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件事我帮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告诉我。”
“小鸾谢陛下成全。”
我和刘病己最大的分歧始终在于我这个人,可不可以去匈奴。
说实在的,我也不愿意离开长安,离开我的亲人和心上人,然而留下来,我又觉得我迟早会疯掉。
被长安城熟悉的风景,以及霍光去后留下的孤寂生生逼疯掉。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关于伤害桃溪的贼子,因为线索只有那块牌子,而大汉在匈奴境内打探消息确实不容易,是以一时之间没有什么收获。
直到霍斌和苏娘子回到长安。
霍斌不比我,我想进宫,小事一桩。他得规规矩矩上书求见,然后等皇帝陛下下诏召见才能进去。
这段时间他先回家安顿,给霍大将军上个香,向赵将军道个好,陪苏娘子回家认亲——这回确定了,苏娘子确实是苏武的女儿无误。
听说父女重逢的场面很感人,听说赵将军等人对这个小娘子赞不绝口,听说苏武对这个女儿极为满意,不几日,苏娘子办了及笄礼,赵将军的夫人给她取字征北——不用说,她自己也一定是极满意的。
然后霍斌才得到皇帝召见的旨意。
这天是我作陪。
霍斌瘦了许多,看起来却更加结实了,黝黑的脸上,一笑起来牙齿白晃晃的闪瞎人眼。
苏娘子是个美人,肤色流蜜,五官深邃,长眉如扬剑,眼窝深陷,双目大而明亮。她的鼻子高高挺挺,唇略厚,形状很好看。她神态冷峻,气势肃杀,甚至有些血腥的气息。
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风情。
她不爱笑,也不喜欢说话。
霍斌讲了很多他和苏娘子的趣事,苏娘子只听,有时候我们几个笑得腹痛,她却满脸平静,眼中还有茫然的神色闪过。
我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纨绔子弟霍斌遇见她一定被打击得不轻。
哄女孩子的手段无效,打架还打不过她。
好在苏娘子真的很喜欢他,看得出来,苏娘子虽然天生少根感情上的筋,可她在霍斌身边,就会放松许多。
一个上午就在说说笑笑中过去了,这不过是饭前的点心,主菜还没上呢。
用完膳,才是聊正事的时候。
“刚才听霍大郎说,苏娘子的母亲,是左屠耆王的妹妹啊?”
“是啊!虚闾权渠人还不错,对咱们都挺好,一心想和大汉结盟。哦本来这次他要和我还有征北一起谒见陛下,匈奴单于忽然死了,内部有些不稳,他就赶回去了。”
“那,他有没有进入过长安?”
“应该有来过。我老和他说长安有多繁华,他不信,所以中途曾经甩开我假扮是匈奴马贩先行来长安查看是否如我所言,只没来多久,就走了。”
我看看刘病己,他示意冬山捧出嵌宝的牌子,问道:“你给朕瞧瞧,这块牌子,是不是他的?”
霍斌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他和苏娘子捧着牌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苏娘子道:“确实是舅父的牌子……这……陛下是如何得到的?”
“上月,有人闯入——闯入鸾娘子的别院,留下了这块牌子。鸾娘子带它来,想让朕找到这个人。因为事关重大,我还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正好你们来了,那就说说你们的看法吧。既然这块金牌是虚闾权渠留下的,那么,作乱的人是他吗?他为何要在长安行凶?是故意与我大汉为敌吗?”
我觉得霍斌和苏娘子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混合了震惊、同情、愧疚,我觉得他们一定误解了什么,我得先说些什么,可我能说什么?我又不知道他们误解了什么!
果然霍斌马上道:“天哪不会吧!”
苏娘子拽他一把,道:“舅父从长安回匈奴,路上和妾身等汇合时,曾长吁短叹。”
霍斌接道:“他无意中伤害了一位女子,本想马上向她道歉并补偿,如果那位女子同意,他愿意以迎娶大汉宗室的礼仪迎娶她为自己的正妃。不过当时他只来得及送那位女子到避雨的地方,就接到部下的急报,单于去世,他得回去稳定人心。原来那位女子……是阿妹你?”
刘病己一愣,正要解释,我截住了他的话头,抢先佯怒道:“他太过分了,他欺负我,我当时差点寻死了!如果不是大将军交代我,让我好好活下去,连他的份儿一起,我就真的去寻死了!”
刘病己目瞪口呆,当然霍斌和苏娘子也是。
我继续丢重大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怀孕了!”
“啊,什么?”这次是三个人的声音。
“我不敢打掉孩子,大夫说我身体不好,打掉可能会引起大出血,而且我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可我的将来怎么办?我可以不嫁人,把孩子养大,那我张家的家声呢?名声全毁了呀!”
霍斌磕磕巴巴地说:“鸾鸾鸾鸾娘子子子子——你放心!虚闾权渠一定会负责的!我马上写信告诉他,阿不,我亲自去找他!他要是敢反悔,我就掐死他!”
苏娘子哼一声:“掐死他算便宜他了!”
我酝酿着情感,让声音和神态都带上哭意,道:“我要他负责做什么?我一个弱女子,为什么要嫁到匈奴那么远地方?我又不认得他,也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好是坏。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呢!凭什么他说负责,我就得嫁呀?陛下都和我说了,会帮我遮掩,不叫人知道,我要是不明不白地跟了个坏人,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了?”
假孕
我一哭,霍斌就慌了手脚,拙嘴笨腮地安慰我、劝导我,又叫我从他那套去不少信息,大概知道了虚闾权渠是个什么样的人——霍斌完全把他的好朋友卖了,连虚闾权渠小时候的糗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看实在挖不出什么消息来,才止住了啼哭,只低声抽泣道:“我能有什么主意。若非涉及两国交往,我非亲手杀了他不可!你先和他说,看看他准备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才好知道陛下怎么安排这事吧?这可是牵涉到汉匈的关系,不能随意了结。”
刘病己干巴巴地说道:“娘子说的是,斌子,娘子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她被人欺负,实在让朕生气。朕本想找到那个人把他寸磔了,既然另有隐情,他又身份特殊,又肯担后果,娘子又识大体,那就先把娘子的事告诉他,问他打算怎么负责!”
霍斌摸着鼻子,一脸菜色地应了。
打发了霍斌之后,我马上收了眼泪,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我的茶羹。
刘病己深深地呼吸几次,才勉强让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小鸾,你也太—太——”
“太怎么?我做的不对吗?如果虚闾权渠真要娶我做正妃,那太好了。又能养个汉家的儿女,又能让我亲自教导他,我有了高贵的身份,在匈奴里行事也会方便些。”
“可是这样,目标太醒目,你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人前。”
“我在人前吸引目光,不正好给幕后的人打掩护么?只要能骗过虚闾权渠,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哪些人是知道真相的,哪些人要灭口,要做些什么遮掩,算了一会,我道,“陛下,小鸾还得请陛下帮忙遮掩,嗯,主要就是……”
霍斌和苏娘子很快就举行了婚礼,然后我才将昭帝的画像交给了霍斌。
霍斌二话没说,次日就带着妻子,背着画像,骑着大马,往北出关去了。
对于我自作主张欺骗霍斌,刘病己非常生气,他帮我解决了伪装的问题,帮我准备人手,就是不和我说话。
孩子气发作嘛……证明他把我当朋友,男人有时候就和孩子一样,要哄的,哄到他气消了就好了。
我就这样不着痕迹地小心翼翼地逗乐了他,他终于不再对我板着脸,然而脱口而出第一句话却是:“你假怀孕,到时候生个什么给虚闾权渠?孩子找好了没?”
“这不是指望陛下给找一个么。小鸾本想,最好是皇室宗亲,不过既然是皇室宗亲,又怎舍得拿稚子去搏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妾身自己在民间看了几户穷苦的人家,粗粗有个意向,到底要哪个,还是陛下说了算。”
刘病己皱着眉,道:“不急,一二年内,虚闾权渠来见咱们的时候再定也不晚。”
他说着,瞅瞅我的肚子,突然笑了起来。
我也觉得挺可笑的,绑个枕头在肚子上装怀孕,还好我记得许皇后、张婕妤她们怀孕的样子,枕头的大小很好控制。也幸好已经是隆冬季节,不然大热天的绑枕头,我可受不了。
“也不知道斌子他们到了哪儿,怎么样了……陛下,怎么?”我提到斌子的时候,刘病己脸上路出纠结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他和子孟,未出五服,我偏偏答应了子孟,如非谋逆,就饶他家人性命,所以他们一定得谋反。既然谋反,就不得不牵连斌子。”
“斌子对霍家未必有什么感情,毕竟他打小一个人,是被欺负着长到现在的,只怕大将军去后,剩下的霍家人对他而言,比陌生人尚不如。陛下舍不得,那到时候把他困在匈奴,不叫他回来就是了。”
“是个办法。”刘病己准了。
我向他行个半礼。
霍斌和刘病己的交情很一般,刘病己患难时和他见面的机会并不多,难得见几次,也是吵架的时候多,和平的时候少。
刘病己看不上霍斌像个纨绔子弟一样,终日无所事事地吃喝玩乐。霍斌也看不上刘病己年少老成活像谁都欠他一千金一样。
刘病己肯罔顾国法放过霍斌,一是他刺探敌情有功,二是他娶了苏武的女儿,三么……大概就是看我的交情了。
而我,只是想给霍家留个血脉而已。
辞别刘病己,我挺着假肚子上了步辇回家。
不过绕过水池时,我又打消了主意。
我看见了霍显。她也坐着步辇,正在从水池东边往南绕行。
我唤住步辇,找来柏梦吩咐几句,她鬼鬼坏坏地一笑,马上就去了。
我估摸着霍显是急着探望女儿。
卫氏怀孕了,这只是一件小事。
刘病己准备册立皇太子,这大概能把霍显逼得跳起来。
我摸着肚子,算算时间,快九个月了吧,不坑她一次真是对不起我这辛苦多年啊。
我掐了一下时间,让宫人悄悄退回去。
霍显的步辇速度很慢,到椒房宫起码也要三刻钟,三刻,足够我做很多事情了。
柏梦压着点回到我身边,借着扶我下步辇的机会,向我微微点点头。
一切就绪。
我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由松格搀着,刘病己的宫人给我撑着伞,慢悠悠地晃向椒房宫。
在离宫门口不远的石榴树下,我终于正面对上了霍显。
她比霍光显老,俨然是个老妪了。
往日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她的皱纹,何况现在因为丧夫,她连那点脂粉也没有了。假发遮不住她日渐暴露的头皮,黑色的染料能染黑白色的头发,可是雪白的发根依然在锲而不舍地暴露她的年龄。
她畏寒,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厚厚的袄子和皮毛氅,把她本就圆滚滚的身材裹得更加臃肿。
我穿着青色礼服,雪青的中衣裙,青色提花织锦绸缎曲裾,上面有银线织出来的鸾鸟祥云图。衣缘是双色织锦,也有银色花纹。雪白的狐狸毛氅衣,料子是霍光送的。我的头发乌黑光亮,长可曳地三尺,梳高高的环仙髻,可挽三个大环,尚有余发可以垂髾至齐腰。
其实我多想素面麻服,正大光明地为霍光服丧。
可我不能。
我今生只恋慕霍光一人,满身心只倾慕一个他。
她在霍光去后不到三个月里,就光明正大地招冯子都寻欢作乐。
我如今年过二十五,容颜正是青春少艾。
可我宁可再老上三十岁,那样我就可以在他尚未娶妻时遇见他。
她拿什么和我比。
为什么我没能早生三十年?
祸害
我算好时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主动和霍显打招呼:“夫人安好,多日不见夫人,夫人,清减了。”
跟着她的和跟着我的宫人,很给面子地窃笑起来。
霍显还没蠢到连这样直白的讽刺都听不出来,嗤笑道:“我清减不清减的不必你关心。倒是你,丰腴了不少呢。我好像没听说你嫁人了吧?唉,我那个苦命的阿妹,怎么就嫁了这么一户人家,女孩子还没嫁出去呢,肚子先大了,真是家门不幸。”
“幸不幸的,谁知道呢?容我提醒一句,我这孩子,可是寒食的时候怀上的,孩子的父亲要给我名分,是我同情他的夫人,守不住丈夫的心和身,连名分都快守不住了,女人怎好为难女人?所以我才不要这名分的。但是孩子的父亲可是说了,我怀的这个如果是个男丁,就立我这个做嗣子,死了,要和我同穴呢。”
霍显讽刺地笑着,正要说话,忽戛然而止。
我欺身上前,在她身边低声笑道:“至于这孩子的父亲,夫人,您猜,是宣政殿的那位,还是茂陵西边的那位啊?嗯?”
我离的这样近,说的两个男人,宣政殿的是陛下,茂陵西边的是霍光,立嗣或者合葬,字字句句能戳她的心。她暴跳如雷,一把就将我推倒在地,柏梦松格等人拥上前来扶我,却抹了一手血。
柏梦尖声惊叫起来,我拧着眉□一声,往宫婢身上一倒,装晕。
柏梦去取了鸡血和醋,装在鱼鳔里,伺机捏破,血马上就把我的裙子、袍子浸透了。
松格很懂事地给我把脉,急道:“天哪,这是要早产了,快扶娘子上步辇,咱们快找个宫室吧!乳医呢,哪里有乳医?”
她们急的好像和真的一样,我乐得装晕差点装不下去。
不多久我被抬上步辇,刘病己给我找了个侧殿待产。
临去我醒来,朝霍显投去挑衅的一眼:不服,不服来掐我啊!
破坏我大汉对匈奴的布局,阴谋伤害匈奴单于的儿子,这罪名,她担得妥妥的。
对于我的小心眼,刘病己只有哭笑不得的一声“胡闹”可以概括。
然后就是霍皇后前来请罪,刘病己将一部分计划和她说了,所以此刻她还是以为我怀的是匈奴单于的儿子,将来是要图谋国家大事的,因此她跪在刘病己面前为母亲求情。
我则在室内,隔着一扇屏风一扇门,听着外面求情的戏,吃着宫中的糕点,喝着羊乳杏仁羹,不时配合乳医发出挣扎□的声音以示我真的在生娃。
刘病己和我的心腹,忙忙碌碌地把鸡血狗血兑热水端进端出,汤汤药药的一刻不停。
我这一“生产”,就是一天一夜,没办法,我预先安排的那些人家,近几日生下孩子的那户,恰恰是住得最远的。把孩子抱进来,要花很长时间的,一天一夜已经算很短了。
小孩子皱巴巴的,瘦瘦小小,哭得像个野猫。
刘病己想笑,可是他不能笑,他还得装着生气,装着担忧,装着焦急……
我负责装晕,装痛苦,装慈母……
近身伺候的宫人侍女一个个低着头努力忍笑……
反正愣没留下破绽。
霍姃明显松了口气。由不得她不担心,这个孩子可是关系到未来很多年,大汉和匈奴的关系,而现在却差一点被她母亲害死。
她进产房探望情况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和过去气度超然的贵人形象,天差地别。
“还好有惊无险,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陛下交代。”
我佯装虚弱:“也是我不好,不该刺激令慈。明知道她不喜欢我,我偏故意刺痛她。她是一腔心血都为了殿下,有母如此,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她重重地叹一口气,失神许久,我适时地表现出倦意,她借机告辞。
她走了以后,刘病己才进来。
我直接坐起,刘病己劈头就道:“简直胡闹!”
我撇嘴道:“妾身看见霍夫人就不高兴,没管住自己……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啊。”
“算了,挺好的。”
“啊?”
“能帮上你,我很高兴。虽然我宁可你什么都不做。”
“……谢谢陛下。”
“好好坐你的‘月子’吧,不准再惹事。还有啊,万一这个孩子有什么不妥……怎么办?”
我不以为意:“换一个就行了,又不一定非得用这一个。那么多孩子可以选呢。”
“也是……那得选个好的,父母都得聪明,而且还得忠义,嗯……斌子那边的消息是颛渠阏氏和虚闾权渠争权之战水深火热,虚闾权渠现在顾不上中原的事,不过他说如果侥幸未死得胜,废黜颛渠阏氏之后,立刻南下,以求娶公主之礼娶你回去——只要你不伤害孩子。朕……倒是希望他失败,这样你就不会走了,而咱们有他的孩子在,想拥立幼子,对颛渠阏氏发难,岂不易如反掌?”
“如果真如此——”我瞟一眼安安稳稳睡着的孩子,“也不枉我们费心算计了。对了,桃溪……也算是于国有功,陛下,能不能善待她的夫君和孩子?”
“这个容易,想怎么办,你提出来,朕许了就是。”
“桃溪的夫君猛子,孔武有力,武功很好,为人重情重义,妾身和他谈过,他想投军,杀匈奴人,挣来军功,也可为桃溪换名声。妾身已经让他赎为良民,不过投军……还得靠陛下。”
“准了!到时候朕叫人试试他的武功和谋略,大小给个官职。”
“妾身代桃溪和她的家人谢谢陛下。”
刘病己道:“如果是一员猛将,那朕还得谢谢你的举荐,是不是?”
“只盼他能在杀戮中获得心里安慰,害死桃溪的人是虚闾权渠,可偏偏不能讨回个公道,还得让他帮忙瞒着。妾身以为,陛下最能体会这种心情。可陛下又比他强些,陛下复仇指日可待,而他还能把满腔怨愤,发泄在军中。”
“他尚且有个发泄渠道,受了伤,有你为他做主讨回公道,朕只能忍着……如果霍显聪明些,及时罢手,朕甚至只能就此罢休,谁能为朕做主呢?”
“苍天无情,坐视人间万事变迁,它会为任何人做主,会为陛下做主,也会为小鸾做主,也会给被小鸾伤害过的人做主……这就是天道吧。小鸾相信陛下一定能得偿所愿。”
刘病己笑道:“朕从不相信飘渺虚无的天道,路,是自己走的,事,在人为。”
“小鸾愿帮陛下走这条路。霍显是个没有脑子的人,只要她身边不出妖孽,她一定不会改变,犯事不过是个时间上的问题,关键在于轻重。谋逆事大,要一个怎样的事件,才能既不动摇国本,又让群臣无话可说呢?”
“朝里的人,几乎都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朕铁了心要办霍家,他们不会阻拦。借口也不难找。朕先把霍家的权势削下来,不怕他们不狗急跳墙。明年开春,朕要册立太子,顺理成章地就能加封许、史二族,提拔亲信。可惜朕母族衰微,自登基来,朕一直在寻访族人,到现在也没找到几个,倒是骗子真的很多。可叹能用之人实在太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能寻到史老夫人一家,已经是多少年的运气。”
“能遇见你和你阿弟,也是多少年的运气。如果我们的计划进行顺利,朕连张安世的夫人也不会留下。张安世是个明白人,大事精明小事糊涂,有时候未免又沾惹了子孟的脾气,死板严苛,过分纵容家人——倒没什么错,就这夫人娶得实在不好。你看张安世再娶一个什么样的夫人,会比较好呢?”
“让他扶正二夫人,最好了。当初他能为了权势,娶一个婢女的妹妹为正妻,怎么年纪大了反而要脸了?二夫人也是贵家娘子,性格温柔大气,贤惠勤俭能持家,又是彭祖的生母,不亏了他。再者这样做,也给彭祖长脸。”
刘病己思忖片刻,灿然一笑,道:“听起来不错,是个好主意。”
一生痴
我在未央宫养月子养了足足一个月,才秘密回到别庄上。
此后我就定居在别院了,不为别的,就为掩人耳目。
我抱来的婴孩,满月后不久就病逝了。
我对他并未有多少感情,可是在他离开我时,我仍然很伤心。
他的小小的坟墓修建在桃溪的坟墓旁边。
两个陌生人,有那么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觉得这非常玄妙。
此后我并没有再抱养孩子,有桃溪的儿子在,伪装别院有小孩并不困难。近身伺候的人又都是绝无背叛可能的柏梦等人,我并不急着抱孩子,考察孩子的品行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我和刘病己讨论过了,必须是个男孩——虚闾权渠的长子稽侯珊今年才十岁多一点儿,虽然很有才干,但是将来怎么样不好说。如果在颛渠阏氏的打压下不幸早去了,那么他的弟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继承人,而且是个有大汉在背后撑腰的继承人。
倘若不是因为玷污桃溪的人是虚闾权渠,那么找个女孩也不错,可以嫁给下一任单于,将匈奴单于的子子孙孙都制约在手中。
如今就只好希望虚闾权渠不要太快收拾好匈奴的事,不然我这还没挑好孩子,难道真随便抱一个给他么。
不过我想刘病己不会放虚闾权渠太舒坦的,这也是当初我和霍光定下来的基调——就算匈奴自己不乱,也得找点事给他乱!
今年的元旦大宴我错过了,听说霍显一脸菜色,很显然,她差点破坏刘病己的计划,这让霍姃很是难过了一段日子,直到年后也没恢复到相敬如宾的状态。
霍姃在宴会上眼巴巴的样子,让张彭祖夫妻两个都唏嘘了很久——当初她是那样的雍容华贵,傲气迫人,如今也因为爱情,把自己变得低声下气。
爱他爱得失去自己,没有自己,我无法评价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态度和方法,我只知道我绝不会这样去做,在与人相恋之前,我总得先保证自己是独立的个人吧?
我可以为霍光死,不能为他变得不是自己。
想必霍光也很清楚,所以他不曾劝我改变什么。
每当看见别人的感情,我就特别想念他。
也许,和他相恋,并不是世上最好的事情,可那一定是我最无悔的事情。
有我作保,猛子很快就被刘病己带走了。
去年年底北方小战了几次,有人来降,有人逃亡。猛子勇武过人,能格三五勇士,能领数百人布阵,刘病己非常痛快地给了将职,把他丢到北边瓯脱,末了还和我抱怨,此等勇将,何不早早举荐,我只有两个白眼答复他。
猛子走后不久,张祈也前来辞行。
她在我这学了够多事务,也是时候实现她的愿望了。有个好孩子在北方接应,我将来的任务也会相对轻松一些。
所以张祈把折柳居的事交割完毕之后,我就放她走了。
她是宫婢,我相信刘病己对她一定有安排。
然而后来我和刘病己无意间说起,才知道张祈真的是自作主张。
她带着舞姬歌姬,辗转西域和北方大漠,带来各种各样的情报和消息,飞快地充实着刘病己的案头和我的书房,也帮助北方的将领安排作战计划。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为了自己的愿望,直到早春收拾房间,从猛子的房间里搜出一条罗帕,我才知道张祈到底是为了什么。
猛子大大咧咧不讲细节,所以他肯定不知道,那块罗帕并不是桃溪做的。
桃溪配色的功底一流,然而女工的技艺并不精巧。桃溪擅长的仅仅只是颜色搭配,经她搭配的绣花图案和织锦图案总是风流别致、不落俗套,然而她亲手做的小物,永远都只能算入三流。
然而这块罗帕不同,左下方躺着一角泯然大众的卷草星辰凤鸟图案,配色也就是大路货红底黑,可是绣工极为精湛。这绣工又不像是我带出来的松格、柳江、杨河她们的。
从收尾的线绕三匝打双同心结这个小技巧来看,是张祈的做法。
桃溪走了以后,她经常过来别院,因为每次来,都只是找我们说话、学习匈奴文字,所以我也并未多加注意。
现在想来,她大约是很早就喜欢猛子,很喜欢很喜欢。猛子却只看得见一个桃溪,桃溪去后,张祈也不敢表白,只有一方罗帕,又一方罗帕,可以表达。
想明白这一切,我大概知道张祈那段时间的春心荡漾是怎么来的。
我把罗帕火化了,猛子现在一心报仇,顾不上这个。而且他们俩现在人都在北边,张祈又在帮着猛子打探情报,她若真能拿下猛子,我倒也服她。
猛子是个痴情人,太痴情,太痴情。
暗战
三月总是一年中最灿烂的日子,但是这个月总会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
霍光的出生与死亡,我和他的邂逅与永别……都发生在这个让人爱恨不能有所决断的月份。
今年三月,我情绪尤其低落。
霍光让我无伤,我努力做到,可如何能做到呢?
我甚至不能给他祭扫,我不是他家的人,我没资格给他祭祀,没资格供奉他的灵位;我答应了他要高高兴兴地过完每一天,我甚至不能写祭文以寄托我的哀思,以免他泉下有知为我平添一份担忧。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着看霍显操办祭祀,看霍禹霍山等人拜祭父亲。
差不多是四月的时候,刘病己册封大皇子刘奭为皇太子,关内侯邴吉为太子太傅,对霍禹霍山等人明升暗降,将霍光的两个女婿调离领军之位,换上自己的亲信人马。
他动手速度很快,还不等霍家反应过来,已经尘埃落定。
毕竟霍家的人多数都得到了升职,明升暗降的做法,让他们有怨言也不敢说。
霍显听闻刘病己册立刘奭为皇太子,一口血呕在堂上,差点厥死过去,醒来就大骂:“民间竖子,怎能立为太子!皇后殿下生下儿子难道反而只能封王吗!”又云刘病己忘恩负义,又云他愧对霍光之类,不可尽状。
别的倒罢了,唯有愧对霍光一条,激起我的义愤来。
说到底算清楚,最愧对霍光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刘病己对霍光可谓仁至义尽,霍光临走最大的遗憾不也是家事不稳?
我觉得她不会这样罢休的,后来她果然动手了。
我从不知道一个女人,蠢起来,能蠢到这境界。
公然给刘奭下毒,还唯恐女儿能撇清楚,所以在椒房殿下毒。
端午霍姃生日,因为父亲去世刚刚周年,她没有大肆操办,只是请了素日较好和品级较高的贵女命妇用早膳。席上我瞧着她神思恍惚,欲言又止,只因席上人多,不好说什么,用完膳便和王婕妤一起到她殿里探望皇子,坐等彭祖下朝一起回家。
未到晚膳时,刘病己的宫人来传信,说今日事多,彭祖得多值守些时候,让皇后留我晚膳,让我多陪皇后说说话,等事了了他派人送我们姐弟一起离开。
王婕妤一向礼数足,也做了晚膳陪客,小太子却不肯一个人在殿里等着,一定要跟着,那没办法,只能带上了。
比之上午用膳那会,霍姃的面色更加不好了。她又厚厚地施了粉,还是盖不住那些青白。
想必是宴席散了以后,霍显又和她说了什么。
太子独坐一席,王婕妤舍了自己的席位,在太子身后亲自服侍,这份无微不至的照顾,实在难得,怨不得她不得帝宠,也能接连进封。
霍姃神情很恍惚,她端酒自斟,一晃神,酒盏从她手里跌落下,酒洒满了衣摆。
可她还愣愣地坐着。
对面小太子正哼唧着要吃点心,两个宫人挑出一块梅花形的点心,切下一角,放入碟中递给试毒的宫人,乳医检查剩下的部分,表示无误,试毒的宫人将那一小角吃了,静坐片刻,也表示无毒,王婕妤这才亲手服侍小太子用点心。
每一道菜,每一块点心,都是这样经由乳医检查、试毒人试毒,才能进入小太子的口中。
小太子毫无戒心,对五颜六色的点心充满了兴趣,一会要糕饼一会要乳羹,乳医不得不加快检查的速度。
就在这时,试毒的人突然猛力地咳嗽、呕吐起来,乳医慌忙按下太子面前的食物,道:“不好,有毒!”
王婕妤也慌了手脚:“天哪,是什么里边有毒?太子殿下吃下去了没?御医呢御医在哪!”
眼看着堂上又乱了起来,我站起身,将慌乱不已的王婕妤按回榻上,下令太子身边的侍婢去请侍医,一手掐住太子的脉搏,一手摊开太子案上的点心,道:“乳医,毒在什么食物里?太子殿下可用过了?”
太子的脉搏很强劲,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乳医忙上前把所有的食物都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后在一盘太子还没来得及吃的石榴汁做的点心里发现了微弱的毒药。
霍姃仿佛才清醒过来,叫住了忙乱的宫人,问:“怎么了乱糟糟的?”
正要领命行事的宫人都讪讪地走回原地,王婕妤十分尴尬地回说:“禀殿下,乳医刚刚在太子殿下的食物中发现毒物。”
霍姃小小打个呵欠,斜眼扫一下太子,道:“有毒啊?有毒,就换一盘,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然后她略过众人,对歌姬舞姬说:“你们继续跳啊,为什么杵在那不动?再跳得用心点儿!”
满室寂静,显然大家都不是很习惯这样的霍姃。
为首的歌舞子看看王婕妤,王婕妤又看看我,我看看霍姃,她低下头喝她的酒,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我只好点点头,王婕妤便说:“快点跳舞吧,跳好看点儿。”
于是丝竹管弦依然嘈切,宫闱深处依然繁华。
然而在这浮华背后,一种苍凉感,油然而生。
晚上和张彭祖夫妻说话时,我说起霍姃的事——反正那么多人看着,瞒也瞒不住,况且我看霍姃那样,也并不想瞒。
张彭祖道:“朝里太紧张,每天都有人丢官罢职、明升暗降,表面上一派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即使不犯罪,霍家也难逃衰败,何况他们竟然还想对太子殿下下手,简直让人无法理解。皇后殿下不傻,也有些眼光,不难看出家族的危局,两难之下,也只能粉饰太平了。”
“当年还是朋友呢,如今我也劝不得了。当年第一次见殿下,殿下才十四岁,好青春的时光。”我稍微走了神,不过又马上将神思扯回来。
“主上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很稳重啦,训我的样子就和师父一样。”
我说:“倒忘了你和主上多年同窗。”
张彭祖有些茫然,微带苦涩地笑笑,说道:“可惜我没用,帮不了主上什么。”
“主上圣明能干,是兴国之主,心中有许多苦闷。做臣子的,能为主上解忧,固然好;不能解忧,能宽慰主上,听主上诉苦,也是很好的。不能参与大事的人,往往比能臣更得主上的意,因为对前者主上不能倾诉,以防被人抓住自己的心思,对于后者,主上能说的就多了。眼下严守秘密、不结交外臣、对主上死忠,才是你该做的事。事实上你一直做的很好,保持吧!”
张彭祖很认真地回道:“与阿姐共勉!”
鸾之劫
正如彭祖所言,近来朝中的人事变迁非常频繁。整体看来,是刘病己占上风的。霍家没人能与霍光比肩,自然也就扛不起偌大的家业。
丞相开了致仕的先河,他辞官之后,魏涟的父亲魏相升任丞相,邴叔父接任御史大夫,疏广疏受正式成为太子的师父。
魏相和邴叔父已无需多言,忠心又有才干,加上刘病己封的祖母、外祖、母族几侯,以及由他们牵头联在一起的臣子士子,都是刘病己心腹中的心腹。
从上回刘病己谈起二夫人的情况来看,张安世应该是死忠于他的。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他,但是他毕竟是我的生身父亲,是生母妙娃爱了一生的人。这些年我终于能放下对这个不管后院的、无情的男人的愤恨。因为母亲不会希望他受伤害。所以他能善终,最好不过。
仔细想想,其实他很可怜。如果没有霍显仗势压人,他应该会娶一个二夫人那样的贵女为妻,而不是拙笨粗鄙的霍晏。
二夫人更加无辜,她原是和张安世议过婚的,霍晏一把把她踩下去,又在她订婚之前自作主张给纳回家做妾。一个容貌水秀精致、气质端庄大方、性格温柔坚韧、擅长作赋抚琴的大家嫡女,就这样沦为卑妾,被霍晏足足欺压了二十余年。
很难说张安世在自己的后院里做的是对是错。他从不管妻子做什么,是不喜欢她,也是相信她能管好家,作为一个丈夫,他的信任可以让天下正妻都羡慕,作为一个家长,坐视后院起火,简直叫人啼笑皆非。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想二夫人会当好家的。
年底的时候,霍斌在西域写的信终于辗转到了长安。苏氏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将在孩子出生满周岁后回家祭祖。
他写信的时间是去年年底。
和书信同时寄来的还有虚闾权渠的画像。
画像上的匈奴男子看起来十分英武,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可怕。块头确实很大啦,瞧着神态不像是蛮横无理的人。
霍斌离开匈奴境内的时候,虚闾权渠已决定择日南下,当然,还是隐瞒身份的。
这人真是,玩微服私访玩上瘾了?
我本想写信告诉他,让他暂时不要回长安——刘病己对霍家动手,就是一年之内的事,他这时候回来,难保不被牵连。
不过想想刘病己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又和霍斌有些交情,霍斌应该不会有事,于是又打住了主意。
我拿着消息估算了一下,转身就给张祈写了封信,让她重点关注虚闾权渠的消息。
既然虚闾权渠想上一出民间相遇的戏,我岂能不如他的意呢?
春天彭祖随着刘病己祭祀,回来后方与我一同去祭扫张贺夫妻。
我们祭扫完了,没下山,就远远看见张安世的车驾,我因不想见他,就催彭祖先行,我则返回妙娃坟前。
果不其然,张彭祖又跟着张安世回到张氏的祖坟,又祭扫了一次才离开。
我若是和他一起下山,就得和张安世正面遇上,我会做出什么事,我自己都说不准。
我在母亲坟前待了许久,直到张安世的车队彻底消失在山脚,才低声对母亲道:“看看,这就是你爱了那么多年的人,他不仅害苦了你,害苦了我,他甚至想不起你,想不起你这个傻乎乎的为了他牺牲了生命中所有美好的女人……”
风声,鸟鸣,水声……像山神的轻叹。
我向坟墓再拜,退步离开。
我本来是要上马车的,觉得心里实在烦闷,于是弃车上马,骑马散心去了。
长安城的春天永远这么美。
我在马上慢慢地晃荡,绕了小半个长安城郊。
出城扫墓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匆匆经过。
也有贵族千金,大小郎君,成群结伴前呼后应地游山玩水。
光认识的,我就见了不下十数位。
直走到西北方的旷原上,里长安城二十里的郊外,才渐渐的人烟稀少起来。
我留下柏梦几个守在小山坡上,叫上侍卫赵严、赵仁,骑马在小路上走了几遭儿,心情这才稍微好了些。
西北郊旷原上,不知名的蓝紫色的小花,开得铺天盖地,远处有农田,新发的秧苗青葱可爱,芸薹花热烈地绽放。
我按下马速,小心避开农田,只从野花丛中踏过,一直走到荒野上。
在我前边探路的赵仁忽然掉头回来,道:“主人前边有人在追——”
他话音未落,我已见了远处的数骑一马,忽而就到了我前边不远。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他显然
没想到会遇见人,勒住了马。
他身后疑似是家仆的人接连追上来,一个衣着可算华丽的人问道:“大兄!怎么不追了?”
汉子看着我,道:“没……你们继续追。”
他的目光很清澈,有惊艳,没有□。
他蓄着大胡子,眉眼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我吩咐赵仁和赵严上前打听发生了什么,有帮得上忙的就帮一下。不多时赵仁回来说那汉子是个马贩子,一匹好马受惊奔逃,他带着兄弟和仆人出来追马。
马贩子?
我心下一笑,道:“那你们几个就帮下忙吧,一匹好马,少说也得千金,帮忙追回来,也是好事。小心别伤着自己。”
赵仁领了命,招呼着赵严就去套马了。
我拨转马头,看着那群人追着领头的黑马。
那马是个乌云踏雪,极好,跑起来赏心悦目,像流星闪过天际一样划过草地,它明明绰有余裕,却像取乐一样地吊着身后的追兵。
除了霍光的坐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即使是御马,长得好看,跑得也好,可就没这个野性。
“好马!”我忍不住赞叹。
“不错吧,这是我镇场子的好马!”
我回头一看,那汉子已经走到我附近了,离我不过丈许。
我瞅瞅柏梦带着人正往我这走,再看看马背上的仪刀,心里有些把握,便不退走,只道:“不过,可能很难卖到合适的人家?”
他马上路出些不服气的神色:“这是为何,好马不应该人人都喜欢吗?”
“这马太好,能降服它的人不多。喜欢它的人,又怎舍得把它拘束起来,想找一个合适的主人很难啊。”我回道,“这位大兄,您看英武不凡,坐骑也相当好,又不像急需钱帛的人,怎么不留下自己用?”
汉子神色稍解,略带几分得色:“好马要找个好主人,我已经有巴贴尔了,再留下它,太浪费。”
烈马
我摩挲着□大宛马如望的脖子,它温顺坚定地站着,不动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