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圣杯战争中,有史以来的最快退场。
类比一下, 就是在你结束了期末考后, 以为能够舒舒爽爽的玩上好几天再去看成绩如何时,老师告诉你, 他趁着午休的时间改完了卷子,下午就可以知道成绩了。
天上一道雷劈下都不足以形容这个感觉。
那么元气大伤的间桐脏砚眼睁睁的看着狂战士消失在了自家大厅里,直接被刺激得吐出了一口血。
放弃了这次的圣杯战争, 不意味着他准备什么都不做的就退场,御三家中,他们间桐家因为后继无人的关系, 这次差点就要沦落到无人参与的境地里。
幸好有着雁夜这个傻子, 自己送上了门。
结果、结果……
狛枝弥生听到了漆黑骑士的那句感谢, 他抬手将刀扔了出去,把间桐脏砚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看样子你们在召唤从者的时候还动了些小手段。”
一个靠着赤手空拳来攻击的骑士, 怎么想都不对劲, 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问题的话,为何到了这最后要消失的前一秒才口出人言。
“樱、小樱……”
间桐雁夜相当艰难的把自己挪向了台阶的位置。
仿佛身体被掏空。
这句话用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是再合适不过了, 本来就被刻印虫吃得七七八八的身体, 在少了刻印虫后更显得虚弱无比。
他与刻印虫之间形成了共生的关系,前者吃着他的血肉,也将自身化为了雁夜的魔术回路, 而在这些刻印虫的支持下,雁夜才能继续挺着病体,艰难的活动。
“雁夜、叔叔……”
间桐樱还是手捂心口的动作, 她的双眼不停的向外涌着泪,顺着脸庞快速滑落。
“我这是、怎么了……”
从被投进虫窟的瞬间,间桐樱的脑海里就像是生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将自己的灵魂一份两半。
外在的那部分就是间桐脏砚手中的提线木偶,身体会自发运行生存所必须的各项指令,进食、清洗……有时也会回应一下外界的刺激,做出相应的反应。
而被保护起来的那部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少数时候会清醒过来。
也只有那个时候,她的空洞双眼才会重新拥有焦点。
但是现在,这层半透明的屏障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摧毁了,被保护得好好的那部分灵魂,以从未见到过的视角,将整个世界清晰的收入了眼中。
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半边脸上覆盖着可怕疤痕的雁夜叔叔,正在努力的抓着栏杆,一级级的靠近着自己。
从自己身后传出来的犹如恶魔低语的声音,也时刻提醒着间桐樱,被钉上了墙面的是什么东西。
“啊——!!!”
这迟来的尖叫声划破了屋中的死寂,间桐樱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楼梯上面跑了下去,最后两腿一软,坐在了雁夜的身边。
“到我这边来,樱。”
间桐脏砚发出了喝喝的沉重喘息,一只手握在了刀柄之上,想要把穿过了肩膀的利刃给拔下来。
他实在是高看了自己这副老年人的躯体,滴答落下的血液很快就在地毯上晕出了一大片暗沉,在空中乱飞的刻印虫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绕着间桐脏砚无意识的乱飞。
“别过去,小樱。”
间桐雁夜撑起了上半身靠在了栏杆上面,抬起一只手艰难的把间桐樱护在了身后。
“绝对不可以过去。”
间桐樱瑟瑟发抖,她依旧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那被钉在了墙上的人,是……祖父?
轻而易举就能让雁夜叔叔发出痛苦的哀嚎,犹如巨大的阴影一般盖住了整座宅邸的人,是……祖父?
“叔叔、叔叔……”
她什么都做不到,仅仅的捏着雁夜的衣服哭泣。
“看情况,你应该也是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吧。”
对手太弱,狛枝弥生连本人上去了解了对方的想法都没有,他操纵着插在脏砚身上的刀,下滑,再一转动,将间桐脏砚的心脏搅了个粉碎。
这个在不断的“重生”中失去了最初的梦想,忘记了曾经荣耀的人,终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那些因着他魔力刺激而开始在屋中乱飞,肆意攻击的刻印虫,也被狛枝弥生烧了个干净。
“顺便一提,地下室的那些也都被清理光了。”
狛枝推着轮椅,亲切友好的和坐在上面的间桐雁夜说:“您应该不介意我擅自行动吧。”
被喂了特效药的雁夜总算不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他看着走在了旁边,一只手还要拽着自己衣袖的樱,温柔的冲着对方一笑。
“您到底是谁?”
那什么组委会特派员的身份绝对是搞笑,至于之后的英雄?
不好意思,特摄片都是小时候才沉迷的东西,雁夜早就不记得当初他还为之疯狂的画面了。
“狛枝弥生,可以的话,直接称呼我为狛枝就好。”
间桐雁夜选择了一个带着尊敬意味的说法:“请问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身边的樱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用。
这个将他们两人从魔窟中救出来的人,不可能毫无所求。
“你可以看成是日行一善。”
狛枝弥生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闪花了偷偷看着他的间桐樱:“说起来,两位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刚才答应了弟弟要去超市买火锅食材,不如我们一起。”
只觉得这位狛枝先生是在胡扯,并且不想把真实意图告诉自己的间桐雁夜叹气。
他能说什么吗?
不,身为弱者,他只有遵从的份,甚至于反抗都没有力气。
“小樱想吃点什么吗?”
他看向了女孩:“叔叔我不记得你这么大的女孩子都喜欢吃什么东西了,可以的话,樱可以告诉我吗?”
间桐樱眼中布满迷茫。
曾经的人偶消失不见后,顶上来的是个对外界接触甚少的人格,或许人偶的她还能说出自己喜欢吃什么,可现在换了人……
她低下头,小声的道歉:“对不起。”
“那我们去了超市再看好了。”
雁夜也慌张了起来,连忙摆了两下手,却不小心在扶手上把自己给磕疼,表情扭曲了半天。
幸好他们间桐家多年来的外在形象都不怎么好,府邸附近也少有人经过,这才没有吓坏了别人。
“这位先生,你可以帮我把帽子拉起来吗?”
看到有车从身边开过,间桐雁夜苦笑着向狛枝说:“我这个样子进了超市,绝对是要被人请出来的。”
请都是最好的待遇了,他之前可是被直接赶了出来,最后只能呆在无人的小巷里面喘息。
这是个温柔的人。
狛枝弥生如此断言。
换成另外一个人沦落到同样的境地,绝对不可能在面对着普通人的时候还能保持如此的心境。
毕竟自己都那么惨了,那些人怎么可以幸福下去。
大部分人都是在绝望之中走上了怨恨他人的道路,比起苛责自己,将苦难的原因推给他人是个很好的放松方式。
察觉到了小樱有些用力的握住了自己的手,间桐雁夜对着这个重新“活”过来的女孩轻轻一笑:“要跟上我们不要乱跑啊,丢了的话,叔叔现在这个样子找你就很不方便了。”
不会跑丢的。
在那个可怕的魔窟里,面前的雁夜叔叔,是唯一会对着她露出笑脸的人。
即使脸上有着难看的疤痕,他也是唯一一个会不顾自己的身体,挡在祖父面前的人。
在偶尔的清醒时间里,不,即使是无意识的那段时光里,雁夜叔叔也是那个家里,对她最好的人。
“前面就是超市了。”
因为推着轮椅的关系,路人都对他们感到了好奇和惊讶,不过同时,他们也展示出了自己的善意。
婉拒了工作人员的好意后,狛枝把推车的把手交给雁夜来掌握。
“毕竟我推着你再去推购物车,这个操作有些高难度了。”
间桐雁夜只能用了最大的力握着车把,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松开,当场出笑话。
他们逛完了蔬菜区,又去买了半车的肉。
接着又在零食区逛了很久,间桐樱一直不敢出声,最后还是在雁夜的鼓励下,往车里放了一包巧克力饼干。
“同学说,这个很好吃。”
只是间桐家从来不会给她这样的自由,性格低沉反应也慢半拍的人,在班上注定只有着路人的待遇。
“好吃的话,下次再买给你。”
看到樱的表情,雁夜的心中梗了又梗。
间桐脏砚,你到底做了多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这时突然发觉了自己的错误,他以为按照着脏砚的说法,召唤了从者,赢得了圣杯战争后,就可以带着樱重新拥有自由。
不可能的。
他彻底被骗了。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轻巧的就放过了他。
还有樱当时捂住了心口……难道说,除了虫窟的经历外,他还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情吗?
一无所知的间桐雁夜对过去的自己大声痛骂起来。
“这么多东西的话,只能打车了。”
打电话叫来一辆出租车,狛枝弥生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没把车给开出来,他买的那辆容量颇大的,绝对能够完美应对眼前的状况。
间桐樱坐在了后排的靠里位置,而雁夜则是被狛枝弥生抱着坐上了后座,尴尬的他脸都红了大半。
“请到……”
念出了地址,狛枝弥生给弟弟发了消息,让他多准备两双碗筷。
从路边走过的远坂凛与许久未见的妹妹擦肩而过。
身处远坂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从间桐家逃了出来的间桐樱,也没有诉苦的渴望。
曾经在一起玩耍的姐妹,就这样在人生的道路上分开,踏上了不同的未来。
——都过去了。
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全部都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