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的事呢,主要是收集消息,提炼有用的信息汇总,这活儿不急,完全可以押后,留下杨河柳江在家守着,急事再找我也可以。
我于是迅速做了安排,告诉彭祖、萧鹄一声,点了几个侍卫,带上桃溪,次日清晨一大早就出城去了。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挨打一样疼。
黑狐裘裹在身上,很暖。我在东城门外驻马静候,天色渐明,来来往往的行人抖着一身萧索,有的好奇地看我们一眼,有的连眼皮也不抬,缩着身子匆匆走过。
桃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长长的下摆被她抱在怀里,凑过来,道:“主人,天都大亮了,博陆侯还没来,不会有变吧?”
“不会,有变的话应该会有人来告诉我。”我看着她裹得像只熊,不由轻轻笑道,“出门就叫你穿够衣服了,猛子还把他的披风送你啊?”
一旁警戒的猛子红了一张黑脸,倒是桃溪,反而大大方方一笑,略带几分调皮地说:“猛子疼我嘛,婢子身上不冷,穿上心里更热乎。”
桃溪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我身边的人都听见,好些侍卫便拿看好戏的目光看猛子,猛子是个铁铸的人,也免不了手足无措。
我和桃溪笑够了,连连摇着手放他自在去了,猛子却突然道:“主人,博陆侯府的车驾出城门了。”
我说道:“不急,咱们是出来游玩打猎的,又不是谈正事,更不是博陆侯的下属谒见他,活泼些才好。”
正说着,霍光沉着脸,一马当先走近了。
我策马迎上去,桃溪跟着我,猛子押后,霍光带来的人停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
桃溪、猛子等人也留在我身后三丈远的地方,随我躬身向霍光行礼,霍光随口叫起,又道:“张娘子今日有兴致出门游玩?”
我轻笑:“我不是来游玩的,我是来……守株待兔的。”
霍光面上的阴郁稍解:“娘子言下之意,光是蠢兔?”
“谁承认,就是谁,小鸾可没指名道姓。”我愉快地笑笑,拍拍识明的脖子,缰绳一收,“走吧。”
风背着我们吹,慢慢地弱了下来。
霍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打猎?”
“大将军每年秋冬都会田猎一次,今年因为出征,朝中事务繁杂,所以您才一直没有空出时间。昨儿成君写信给我,说您好容易得了几天假,竟然不在家呆着,我想您该出来打猎了。”
“也许休假时我会在城里拜访朋友。”
“朝事这么忙,大将军舍得扰了朋友清静?”
“那也有其他可能,我不一定会在这个时候路过这里。”
我又笑了:“一日不来等一日,一年不来等一年,只要你路过,我总会等到你的。不过,我没等错,对不对?”
“今天你很不像你,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也许只是因为你从来就没真的了解我。我不过是表现了另外一面,你就不认识我了。”
霍光探究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我是认真的还是说笑,我不闪不躲地望着他,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霍光一贯狩猎的地方在长安城东三十里外的荒郊,有个简单的院子可供歇息,桃溪和几个文弱的小童留在院子里烧火做饭,一行人随意吃了一点早膳垫肚子,我让桃溪和一个叫六贵的侍卫并霍光的几个侍童留在院子里,自己带上猛子几个跟着霍光进了山野。
“骑术不错。”霍光弯弓搭箭,我只来得及看清他的姿势,羽箭破空无声,他并不看结果,却转过头和我说话,语带欣赏。
我有些得意,道:“可惜箭术不好,所以今天我只能陪跑了。”
“你舞得动双剑,手上的力气应该不错,随便学学,可能会有惊喜。”霍光让人取了张朱砂色的弓来,“这张弓轻,好上手,你试试。”
我学着他弯弓的样子,拉开弓,有点吃力,不过不难,我试了几次,道:“这不像男子会用的,你怎么会带来?”
霍光的猎狗已经将刚才射杀的猎物叼来,霍光用足尖蹭蹭狗头,乐得那狗儿直眯眼,他道:“姃儿的信送给你,我岂会不知?你的性子,难道我真不了解?正如你所说的,一日不来等一日,一年不来等一年,总不能因为没有合手的弓,就叫你干瞪眼旁观吧?”
我愣一下,看他眼里并没有厌恶,只有暖暖的笑意,遂也大方地回以一笑:“大将军好心机,小鸾甘拜下风。”
这句话,我说得心服口服,我算得他能出来狩猎,是因为确切地知道他围了猎场。点齐了人,做了安排。而他算我会来找他,完全只是因为对我的了解和霍姃的那封信。他不仅知道我会怎么做,更知道我接到那封信之后会怎么想。
在霍光的帮助下,我射出了此生第一支箭,有些泄气,箭远远地落在一只貉子旁边,猛子补了一箭,白羽箭从貉子左眼贯穿它的脑袋。
霍光喝彩:“好箭法!完全不伤皮毛!”
猛子憨憨地一笑,猎狗照样把貉子拖过来,我不惧血腥,拽着它的尾巴把它抛给猛子:“本该是你的,回去让你媳妇给你做个坎肩罢!今天打猎,只要是你打到的,都归你。”
猛子抱拳谢了,霍光又让人腾出马来给他:“这匹马跟我也有日子了,先借你。不过如果打到红狐狸,分我一只!”
“小的多谢博陆侯借马,小的本就是陪练来的,若得好的,自然都献给……”他看我,我朝霍光努嘴,他便改口,道:“献给博陆侯。”
霍光也不推辞,招呼着人往更深的山林去。
柏子香
今天不知道运气是好,还是不好,猎到的都是小家伙,貉子狐狸有四五只,已经算大件,有个黑麂子,已经是最大的了。
趁着天色未晚,霍光叫随行的人找到水源,把麂子和几只沙鸡收拾干净,拿回来分成小块打花刀,放火上烤了,就着干粮吃。
我还从没吃过这样的晚膳,虽然有些粗粝,却不觉难吃,反而别有情趣。
我胃口一向不好,只尝了一片巴掌大的麂子肉,一块鸡脯,半个酥饼,剩下的都是侍卫解决。一群侍卫兴致很高,又说晚上野兽更多,虽然危险,他们人多也不怕,大有晚上也要去狩猎的意思。
可我却是要回家的,一个女人,出门狩猎本就不对,何况这里就霍光的庄子,我住哪?
霍光拿过侍从递来的湿帕子擦干净手,道:“我那庄子虽然小,但收拾得齐整,你可以住那儿,我和大勇他们住农户家就好。前些年孝武皇帝还在时,经常出京游玩,赶不及回去就打着平阳侯的名号在外边借宿。”
“这……多谢大将军。”我踯躅了一会儿,最后让猛子派个人迅速赶回家告诉彭祖一声,自己则按霍光说的,带着几个侍卫,霸占了他的小别庄,留下猛子等还想继续狩猎的人陪霍光,
别庄外表看着简单,进到里边,才见另有天地。
轩榭照龙沼,香径转迷园。
主院后面是一个约两亩地大的水池,旁有小小的架在水上的玲珑水晶轩,一堵蔷薇花墙,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雪犹未化。
水晶轩对面是个大花园,也是满园枯焦,只有几株梅花露着一点点花信,刚刚打了小花苞。
鹅卵石的小路弯曲徘徊,从一棵大海棠树下绕过去,消失在树丛里,又从一大片牡丹中露出一截来。
亭子在凋零的草木中探出一角飞檐来。
整个花园水池,被葱葱郁郁的松柏环绕。萧瑟之外,多了些稳重傲然的气息。
房间里呈设也是简单而不简陋,蔺草席子,皮毛褥子,红漆黑漆的木榻,和将军府相同的案几、窗棂、帐幔、承尘……铜烛台,鎏金熏炉。
桃溪把我的房间收拾好,四处查看了一遍,回来伺候我盥洗,然后将庄子里的事一一交代清楚,院墙都上了锁,侍卫在外边的院子安顿好了,还有两只猛犬也放了出来等等。
我盥洗完毕,擦干头发,忽然有了兴致,道:“刚才好像看到院子里的柏树又高又大?”
“是啊,看上去很多年了。”
“走,你提一盏风灯,陪我去拣柏子。”
“啊?哦,好。”桃溪马上帮我挽好头发,裹上厚厚的衣服,披上披风,自己也迅速收拾妥当,提起风灯就扶着我出门往院子里去。
今晚的月色真好。
万里晴空,一丝儿云纱也不见,朗朗的月光照在雪上,扫清沉寂的黑暗。
我和桃溪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行到松柏林中,雪光月光朦胧,恍若置身仙境。
真美。
我挑中一棵大柏树,将风灯往它树底下一照,不必仔细找,就看见了一个球果,我将它捡起来,瞧瞧没腐败,就吹去灰尘,兜在衣摆里。
桃溪也找了一个学着我的样子看看,然后吹掉浮尘收起来。
不必扫开积雪,只在未被积雪覆盖的地方随便找一找,不多时,就收获了满满两兜。
桃溪一手拎着衣摆,一手举着风灯,道:“主人,咱们收柏子球做什么?”
我拈出一个小巧的柏球掂着耍,一笑,语带几分狡猾:“明儿一早把它拿出晒,然后……钓鱼。”
第二天清晨,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把昨晚收到的柏秋拿木盆摊开装好,放到南边院子里去晒。
然后才是准备早膳。
桃溪和厨子拿昨天的猎物下厨房,熬了浓浓的鸡汤,配洒干茱萸子煮了一个兔子肉,配上饼子点心,倒也丰盛。另有一大锅驱寒的姜汤,熬得酽酽浓浓的。
猛子他们昨晚下半夜才回庄子里,现在已经精神奕奕地开始整理弓箭投枪了。
他们打到的猎物堆在前院,整整齐齐地捆好了码着,看上去很壮观。
厨子把热乎乎的膳食送去给他们,桃溪陪我稍微吃了一点点,才收了餐具,猛子就来说霍光来了,正对着前院晒着的柏球发呆。
大鱼这不就上钩了嘛!
我一出跨院的门,就看见霍光拿着个柏球在沉思。
我在门口一拜:“大将军,早。”
“小鸾啊。”霍光把柏子球放在手上碾着,“这些是你拣的?”
“是啊。昨晚我看后院的柏树长得好看,想着可能今年还没收柏子,就拣了一些,准备拿回去制香。大将军好像也很喜欢柏子香,不如我帮大将军也制一份?”
“好。你家用的熏香一向和别家不同,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彭祖用的,萧氏用的,家里熏屋子的,都是我自己做的。我知道大将军喜欢柏子香,恰好我配了几个不错的方子,回头制好了,大将军喜欢哪个就告诉我,我再做足了量送过去。”
霍光笑笑:“你知道我喜欢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么?”
“一者柏子有傲骨,能经得住寒风霜雪,正是君子之质,英雄气魄;二者柏子虽傲,却不孤高虚浮,山野之人亦唾手可得,能治病,有实用,近人情,有才者不可不学;三者,柏子生高枝,熟了却会跌落尘埃,是登高必跌重的道理,局高位者,不可不警惕;第四……当然是大将军崇拜尊仰一直想效仿的烈侯和景桓侯喜欢。”
“全对。”霍光的表情耐人寻味,“那你可知道,孝武皇帝是在何处与二侯煮酒赏雪,亲手拾柏子赠与烈侯呢?”
我顿了一下,道:“难道正是此处?”
霍光点点头:“当年孝武皇帝携心腹出城狩猎,晚归遇大风雪,就在此处栖迟,那时候这里只是一户农家,孝武皇帝离开后,悄悄找人将柏树林和农户的地都买了下来,私下赠给烈侯。后来有一次兄长带我拜访舅舅,我说起这个故事,略表仰慕之意,烈侯就把这座庄子送给我了。为这事,孝武皇帝还和烈侯发过一次火,那段时间兄长看我的脸都是黑的——不就是烈侯多疼了个晚辈么?”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霍光跟着笑笑,笑够了,正色道:“那我就等着你的柏子香了。”
钓鱼(一)
我们在郊外晃荡了四天,第五天上午用完膳才满载而归。
我的箭术已经小有成就,可以打打比较笨的猎物了。这次带回家的野兔里,有两只皮毛不完整的,虽然丑了点、浪费了点,却是我自己动手的结果,值得妥善收藏。
猛子猎到的红狐狸和紫貉子有七八头,全部送给了霍光,霍光也没亏待他,将自己猎到的野兽,除了红狐紫貉,剩下的取了一半给他。
猛子抓了一只活的红白小飞鼠,眼睛水汪汪的,大大的,看得人心软。萧鹄、桃溪柳江杨河等人爱得不行,拦着猛子不让他宰杀,我干脆做主让她们养着解闷了。
后来我在亲手翻查柏子的时候,桃溪和几个小丫头还争着抢着要抱小飞鼠。
柳江到底年纪最大,最稳,只娴静地在院子对面的走廊上坐着,怀里抱着我的猫,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这次收的柏子真的很好。
将坏掉的、不够饱满的柏子清除掉,剩下的再翻一翻,摊开晒。
杨河急急忙忙的进来,桃溪一把抢过小飞鼠,把小丫头都赶到院子外边守着去了。
我漫不经心地继续拂过柏子,道:“鱼上钩了?”
“嗯,霍显听说主人住进了东郊别院里,气的两天没吃下饭,今早贵媪来报,说徐媪不知道和霍显说了什么,霍显就下帖子请了小冯氏吃饭,把博陆侯对主人的好添油加醋地夸了一翻,听说小冯氏回家闹得阖府不宁。”
我嗤笑道:“真是两个没脑子的,还真能凑一块儿。霍显如此简陋的借刀杀人之计,小冯氏还能真信,若小冯氏入了霍家门,我可真要替他担心了。成天发妻蠢宠妾傻的,永无宁日。”
笑在脸上,我心里却狠了起来。
如果小冯氏真能让霍光喜欢,又或者她能让我自惭形秽,我绝不会对她做什么。我就安安分分地在家呆着,祝她早生贵子。
可她一条也不占。
笑了一会儿,我道:“想必小冯氏还会闹下去,贵媪不是和徐氏好么,如果徐氏找她抱怨,就让贵媪给她不着痕迹地出个主意——”
我耳语几句,杨河点头应了,又道:“这只是一件事。还有一件,这些日子,博陆侯已经选定了三个高门子弟,准备明年春天就定下人,把四娘子的婚事定了。霍显急了,连续五六天命宫人给皇后投毒,都发现得早,皇后没事,她倒折损了不少手下。自入本月来,她安分了不少,咱们觉得不对,可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昨天宫里令德传信说,有一个乳医的丈夫,名叫李赏,本是掖庭一个小小护卫,突然做了安池监,提拔他的人,是宫里一个积老的内侍,名叫硕累。”
“硕累这个人我知道,以前是先帝的心腹,背后似乎没有势力?”
“本来是这样,可是上月邴侯核查字迹,未能找到相似的书信奏表,后来想起,可能是主上在民间时见过,又查了主上在做主簿时能见到的人的字迹,正发现了一封礼单,和证据上的字一样。这礼单乃是霍显身边一等一的心腹仇媪所写。邴侯带证据呈给主上之前,硕累带着几个宫人搬一壶梅花给椒房宫,相遇的时候,硕累失手打翻了梅花,壶里的水淹了证据……令德这才觉得,那个安池监,没有关系没有门路,却突然入了这老货的眼,很有问题。不过硕累昨天因为损坏证据,已经被捋了职权送到掖庭去了,估计他那里,查不出什么来。”
我沉吟片刻,道:“不查他,查那个乳医。霍显的人现在根本近不了许皇后的身,那她就只能收买已经在椒房宫的人了。”
“恐怕查出来也做不了什么,邴侯现在把椒房宫围得铁桶一般。”
我笑得云淡风轻:“那,咱们就帮霍显一把。”
“主人……?”
“霍显若是害不了许皇后,我就弄不死她。主上太念旧恩,大将军偏又对主上有恩。如果没有血海深仇,那么只要大将军求个情,主上就会饶了霍府。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低语,“一定要让霍家踩到主上的痛处,狠狠伤了主上才行。”
杨河应了。
我的心情很沉。
邴吉是我的半师,又是父亲的朋友,对我一向很好。许平君年少时也是我朋友,她做了皇后之后虽然疏远了些,可情谊仍在。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只要能达成目标,等报了仇,我自会找他们去领罪。
“提醒下张若兰,想报仇的话,让霍显把邴叔父引开。有邴叔父在,霍显没机会对椒房宫下手。她肚子里那个死胎,若是再不流掉,就要伤害母体了。”
“是,婢子马上去办。”
年节下事务繁忙非常,萧鹄一个人处理不来,拉了我做帮手,我只好丢下制香裁衣的小事,帮着她打理人情往来,又恢复了以往昏天黑地的日子。
不过再忙,我也要亲自配好柏子香的材料。年前各地海陆之货都向着长安汇来,往日不好找的药材,现在也找得到了,顺便多囤一些才好。
收集了几天,还差一点沉香就好了。
我打听了这几天,才从南边集市上寻到了整整齐齐小拇指大小的一块。
沉香除了分量不够,看起来质量倒是极好的……不过这卖的人嘛……
我掂着沉香,笑笑:“你还有没有这个品质的沉香啊?我至少还要三五斤。”
那瘦瘦小小的店主堆笑道:“这位娘子您真有眼光,这可是最好的沉香,从日南郡南边送来的,满长安城也找不出多少来。要说沉香嘛……小人家中还有不少,少说也得十几斤吧,今儿小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拿一点儿上街卖。只是这沉香是小人的兄弟带回来的,小人和兄弟都分不清品质,要不……娘子您亲自去选?”
“你家远不远啊?”
“不远不远,还不到东郊呢,不用出城门,就在霸城门内,小东焕闾里。”
“那好,你等我一下,我让人把散货先带回去。”我飞快地答应了,然后扯过柳江吩咐道,“你先把这包香料送回去。”然后压低声音道,“让猛子带齐二十个侍卫,沿途追来,等我命令行事。”
柳江一礼:“好的,婢子去了。”
我转身朝那小贩笑笑:“走吧。”
小贩点头哈腰,很顺溜地带我离开热闹繁华的坊市,往东南角的霸城门去。
我笑眯眯地看着带路的人,看着他驼着背,带我往僻静无人的闾里走。
我似乎是很随口地问道:“走了这么远,还未请教,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侧身回道:“小的张廿八。”
我挪揄道:“我还以为你应该叫虾皮三,怎么又改名儿叫张廿八了?”
他停下脚步,慢慢慢慢地转过来。
亏心
虾皮三的脸看起来非常平凡,只见过几次的人根本记不住他这张平淡无奇的脸。
他在一次偷窃时,被狗咬了耳朵,右耳上有一个缺,虽然有头发隐藏,可我一开始就在观察他,自然很轻易地将他和红姨带过来的消息里提到的人对上了。
虾皮三非常非常勉强地笑道:“小娘子认错人了吧?”
“认错人?那你先回答一个问题。我沿途买货,会和小贩砍价,出手也不大方,而在我前边呢有个胖子,出手阔绰的很,他就在你旁边那个药店问有没有上好的水沉,你为什么不主动找他,反而来问我?你答得上来,咱们再往下说。”
虾皮三哑口无言,脸上一僵,眼珠儿一转,复又涎着脸笑着道:“还不是因为娘子你长得——啊!!”
他想趁着说话的时候上前擒我,反被猛子从后面提住了衣领。
猛子把他举起来往地上一贯,一脚踩在他胸口,道:“主人,怎么办他?”
我嘲讽道:“冯子都手上能有几个钱,就是他有,徐氏也抠门,能出多少?虾皮三,你和你同伙拿了三百钱还是三千钱还是三百匹绢?反正不管他们给你多少,我十倍付了!不过你得跟我回去指证冯氏!”
虾皮三像个半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摆动挣扎,死不承认,猛子一个用力,踩得他吐出一口血。
我让猛子轻点,仔细踩死了,然后慢悠悠地说:“那没办法了,我只好带你去北军了。猛子,贱民谋害关内侯爵的人,是什么罪来着?”
猛子很机灵地诈道:“谋逆大罪,当灭九族,腰斩弃市!”
“虾皮三,你好像还有个老母亲等着你的救命钱买药。而你的同伙,也是有家有口的,到底怎么做,你自己知道的?谋害关内侯的罪名,和知错主动认罪指认首犯的结果,可是完全不同的。”
我提到他的母亲了,虾皮三尖叫起来:“我认我认!我去指认那个小娘皮!”
我满意地点点头,对猛子道:“你带十个兄弟,把他同伙绑了,等大将军下朝,押到他家去,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如果大将军要杀他们,就说我的话,我不追究这些混混的罪,只抓首恶。这些人也很可怜,教训一顿就是了。桃溪,把买沉香的钱帛给虾皮三,咱们回去。”
猛子领命走了,桃溪兴奋地道:“主人,我说家里御赐的沉香还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们还要在外边大肆张扬着寻找水沉,原来是为了引这些人出来啊!”
“咱们家大凡去人迹罕至的地方,哪次不是前呼后拥的,小冯氏想动手也没机会啊。不给个机会,怎么让她自己找死呢?”我拈起那根水沉,“这么好的水沉,是贡品,不说虾皮三是个小混混,就算真的有日南郡的人来贩,也拿不到这个品级的。只能是霍显拿家里的水沉引我。”
“黑心肝烂肠子的老贼妇,先害老主人,又害主人,叫她不得好死!”
“她重视什么,我就要让她失去什么。她倒了,霍晏也就会跟着倒……那我就心愿完成了。”我将水沉收起来,轻轻舒口气,“不知道张若兰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她已经和霍显说过了,只是霍显一直没动作,也许快了。”
“但愿。”
回到家中,问了萧鹄暂时没事儿,我就开始处理一些需要提前处理的药材和香料,一直忙到晚膳时。
晚膳结束后,我还未来得及洗漱。红姨穿着一身……非常温婉贤良的衣服登门了,粉绿的裙子,白底销金衫儿,外罩杏色袍子,腰里系着深绿的丝绦。难得她连头发也梳成了简单干净的坠马髻,脸上稍稍施粉,看起来很自然,自有一种婉约的气质。
我没忍住疑问,“红姨,你怎么这样……打扮?”
红姨竟然红了脸,道:“你说我这样打扮好看吗?是不是很老?会不会不合适?”
“红姨看起来才二十许,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怎么会不好。我看合适的很,往日红姨妖艳无双,有芍药着露之态,今日的妆扮……似小桃初开,芳荷新吐。”我从心底里夸了她几句,“不过……红姨这样打扮,是不是找了人家?”
“还没,不过快有了。你不知道,邴公的夫人怀孕了,可是他的妾侍秋天病死了,所以邴夫人正在筹划着给关内侯纳一个妾。要模样好,人温柔,小意解语。我想设法赎身,拿钱找个人家寄名,好去应了她,凭我察言观色的本事,应该不难。等到了他那里,我也不图邴公宠爱。我原是贱籍人,没得辱没了他。我就不想别的,只就好好照顾他们夫妻两个,算是报当初的恩,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衷心地祝她:“恭喜红姨!我这能帮得上你呢!你说,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啊!我如果真的做了邴公的侍妾,就再也不能帮你打探消息了,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啊!再说,□从良脱籍,是大事,如果你帮我的话,就会留下痕迹,很容易发现你我的关系,对你不好。这些年我和霍家关系不错,所以我已经和霍显谈过了。我说我想卸了折柳居的事儿从良,霍显说只要我再帮她一个忙,她就给我办妥了这事,她还可以给我找个大户人家挂名。不过我怕她知道我想嫁的是昌成君的朋友,哪敢让她找人家,直说想回去寻亲。”
“哦……那我帮不上你什么,资财总还可以资助你一些,红姨这些年帮了我这么多忙,一直在照顾我,就让我尽尽心吧。女子身边没有钱财,不好。”我说着不顾她接话,直接吩咐桃溪:“桃溪,从我的名下,划五千金,二百匹布,五十匹绢,五十匹帛,五十亩地,一个庄户给红姨。”
红姨忙阻止:“哟哟这可太多了使不得!”
我牵了她的手安慰她:“放心,这算什么。唉,霍显叫你帮她什么忙?”
“太机密的事她也不敢让我帮她,她只找我要一种药,能放在熏香中致人昏迷,最好能让男子情……还要能带进宫。我有点犹豫,她肯定不安好心,可是……她能直接帮我从良……”
我扫一眼柳江,柳江大概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用口型和我比了一个“张若兰”,我犹豫了一下,道:“你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子,她才是握刀的人。药给她,做好事还是做坏事,不是全看她么?她从你这拿不到药,难道就不害人了?”
“你说的倒也是……可我总觉得有些亏心。我再想想,不过她说不定是拿药对付你或者你阿弟,你们自己要多长个心眼儿,那个方子呢我写下来给你,你看了,好有个底。”
“……哎,谢谢你,红姨。”我忍住告诉她霍显要害的人可能就是邴吉的欲望,虚伪地笑着和她客气。
赔礼
红姨只是来告诉我她的决定,给我留出时间把她的人脉安排好,不至于乱了手脚,说了几句话,交代清楚了,便走了。
我坐在榻上,寒意刺骨。
“柳江……你说……霍显这是要害邴叔父么?”
“有八成可能,是要陷害他秽乱宫廷。”
“书上说孝武皇帝时,有个叫韩嫣的天子宠臣,因为秽乱宫廷,被皇太后处死了,天子在太后面前,苦苦求情不得……邴叔父会死么?”
“应该不会吧……婢子听说那个叫韩嫣的,除了颜色好家世好,再没别的用处,德行也没可称道,又得罪江都王,得罪皇太后。孝武皇帝再有心保他,一没理由,二也不敢和太后强拧。可是关内侯,有才干,是有用的人,也没人会压着主上治罪他,博陆侯和关内侯关系也不差,谁能违背这二位的意思呢?”
我摇摇头:“不……主上和博陆侯都把律法看得很重,如果罪行坐实,他们不会顾念私情的。到时候谁能救邴叔父?”
桃溪送了红姨回来,听到这儿,插嘴道:“主人救啊,我看博陆侯和主上对主人是有求必应,救个他们都喜欢的人怎么了?”
“救得了么?”
“那不然呢?”桃溪撇着嘴,柳江快速把刚才的事和她说了一遍,桃溪道,“婢子觉得呀,邴公是主上臣子中第一,又与主上有旧恩。霍显这样陷害他,等主上知道了,怕不恨死她!陷害主上的心腹大臣和恩人,是一重罪,再加上许皇后的仇,天啊,霍家满门都别想要了!”
……也许她说的很对,而我,只是需要一个说服我自己不去提醒红姨的借口。
因为心里想着这件事,我一整晚没睡着,第二天没精打采,俩眼睛红得和兔子一样,把萧鹄唬了一跳,赶紧放下手中的账册,亲自送我回房休息。还没出她的院子呢,大将军亲自上门来了。
今天是他休沐之日,我倒不奇怪,勉强换了衣服,和萧鹄一起见客。
霍光的脸冷得像块冰,我甚至能感觉寒意像实体化了一样地扎人。
萧鹄的婢女花儿送来浆水,我看萧鹄没有开口的胆子,便问道:“大将军,您今日来是为了……?”
“家奴作恶,昨天惊吓到你了,光十分不安。我已将首恶冯氏杖毙。我本想将从犯也一并打死,你心软,那就作罢,今天一早送到北军去了。”
“这是大将军的家务事,大将军不必和我说的。”
“虽是家事,毕竟惊扰了你,是光无能,没有管好人。”霍光皱着眉,示意侍从捧上一卷六寸宽的竹简给我,“一点赔礼,压惊只用,略表光之歉意”他顿一下,语气软了三分,“你就不要推辞了。”
“这……”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让桃溪接下竹简递过来给我。
霍光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再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张家娘子尽管放心。”
“有大将军这句话,小鸾能不放心么?”我微笑,杨河这时却到了门边朝我使眼色,我赶忙站起来,对萧鹄道:“我有点事,先回房去了,大将军是贵客,劳弟妹多陪一会儿。”
萧鹄也站起来,掐着袖子道:“我知道,姐姐放心。彭祖一会儿也该回来了,亏待不了博陆侯的。”
我向博陆侯一礼,旋身退出门外。
走出萧鹄的院子,我拖着长长的衣裾,敛着氅衣的衣襟,穿过木廊。
杨河边走低着声音道:“宫里头的消息,霍显让张若兰将邴吉的值守时间抄出来,再找个容貌好看的值夜宫女备用。张若兰已经按霍显的要求做好了。而且……霍显让她多照应椒房宫的第一乳医,淳于衍。淳于衍的丈夫就是被硕累提拔做了安池监的那位。”
我心里沉甸甸的,霍显果然是冲着邴吉去的。
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是不对的,所以我才觉得难过,若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反而会好受些吧。
要么放下心中的良知,要么就忍受良知折磨我。
我虽然不是好人,可我还是个人,是人,就得有良知……
我让杨河交代一下,我们彻底不管这事了,我们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只要等着看结果,就好了。
杨河应了,又道:“昨晚猛子把人押到霍府,博陆侯立刻下令小冯氏对质,小冯氏无法抵赖,被霍显杖毙,本来博陆侯要连冯子都一起打死,因为霍夫人、徐媪、徐氏等人苦苦哀求,加上冯子都确实没留下证据,所以博陆侯只杖杀了冯氏一人,不过他命冯子都不得再踏入侯府。”
我冷冷地道:“他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人太心软。让人又恨又怜。”
为着这些事,我几日几夜地辗转难眠,饮食不思,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萧鹄每天盯着厨子换花样,忧心忡忡的,张彭祖也每天早晚问候,一家人连个元旦都没安宁,我倒是想装作若无其事,那也得装的出来才行啊!
过完元旦没几天,张彭祖请了侍医来给我诊病,开了几帖药,一碗黑漆漆的苦汁子才下肚,宫里头急找张彭祖进宫。
我担心是邴吉的事儿翻出来,忙让杨河把木佩递到掖庭去,忍着头痛进了宫。
许皇后因为月份大了,且此胎不稳,最近嗜睡得很,宫里发生大事,刘病己恐惊扰她,封锁了消息。
我病怏怏地进宫来,刘病己本来黑着的脸,也在看见我的脸色之后迅速变成了担忧,忙免礼设座,让我坐下来。
我来的时候请况已经差不多分明了,昨夜邴吉留守宫中,早晨被人发现在侧殿与皇后侍女柔雅同卧,发现的内侍慌忙禀报刘病己,现在外面的消息已经锁住了,问题是怎么处理。
邴吉一脸担忧,我觉得他不是担忧自己的命运,而是已经看出了幕后黑手是冲着皇后来的,所以在担忧皇后。
而那个柔雅,一脸羞惭,额头上还有一片青肿的血迹。
稍微可以值得庆幸的是,邴吉是被药物迷惑所以昨晚发生了什么都不知情,柔雅咬着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是自己仰慕邴吉已久,所以弄来禁药以求一夜之欢。可是刘病己问她药从哪来,是什么药,她又回答不上。
我勉励支着身子,道:“陛下,可否听小女一言?”
刘病己道:“说。”
“关内侯邴公的为人,在座都清楚,此事定然事出有因,纵然不是宫人柔雅主动下药,也逃不离是受人陷害。恳请陛下暂不问罪,细细着人核查。”
霍光道:“陛下,臣也以为然,少卿(邴吉字)绝不是这种人,恐怕是有人故意生乱。望陛下明察。”
刘病己叹道:“朕何尝不知!不过邴少卿身为关内侯,未免太不小心了,叫好些人一起看见,朕怎么办?就先押到邸狱看管,具体的问题,交给博陆侯去查,牵涉到宫内的事,在皇后出月之前,还是交给——”他看着我,打住话头,皱眉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人名来,“算了宫里的人朕自己查。伯翼(张鸾小字),你可要快点恢复才好!少卿,将你下狱,不是因为你有罪,而是保护你,更是提醒你,以后不要再给任何人可趁之机,更不要朕难做!”
我们各自领命,柔雅被送到暴室审问,邴吉除去官服,在邸狱等候发落,霍光的眉头锁得紧紧的,显然觉得这件事很难办。
因果
邴吉一定是被陷害的,可他对昨晚的一切都没记忆,而太医从房间里并没有检查到任何药物。
他送我出宫的路上稍微提了几句,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声,我道:“最近我实在没精神,帮不上什么忙。等我恢复了,再来帮大将军。恳请大将军将殿内一切物品封存,小鸾回去仔细查一查药书,再在女眷中打听一下,也许会有收获。”
霍光道:“你觉得是女子所为?”
“说不死,不过此案涉及迷药和宫女,对这些事,女眷的消息一向比你们男子的来的多,来的细,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我找到突破口。”张彭祖扶我登车,我对霍光道一声“大将军请留步”,便登车而去。
我回到自己房中,折腾了一番,抱着暖炉躺下了。因为刘病己对邴吉没有杀意,而邴吉目前看来并没有生命危险,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些。
这样睡了一晚上,睡前喝了一碗苦苦的药,发了汗,第二天早上就觉得爽利了许多,又过了两日,便觉大好。
而这时,因为迟迟找不出邴吉被陷害的证据,有些见风使舵的小人,闻了风中消息,竟然上表请刘病己不可罔顾国法、包庇奸臣,不过有霍光力保,刘病己自己也不信邴吉真是那样的人,所以上奏全部被驳回,也叫我长长出了口气。
初七我随彭祖给父母祭扫完,我又带上桃溪三个去了不远处生母的坟上。
有点意外,母亲坟前站着一个散着头发的绿衣女子。
是红姨,我挥退三个侍女,走上前,道:“红姨,你来看我母亲。”
“是。”红姨没转身,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那并不高大,却也还算不错的墓碑。
我将祭品整整齐齐地摆在母亲坟头,三跪九拜,忽听红姨问道:“张娘子,奴家有事想问你。”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我小心回道:“红姨想问只管说,怎么这样客气起来?”
红姨很僵硬地转过头对着我:“霍显找我要的药,是不是为了陷害邴公?”
“……应该是吧。”
“你是不是在她动手之前,就知道她要害邴公?”
“红姨,我——”
“你告诉我,是不是?”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知道。”
红姨抬手就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彻底打懵了我。
“红姨教过你怎么算人心,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红姨教会了你怎么用手段,你学以致用,将博陆侯、两代帝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今天红姨再教你一课:人可以不择手段,却不可以泯灭天良!人可以不要良知,但不能没有底限!邴公,是你的叔父,教导过你诗书礼义的道理,是你的半师,也曾照顾过你,你却可以为了让霍显伤陛下的心而坐视你的敌人陷害他!若红姨没猜错,恐怕霍显想起对付邴吉,都是你的主意吧!你知不知道,因为主上不肯治罪邴公,霍显正在设计毒杀他!”
我捂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姨教你一切手段心机,从不求你回报,今天教你的最后一件事,红姨也不求什么。红姨想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自己造的孽,只有自己能背。红姨要去扛自己造的孽了,你不要忘了红姨今日之言,他日之结局!”
红姨撂下了话,转身就走。
当晚我听说,红姨在霍府家宴上为霍显表演清曲,伺机刺杀霍显失败,死于霍府侍卫乱刀之下。
当时我正在用晚膳,听到消息,不觉浑身觳觫,手里紧紧掐住的碗险些掉在案几上。
她们说红姨厉害,短刀已经割破了霍显的衣领,却被冯子都掷刀击退,接着就是万剑穿心。
我看着碗里的饭菜,忽然没有了吃饭的兴致,草草应付了几口就推开案几漱口盥手来到书房,寻了一块常用的帕子,研墨提了几句歌:“花作奴衣裳,水是奴心肠,若问奴何似,月照芙蓉江。花好易残凋,霓裳委泥淖,奴爱霜雪格,转眼似冰消。散如高山云,一心有谁存?”
红姨挺喜欢哼这支曲子,只是班主不准她唱,对着高官贵人、世家贵女,她也不能唱这个。虽然歌词写的极合她的心,也是她最爱的一支,却只有几个亲近的人听过。
我把它写下来,看了一会,拈起一角,放在火盆上烧了。
霍显将红姨的尸首仍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却放了狗去叼去啃,我能做的,不过是偷偷将狗叼去的骨头,能收多少,就收回多少。
药是她给的,孽是她造的,她用死无全尸来偿还了。
那么我呢?我不知道将来我的结局会是怎样,我也顾不得。
而红姨的遗书则将霍显找她拿药的事说得一清二楚,送到了关内侯府,递给了邴夫人。
然而这时,许皇后因为从宫人处听说邴吉秽乱宫廷、或被处死的消息,受惊早产,产下一名小公主,刚出生就死了。
为许皇后接生、煮药的人,正是淳于衍。
我是次日才急急忙忙进宫谒见皇后的。
素来稳如泰山的刘病己,抱着他和许后的儿子,在许后榻边哭得泪人一般。
霍光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我不敢打扰陛下,只用眼神示意霍光,霍光悄悄退出来,道:“皇后……太医说救不下来了,陛下这样,已经哭了一晚上。殿下还有气息,你要进去看看?”
“不了,这时候许皇后不会想见我的。皇后殿下这是怎么了?”
霍光道:“据说是因为难产导致心悸。”
我道:“从未听说过难产还能导致心悸的。岂不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