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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兔之夭刀 当前章节:1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1

“你不是已经叫了么?”

“子孟。”

他连头也不抬了:“啊?什么事?”

“没事,我叫着你的名字,觉得开心,所以想多叫几次。”

他终于写好了信,晾干墨汁,把淡黄色的帛卷起来放进袖中,然后正面朝我,说:“我就在这,你叫几次不叫几次,有什么区别。等我不在了,你再念吧。死后若有知,逢年过节,祭扫时听见你叫我,我也会高兴一些。”

“我以为你会希望我忘掉你,再也不要想起你。”

“你做不到。”

“这么肯定?”

“因为反过来,也一样。”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也许吧。

后来回想,我这一生,细较起来,其实索然无味。

生母尚在的那些年,虽然苦,但心里没有仇恨,可以说是轻松。

在养父母身边的日子,虽然背着仇恨,可父母待我真的很好,总还有个念想。

等养父母也去了,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复仇,就是我的全部。为此我伤害自己的朋友,知己,长辈,乃至自己心爱的人。

我用心地谋划,打探消息,为了将仇人逼入绝境无所不用其极,还唯恐他们有反抗的机会,寻着一切机会落井下石。

我的一举一动,霍光大约都看在眼里,虽然他不太可能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我在设计他家,他是知道的。

也许是无从下手,也许是小看了我一个女子的能耐,他从没阻止过我。

他的忍让,就成了黑暗的日子里的唯一一线彩色,却又带给我更多痛苦。

求不得、放不下的,岂止他一人哉?

人生进入到第二十四个年头,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一年。

这一年是地节元年。

复仇虽大事未了,但局已布下,网已张好,霍显姐妹就是长了翅膀也逃不走。

家事有彭祖夫妇打理,不必我费一点儿心思。

我的感情已有回报。

他虽然每个月只有六天休沐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有时候政务繁忙,连六天都没有,可他每个休假的日子,都在别院度过。

他带我走遍了长安附近的山山水水。

在灞河上踏过青,冰河初解,碧山倾在水,夭桃灼枝梢,芸薹灿,杨花飘,踏青石折过灞桥柳,趁东风放过美人鸢;

在宜春湖上飘过舟,艳艳的菡萏过人头,掷芍药一朵入君怀,新剥的菱角嫩如粉,奠大雁一双证情贞,用渔网套过白鸟,拿琴箫弄过仙鹤;

在鸿固原上走过马,满地黄花风起浪,眺见骊山青,采得茱萸红,攀一束芙蓉满怀抱,摇三秋桂子一身香,捼红果绿叶渐稀少,插两支山花似奴娇;

舞过风雪,试过弓刀,围火炉论过兵与书,拥狐裘拣过柏与松,新炭煮梅酒,旧雨烹茶汤,余晖散绮霞,空山听风响,双马践寒径,木叶凋荒凉。

每天数着时间算霍光休沐的日子,每天就这样欢喜期待地度过,像是从苍天那偷来的一年一样。到了除夕,祝酒陈愿,便想许来年如今岁一般,霍光仍在身边。

寒食清明,他抽空陪我扫墓归来,天有大雨,人间禁烟火,我和他就在当心小筑里枯坐,望着连天连地的雨下得如白练银丝一样。

霍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上有些不好,今天被寒气一激,难免就发作起来。

我拿厚厚的裘皮袍子给他裹上,想想,又伸手轻轻给他捋背,好半天,他咳嗽好点了,道:“我好多了,谢谢。”

我摇摇头,看着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烧红,心里满满是酸疼。

“后天就可以熬热滚滚的药了,晚上冷,去年年底新做的貉子皮大氅还没穿,我给你拿来盖上?”

“不了。明天还要陪主上祭祖,我得回家准备,在这歇了明早就起不来了。”

“你得好好养着,这样操劳,对你不好。”

“我知道,我懂。”他安慰似地朝我一笑,犹豫片刻,轻轻拍拍我的手。

因他坚持,我不得不安排车马随从送他回家。

雨越下越大,给我撑伞的柏梦、松格都忍不住东倒西歪。

霍光催我回去,我摇头不走。

他固执地想骑马,我劝不住,恼足了火吼了两句,他才乖乖地让侍从扶着上马车。

他的脸隐隐透着灰色,鬓上华发如霜尘。

我突然觉得再不说点什么就晚了。

“子孟,你有没有话想和我说?”

“对不起。”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他又咳嗽起来:“……很抱歉。伯翼,虽然我知道你想听什么,可是我现在更想说声对不起。”

而这次,我想帮他顺顺气也不行。他高高在上,端坐马车里,我站在泥泞的地上,泥水沾污了我的木屐。

“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吧。小鸾不送了。”

我摔下车门的竹帘,负气离开,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不断也须断

阳春三月,我就在别院里过我的日子,等着霍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来见我。

后几日我听说他病重,刘病己带着太医令亲临问疾,霍光趁机上书向刘病己求情,请刘病己答应饶恕他家人的一切罪过,并且,将来他们犯下的错,只要不是谋逆等十恶不赦当诛九族的大罪,也饶他们不死。

刘病己答应了。

我没来由得觉得恶心。

之前我本想上门探望他的,听桃溪说他太医令已经回宫了,似乎有起色,于是在听闻他为夫人子女求情后,我又打消了探望的念头。

桃溪现在住在当心筑,管着当心小筑和附近的田地,自由轻松,养得白白胖胖。

早些时候她给猛子生了个儿子,很可爱,我每次来都要抽出时间逗他。

十三这日也不例外。

这一天晴空微云,和风习习,处处春和景明。

莺儿啼高柳,燕子剪明窗。紫藤蜿蜒在架子上,一簇一簇的花序倒垂,像梦境中的帘子。

桃溪抱着儿子,柏梦松格托着漆盘,陪我挑牡丹。

又是做阳春供花的时候了。

今年牡丹开得很早。

现在才三月中浣,已有正红、丹朱等色的牡丹次第盛开。

最好看的一朵开得大如盆,蕊丛丛洒金,花瓣片片薄如蝉翼,大如宫扇。

我本未打算折它,它开过了。我只是握着它的茎,想仔细看一看,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让我错手折断了它。

它开得烂熟,坠在地上,花瓣散开在泥土里。

我捂着心口弓着身子,引来三婢殷殷询问。

“没事,忽然心口有些痛。现在已经好了。”我被她们扶着走出牡丹花圃,回望那一滩红红的落花,艳得刺目,刺得我心口发闷,额上血管突跳。

我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我抱着做好的供花,进宫给上官太后和霍皇后各送了一份,又有给刘病己和许平君的,都交到宣政殿的内侍手中了。方要走,刘病己留我陪他思人,我想着左右无事,便应诏到了宣政殿。

刘病己虽然看上去很轻松,但明显有些难受的表情。

“陛下。”我向他行礼。

“鸾娘子。”他很熟练地让我坐下。

“陛下何事忧伤?妾身能否为陛下解忧?”

“子孟病笃,叫我如何不悲伤?倒是你……看开了么?”

我有种不妙的感觉,试探着问道:“妾身听说子孟好多了?”

“前几天稍有起色,忽然又病重了。今早太医令说,怕是熬不过去了。”

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和片段,想说话,却被千言万语堵在口中,

不应该是这样。我牢牢抓住了一个念头。

我得去看他。

我得去找他。

他欠我一句话,一句未完的话。

我必须……得去见他。

我蹒跚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侍女连忙扶住我。

我想起来我在宣政殿,赶紧向刘病己行礼:“启禀陛下,妾身数日不在城中,竟不知大将军病笃,妾身想前去——”

我一语未了,有个内侍喘着气,急匆匆地小跑到殿门口,低声向传话的内侍说了什么,我听见了一个“薨”字,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掉进了冰窟里。

传话的内侍满面焦急,走上前跪了,道:“太医令传信,说午时一刻,博陆侯……薨了。”

刘病己猛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前行两步,又向后仰倒在榻上,惊得一干内侍围上去。

我觉得,此刻,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站直了,挺起背,向刘病己辞行,冷静得好像我什么也没听见。

当值的侍中——也就是彭祖——抚着刘病己的胸口,让他好受些。他们两个都满面忧色地看着我。

我有什么值得可担忧的,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我走出大殿,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可是也不坏,没有风,没有雨。

家里的花一定开得很好看了。

我顿足,天幕低垂,云层厚厚的灰压压的。地广寥廓,寥寥几个人在。城墙灰蒙蒙的,远山青淡淡的。

好冷。入骨的冷。

那个让我心温暖的人不在我身边。

他死了。

他再也不会站在我身边。

长安城有那么多人,或在街上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或在家中等着晚膳备好,或和知交好友品酒论学,也可能在郊外踏青,在池上泛舟,折柳采桃,抚琴弄箫……

这些人,没有一个会是他。

他真的死了。

再也不会有个人那般温和那般无奈地对我笑。

也不会再有那么一个人,他的一喜一怒都拨动我的感情;而我的左性和坏脾气,也只会对他一个人发作。

他不会再和我说话,也不能再陪我走动。

我等不到他白头了。

他不在了。

世上再无霍光了。

我真切地体悟到这一点。

于是我的世界我的生命迅速陷入深沉的死寂和黑暗。

当我再次睁开眼,已是好几天以后。

那天阳光挺好的,直直地照在我脸上,热热的温度很舒服。

松格、杨河、柳江,还有萧鹄和张祈,把我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萧鹄两个眼睛哭得烂桃子一样,哽着声音道:“万幸万幸,你终于醒了。可吓坏我们了。”

我觉得浑身都疼,额上,后脑,肩颈,手臂,腿,都疼。我轻轻动一下,果不其然剧痛迅速包围了我。

“我怎么了?”

“主人从宣政殿的台阶上摔下来,整整八十一阶啊!”

我想起来那天的事。那天我听说霍光薨了,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是摔下了台阶。

我想起宣政殿那高高的墙,长长的阶梯,能活下来,命很大呢。

萧鹄又哭道:“多亏柏梦不顾自己扑上去给阿姐垫背,所以大多是擦伤,没有伤到筋骨,大夫说好好养养就行了。”

我问道:“柏梦怎么样?”

“她挺好,大夫看过了,交代静养些时日。她受伤反而比阿姐轻呢。早上阿姐干干净净地出门,送回来却昏迷不醒,彭祖和我,担心死了。阿姐以后,以后,以后……”

“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的。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我笑着安慰她,“对了,大将军家——”

张祈答道:“还在治丧,主上和太后殿下亲临吊唁,哀荣足矣。”

“我是去不了了吧?”

“大夫说,阿姐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活动。博陆侯停灵,只停三十三天。”

“那……我可不可以,在家门口,或者在咱们家文思阁楼上,看看?”

“这个自然可以,等阿姐能动了,咱们就陪阿姐上楼。”

“谢谢你,我这个做阿姐的,只能麻烦你了,一直以来,都在拖累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姐是我的阿姐呀!说起来,家父家母家姐能迁回湖县祖坟,还要多谢阿姐美言呢,应该是我谢阿姐才对。”

我笑笑:“你说的,一家人不说二家话。你的阿姐,就是我阿姐了,帮自家阿姐的小忙,当得起个谢字么?……其实你见过她的。”

“啊?谁?”

“你亲姐大萧氏啊。她来过咱们府里几次,我还听见有婢女嘀咕说你们长得像。”现在想想,红姨一向浓妆媚态,所以她们姊妹两个虽像,我一时也没想起来,直到后来听到婢女嘀咕,我才发觉,她们五官确实很像,只是红姨精明剔透,一姿一容,无不竭尽所能地娇艳风流,而萧鹄温良,从不过分修饰,神态总带几分羞赧。她们有八分像的,也被这神情风姿上的区别分得只有一二分像了。

萧鹄面上便露出一些遗憾来:“可惜那时候,没说上话……阿姐,我喂你喝药,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她?”

我知道她是尽量想岔开话题让我不要纠结于霍光,我遂她的意,拿红姨的一些故事和她说了,不过片刻,药劲儿上头,我又沉沉睡了。

托这些汤药的福,我养伤的日子里睡得很好,没有噩梦,当然也梦不到霍光。

宫里有侍医来问疾,也都说养得极好,不会影响以后的行动。

但是等我能勉强站起来走动的时候,却正是霍光出殡的日子。

我在文思阁的楼上,由松格、栴杪搀扶着,看长长的队伍经过。

升天图打头,整整齐齐一排八骑,皆素衣戴孝,随行之人,也是衣缟素履草麻,白幢翻滚如云海。

中有一马车,由数匹黑马牵着,挽麻色缰绳,长两丈七,宽一丈八,覆黑毡,八角悬铜铃、白绦。

那上面,就是霍光的灵柩。

我死死咬着唇,强压着心里翻腾的悲痛。

我不能哭,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霍显还没死,霍晏还好好的做她的侯夫人。

我还有血海深仇没报。

我还有我的抱负,先帝的遗愿……我得好好活着,每天都笑着地活下去。

出殡的队伍蜿蜒前行,终于那辆马车,看不见了。

天光大亮,红日东升,又一天开始了。

我软倒在松格怀里,这一眼,费尽了我所有的力量。

霍光,再见。

大漠狼争,难逃孤女之掌

桃溪之死

岁月还在流淌。

我每天努力地吃饭,念书,学匈奴的知识,学兵法,自己和自己对弈,陆博……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得过得充实。

后来萧鹄终于小心翼翼地劝我,心中有悲伤,就要散发出来,积郁也会成疾,我方才醒悟,我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努力过得和往常一样,只是因为,我只有这样做,才能假装霍光没走。

对弈的时候我会模仿他的棋风,陆博的时候,我会自己和自己耍赖。就好似他在我对面,正在包容我一样。

放不下的,终究放不下;假装的,终究不是真的。

我回头看萧鹄忧心忡忡的神情,道:“我会努力散掉心里的郁气,你别为我担心。我只是一时转不过来。时间过去我会好起来的。我心里清楚,世上没有忘不掉的人,人间没有散不掉的情。”

“我好担心你,虽然这么说,我还是很担心。”

“那咱们,其实是一样的。我没办法放下大将军,你也没办法不为我担心。哎,这几天彭祖都在宫里跟着主上进出,左右寂寞,我搬去和你住,好不好?”我觉得我需要一个人陪伴,当下最适合的,当然就是萧鹄了。

萧鹄拈着刚折下来的白芍道:“当然好啊,每年一到夏天就打雷,每打雷,我都吓得不轻,阿姐陪我,那最好不过了。”萧鹄说完,便吩咐侍婢准备好我日常起居的用品。

萧鹄又折下一支粉色的芍药,并手中的白芍药一起递给我,我把它们握在手里,理了理姿态,择了粉色的那支轻轻插在萧鹄的发髻上。

“芍药还是太妖娆了,不适合你的品格,等我好些了,拿缎子绞桃花给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花配你,咱们家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你呢。”

萧鹄脸迅速染了晕红,比芍药还美。

说话间,栴杪提着衣摆急急忙忙地跑进花园里,我心下顿觉不好——栴杪是负责递消息的,外边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莫非霍显又生事?

我心里马上盘算开,栴杪跑到我跟前,半蹲着身子道:“主人,桃溪阿姐自杀了!”

我手一抖差点没捏住白芍药,赶紧叫人备马,又急问:“什么?自杀?救下来了没?人在哪?猛子呢?桃溪为什么自杀?”

栴杪道:“人是救下来了,可只有一口气了,是在当心筑吞金自绝的。现在还在那。”

我向萧鹄道一声抱歉,回房换了衣服,上马就走。

识明老了,我现在骑的马,是霍光后来赠的。霍光出手很大方,一气赠了四匹良驹。我惯常骑的是一匹纯黑的大宛马,取的名字叫如望。

栴杪的骑术在三婢中最好,所以她也得了一匹黄骠马,取名叫如闻。

当下我也只能带她先赶往别院了,等不得侍卫和其他几个侍女。

绕过不能跑马的主干道和几条长街,我和栴杪迅速穿过东边的几个闾里,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别院。

猛子搂着儿子跪在地上哭,满手都是血。

我想起进来时看到门口的山石上有血迹,大概知道他怎么弄伤的自己。

难道是猛子做了对不起桃溪的事?

不对。

桃溪不是心眼小的人,不可能因为丈夫的错惩罚自己、连儿子都撇下不管了。

她躺在榻上,惨白的脸上毫无生气,只有眼睛还在转,显得她尚在弥留。

我绕过屏风,直接来到她的榻边,握住了她的手。

“桃溪!”

桃溪的手很烫,我握住她,她似乎想攥紧我,却只是无力地弹动了一下。

我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俯身道:“你到底怎么了……我只有你们几个人了,只有你们了,你为什么想不开?是猛子不好?我帮你打他,你犯什么傻呀!”

桃溪的眼角淌下泪来,她嗫喏着,低声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主人……婢子对不起主人……”

“你起来你醒来啊!你醒来不管做什么我都不怪你,你不要离开我!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桃溪双眼茫茫的,没有焦点,她似乎也没有看见我,也看不清我,她只是哭着说对不起,说“我不该、不该把博陆侯拦在庄外,不该谎称他好了,不该骗主人,不该藏起他的信,婢子自食其果,婢子该死”。

我无暇反应她说的什么,我只能唤着她的名字,迫切地希望她回应我,活下来。她的直率坦白,一直一直以来的关切,超越了主仆之间的亲情,我没办法放手!

“主人,婢子对不起你……婢子该死……”

桃溪只是反复念叨着说过的话,不时呕出糜状的血块。

几个留守的侍婢也在一旁小声哭着,我拉着桃溪的手,直接问她们:“大夫呢?为什么没请大夫来!”

为首的女孩子鹤渊抹着泪说:“回主人,请了大夫,灌了汤想让桃阿姐把金饼吐出来,可是没用,不过让阿姐又多受了苦而已。”

我浑身无力,只能牵着桃溪的手,按在我脸上。

今生今世,我经历过太多死别。

最难过的,莫过于养父之死,他在我眼前,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一天天地病重,除了眼睁睁看他去世,其他的,我使尽手段,也不过应了无能为力四个字。

但是父亲的死,尚可以说是天意,病笃而故无可避免,那桃溪吞金又算什么?

这本是可以避免的!

“桃溪……我从来没怪过你,我一直一直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这么傻,不论你做了什么,我根本不会怪你呀!”

我真的不怪她,不论她做了什么,她都只是为我好。

“你舍得下猛子舍得下儿子,舍得下我吗!桃溪你醒醒,你醒醒……”

不管我怎么唤,猛子怎么哭,桃溪挣扎了一天一夜,终究还是死了。

猛子扑在她身上放声大哭,这个汉子,年轻时被达官贵人家的侍卫百般羞辱也面不改色,却在此时哭得和个孩子一样。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桃溪的手,慢慢慢慢地变凉,赤红的唇也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

我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凡人,我有再高的手段,能做的,也只是一丁点事,关键时候,永远都那样软弱无力。

猛子猛地站起身来,大吼一声,拔出配刀就往自己颈上抹,我腾身反手打落它,喝道:“你做什么!桃溪刚去,稚子何辜,你是想让寿儿和我一样做孤儿吗!”

猛子愣了一下,又重重地跪在榻边。

我低着头,看着这个和我一样无力的男人的头顶,掠过他,直接问几个侍婢:“桃溪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好的寻死?就算是因为,因为拦着大将军,截了信,要寻死该早寻了,怎么这时候才——”

鹤渊回道:“桃溪阿姐上个月老是半夜出去,在外面找什么,前天,前天晚上——”

鹤渊说不下去,猛子接了话:“是我没用。清明那天暴雨,博陆侯来找主人,桃溪生气他惹主人不高兴,不让他进庄子,博陆侯在雨里站了一晚上,回去就病了,没几天就……薨了。博陆侯临终前有一封遗书,桃溪把它扔了。博陆侯病薨,主人受伤,每天都心事重重的,桃溪寝食难安,每天晚上都出门找信,可是却被贼人盯上,被……被……被玷污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一点线索。更糟的是,前几天桃溪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我虽然很痛苦,可我还是愿意接受它,但桃溪受不了,她找到了博陆侯的书信,背转身就吞了金。如果不是发现的早,吊命也吊不到这时候。”

霍光绝笔

桃溪的死亡,原来竟是一场人祸!

除了父母的事,我从未这样怒不可遏,我咬着牙,道:“那个贼人是谁,可有线索?报案了没?”

鹤渊回道:“桃溪临去说不让报,一了百了,线索——哦线索有,那贼人留下了一块金不金铜不铜的牌子,上面还有字。”

我伸出手:“拿来我瞧瞧。”

这是一块金色的手掌大小的牌子,上面嵌着松石和玛瑙。

是匈奴的文字。

“栾——提——”我慢慢念道,这是匈奴单于的姓,接下来是“虚——闾——权——渠——”

这是正面的字,被面则是“左——屠——耆——王——”

是他?

我攥紧了牌子,为何会是此人?

他不应该出现在长安——他怎么会找到这个别庄,又怎么会对一个汉女下手?

他不是一心想和大汉修好么!难道——?

“这块牌子有来头,栴杪,向掖庭递上书,我要见主上,和匈奴有关。”栴杪马上领命走了,我又问猛子:“大将军的信呢?”

猛子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管来:“这就是被桃溪扔掉又侥幸找回来的信。还好当时它卡在石缝中,才没有被雨水浸坏。”

“谢谢。”我把它收起来,信可以等会再看,现在最重要的是桃溪的身后事。

桃溪只是一个侍婢,原本连停灵都不该有的,我破例让她在别院前边停灵七日,往日与她交好侍女商量好了时间就可以分批请假前来悼念。

她的坟墓,最后定在别院花园的桃树下——那原不是做坟墓的地方,我一定要作此打算,他们也就随我了。

我想让她陪着我,即使她死了,我也舍不得她离我太远。

猛子想为桃溪守丧的话,我也不会阻拦,只要不进大宅的主院,不见贵客,他想戴孝我也准了。

为这猛子扎扎实实给我磕了九次头。

白天的忙碌过去,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独自披衣夜读,在灯下看完了信。

“伯翼惠鉴如晤:

捉管万言,下笔万难,辗转无眠,辄见东方既白,不计其日。忽闻侍儿晒莲,曰亡其一,寻之,自朝至暮,乃得于阶下,遂以莲子为启,不亦雅哉?

壬子秋分,卿雅赠莲子,凡九十八枚,藏以竹节,每睹必恨落水之仇也。”

我看到此处,不由一笑。

那是去年秋初,宜春湖荷花初谢,莲子已熟,我约他去游湖,湖边木芙蓉开得极为曼妙,满树红芳摇曳。

小舟停在岸边,我攒了一把莲蓬,一个一个剥着玩,无意从倒影上看见一朵芙蓉极为姝色,我玩兴上头,折了它递给霍光。

霍光正在舟上垂钓,一手拿着竹竿,一手持花,不明所以。

我看了半晌,笑道:“花虽美,不如子孟也远矣。”

霍光并不和我生气,只将花往衣袖中一掖,钓竿一甩一条鲤鱼飞到我脚边活蹦乱跳溅了我一裙子水。

他慢条斯理地给鱼钩穿上饵,又扔回水里,还慢悠悠地说道:“鲤鱼虽滑(猾),不如伯翼也远矣。”

我看看那条鱼,又于是拿满裙莲子泼他一身。

霍光还是不恼,一手拾莲子,道:“我记得你有一首《菱歌》,中有一句‘芙蓉花未落,穿花听菱歌。岸上数马蹄,停歌剥莲子’,如见如闻。”

“那是采菱女,可不是我,我可不会因为害羞就停歌剥莲子,你打岸上走,我偏要作歌给你听。”

他转过身来,打量着我,说:“这个我信,其实挺好,不然也不会有今天。可是,又不好……我还能陪你多久。”

我跳上岸,四下瞅瞅,找到一丛竹子,一根根地把它们弯下来,用石头压住,再解开小舟的绳子系在竹梢,然后才问:“您老不会……还在后悔吧?”

“你生气?”

“没有。”

“我宁可你现在生气,头也不回地离开,别再想着我。”

我于是真的气乐了,一脚踹开石头,压弯的竹子反弹起来,只听一阵水花响,小舟磕在岸上,霍光已经在水里了。

我坐在石头上挑衅地对他笑,他纠结起眉毛,最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在侍儿的帮助下爬上小船。

我想起他总被我折腾,完了只剩满脸无可奈何,突然想笑。

可我马上又想起来,原来我使坏的时候,他已经收好了我扔给他的莲子。

难道我在岸上悉悉索索地压竹子搬石头的时候,他就料到我要做什么,所以提前拣好了莲子并收拾妥当?

我心里五味杂陈。

继而我又想起一件事,那时他说,他宁可我生气,头也不回的离开。

今年他真的做到了,一声对不起,一声很抱歉,让我再也没能见到他。

我又继续看下去:“然则果恨耶?果恨而不怀耶?果怀而无怜乎?怜子果不心苦耶?”

他懂了,他懂我那一衣兜的莲子的意思。莲子,怜子,莲子芯儿苦,怜子岂不心苦?

我该不该高兴?还是宁愿他不曾明白,这样,他也好受些,我也好受些?

“光心苦也,则卿不苦哉?遂不得安也。

比来入春,雪消冰解。光每出己宫,必觉僵寒,已而齿牙动摇,已而鬓发霜白,已而体衰气弱,已而不良于行。遂知天命之将近也。

谚云‘五十者不称夭’,由是推之,已盗数载,应无恨,何事怨望?

岂光承家业,继先贤志,无成乎?或云治国平乱,无功乎?或云三朝王佐,有不忠乎?或云齐家无能,有愧妻子乎?

皆不然哉!

光遇卿也晚,邂逅非时,难为无情,情有发而不知,知而放任,乃至遗卿以孤老,遂成终生悔也。

然则果悔耶?果非喜也?

己巳别卿,果不解意乎?可奈怀思何?果不怜子哉?

光之就木,唯取岁余春酒一、狐白裘一、枯芙蓉一、莲子九八共赴,则卿宛在侧也。

卿其无伤。

卿其长安。

七十年后,黄泉再见,亦不为晚也。

祈勿忘也。

三月癸酉于小旻阁。”

眼泪滚珠一样地落在书案上,我用僵硬的手把它卷起来,避免泪水沾湿它。

得知霍光死讯的时候,我觉得天崩地裂,但还是坚持着没哭。

得知桃溪的死讯时,我虽然哭了,却不是为他。

得知桃溪将他拦在门外不让他见我,我冷着心不去想他。

萧鹄说我坚强,彭祖说我克己。

而我的一切故作坚强,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盔甲,都在简简单单的一封随笔信前,一败涂地。

活下去

信太简单,真的太简单。

可在我眼里,却那样真实。

我仿佛看见他蹒跚的身影,他走到当心筑外,满头白发,一日之间老了几十岁。

他颤颤巍巍地捉着笔,眯着眼在帛上写字。他努力想写得好看些,可他无法克制颤抖,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他的情绪也无法冷静。

他眼花了,连字也看不太清楚,得努力拿远一点。

他吃力地写完一段,随手拿起喜欢的饼子垫垫肚子,可放在他手边的,已经换成了松酥的羊乳糕。

他牙齿有些活动,大夫叫他别再和年轻人一样吃硬硬的饼子。

于是他想起来,每天在铜镜里看到的人,已经垂垂老矣。

他满怀希望地将信送到当心小筑,他并不认为我收到信就会主动去看他,否则他不会说七十年后再见。

可他在等着我原谅他最后临别时的那一句抱歉。

为此他等了好久,病笃时还一颗一颗地数着莲子。那哪里是一颗一颗莲子,分明是一声一声“怜子”,是一段一段回忆!

可他始终没等到我的回音。

那时我在和他置气,铁了心不理他。

他一天天地等下去,病愈来愈重,终于等不了了。

我死死掐着单薄的帛书,放声大哭起来。

七十年后,黄泉再见……这是生生的要等死我!

本以为过了情字这个坎儿,我仍可以冷静地算计我的人生,可原来,原来,没有他我一天也活不下去。哪怕一天也不行。

我用忙碌来迷惑自己,迷惑别人,然而一旦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只剩我一个人空空荡荡,转身发现他不在,我突然就没了活下去的力量。

我就这样在书案前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整个身子都是麻木的。

偏偏刘病己已经准了我进宫的请求,今天一早,还得收拾妥了进宫。

我还要活七十年呢……我得给自己找很多很多很多事,才能活得了这样长吧。

进宫,熟门熟路地向皇后问好。

霍姃丧父不久,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听闻她如今连宫务都交给了两个婕妤处理,自己只专心养神。她稍微和我絮叨了几句,声音又带上了哭意。

“听说堂兄写信回来,他快到长安了。可他回来的这样晚,父亲还想给他办冠礼,还想看他成婚呢。”

“好像是匈奴有变故,所以不得不滞留了一段时间。否则春天该到了。”

她喃喃道:“变故得真不是时候。”

我心中微哂。真是小儿女情态。天真烂漫,岂是中宫本分?

可一想到她是霍光爱若明珠的女儿,我还是耐着性子安慰了她许久。

还好在我的耐心全部磨光之前,刘病己那边结束了政务,让内侍请我去宣政殿,我忙告辞。

我怕再耽搁下去我会忍不住冲霍姃发火。

丧父,如何?自己不振作,只知道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她阿父在天之灵怎么想?

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要留住刘病己的心,要打理后宫。

她的家族失去了庇护伞,摇摇欲落,她却丝毫不能察觉,更不谈做些什么。

后宫多少人对她的位置虎视眈眈,她竟一无所觉,反而大方地把权力让给对手?

她进宫的日子也不短了,一点长进也没有。难道她还把自己当在闺阁时的那个娇女?

霍光太宠她,以至于他去了之后,霍姃立刻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羔羊,暴露在权势、贵族和宫妃的斗争场上。不啃她一块血肉,简直对不住这鲜美甜嫩的权力和血肉的诱惑。

我还在思考着要不要提醒霍姃眼下的处境,步辇已到了殿外,我下车辇步行入门,恢弘的宣政殿映入眼帘。

我放下这头的事,理清思绪,面圣述情。

“妾身张氏,拜见陛下。祝陛下长安。向者蒙陛下赐医药、遣侍儿,妾身铭感五内,特来谢恩。”

“免,坐吧。”他道,“不说客套话了,匈奴人的身份铭牌到底怎么回事?”

“妾身的贴身侍婢,几天前自杀了。原因是上月她被一个贼人闯入家中玷污,月黑风高,未能查知贼人相貌,但贼人留下了一块金饼。”

刘病己对冬山使眼色,他便上前来,从我手上接过那块嵌宝錾花的牌子。

“上面的字,小鸾认得,正面是栾鞮虚闾权渠,背面是左屠耆王。左屠耆王,就是左贤王,左贤王,就是匈奴的……王位继承人,王太子,或者王太弟。现在匈奴的王太弟,正好就叫虚闾权渠。”

刘病己沉吟片刻,道:“是他本人?”

“不好说。按理,他不该出现在长安。要么是匈奴有行动,要么,是有人要挑起大汉和匈奴的矛盾。当下得先确定贼人是否是虚闾权渠,才能从长计议。”

“如果不是,怎样?如果是,又怎样?”

“如果不是,就要换个思路查。长安懂匈奴文的人应该不多,这饼子肯定也是工匠所制,錾花可查,宝石的来源也可查,相信能查到人。如果是……那……陛下怎么想?”

“若果真是匈奴人辱我汉家女,朕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还是先查清楚,果真是虚闾权渠的话,他入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为什么盯上桃溪,可以好好查一查。妾身听闻虚闾权渠想与大汉交好,善待关内侯苏公,更以亲妹妻之,对其子女亦关爱庇护,实在不像故意找茬的人。”

“虚闾权渠入关……我想起来,斌子曾经有军报,说匈奴内部意见不一,有一支想与大汉和谈,他准备带那支的首领来拜见朕。”

我想起霍斌说要带个惊喜给我,大概就应在这里了,于是说道:“有可能是他。斌子打算娶的女孩子,可能是苏公的女儿,也就是虚闾权渠的外甥女,他们结伴入关,不难理解。可斌子还没到长安哪!”

刘病己思索片刻,道:“还是得先确认这个贼子身份,再谈其他。”

“陛下圣明。以妾身看,如果虚闾权渠就是霍大郎要带回来拜见陛下的人,那他侮辱桃溪,就应该不是本意。可能是因为遭人算计,或者是意外,又或者……是冲我来的。可那段时间妾身并不在庄上。”我忽然有了个想法,但只是一闪而过。

刘病己显然捕捉到了这一点,问道:“娘子有什么主意?”

“陛下……您说……如果虚闾权渠真的没有恶意,而是被人陷害或者是意外,玷污了一个女子。咱们调查清楚了,拿一个汉家的孩子,去冒充他的儿子,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可是身上流的是汉家的血,也不代表就是汉家人。土生土长的汉人尚且有叛国狗贼,何况长在匈奴?”

“如果能冒充,能骗得虚闾权渠信任,我会亲自教导这个孩子。纵使他长大了把自己当成匈奴人,不肯归汉,可他毕竟流着大汉的血。而虚闾权渠,将来会做单于。咱们这个汉家子,没准也能做匈奴单于呢。”

“主意倒是不错,朕会好好考虑。不过……小娘子,你还没有打消去匈奴的想法吗?”

“没有。”

“即使我不同意?”

“您不同意,我也会去。我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杀人,是为我大汉儿郎少流血,少死人,是为我大汉国力少损伤,没有那么艰险困难。陛下不同意,不过是让我的路稍微难走一些,并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这些可以让别人做,朕可以找几十个女子给你训导。”

我道:“妾身还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大将军说,要我七十年后再去找他,我起码得再活七十岁把,没有责任,我活不了的。”

刘病己沉默了。

此生唯愿

刘病己本性坚韧,有些固执,有些……过于男人。

我知道一次两次劝不了他,于是先退一步,道:“等霍大郎和苏娘子到了,先问问匈奴的具体情形,咱们再讨论好不好?只求陛下,不要直接回绝小鸾。”

“惠淑君……让我说什么好呢?”

“愿我大汉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太平长安,边疆永无进犯,万国四方来朝。此时此刻,就说这个吧。”

“这是朕的心愿,可朕真的不想让一个女子背负这样的重担,这不是女人的事和责任。”

“小鸾承大将军遗志,要活下去,要为陛下分忧,要对大汉尽忠。与小鸾是男是女无关。陛下好好想想吧,先不说这个了。妾身得回去做些安排,才能让人相信,虚闾权渠真的留下了一个孩子。而且谁家的儿子冒充,也得好好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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