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走一圈儿?也许能给你找个好对手呢?”我俯身摸着它的耳朵说。
如望轻轻磕一下蹄子。
我一夹马腹,如望像离弦之箭奔向乌云踏雪。
这才是真正的奔马!
刚才的慢跑,对如望而言,连散步都算不上。
毕竟是霍光选中的马。
温柔的春风,一瞬间化作冰冷的刀锋,呼啸着擦过。
如望很快就追上了乌云踏雪,成功地挑起了乌云踏雪的斗志。
如望背着我,乌云踏雪则是空鞍,长时间追下去如望会输。
我早想好了。
从一个仆人身边擦过时,我顺手抽了他马背上的套马索。
霍光教我用过。
如望也被乌云踏雪的挑衅撩拨起了战火,追到它跟前,第一件事竟然是抬起前蹄狠狠磕在乌云踏雪后腿上,全然不惧乌云踏雪踢它。
乌云踏雪确实也没踢它,只是提速飞奔,如望也顺着加速,风驰电掣一般地跟了上去。
我稳着身形,用力夹紧马腹,分辨着时机。
从乌云踏雪的反应看,我不觉得它是惊马,顶多是它觉得主人不怎么样不服气不愿意臣服所以跑了。这娃鬼精着呢!
我可是第一次看见马也会像黄羊一样跑之字形甩开对手。
乌云踏雪拐了几次之后越发得意起来,我发誓我甚至看到它回头挑衅如望!我觉得如望已经快气炸了——这个骄傲的小子,一向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哪里受过这样的撩拨啊。
我摸到了乌云踏雪拐“之”字的规律,瞅准了机会掷出套马索,中了!我差点被它拽下马,还好如望迅速追上,和我一起治它。
我拽着绳索,稳着下盘以防被它拖下马。
如望正是恼火的时候,抬腿就踹,踹完还撞,在它的帮助下乌云踏雪总算不那么疯狂了,而我也终于够着了它的马鞍,遂一个扭腰借力,从如望背上腾挪到乌云踏雪背上,牢牢夹住它,拽紧它的鬃毛,抬手就是几拳打在它头上。
赵仁赵严和那几个汉子也纷纷上前来,围成个圈儿看我驯马,赵仁兄弟还想上前帮我,被马贩子叫住了。
这时候他们上来确实是添乱。
而我要驯服马,并不难。
乌云踏雪激烈地蹦跳,颠得我内脏都快要吐出来了,到后来完全就是凭着意志让自己钉死在它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云踏雪终于平静下来,一脸讨好地冲着如望蹭头蹭肩,被如望赏了好几个蹄子还不肯离去。
我似乎看见它脸上写满了“贱”字。
这货简直就是欠虐!
我按着乌云踏雪的背,跳下马,温柔地抚摸如望。
那个汉子已经到了近前,也跳下马拍掌道:“这位娘子,好厉害!”
我抿嘴一笑,道:“牵好,别再丢了。”我说着,把套马索交给赵仁,让赵仁给送到那汉子手上,然后我跳上马背,带着赵严几个准备离开。
那汉子牵着乌云踏雪,道:“小娘子留步!”
我在马上回头道:“还有事吗?”
“乌云是匹好马,我不舍得它落入不懂它、降服不了它的人手里。”他说,“而且乌云似乎很喜欢尊驾的坐骑。”
我回道:“乌云踏雪太好了,我付不起这个钱数。而且它喜欢如望也没办法,如望也是牡马。”
“愿赠与娘子,不收钱帛!”他说道,“我不靠贩马为生。”
我笑笑:“汉人有句话,叫无功不受禄,这位郎君恐非汉人,所以不懂?”
他顿了一下,他那个兄弟对他耳语几句,他马上就说道:“那……那……我初来乍到,不了解长安,能否请娘子代作向导,愿以乌云酬劳。”
我计较片刻,道:“那你跟我走吧,我争取给你的每一匹好马,都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
汉子让他兄弟把马群带上,自己只带两个侍卫,就跟我走了。
回城的路不短不长,慢慢行来,刚好够聊那么几句。
汉子已经做了自我介绍,姓栾,名晓,字光辰。
他掀起衣角擦汗的时候,我嗅到一股很重的草药味——几乎全部由香辛料构成,匈奴人经常自己配香料,以起到驱逐蚊虫的作用。
这位的香辛料,以桂为主。
我突然明白那晚桃溪为何会遭他毒手了——我给霍光配的柏子香中,有一种含有大量蛇床子。
虽然我的本意只是为了消湿气,以及春季驱虫,可蛇床子和肉桂等等相遇,会有强烈的壮阳作用。
那年春季多雨水,整个别庄都在用我配的柏子香杀虫除湿,几个侍女会随身携带这个,桃溪当然也不例外。
偏偏带着桂料的虚闾权渠出现在那里。
我顿时只觉阴寒刺骨。
竟然是我害了桃溪。
是我害了她。
可以杀虫除湿的药有许多,我为何单单选蛇床子——因为我有那么一些不能见人的心思,只是迟迟未能实现。
一拖就是几年,结果却报应在桃溪身上。
是我造的孽。
是我。
栾晓说说笑笑,忽问道:“哎,娘子,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汉人?我汉话说的不错,也收拾得很干净啊?”
“你和你几位兄弟的汉话都很好,没有破绽。可是你穿的衣服,全都左衽啦。汉人穿衣讲究右衽,外族才会左衽,外族人到了中原,即使换上汉服,十个有八个也分不清左右衽的。而且,你有这么好的马,马鞍上有好多珠宝,随身还带着香料和仆人,说明你是大有来头的,你若是汉人马贩子,我不会不知晓。来往长安的马贩子,我不敢说都认识,但是也都听说过,没有你。所以你不仅不是汉人,你也不是马贩子。”
“娘子好眼力,不过娘子就不怕我是来做坏事的吗?”
我满不在乎地说道:“坏事?能有什么坏事?你随身带着侍卫,却没带谋士,没带向导,有好马珠宝,却没有钱帛,说明你并不是来打探军情消息的。再说,大汉兵强马壮,大汉的敌人反而有些不稳,听闻去岁北地天灾,冻死羊马无数,乌孙等国与匈奴对峙已久,匈奴内部又刚刚换了单于,人心思定,战机在大汉,不在北方,倘若您真要做些什么,给大汉出兵的借口,我也高兴。”
栾晓和他的侍卫慢了三步交谈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追赶上来,道:“看不出娘子有如此见识。”
“我孤身撑着家业很多年,遭遇过很多事,遇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苦,见识不够的话早死了。我不问你来做什么,你也别问我什么了。不过我挺欣赏你的,做个不知身份的朋友,好像也不错?”
“欣赏我?为什么?”
“马好,大方。降服得了烈马,说明你是个英雄。大方,说明你不计较,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他对我竖起拇指:“如此看来,娘子也是个英雄。马好,大方!”
我乜一眼他的坐骑,忽然停住马,他也跟我停下来。
我说:“从这到长安西北门,大概十五里路,有的路平坦,有的路崎岖,和我赛马?”
“好!”
他话音刚落,我已经骑着如望窜出去了。
他落后几步,大喊道:“你耍诈!”
我回头得意地笑:“我有说赛马不可以耍诈吗!快点追上来啊不然你个马背上长大的汉子,要输给我这个弱女子了!”
风乍起,吹散我的声音,我的思绪,我所有所有的情绪……
贩马(上)
我赛马输给了栾晓,他骑术好,马烈,我心服口服。
到了长安我带他往北军报备过,拿着凭证在西北城找地方住下。
长安最大的马市在南边,都被大族把持着,这位的假身份不是权贵,我不敢带他去南边。
何况他也不是真卖马的。
等他安置好了,栴杪也已经往掖庭报了信,刘病己让我次日清晨议政之前进宫,我不由得哀嚎一声——议政之前,也就是所我丑时正点就得起身梳洗,太不仁道了!
抱怨归抱怨,第二天一早我哈欠连天地离开暖和的被窝,柏梦松格给迷迷糊糊的我迅速洗漱上妆、绾发更衣,裹上一件鹤羽氅给我塞进马车里,天光未明就到了宫门口。
我进宣政殿的时候,刘病己刚刚看完书,他早读晚习是有严格时间规划的,多年如此,寒暑不易。
连我偶尔也会想偷懒一下呢,他却能日日坚持如此。
他穿着便服束发不戴冠,踞坐在席上,我向他行礼问好,他姿势都不换一个,只抬眼瞄我一下:“坐吧,别多礼了。说正事。”
“哦,正事就是虚闾权渠到长安了,我安排他和他的几个随从住在西北郊王家的那个旅店里。他一点创意也没有,还假扮马贩子呢。昨天我在郊外遇见他,试探了两句,也震吓了两句。他随身带的基本都是武夫,并没有打听消息的人,他带的物件都很特别,不好出手收买人心,倒像是进贡来的。想来他应该没有坏心眼,真的只是为两年前的事而来,再以财礼与陛下结交。”
刘病己合上眼,揉着眉心,道:“你准备怎么办?”
“他昨天送了匹好马给我。”
他抬头:“嗯?”
“他对我有好感。我怀疑斌子有给他我的画像,所以他能认出我。”
“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接下来,帮他给他的好马找主人,顺便和他交往深一点。等我拿定了他,陛下,就可以赐婚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孩子。”
“朕反而觉得,这个不急,他一天没向你坦白身份,就一天不会要求见孩子。朕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合适的孩子。你觉得——斌子的孩子,怎么样?”
“斌子在西域,他的孩子来的及么?他自己怎么想?”
“这些都不必提,我只想知道,你觉斌子的孩子是不是合适?”
“如果他肯,那自然最合适了。斌子的儿子认真算起来,和虚闾权渠有血脉关系,不怕将来有人整什么滴血认亲的事儿。苏氏的相貌也有几分匈奴的特点,如果那孩子能继承几分,就更不必怕被揭穿了。而他们夫妻两个都忠勇可嘉,十分合心!”
刘病己道:“那就这个孩子了。倘若虚闾权渠提前向你坦白,你就说孩子被师父带走云游三辅了,先糊弄过去。”
我仔细想了一会虚闾权渠的性格,笑道:“陛下放心,小鸾自有本事,让他三五月内不敢坦白。”
“那就靠你了。斌子那儿,朕自有安排,你不必挂念。”
“是,妾身懂。”
我高高兴兴地去和上官太后、霍皇后问了早,和张彭祖一起在宣政殿用了早膳,又和张婕妤、王娙娥那逛了一圈,捏了小太子的脸,抱了小刘钦,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宫回家。
然而就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刘病己摆明了是要抄灭霍家满门,难道他会放过斌子?
斌子和虚闾权渠关系还不错,拿斌子的儿子回来给虚闾权渠做儿子,斌子会认不出来?
除非——他死了。
或者,刘病己以此为要挟,要做些什么?
我脑门上迅速渗出一层薄汗。
斌子是我朋友。
我做过很多对不起朋友的事。
我不能再对不起他。
可我连刘病己的打算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帮他?
我甚至联系不上他!
而且斌子算我的朋友,刘病己更是我的知己,他对我的包容,对我的好,丝毫不比霍光差!
我怎么可以舍刘病己而偏帮斌子?
糟心的事怎么就这样一件接一件呢。
出了宫,我就直接去王婶的旅店找虚闾权渠——也就是栾晓了。
他正蹲在门外台阶上啃肉干,毫无风度,却真实得可爱。
王婶儿领着我进门,他一瞟见我,赶紧把手里的肉干狼吞虎咽了,哽得直翻白眼。
他的侍卫拿着大水缸子给他灌水,洒了一襟一地。
我足下一停,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臊得满脸通红,我忙道:“是我不好,吓着你了,没事吧?”
“没没没没——没事!”他缓过气来,十分尴尬地擦着衣襟上的水。
我催他去换了身好看的衣服出来,把头发梳整齐了——其实也就是那块布包好了里头不定怎么像杂草——总归像个汉人了,才叫他和我一起走街串巷。
我牵着如望,栾晓牵着他的大黄骠马,柏梦牵着如闻,栾晓的兄弟胡王牵着一匹照夜白,并几个侍卫,就开始浩浩荡荡地给他的马群找下家了。
栾晓带来的马,他自己说都是马场出来的,我晃过一眼,觉得都够得上军马的级别,他可真舍得下本钱。
不过转头想想乌云踏雪,对栾晓来说,可能这几匹马真算不了什么。
我最先带他走的就是大将军府——现在已经是霍禹当家了。
运气就是这么糟,走到后角门上,就看见冯子都的车驾摇摇晃晃地行出来。
冯子都叉坐车上,毫无风度地伸着懒腰、转着头。
我假装没看见他,转头向栾晓道:“这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门第,他家的马最好,我的如望还是这家的先主人送的。”
“先主人?”
“就是已经去世的主人。”我勉强自己不露悲色,“他家家财万贯,有人才有土地,养的起好马,也能给马儿最好的待遇。”
“不,不卖他家。”栾晓眼中流露出轻蔑的神情,“也许之前他家确实很好,现在,看刚才那个白脸汉子的模样,这样的人,不合我心意,不卖!”
我点点头:“大兄眼光不错,那咱们再换一家。”
贩马(下)
离开霍府,我们到的第二家就是新近获封的平阳侯。
说起平阳侯,一门血泪史,简直不忍回想。他家原是开国平阳侯的子嗣,祖上娶了阳信公主,生的嗣子娶了卫长公主,卫长公主的儿子继任平阳侯之后,因巫蛊之乱连坐而死,封爵至此断绝。长公主还留有一个独孙,也是受了多年苦难,最近才被刘病己挖出来,恢复其平阳封国。
仔细算来,这位平阳侯的祖母,与刘病己的祖父是同胞姐弟,平阳侯的高祖母,也就是阳信公主,第三次出嫁,嫁给了烈侯卫青。卫青既是霍光崇拜的人,又是刘病己的曾祖母的幼弟。如今的平阳侯是存活不多的与卫氏沾亲带故的人,刘病己高看他,既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也是为了这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他发话,而臣民也为之转向。
平阳侯府门庭若市,可谓车水马龙。
栾晓和我并肩站了一会,摇摇头走了。
我其实也不是很中意这家,问道:“怎么不进去问一问呢?”
栾晓摇着头说:“来往皆是白面书生和妇孺,不像勇武的人家。他骑得了肥膘马,却耽搁了千里马呀!”
我暗暗点头,这大个子,天真归天真,眼光倒还不错。
平阳侯年少多磨难,又不像刘病己有许多人照拂,一直体弱多病,春风和煦的时候还能骑个温顺的小牝马散散,烈马疾奔,这一世也别想了。
从平阳侯府附近离开,下一户就是富平侯府张安世家。
威仪棣棣的侯府,十分严肃,兵甲卫士,气宇轩昂。
“这是富平侯大司马卫将军府,是掌兵的人家,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中郎将,还有一个儿子出继他的兄长,也是中郎将侍中,侍中是天子近臣,很得皇帝陛下喜爱。富平侯自己骑术武功都不错,他的两个儿子也正值年富力强。他家又是豪门贵族,养得起好马,绝不会亏待你的心肝宝贝。”
张安世最近几年很得上意。我估摸着是我母亲的死刺激了他,加上他对戾太子心怀愧疚,所以他为人越来越谦和谨慎,对刘病己,更是予求予取,他既不结党营私,又格外洁身自好,越来越像个纯臣了。除了夫人霍氏与霍家有关——那还不是他自愿的,他满家人算一算,只有一个孙女,刚刚许给了霍家旁支——因为是早年约为姻亲,这一出不过践约罢了。
他那几个儿子,长子千秋跋扈,是霍晏所出,其余嫡子尽数夭折。二子延寿,是二夫人所出,向来和彭祖关系好,刘病己也对他与别个不同。
是以仔细想来,张安世的确可靠,处政好,为人好,性格好,很少与刘病己为难,刘病己但有吩咐,绝无不从。刘病己把他的所有成年儿子都拉到身边做侍中,未必没有要挟他的意思,他也无一句推辞。不怨刘病己慢慢的也信他、亲近他,今年更让他的儿子统领羽林军了。
富平侯府门前没有多少宾客,朝野上下都知道他素不与外客往来,求上门走交情也没用。
来来往往的多数是军报政务,是个干臣之家。
我把富平侯家的情况略略说了,道:“这家怎样呢?”
“还是算了吧。”
“这家你都看不上,那马只能送宫里去了。”
“不是我看不上。”
“那是为何,你吞吞吐吐的,我可生气了啊!”
“你不高兴。你提到他家的时候,一点也不开心。”
我哑口无言,怔怔看着他,直到他咳嗽一声,我才赶紧转移话题:“那咱们再换一家。赵将军,不知你听说过不曾?他可是名将,和你们匈奴打过好几回,好像每回都是你们输。”
“莫非是帅三万骑兵出塞一千八百里的将军赵翁孙?”
“正是,原来大兄也听说过啊。”
“诶,赵将军勇武过人,本事大得很,我们那没有人不知道的。苍天何其厚爱你们汉朝啊!”
“苍天若不厚爱,岂能降亲子为人间帝王?天赐福,已何其幸运,又何况汉人见贤才,不忍其埋没;见秀童,便想悉心栽培。向者大将军大司马烈侯起于马奴,是世宗武皇帝亲自发掘,放在身边多年培养,才能横扫边境,立下龙城之功;大司马骠骑将军景桓侯年少骄奢,却有天纵之资,武皇帝陛下与烈侯一同栽培多年,又得一大将。赵将军也是年少出征,得蒙武皇帝陛下看中,先帝栽培,今上重用。我们大汉对人才向来重视其培养和任用,才能代代出名家,哪里是苍天厚爱这四个字可以尽状?”
栾晓沉思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道:“匈奴和大汉不一样啊!”
本来就不一样,我举的那些人,有主上赏识是一件事,天资过人又是一件事。天资不如人的人,培养起来,又费时费力,还不讨好。万一中间有个心术不正的,学了别人的好处,坑他祖宗八代也说不定呢。
我也不继续往下说,只领他到了赵充国的府上。
赵将军正在为对战氏族、羌族的事忙得不沾地,此刻并不在府中,只他夫人王氏在。
他家中无男子,栾晓不好上门,而我又未曾带拜帖,只得罢了。
不过看栾晓的意思,虽然钦佩赵将军,却不大愿意送马给他——自然的嘛,虚闾权渠的兄长单于率十万骑兵攻打汉塞,被赵充国领四万骑兵吓退,虚闾权渠可能对打败自己的人没什么膈应,但是对打败长兄的人,多少还有点不舒服。
我自然看出来了,后边几天再带他走,就避开了韩增、范明友等人的府邸。
于是这样绕着长安一圈下来,栾晓最后只送出了一匹马——一匹五花马,送邴吉了。
邴吉起初不要,是后来刘病己私下劝了,他才肯收的。
定情
跑遍了长安的门第之后,栾晓对长安也熟了,本可自己去卖马,可他又说想看看长安附近的风景,那我没法只好又带他将长安附近最适合游玩的地方走了几个,看他很想念乌云踏雪,我还把乌云踏雪也带了出来。
乌云踏雪甚至不必我牵着,很自觉地跟着如望,如望也不像之前那样嫌弃它,双马并行,迈步、提身、甩尾,竟同步得好似一匹马。
如望也是一匹黑马,只不是乌云踏雪,全身乌黑发亮没有一根杂毛。
我给乌云踏雪取的名字叫若见。
若见,和如望的名字很对称。
柏梦的那匹如闻是母马,我本想着如望和如闻兴许能生个小马驹子给我“儿子”,眼下看来是没希望了。
没希望就没希望吧,如望虽然只是匹马,可我舍不得勉强它。
栾晓看着乌云踏雪的表情,还是很依依不舍的。
我吹着春风,悠悠地问道:“这么喜欢不如我把它还你?”
栾晓道:“这——送出去的礼物,怎能拿回来?娘子这是看不起我?”
“什么送出去的,不是答谢我帮你的马找主人的报酬么?忙活了这么多天,就送了匹五花,我怎么好意思白要你的乌云踏雪。”
“其实,在咱们草原上,谁套的马就归谁,我不过是为了骗娘子做向导,才……才说是报酬。”
他一个魁梧汉子,竟然脸红了!
我笑笑:“我并不奇怪。大兄为何要告诉我?”
“我……我我我只是是是是是……”他挠着头结巴起来,磕巴许久,最后蹦出了一句匈奴话,然后就一抽马背,跑了。
我愣在原地。
栾晓的几个匈奴侍从连笑带骂地追着他去了。
我还在原地。
他刚才说什么?
说他就想多看看我?
说他喜欢我?
就这几天的功夫?
而我还没来得及施展浑身解数?
他就说了喜欢二字?
一个匈奴汉子,竟然也会觉得羞涩?
怕是愧疚的分量更重吧。
我摸着下巴眯着眼,轻轻一夹马腹跟上,带着满脸蔫坏的笑:“喂!大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大兄?”
柏梦、松格和赵家兄弟跟在我身后起哄,直让栾晓跑得越来越远。
后来,我一直假装没听懂他那句话,他以为我不知道,纠结了几天,又变成了那个憨厚的汉子,跟我游山玩水。
盛夏五月,就在霍皇后生辰的时候,兖州治下有两郡遭冰雹之灾,太史请罪,太常属下均议论纷纷,不知哪个奸猾小人竟然诡辩说此次天灾与后宫有关,刘病己“不得不”申斥皇后,言语中多称其挥霍无度、好妒无德。
霍皇后受了委屈,自然要和母亲哭诉的,至于她母亲会做什么决定,那就只需要刘病己推一把了。
我在进宫和刘病己报备虚闾权渠的行踪时,有旁敲侧击刘病己打算怎么对斌子。起初刘病己的表情还很坚定,然而片刻之后他就心软了。
我猜想,即使他和他吵吵闹闹了好几年,虽然他们互相看不顺眼,可他们打架互骂的日子,是刘病己此生最美最单纯的时光,所以最后关头,他舍不下。
那就……免为庶民,流瓯越,终生不得离开吧。
他是这么说的。
我又问,奈霍后何?
他这次倒是很爽快:鸩杀!
我毫不遮掩地深吸气,刘病己倒笑了:“吓到你了?”
“没……之前看陛下和皇后殿下挺好的,未料想陛下如此——果决。”
“非如此,怎能震慑天下蠢蠢欲动之心。有些人打着为子女好的名头,坏事做尽,我就让他们知道,坏事做尽,累及子孙,从此绝祭祀、断血脉!”
绝祭祀、断血脉……好狠的说法。
我知道刘病己做的出来。
离宫之后,我恍惚了片刻,管他呢,反正霍斌活着,只要他活着,就不怕霍家断根。
当然,几个月以后我知道,我想对了其他所有,却忘了算上霍斌的脾气……
还是五月,我按照计划继续陪着栾晓游山玩水,他的随从有时候会当着我的面,用匈奴话和栾晓说笑,调侃我和他,我反正听不懂,就静静地看着就好了,偶尔问栾晓他们在说什么,看他编借口编得抓耳挠腮,也挺有意思的。
打东边宜春湖上过的时候,白荷花开得袅娜娉婷,栾晓的侍卫,丹贤夸了一句荷花好看风景美。栾晓的阿弟胡王,真名叫呼衍王的,用匈奴语调笑说,那汉家的小娘子比荷花还好看呐。
我于是就问栾晓他说什么,栾晓自然不好意思全部翻译,就含糊说他夸我好。
我满脸纯笑,用生硬的匈奴话,原复原地把那句话还了回去,于是所有人都哄笑了起来,把胡王臊得满面通红,却梗着脖子没话说。
栾晓大笑几声,又低声问我:“你真不懂他刚才说什么?”
“好歹也两个来月了,多少会一点你们的话,哪里真不懂了。这位阿兄嘴巴蔫坏,我就戏弄一下他……”我敛了笑意,“怎么,你不高兴啦?”
“没,就是感慨一下,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子,这么快,就学了些匈奴话。”
“没有特别的原因,我才不学呢。我学你们的话是因为——”我一语未了,晴朗的天忽然有些暗了,浓密的云很快聚集起来。
柏梦道:“主人,是否寻个地方避雨,婢子瞧着这场雨不会小呢。”
我道:“这里离当心居不远吧。”
柏梦道:“是不远,可当心斋是——”
我不等她说完,看向栾晓:“长安的夏季就是这样,雷雨说来就来,我身上不好,怕淋雨伤风,要不大兄和我一起避避雨?”
栾晓也看了看天,点点头。
我拉起缰绳,马头一拨,道:“柏梦松格,走吧,去当心斋。”
当心斋说近,却也不近,不过我们总算在暴雨来临之前躲进房子里。
我有两个月不曾来过这里了,下人们把这儿照顾得很好。
这处小庄子是我的命,大凡有一点儿疏忽,我都会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暴雨肆虐的时候,我和一帮子人,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花厅里看雨打芭蕉。
我放了柏梦松格几个去耍,她们也不和我拘束,吆三喝五的找了好些朋友,就站在龙池边水榭里,拿竹竿把野鸭子白鸟往凤沼赶,一时间鸟毛四飞,鲤鱼乱蹦,好不热闹。
我剥着嫩嫩的新菱角,瞅着她们热闹,心里也快慰,直到我伸手去拿菱角却发现没了,才发现栾晓跟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了一堆支离破碎的菱角尸体,而他正一捏一个粉碎地试图剥一个完整的菱角给我。
我微顿,道:“阿兄,您喜欢这个,我叫人再送一些来。”
栾晓却只将他好容易才剥出来的完整的一个菱角递给我:“我剥,你吃。”
我下意识地接下来,一时间找不到话回应,好一会才到:“谢谢大兄。”
“你看她们玩耍,我给你剥菱角。”
“这个不劳烦大兄了。”
“你自进了庄子,就有些——汉话怎么说的,幽怨?只看她们玩耍的时候,才高兴些。”
我一笑,道:“两年前也是一个雨天,我在这——算了,说这个没意思。”
栾晓急道:“两年前我——”
我赶忙转移话题:“等雨晴了我带大兄四处走走。可惜现在不是秋冬,不能打猎,这片地方多山林,虽然没有猛兽,但是狐狸狍子之类还是挺多的,每次都有很好的收获,大兄一定喜欢。”
他只好有些不自在地停住话头,附和起我的话来。
求娶
其实我看的怎么会是柏梦那几个玩耍的孩子呢。凤池、龙沼中间的小石桥,再过去一些,一棵大桃树底下,就是桃溪的墓啊。
桃溪,这个伤害了你的男人,我把他带来了,我会为你讨回一切你应得的,你看到了吗?
大个子男人笑嘻嘻地坐在桃树对面,还在顺着我的话说:“……草原上的貉子狐狸,也好猎,只怕遇到狼群,但是遇到也不怕,咱们匈奴人,能打狼!你喜欢狐狸狍子,回头我带你去草原上打猎——我还有许多积年留下的好狼皮,甚至有几张狼王的,都送你。”
胡王张口要说话,被丹贤一把拽住了。
我瞅瞅他们两个,脸上露出狐疑的样子,心里还算明白,匈奴人送狼皮,和汉人送定情之物差不多。
可惜这是私相授受,我不为也。
“咱们汉人常说,无功不受禄,既然是你存下来的皮子,自然是珍贵的,白送我做什么,自己留着,不好么?”
“狼皮是——”栾晓似乎做了个什么重大的决定,琢磨了一下,才道,“不瞒娘子,咱们送女人狼皮,是想向这个女子提亲。我遇见娘子虽只二月,却已做定决心,想求娶娘子。”
我真吃了一惊,这发生得太快了。按照我的计划,起码也得半年才能让他开这个口啊。
“这……太突然了。大兄只知道我是张家娘子,却不知我门第身份;我知道大兄不是寻常马贩,却不知道大兄到底是何人家中可有婚配。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轻易许之?至少,也得对我坦陈身份来历,登门告知家中当户兄弟,才行啊!”
“实不相瞒——是为兄先欺瞒娘子,不怨娘子不满。为兄姓挛鞮,名叫虚闾权渠,是匈奴现在的单于。虽以匈奴旧俗,先前继位时已娶先一位单于的正妃为妻,但我已废了她的妃位,现在,我,挛鞮虚闾权渠,匈奴单于,愿以羊千头、马百匹、狼皮五百张、银鼠皮一千张、金百斤、钱十万为聘,以单于正妻颛渠阏氏之位,求娶娘子。”
他说着,十分郑重地以匈奴礼节,向我行了个大礼。
虚闾权渠的话,说得十分认真。
这进展未免太快了吧?
我慌乱地站起身来,还打翻了杯盏:“使不得使不得。”我忙伸手去扶他,“我不知你说的真假,但是,你若真是匈奴的……大单于,那,你的正妃之位,绝非儿戏。你的子民怎么想,我的家人又怎么想?我的兄弟在朝中是有官职的,大汉的皇帝陛下又怎么想,我不知道,我也不能妄自揣测。而且两个月的相处,真的足以让你决定你以后漫长的人生,都要由我来陪伴吗?”
他非常坚决地回答说:“我真心想娶娘子回家,从我和娘子赛马那天起,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你走。只要娘子也愿意跟我走,其他的原因,都不是障碍,我一定能把它们都解决!难道,娘子不愿意?”
“若果真如此,我绝不会做向导陪你两个月,更不会偷偷地学匈奴话。只是……大……大兄,终生大事,我不能这样简单地决断。我得回去和兄弟商议才行。汉人认为,男女私自议婚是不对的,是要受惩罚的,我要想一想,也让我的兄弟和亲人想一想。而且有件事,我早该告诉你,可一直没法开口……三天后,我再和你商量,好不好?”
虚闾权渠放心地笑了:“这样也好,我当去驿站表明身份,求见汉人的天子,娘子点头,我就向你们的皇帝陛下求亲!”
我抬眼看着他,又微带羞涩地低下头去,低声应了。
这厢应付了虚闾权渠,转身我就忙忙地赶回家,连夜进宫找刘病己。
刘病己比我想象的镇定多了,反而我,过于浮躁。
等我说话,刘病己反而惊讶地说:“我从未见阿姐慌张如今夜。其实不是我太镇定,而是阿姐心乱了。阿姐你先静一静,再想一想。”
我深深吸气,坐正身子,双手搭在小凭几上:“好吧,陛下……我承认,我是心乱了。可我真没想过他这么快就——就——就开口要娶我!而且是那么认真,我简直都快不忍心骗他了!”
刘病己问:“你的计划会变吗?”
“不会,感情的事才多大点,能和我们的计划比吗?”
“那不就得了。他越喜欢你,越好。”刘病己有点怅然若失,“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我之前就不赞成这么做。越顺利,朕就越堵心。”
“妾身明白的。对了陛下,三日后,我就会告诉虚闾权渠两年前的事情。那……孩子……”
“行踪已经做妥当了,什么时候斌子回来,什么时候就能接到人。到时候孩子到手,就送到南边去。说给虚闾权渠理由是他身体弱,要去南方调养,乳母师父我已经安排好了,绝对不会有问题。我安排的这些侍候的人,如果你能把他们弄到匈奴去,一定会是你的臂膀。”
我略略思忖,觉得不难,于是道:“妾身会想办法安排。”
“辛苦你了,你们的战场,我帮不了什么,还是那句话,有事找我直说,能做的,我全部帮你做到。只盼你心愿得偿。”
我恭恭敬敬向他叩首:“小鸾多谢陛下吉言,希望陛下也能得偿所愿。”
从宫里出来,我被微凉的夜风一吹,有些惊醒的感觉。
我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刚刚是我最后的反悔机会。
我是有些不自然,我觉得不太真实。
可我并不后悔。
去国离家,从此音讯渺茫,再难见故国山河、亲朋容颜,我难道真的不悲无忧么?
我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只是想做一些常人做不了的事。
夜风渐强。
残败的槐花飞落。
我摊开手,几星飞花坠在我掌中,停驻一下,又被风卷走。
落花是这样,人生也是如此。我匆匆打你身旁走过,因你的好,停驻一刻,又与你话别,走向下一个可以停驻的地方,直到找到那个可以让我不再离开的位置,才会就此安定。不管那里是脏污的沟渠,还是闺阁的妆台。
我的手,苍白单薄,如芦根纤弱,如玉润腻。
我拢起手指,握成拳,我的手上,握着的是北方草原大漠,未来几十年的气数!
你未了的心愿,小鸾为你完成!愿以我今生之力,助你我还有他们心爱的大汉,威震四夷,一扫寰宇!
三天后,还是那个小小的别庄。
我已在朝堂上见了虚闾权渠一眼。
他朝见刘病己,我离宫时慢走一步,就遇见了他。
刘病己玩味地笑了笑,没叫住我,让我无声无息地离开。
我离开皇宫后直接到了当心斋。
小丫头丹嫣撑着伞,柏梦敛袖立着。
我站在桃树底下,看着桃树下的坟茔。
那只是两个土堆而已,还未立碑。
略大些的,是桃溪的;略小的,就是那个充作我的孩子、最后连满月也未能度过的婴儿的坟墓。
我手里捏着一个锦囊,里边放着的,是虚闾权渠亲手给我剥的那瓣菱角。
它不该是我的。
新婚
松格来传话说虚闾权渠到了,我收拾了一下心情,道:“请他到园子里来吧。”
少顷,换了一身华服的虚闾权渠,走到了我跟前,眼中满满是期待。
“我家人,是没话说,只希望你能登门,按咱们汉人的礼仪,正式求亲。”
“这个自然。我和汉人皇帝说好了,现在大汉办一场婚礼,然后咱们就去匈奴,再办一场,我要为你塑金身,正式昭告我匈奴子民,你就是我的妻子,单于的颛渠阏氏!”
“但是在这之前,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听了生气悔婚,我也不会怪你,毕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
虚闾权渠有些错愕:“什么事,这么严重?”
“两年前的春天,是一个雨夜,我因为弄丢了一件十分重要的物件,在庄子外寻找,结果遇上强盗……我……我……我被那强盗……”
“你别说了,我知道——”
“你让我说完——后来,后来我生下一个儿子,他早产,身体不好,被他师父带到南方养病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等他回来了,让我再见一见他,你再带我走?”
虚闾权渠拍着膝盖在山石上蹲下身来,抱着头哑着声音说道:“那个人……是我,是我……”
我退后一步,急促地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虚闾权渠哪里敢看我,扭着头,将那晚的情形粗略说了一遍,我假作又怒又惊,当即将他轰出门去。
虚闾权渠每天登门来找我,道歉的话说了一车又一车。
我掐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放他进门。
我用了很多胡椒和茱萸汁,才让自己哭了这四五日,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天已经进了六月,我在凤沼水榭上钓鱼,他想进来,我一个眼刀飞去,他便驻足,最后在门槛外席地而坐。
我看他这样自觉,于是又把目光放回池塘里:“我还没原谅你呢,要不是今天天热,怕你这大单于中了暑热,大汉对你们不好交代,你这一世,也别想踏进我的院子!”
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是是,多谢娘子大人大量。”
他这样说,我没话可回,我又横他一眼,手中竹竿一扬,一条鱼准确地落在他身边。我将竹竿塞给柏梦,敛起衣摆,绕水榭的另一个出口走了。
才走了两步,我身后一丈远的地方就多了个人。
虚闾权渠跟上来了。他眼巴巴地跟着,一步一踱一步一踱,手里还拎着我刚甩上来的鲤鱼瓜儿。
我哪是真的生气,瞧他狼狈的样子,心下一乐,也就装不下去了。
虚闾权渠说道:“你不生气就好了,听说生气容易伤身。”
我斜他一眼:“那以后,你别招惹我生气了。还有,谁准你管我生不生气,我还没原谅你呢!”
“好好好,那你说,要怎样才肯原谅?”
“这个——我有三个要求,你答应,我就跟你走。”
“第一,我儿子,要接回来,我要等他养好病,回长安了,才能跟你走,你得把他也带回去。”
“这是必然,他也是我的儿子。”
“第二,回匈奴怎么办昏礼,我不管。在大汉,必须得按大汉的礼仪,先在大汉做婚书,我好誊抄下来,烧给父母知道。你这次是私底下来大汉,用的是西域商人的身份,那就还用这身份,在汉朝与我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