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你不会的我教你。我们都不会的,就一起学。”他很轻松地说着,听我没回答,似乎急了,道,“你不高兴么?”
“是太高兴了,我们两个字,真难得啊!”我叹一声,赶在他说话之前吩咐道:“柏梦,别院里有个书房,你去取兵书那一格里的书来。”
“是,主人。”
最后的欢愉(二)
撇去杂七杂八的人和事,撇去仇恨和悔恨,我和霍光的相处马上就会变得平淡充实。
我很少能这样精心地学一些东西,而霍光,大概也从未教过一个人这么多知识。
他懂的真不少,很多都是多年前烈侯和景桓侯教给他的前线作战的将士的切身体会。
匈奴残暴,侵我汉土,戮我汉民,逐我边军如趋鸡犬,累我汉室岁岁难安。霍光恨匈奴恨得咬牙切齿。
更恨投靠了匈奴的汉人,有一个汉人中行说,教导匈奴对付大汉,令大汉折损无数儿郎,而他传下去的投毒之法,更令景桓侯在朔方感染瘟疫,壮年早逝。
因此,对于出使匈奴,被扣押十九年方才返回的苏武苏子卿,他非常欣赏。即使在多年前上官一族叛乱中,苏武的儿子站在上官家族那边对他发难,他也没细究其罪过。
我自史书上见了匈奴侵犯边境,扰我大汉子民安居,掳掠烧杀与强盗无二,虽然十分厌恶他们,却也只是看了字面上的故事,没有霍光口述来得生动,感受自然也就不那么深刻。
霍光得势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中行说的九族尽数诛灭,尸体弃在关外。
这做法,依我看还未尽善,虽然他让匈奴境内的汉人知道了内奸的下场,可这震慑力也太过平凡,也不曾告诉匈奴境内的汉人什么样的行为就算是叛国。
霍光听了我的话,反问我:“以你看,怎样算尽善呢?”
“凡内奸,抓到一个,族其全家,也不必砍头,脏了咱们大汉的江山,全部带到关外去,扒干净衣服拖在马背上,直拖到尸骨无存未知,这才能震慑关外江山。每下一地,搜寻汉人踪迹,若是斌子那样在为我大汉刺探军情的当以军功论赏,若是中行说那样的,查其九族,死的掘坟鞭尸、弃骨荒郊,活得也用战马拖死!”
“此法虽狠,深得我心。你就不怕朝中士大夫说你穷兵黩武,残酷无仁?又或者还会有人怜悯匈奴人,指责于你,你又当如何?”
“倘若只是说我手段无仁也罢了,各人有各人的仁慈。倘若是说不该打匈奴、杀内奸,那这样的人,比内奸更可杀。内奸之所以为奸,或受匈奴财色利诱,或对大汉心怀怨恨,总有个动机在,杀了也就了了,尚且能震慑。而大将军所说的这种人,吃的是我大汉子民种的粮食,喝的是我大汉子民酿的酒,住的是我大汉的地方,学的是我大汉的诗书之义,竟然长出一颗匈奴的心,叛国毫无动机,天性禀赋如此,可见比内奸更该死。这种人,应该当堂乱棍打死,贬其九族为贱民,申其罪恶,诛其三族,曝尸街口,晒化乃止!”
我见他有些哂笑的意味,气道:“我说错了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当然现在还是。可惜不能实行。当年我就说过,如果我是你,我家人的仇,我会报得比你狠,比你快。其实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不是很好么?”
“是很好,生年不满百,能得一知己,实在可贵。当为此事庆贺。”
“去年埋的梨花酒,现在大将军就忍不住想喝了呀?还要找庆贺的借口。松格,叫李征威他们去院子后面挖酒,挖两坛给我和大将军,剩下的他们分了,但别喝醉。”
松格笑道:“是,婢子这就去办。”
今天是霍光的生辰,他在家里主持过一场宴会,又匆匆离开来到别院,过一次两个人的寿宴。
算起来,宴席上和他并肩而坐,还是第一次呢。
“诗云:‘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酒是旧年的稻谷所酿,正是春酒,无不吻合此情此景,借此酒,小鸾祝大将军长寿。”
“人年五十,不称殇、夭、折、陨,不为非寿,你的祝愿已经实现啦。”霍光满饮了酒,又让侍儿斟上一盏,“这盏我敬你,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谢大将军。”我满饮为敬。
酒不重,淡淡的,飘着梨花香。
院子里有桃树梨树,风一吹,花瓣下雪一样地落,衬着酒液中的花香,更加风致。
我趁着酒意轻笑,道:“我第一次见大将军,也是在寿宴上呢。不过那天下着雨。”
“我也记得,那一场寿宴,光十分难忘。”霍光恍神片刻,笑笑低头饮酒。
我推开凭几站起来。
霍光抬头望着我:“怎么了?”
“今天风这么好,阳光也这么好,春景这么美,我对面的人这样可爱。我突然想跳舞。”
我轻舒双手,慢慢转个身,衣摆卷起一阵微风,带起地上的花瓣和草叶,垂下的紫藤花也轻微地摇摆起来。
没有音乐。
有风。
有风,那就够了。
无需编排,无需排练,想到哪里就跳到哪里,跳完《鹿鸣》可以接《风雨》,跳完《樛木》可以接《嘉鱼》,兴之所至,无不可以入舞。
《南有嘉鱼》是一支男女皆能为之的宴乐之舞,每一句结束,都有一个邀宾客起舞的动作。
我跳完第一句,右手回摆,左手后背,半跪为相邀之势,本只是《嘉鱼》中的结尾动作,霍光却欣然起身,随着我的步子为舞。
我顿了一下,接下的舞,不再用难度大的动作,改成了男子也能跳的简单的趋、摆、挥、盘、慢转等动作。
《嘉鱼》,几乎老少男女都会,《无衣》,大多数男子也会。
所以接完嘉鱼,我顺手抽了霍光腰里的佩剑,道:“剑舞也必不可少,未知大将军可会?”
霍光自己也取了佩剑,道:“不会尚且可以学,何况先兄长曾教过。”
“是吗,那我们走一手,《无衣》?”
“好,走。”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洞箫的喑哑。
他跟着我唱完那首《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他唱得比我好。
阳光洒下来,光线一缕一缕的,光斑在剑锋上闪耀。
许多回忆闪过我的脑海。
十七岁那年,抬头看见你。
十八岁那年,掀起湘竹帘,正逢着你回眸。
你的眼,如子夜的星,一直望进我心里。
见过你隐藏的温柔,面具下的宽容。
记得你招我生气时,后悔的表情。
记得你教我弯弓时,认真的神态。
记得你的柏子香,玉佩鸣,和你双手的温度。
感谢你,陪我这一程。
若兰复起
本始四年,对我而言,是从吊唁皇后开始,到霍姃封后,就可以算做结束。
是的,封后。
在霍显不断的努力下,今年,霍姃进封皇后,入主椒房殿,母仪天下。
而许皇后的灵柩,已经在春末就移出宫廷停放。
也许在霍显他们看来,这是霍家的胜利,值得庆贺,在我眼中,这却是皇帝陛下和霍家的决裂。
刘病己亲自送许后灵柩移宫,我觉得他又变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只有在提到许后、看见刘奭时,他的眼里才有一些温度。
面对我的时候,他身上的抑郁之气更加强烈,甚至让我找不到话来安慰他。
“谢谢你还记得她。今年平君的忌日,你来看她了,我那时候忙,没顾上说,今天想起来,说声谢谢。”
“多少年的朋友了,说什么谢谢。再说,是我对不起殿下。乳医投毒这么大的事,牵涉的人不少,我要不是病着,肯定会察觉的。”
“别安慰了,他们行事那般隐秘,不是近身伺候的,哪里能察觉不对,就是小张氏,也是差点丧命才发现问题所在。”
“说起张八子……小皇子可好?”
“你说小家伙啊,挺好的,很聪明,就是身子有些弱,因为母体亏损严重,现在还见不得风。等他养好了,我抱来给你看看。还得请你帮我一起想想取个什么名字好。”
“这我可不敢。小鸾是哪号的人,岂敢在皇子的名字上置喙。就算是朋友,我也担心折了我的福报啊。哦对了,张八子生下皇子,宫里又有空下的位置,您看,是不是可以给她升个分位?”
“已拟定了,年底进封傛华。”
“不不不,小鸾不是这个意思,升不升,是陛下的家务事,小鸾只想提醒陛下,宫里,可是一个婕妤也没有了。”
刘病己顿时了悟:“你说的不错,朕回去就拟旨,华傛华、张八子,育嗣有功,均封为婕妤;卫美人在华傛华生皇女期间,照顾有功,升为娙娥;王充衣照顾皇子有功,升为美人;戎良人性格端淑,深得朕心,着升为美人。哦对了,成君身边,有个宫人,公孙氏,颇为聪慧,也很是贤良,本来朕打算封个长使就好,现在想想,既然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初封长使,未免太落了霍门的气势,朕看,初封八子也使得。”
“陛下英明。”我和他相视一笑。
因为将许后的灵柩逼出宫去,已经得罪了刘病己,霍显在后宫其他宫人进封时,毫无阻拦之力。于是霍姃初登位,要面对的就是越级进封的一众妃嫔。
华、张、卫、王、戎几人,还只是比较出色的,更有那不出众莺莺燕燕,史、杨、孙、于……等等一众新封的低位后妃,不知道霍姃心里怎么想。
这些人里,最戳霍姃的,应该就是她自己的宫人公孙氏了吧。
公孙氏初封即为八子,中五等妃嫔中,就属八子最高。
而此时公孙氏仅仅侍寝一次。
公孙氏和戎氏一样,颇有许后的气质,也许这就是她得刘病己看中的原因。
霍姃难受得要死。
她病了。
封后不久,她病得昏昏沉沉,我去探望过她,霍显在她身边哭得眼红脸肿,刘病己满面担忧,双眼里泛着的却是寒光。
霍姃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
虽是霍府千金,她却并不跋扈,偶有骄纵,也是刁蛮可爱,为人大方宽厚,端庄之外,更有大家闺秀特有的天真和娇憨。
她是很好的妻子,可她占了许皇后的位置,并让许皇后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独这一条,让她今生也就止步于皇后二字了,她做不了刘病己的妻子,更当不了他的恋人。
按说我应该挺高兴的,霍姃是霍显的命根子,霍显这样伤心,我就应该高兴。而刘病己越不待见霍姃,霍家就越危险几分。
我想不出有什么值得我为之难过的,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离开恢复了奢靡和富丽的椒房宫,我转身去了张婕妤的猗兰殿。
小皇子满百日了。他出生时身体很弱,张婕妤衣不解带地照顾到如今,自己瘦了一大圈,小皇子却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总算能抱出来晒晒太阳了。
张婕妤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缎子三绕膝曲裾,火红的荷花大朵大朵地绽放,深绿浅绿的荷叶,细致得连叶脉也一清二楚。
她的头发在脑后束一个最寻常的椎髻,头上只有一根深红色的发带。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有些朦胧,泛着金色。
她安谧得像一幅画。
小皇子在张婕妤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乳医说多晒太阳有好处,所以下午时分,张婕妤会抱着他出来晒太阳。
时值酷夏,即使避开最热的时分,也丝毫无法减轻暑热。
我没进内殿,叫人把座榻放在檐下,张若兰对面。
她把皇子交给阿保,那妇人接过来,小心背转过身,在离张若兰远远的另一方座榻上坐下,抱着小皇子继续沐浴夕阳,一个小侍儿轻轻地打着扇儿。
“婕妤安好。”
“娘子安好。”
“婕妤变了。”
“前头生死关前走了几遭儿,现在做了母亲,突然就明白了许多道理,变了是好事。”
“是好事,希望婕妤求仁得仁。”
“也希望娘子早日复仇成功。”
“你有心事。”
“嗯。十八那天,我给皇后殿下……先皇后殿下烧祭文,无意间听到你和王美人说话。你放心,我因为学音律歌舞,听力超常,才听见了,周围并没有别人。”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说的话,道:“你不服气?”
“没有。我不是许皇后,没有和主上一起吃苦,没有多年相伴的深情;年儿也不是大皇子殿下,不是主上的长子,不曾与主上患难,我们母子,拿什么和大皇子殿下争?如果王美人真的按娘子叮嘱的那样,不插手大皇子的教养,关内侯一定会教出一个深得主上欢心的皇子,我们这样的,更无可争。但如果王美人非要插一手呢?”
“那就各凭本事了。王美人虽聪慧,眼光到底看得不深远。她要生生毁了大皇子,也怪不得别人,是不是?”
张若兰狡黠地一笑:“到时候,大皇子占着旧情,我的年儿则深效父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争斗,不过想让二皇子殿下得到主上的重视,你要下很多功夫啊。若是几年前,我不看好你。但现在,我也觉得你很有希望。”
“有娘子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这些年我不停地看书,不懂,就去问,知道当年自己自己的做法有多惭愧,也知道将来该怎么办。总算没白求人,没白花心思。”
“比起生而聪慧的人,我更欣赏婕妤这样的,人必知耻而后勇,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已经难能可贵,再加以改正,简直比大家也不让多少。”
“那,娘子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呢?”
“想过。对过去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事,我自己能担得起结局。对未来,以前我想着复仇完毕,就去父母坟前的草庐过下半辈子,不过现在我有更多想法了。”我心里闪过霍光的脸,稍微停了一下,“告诉你也无妨,我准备去匈奴。别人未了的心愿,我代他了却。一个人,活两个人的份儿。”
张若兰并不去深究我口中的这个别人是谁,她的消息也很灵通,应当猜得出来,她绕开这个话题,正是她聪明的表现。
“巧了,主上自去岁大胜来,虽谕旨上不曾明说,可我从主上看的书里分析,主上也对匈奴有想法。难怪政事上只有那位和主上一致,而相处时,主上始终视娘子与别个不同,实在是心有相通,非旁人可比。”
“独一无二者,自然可以让主人另眼相待。一味地学别人,终究会落败。尤其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王美人若是不开窍,将来有的她苦头吃。学许皇后,易学皮毛,难学精髓,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招主上厌恶。现在有霍皇后压着还不觉得,将来霍皇后不在了,这位也就算到头了。不过你也一样,走别人成功的路,固然是捷径,一直走,就是死路了。”
“多谢娘子赐教,我会好好想自己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最后的欢愉(三)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名词解释:
左贤王,相当于皇太子/皇太弟/皇储,总之如果没意外左贤王会在老单于死后继任单于之位。
虚闾权渠应该是封号,我实在查不到他的本名,所以用封号当名字用。
虚闾权渠单于,即呼韩邪单于的父亲。
颛渠阏氏,单于正妻的称号,非特指。关于阏氏这个称号我有疑问,匈奴单于所有的老婆都算正妻咩?不然为毛都称阏氏(阏氏即匈奴皇后嘛)?然后大阏氏这个称号和颛渠阏氏的区别又是啥?
左大且渠是匈奴的官职名。 我说等复仇完毕,就去找匈奴的麻烦,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能感受到霍光提起匈奴时,心中的不甘,又想起昭帝临去前,未尽的遗憾,再想起刘病己去年大胜时发自内心的喜悦,今年的壮志满怀……反正我的人生,到复仇完毕,就算结束了,何妨将剩下的日子,都活在他们身上。
霍光笑我明明就很讨厌匈奴,却还忍着恶心去学他们的文字,我没好声气,道:“要灭匈奴,怎可不知匈奴身在何处,首领何人,打仗什么风格,其风俗如何,有牛羊几多,战马几匹,战刀锋锐否,要塞何处,山形如何?不学匈奴的文字,怎么搜集匈奴的情报?”
霍光便放下手中书卷,道:“那你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三年之内,匈奴必有内乱!”
“何以见得?”
“壶衍鞮单于年迈,其妻颛渠阏氏专权,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为大贵族,手下牛羊壮士无数,左贤王虚闾权渠素与颛渠阏氏不和,左贤王也有自己的势力,手下也有兵马数千,还有一个妹妹,被许配给汉使苏侯,育有子女数人,苏侯十年前回汉了,可他的子女和匈奴妇都在匈奴,虚闾权渠待他们很好,已有结交大汉的意图。细算下来,虚闾权渠和颛渠阏氏差不多可算势均力敌。单于百年后,左贤王继位,颛渠阏氏能服他么?有这个矛盾在,即使他们乱不起来,咱们也能让他们乱。解忧公主和冯嫽尚在北地,我们做好安排,托付她们,我想,为了大汉,她们会答应的。”
“如此,他们内乱了,你要如何做呢。”
“先让他们厮杀,或可遣人挑拨。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我们再插手。或者等一方忍不住向大汉求援,咱们再趁势出兵,将不愿归顺的匈奴逐出大汉境内,赶到瀚海以外,叫他们世代不敢踏入汉土。愿意归顺的,就叫他俯首称臣,年年来朝。”
霍光笑道:“你竟然没有说赶尽杀绝,最近你好像仁慈了不少?”
“我仔细想了,赶尽杀绝太难,弄不好还会激化矛盾,使得匈奴内部团结一致针对我等,还不如安抚归顺的匈奴人,倘若匈奴内部再有对大汉不敬的,就让归顺的匈奴人去攻打他们。归顺的匈奴人一则怕自己权势地位不保,二则怕大汉恼了匈奴连带的也看不上他们,自然会比大汉更乐意对这些不臣之人动手。”
霍光沉吟片刻,道:“说得很好。若你是男子,和你弟弟共同辅政,大汉又要出一个将相名门了。”
“名门有什么好,长陵王氏已见没落,卫氏当年何等荣宠,结果又如何呢?若不是主上继位,早已不知沦为几流。大将军家可谓炙手可热吧?到底怎么样,大将军心中,会没有数么?不如彭祖这样,做个纯臣宠臣,虽无权,到底尊贵,活得也长久。多少人说阿弟无能平庸,我看他,是大智若愚。”
我说完,才抬头看向他,他有些黯然。我又戳到他心里的痛楚了。
我将书册卷起来,堆在一旁,道:“不说这些了,说好了咱们不提别人的。柏树林边的栀子开了一花墙,大将军陪我去玩陆博,好不好?”
霍光满口答应:“好,走。上回赢了你,不过赢在我手熟你初学,今天大约要负了吧。”
“这可不好说,推演兵法,我不如大将军也远矣。陆博,比的不就是行军打仗的本事么?”
说话间我吩咐松格带霍光的侍从在照水小轩里放下坐榻,布好棋盘,摆上漆几凭几,准备好点心、熏香、冰块等物,一时松格回说安排好了,我便与霍光一前一后离了书房,走到小池塘旁水晶轩里坐下。
这个别院的水池不大,并没有种荷花,池中只有些浮萍,岸上有些芦苇芙蓉,几棵高大的柳树探出半边枝条在水面上,阴影里,有些水鸟飘飘荡荡。
陆博以前我确实没玩过,这游戏算计太甚,比对弈更莽撞直白,□裸地把战场搬到了棋盘上,杀气外显。
今年和霍光谈起了匈奴,不知为何,心里多了些煞气,这才对陆博有了些兴致。
霍光一般会让着我,除非我因为不满主动揭破说他敷衍我,否则他下棋游戏总是让着我。
与其说是一起消遣打发时间,不如说是他陪我。
他什么都不能给我,如果连回忆也不能留给我的话,那也太无情了。
秋季我在陆博上和他厮杀了一个时辰,终于让他认输了。
这次他没让着我。
我高兴地跳起来,活动活动酸痛的颈项肩肘,牵了马让他陪我出去散心。
他又说,你若是个男子,该多好。
霍光不止一次这么说。他是惋惜我的才智,还是觉得我是男子就不会将他逼入求不得、放不下的境地,我不知道。我猜两者都有。直截了当地问他,他倒是爽快,都承认了,于是又不免招来我的讥讽:“我是男子又如何,文帝有邓通,武皇帝有韩嫣延年,可见情之为物,男女本无关。我是男子你就敢不喜欢我么?”
霍光道:“你是男子,只怕早已将朝政搅得天翻地覆,你我有大半可能是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哪里还能对面坐着,品文论道,手谈辩合?既然不曾相知,谈何相许,更谈何倾慕?”
“假若你我朝堂上相见,斗得你死我活,因为是敌人,所以我一定能认清你,既然认清,就不可能不喜欢。当然,你是男人,想法和我应该不一样。”
“嘴上怎么说都能通,实际发生才知道到底会怎样。如果当初,假设过去,实在徒添感慨,毫无裨益。”
“话虽如此,但是,人都会这样想。我虽然今生无悔,却也曾设想,如果当初我安于贱命,我母亲没有告诉我的生父是谁,那她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想复仇,更不会遇见您啦。人这辈子,不如意的事总是多于高兴的事,倘若连假设过去、如果当初都不去做,人生未免也太无趣了。”
今天没有风,走在落叶堆积的山路上,阳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不宽,但是也不窄。
识明老了,霍光的坐骑宁北也老了,它们乖乖地、慢慢地跟着我们,不需要牵缰绳,它们知道它们应该走在哪儿。
我估算了一下我和霍光的距离,看着影子,悄悄伸出手。
我和他相隔一步远,可只要我伸伸手,影子就像牵了手一样。
我乐了,换了好几个手势。如果他再招我生气,我就掐他的手背;如果我不想理他,我就只留一根手指给他攥着;如果他哄我高兴了,我就用力地去握住他的手——
霍光若有所觉地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就那么巧落在我还在做掐状的手上。
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迅速收回手,端在身前,若无其事地问:“怎么?”
他看看地上的影子,了然一笑,又转回去继续踱他的正步。
他的手,握紧了,仿佛是捏着什么一样。
我突然有些鼻酸。我又伸出手,让我们的影子可以交握在一起,就这样跟着他走。
一步远,伸手可及的距离,却终我一生也不能触及。
我不能与他牵手,只能让影子去实现这个卑微的愿望。
即便是假的,终究让我心中无限欢喜。
山路荒凉,落叶金黄,天高云淡,只影雁仓皇。
帝王往事
我带着些心酸,又有些喜悦地回到家,还未坐稳,栴杪就递了个消息过来。
“郭征卿因去年将霍显族人拐卖良家女儿的事捅了出来,差点让博陆侯知道了,霍显怀恨在心,一直在打听她。今天邴公因公务未归,霍显让冯子都带她的心腹直接去邴府要人,蛮横得不可一世。”
“那结果呢?”
“邴夫人跪地叩求,没用,冯子都闯了邴府内宅,把郭征卿拖出来,打死了。”
我听了大惊失色:“啊,郭媪被打死了?”
“是。听说,邴夫人说郭媪是良民,无罪不可拘捕。冯子都矫诏有太后旨意,说博陆侯夫人已将郭征卿无礼犯上一事,告到了太后殿下跟前,太后做主,让博陆侯夫人自行发落。邴夫人说不论如何罪不至死。冯子都说,一时失手,郭媪拒捕,他动手不免狠了些,没注意,就把人打死了。依婢子看,怕是霍显近日来,满心愤懑无处可发,好不容逮了个机会,把一身火气都撒在郭媪身上,所以才使郭媪命陨。”
“虽如此,冯子都一个家奴,能迫使关内侯夫人跪地叩求,实在太过嚣张跋扈了。要不是主上和大将军都眷顾咱们家,说不定明儿他们就能杀上门来。”
“谁说不是,婢子可算见识到什么叫目无王法了。”
我怨愤了片刻,平下思绪细细思索了一会儿,道:“栴杪,你通知张祈,让她设法把郭媪曾经抚养过主上的事,宣扬出去。”
“是。”
这样,应该可以震慑住霍显的爪牙,给他们找点事做,也可以引起刘病己的注意,让他注意到自己在掖庭的那段经历,继而发现邴吉的存在。
不需要我再设法把邴吉对刘病己的旧恩捅出去,他自己就能发现,以免我漏了行藏,让他知道我故意隐瞒。
“最好是找到霍家的政敌,散播出去。”
“主上,听说茂陵徐家有个士人上书主上,要求收回给霍家的大权,刚好他兄长时常流连章台,不如就从他家入手?”
“不,这个徐生我听说过,他可不是霍家的敌人,相反,他看出了主上故意放纵霍家横行霸道意图诱使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他是为了霍家好,才这样说的。”
“那……选谁呢?”
“长陵王家,我想王奉光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儿过得很委屈,还被霍家灌了夺子汤,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应该会恨死霍家了吧。他和主上关系还行,一年总能见个几回。他又惯在市井中游走,听到些什么,也不足为奇。”
“是,婢子马上去办。”
刘病己始终不动声色,多年的磨难,让他将“忍”字修行到了极致状态。
他可以在心底恨一个人恨到扒皮拆骨,却在面上对那个人言笑晏晏。他可以在宴席上笑着接受霍显的敬酒,温文尔雅地询问皇后歌舞是否合意,对告病的霍光嘘寒问暖……几分诚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我太了解他,又格外擅长察言观色,可能连我也发现不了他隐藏得越来越深的厌恶和憎恨。
正如我了解他,他也很了解我。
又一个拜月之会,霍皇后端端正正地坐在皇帝身边,玄黑的袍子,正红的襌衣,白妆黛眉,唇红似含血。鸦黑的头发上缀着一整套金玉首饰。
她似乎挺开心的。
刘病己冠服居上,唇角虽带笑,那笑容里却满是冷冰冰的恨意,只在看向我的时候才稍微有些温度。
霍光在我对面,仍是隔着湘帘。
他有些心不在焉,眼中时不时闪过一丝愁苦。
他照顾刘病己多年,他又是那样明白的人,想来对刘病己的了解也不浅,该看出刘病己的真实心情了。
大宴还是鼎盛之势,红烛蜜炬高照,映照得月失颜色,夜如白昼。
酒动人,色动心,多少人醉在这绮靡的宴席上。
霍姃醉了,后宫妃子、权贵内眷,一盏接一盏地敬她,酒晕上脸,从厚重的白妆下透出一丝灼红。那一星红色,端的是艳若桃李。
霍光醉了,他酩酊大醉,才能忘掉这恼人的凡尘俗世,不去想自己家族的未来。他喝着闷酒,别人来敬,一口喝掉,没有人敬酒的时候,就自己喝自己的。
刘病己还醒着,他命人停了霍光的酒,换成了酸浆,霍光一无所觉。
我没醉,我滴酒未沾,可我觉得宴会上是另一个世界,他们那样热烈,喧闹,而我这里,冰冷,孤寂。
我听他们唱歌,交谈,夸耀,溢美的言辞中隐藏着讽刺和仇恨。
我看他们起舞,来往,嬉戏,得体的微笑下是旁人无法知悉的真实世界。
这就是权贵们的聚会,在这里收获不到真情实意,唯有权力的交易和变换。
月西移,歌舞渐息,刘病己在外廷给霍光等重臣中的重臣留了宫室休息。
我还没醉,所以起身辞行,但是张彭祖被灌得东倒西歪,刘病己干脆把他留下了。
张彭祖醒着的时候很闷,醉了也一样,就是手上捉着人袖子不肯放,刘病己好不容易让几个宫人把他带走了,然后亲自送我出宫。
夜风吹凉,宫道黑得看不见尽头。
他沿途一脸戏谑地看我,仿佛在估量我醉了会是什么情况。
“陛下总说我和彭祖像,也许我醉了真是这样子的,可我今生没醉过,不敢说是不是。”
“我也从未醉过。”
“醉了,就可以忘掉烦恼,得一时清静。陛下可以试试。”
“像子孟那般,醉后忘记一切,醒了继续痛苦吗?我宁可一直痛苦,也不愿意借醉酒躲避。躲避是最愚蠢的办法。你不也是一样么?阿姐,最近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你看上去为何会不开心?”
“陛下心情不好,我这个做朋友怎么能高兴?陛下,您最近怎么了?”
“最近事挺多,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郡邸狱关着,你应该知道的?”
“是,小鸾知道。先皇后殿下还和小鸾说过那时节陛下的趣事呢,听说陛下和先皇后是因为一个蹴鞠的鞠球认识的,那时候陛下还没有入住掖庭,尚在狱中。”
“平君连这个都和你说了?那时候她不小心把鞠球踢进了我的院子,我呢悄悄把鞠球藏起来不肯还她,后来被她发现了,气鼓鼓找我要赔,腮帮子鼓得像个河豚一样……那个鞠球还是你父亲做的。”
我说道:“父亲很喜欢孩子,所以当年才那样轻易就接受了我。”
“我这一生,很坎坷,多亏一直有祖父的故人相助。在郡邸狱,有两位乳母照料,在掖庭,有令尊,有昌成君,有赵将军,长大了,有大将军,有邴少卿……可是故人总是一天天地少了,先是你父亲,然后是平君,再然后不知道还有谁。前儿我听人说,才知道在郡邸狱里照顾过我的乳母被人打死了。”
“陛下……节哀。这件事,小鸾也听说了。只是对方拿着太后殿下的懿旨,实在非人力可以挽救。”
“什么懿旨,明明是矫诏!”刘病己语带愤怒地说,“实在太过分了,朕一再容忍,只是为图后计,绝不想赔上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今天能矫诏杀我乳母,明日就能陷害你姐弟二人,朕决不允许!”
“妾身代阿弟谢陛下庇佑。妾身不知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倾诉,彭祖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朕和他说半天,他像个闷葫芦一样,半晌也答不了一句。但和你说话,就会觉得很开心,心中的郁愤,也会有所消散。”
“妾身不胜荣幸。言语小道,能让陛下一展眉头,妾身很高兴了。”
他笑笑。
“那么陛下,您准备为二位乳母做些什么呢?”
“有一位乳母胡氏已经亡故多年,葬在城南,我打算下旨将她和她丈夫迁回故里。新丧的这位,先厚葬,过几年,我一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是否需要小鸾帮忙做什么?”
“哦,是有一件事,邴夫人说郭媪一直在打听胡媪的长女下落,好像你知情?”
“嗯,我去邴公家见过郭媪,初步和她确定,胡媪的长女,应该就是……陛下曾见过的,陛下初见小鸾的时候,在河边陪小鸾跳舞的那位莺娘。”
“她现在何处?”
“莺娘倾慕邴公,得知霍夫人利用她陷害邴公,刺杀霍夫人,事败,被乱刀砍死,尸骨还是我收的。也葬在城南。”
刘病己许久不得言语,最后只得长长地一叹。
我也很久没说话,等他平静了,才说:“而且,妾身曾听彭祖的妻子提起父母,好像母亲正是胡氏,父亲萧严,母亲胡组,均为湖县人,为了寻找长女流落长安。妾身一直怀疑,弟妹萧氏的父母,就是莺娘的父母。”
“十成十是了,朕回头和张萧氏确认,如果真是萧氏的母亲就是胡媪,朕必要重酬她夫妻两个。”
“有陛下照拂,妾身也可以安心了。这两个,彭祖呆,萧氏顺,没人看顾,只怕连骨头都要叫人叼去了。”
“你自己难道不打算照拂他们?”
“妾身……妾身总不能一直照顾他们啊。妾身还想,等长安大事一了,妾身就启程去匈奴。”
刘病己顿住了,非常严肃地问:“你去匈奴做什么?”
“愿为陛下,祸乱匈奴,为我汉家子民,减少外患。为我边境宁和,为我失地能复。”
“不行。对外征战,御侮国门,是男人的事,朕绝对不会同意,让你一个女子参与到大汉与匈奴的战争中。”
“妾身多谢陛下怜悯,可妾身首先是汉人,其次才是女子。妾身身体里流的血,和男子的一样。妾身观察匈奴已久,倘若挑拨得好,可以设法拖垮匈奴,逼其臣服。建功立业的大事,陛下难道不想吗?”
“建功立业,自有朕去做。打垮匈奴,是朕的本分。朕绝不会用女人换去利益,一个男人,一个天子,懦弱到需要用女人来巩固自己的江山,一个国家,竟要靠女子和亲来平定边患,简直无耻!无耻之尤!”
“妾身相信陛下,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成就功业,可是若妾身能换来陛下的将士少一些伤亡,陛下的国力少一些损耗,陛下为什么不愿意呢?此时勿把妾身当柔弱女子,妾身也有报国的心。”
“……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看解忧公主的家书,不该让你知道冯嫽的存在。”
我轻轻一笑:“放心啦,小鸾的本事,陛下知道的。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到时候陛下莫要吝啬赏赐才是。”
“你让我再想想。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对不对?”
“陛下知我,我亦知陛下,我相信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我想的那个。到时候就拜托陛下帮小鸾完成任务了。”我略略矮身半礼,余光撇到东方天空微微泛蓝,不由得犯懒:“哈……不知不觉和陛下聊了半宿,天都快亮了呢。”
刘病己也露出了些微疲惫之色,道:“虽然你又给我添了点麻烦,不过我心情好多了。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当初先帝那样喜欢找你聊天。”
“这是小鸾的荣幸。陛下留步,小鸾走了。”
我离开最外层的宫墙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刘病己在高高的城楼上。高高的天幕,灰黑的城墙,在风中明灭摇摆的灯,孤单的人影,一身的寂寥。
帝王高高在上,天下独尊,还想与谁为伴?
世道如此,众人皆醉。清醒的人,总是孤独的。
九月我收到了霍斌的信,他打算娶妻,所以写信回来征求长辈的同意,顺便也告知我们这些朋友。
他想娶的是一个在匈奴领地上遇见的女孩子,年纪不小了,十九岁,性子很冷。她似乎和匈奴有仇,咬上了匈奴的一个定居点,十天杀了八个匈奴战士。
霍斌救了被围攻的她,两个人一起在匈奴腹地游荡了两年。
然后,也许是某一处风景太好,也许是某一夜月色缱绻,他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个女子实在可人,像一只猎鹰抓住了他的心,于是他决定,要娶这个姓苏的女子。
他们会在明年秋季启程南归,路上顺利的话,冬季就该到达长安了。
他还说,会带着一个很大的惊喜回来。
谢天谢地他终于要回来了,昭帝留下的御真,终于可以交付出去了。
我对他想娶的苏氏很有兴趣,一个女子,独身在匈奴境内杀人,何等勇气!何等智慧!
尤其霍斌还一再强调这位女子很有趣,可又不说到底哪里有趣,故意吊着我的兴致。
我还偏就吃这一套,霍斌少小纵横长安方圆几百里地,见多识广,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要怎样才能当得起他一声有趣?
情重悲难断
霍光听闻是匈奴境内遇见的女子,又姓苏,似乎还和匈奴有仇,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深思的表情,继而恍然大悟:“难道是她?”
霍光的表情有些奇妙,我问道:“谁?”
“关内侯苏公的女儿。苏公困在匈奴十九年,曾娶匈奴左贤王虚闾权渠的妹妹为妇。十年前,苏公归汉,子女留在匈奴。他刚回来那会和我提过,想接子女回来,可是因为上官家和桑弘羊叛乱,他卷在里边,自觉无颜见我,所以一直没再说起。”
“何以见得就是他的女儿?”
“苏公曾说他的儿子不提也罢,独这个女儿,他爱若珍宝。性子沉稳,老成持重,敢格虎,能杀狼,□岁上能和匈奴大将的猛士力斗不落下风。苏子卿归汉,也有他女儿的功劳。他女儿与汉使递情报,假做帛书,汉使才得以诈称获得大雁传信,迎回了苏子卿。可惜苏公的子女都被扣在了匈奴。虚闾权渠对他们一直还好,可是颛渠阏氏一直鼓动单于要杀他们。他这个女儿,很仇视扣押他们一家多年的匈奴人。”
“这有什么,赎回来就是了。倘若斌子要娶的真是这位奇女子,那也确实值得夸赞了。唉,斌子已满二十多了,都要娶妻了,却还没有取字呢。”
“等他回来,先给苏氏办及笄礼,再办昏礼,再给他办及冠礼。字都是现成的,我和赵充国商量过,斌子太跳脱,不够沉稳,取字就叫子雅,也好压一压他身上的痞气。”
我闷笑几声,掩口道:“斌子一个粗人,平生最好斗鸡走狗,却给他取字叫子雅,还不羞死他了。我的字都比他的粗犷些。”
“你的字?你说伯翼啊,邴少卿取的,他素会看人,又深知子文(张贺字)无子继承家业的遗憾,取的字又占排行,又暗合你的名字,还有长风万里的志向,取得很准。”
“那是。”我笑道,“大将军。”
他停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嗯?”
“你可不可以叫我的字啊?”
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回信:“我不是已经叫了么。”
“那——我可不可以叫你……子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