,让我急于填充。

我的填充并未换来他的关爱,反而招来他的厌恶。他以为拿捏的分寸恰到好处,让她可以长久妥帖地关爱他。我在角落里望着他,乞求一点爱的施舍。他并没有严词拒绝,却用行动表明了对我的态度,冷漠绝情,我伤心欲绝。

所以,我更觉得现在的他像一场梦幻,也许一觉醒来,他已不再。他只存留在我的记忆里,留下属于他的回忆,尽管那都是些并不太好的回忆。

现在我看到了他的执着和勇气,他找到我,希望我给他个机会。我不会怀疑他的动机,更不会怀疑他的态度。我只是怕他骨子里还存有愧疚,他用弥补的方式给予我所需的感情。我不希望有着不平等的爱情,我以仰望的姿态崇敬他,他以怜悯的姿态亲近我。如果是这样,我倒是宁愿他未曾续接这份感情,即使让我空落落地活在空虚和寂寞里,我也甘之如饴。

和他相恋的几个月里,他并没有给予我充足的安慰和鼓励,我有些心虚。他仍然保持恋爱前的状态,不向我倾诉和撒娇。我心底渗出丝丝凉意来,如果爱情成为他的借口,我该是怎样的无能为力。也许自五年前我们的关系分崩离析后,他对我的排斥就始终存在着,他的回避是对我最大的耿耿于怀。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来电话,一句关照和询问都没有。尽管他曾经告知我,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工作,他会尽量少联系我。但是我们之间嫌隙太大,像日积月累形成的鸿沟,无法跨越,失去联络。

繁重的工作压力下,问候和关爱是维系自己前进动力的重要因素,我需要他的理解和信任。我想要将自己的烦恼和不安倾诉给他,却无法开口。我等着他打来电话。

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我被迫掐断自己心猿意马的思想。他毕竟不知道我的情况,所以我不具备任何立场加以评判和干涉。他可能只是太忙,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给我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可是,这是爱情么?

他彻底搅扰了我的心绪,我有些愤怒。但我又能怎么办呢?分手么?

人总会局限于自己的思维,就像他,就像我。我对他的眷恋和他对我的冷漠都是一如既往,从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倾向于不平等。而这样的不平等,注定使我们的关系不能长久。与其笨拙地模仿相濡以沫,不如洒脱地相忘于江湖。

不在一件别扭的事上纠缠太久

时值后半夜,黑夜浓郁,云的轮廓在绚烂灯火的照映下显得诡谲骇人。一波灯光熄灭,又有更亮的一波升起来。酒已经饮毕,谈话也即将结束,即便再意犹未尽,也该收场了。

我脸色微醺,淡妆倒显得明艳起来。晚间没有带给我浓烈的困倦之感,凉风吹来,却是更加清醒了。在夜里,我始终保持警觉和敏感。

每天这个时候,我都需要赶回自己的房间,在敞开的窗帘前点亮一盏小台灯,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情绪最丰富细致的瞬间,就是看着外面的夜空,想象自己融入其中,打开黑暗之门。

我仿佛坠入一个混沌的宇宙,在未知的时空中穿梭。我浸泡在极度的安静中,打开我身前的一扇又一扇门。文字的世界,我兜兜转转、往来折返,却觉得顺畅惬意。

今天却不知为何,坐在原处迟疑了片刻,和酒吧里坐在我对面的姑娘也多了些道别的依依不舍。手中那片新鲜水嫩的柠檬片,被我在手中把玩许久。好像总是难以抽身离开,我像是在等什么人。潜意识中有了一番不舍的自白,现实中却已经站起身来,身子略倾了一下,又稳稳当当站定。

凉风灌入衣领,大脑有了非比寻常的清醒,所以渐渐觉得我的人生本该不是这样,渐渐对自己的生活产生质疑。

我还是在等他么?如果不是,为什么会坐在我们曾经相遇的酒吧,甚至整晚整晚地坐着,看周围的人,有时也发呆。

他如今离我很远,他在美国工作,我们几乎没了可能性。可我记得当初他还没那样稳重能干,他考取国外的研究生失败了,所以自责的情绪如潮水般袭来。那时的他不与人言,总是落落寡欢的样子,让人不免担心。

其实,我还有机会去找他,或者等他回来。他依旧单身,并且,仍然对我有情谊。我却总是说服不了自己,在我的意识里,过去的事情就已过去,除非等着未来重逢的机会。

我唯一会做的,还是任凭惯性倾轧而来,让我的生活维持现状。我现在明白了,我不是没有打破这种安于现状的勇气,而是,我实在无法给这样的勇气冠以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几年了,我还是那样的装扮,淡淡的精致妆容,凄冷清淡的服装色调,舒适平稳的鞋子。我对身上所有器官的待遇,都符合我自身的特点,从不敬如上宾,也不会有半分亏待。

其实,甘于平淡也是一种勇气,谁一开始就举世瞩目呢?在生命的过渡状态中缓慢度过,虽然平淡,却也充溢着幸福。只是,在这样的城市里,幸福的成本太贵,代价太高。如果不能尽量拔得头筹,在这个城市甚至没有栖身之地,拿什么说幸福呢?嗬,这该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始终参不透的悖论吧。

整整衣冠,我进入车中。引擎发动,我觉得生命的活力又倾巢出动,看着四周纷纷退却的绚烂霓虹,我的嘴角又荡起一丝由衷的微笑。

不等了,我想。等待,多少人为此束缚。轻易将等待二字说出,然后痴傻地放弃周边一切有利资源,专心守候。可是,到头来守候的却大多不是幸福,而是对方决然地割裂。这种暧昧,给予人太多憧憬和期盼,也带来极大的满足,总是以为等待的结果就是对方的归来,带着更加成熟沉稳的心态。

我的等待,有时间限制。如果时间过长,感情被漂白,那我无能为力,只能放手。如果他给不了我明确鲜明的保证,我就无法做到始终秉持对他的属性,因为我在徒劳浪费我对他的感情。

我在意他,所以我能清晰确凿地感觉到他从前变化的蛛丝马迹。我看到了那时在挫折中止步不前的他,我看到了在无限制的自责中颓圮崩塌的他,我看到了在温情中默然不语不愿放开的他。这些状态是他的过去,我也害怕会是他的未来,我感到恐惧。我为他做的一切,都因为他曾经过于自卑的心态而趋于毁灭。只是我和他都没想到,他后来会以很快的速度再考并成功去往美国。

在某个瞬间,我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他,一次又一次。面对着摆在面前的电脑,我的手指不听使唤。在电脑面前,我已经掩饰不了自己的心慌,开始心猿意马起来。打在屏幕上的字狰狞着不肯妥协,总是让我心生厌恶,便把它们一遍遍从电脑屏幕上除掉。

语言变得艰涩不自如,行进得并不顺畅,我感到自身的匮乏,我被无休止波动的情绪俘虏。

每个人该都是这样的吧,心情疲惫狼狈的时候,喜欢独自承受一些情绪,将自己的心境置于其中,让痛苦慢慢吞噬掉自己焦虑不堪的情绪。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些人喜欢酣畅淋漓地将自己置身于滂沱大雨中,有些人喜欢单调重复地做一些心不在焉的举动,有些人索性敞开肚皮,任由酒精的气味自口中四溢而出。这样的散漫和自我轻贱能让自己收获赎罪般的满足感,由心底升华出对自己的一份莫名的敬意。而我则喜欢坐在那间酒吧,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们,并且,赖在那里不愿离开。

这座城市让我爱得炽热,爱得疯狂,爱得迷醉,我愿意在夜的衾盖下,和它狂热地爱恋。所有的质疑和呵斥都从脑中遁去,我缱绻在温柔多情的城市怀抱里,渴盼着成为夜的主宰。

“杜珊”是我混迹于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名号,我以近乎分裂的思考和批判,渐渐使她充盈丰满。她是我的笔名,也是我能出离于自己的最好方式,同时,试图通过塑造她,来重演我们从前发生的故事。我相信,“杜珊”此人,是我能贡献给这座城市的最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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