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就是如此打算的,这可以不算你的要求。”
“话既然出口,就不能改,我说这是第二个要求,这就是第二个。第三条,以后不论发生何事,你不能弃我,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这……这是自然,我愿对天神起誓,今生绝不弃你,绝不伤害你的孩子,不过……难道你根本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而是男人的承诺总是变得太快,我自己不要紧,我得为子女打算,是不是?我年纪不小,已经过了不知事的时候。我相信你能体谅我,是不是?”
我领着他在花园里踱了两圈,看着他重重点头称是,这才放心。
虚闾权渠应下我的条件,又说:“三个条件,都轻易可以做到,实在浪费承诺,要不你换三个?”
“容易做到,你还不满足,非要我说出三个你做不到的,你才高兴?大单于心中在想什么?难道想我提出你做不到的条件,你好直接回匈奴,议婚之事就此作废?”
虚闾权渠呵呵笑道:“我嘴笨,我不会说话,我是担心你吃亏。”
我拈花一笑,把话头扯到“儿子”身上,之前小小的不睦,就算过去了。两个多月相处,我非常清楚他有言必信,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有这最后一条……我才不必担忧他变心,影响我的行动。
唉,撇开家国天下的大义不说,虚闾权渠是个汉子,而且是个难得的、肯对女子低头的汉子,值得我对他好。所以我一算计他,就会心怀愧疚。然而愧疚又能怎样?我这辈子做的愧疚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事情定下来之后,五月底我就与虚闾权渠订婚,六月中浣便正式成亲。
那一天斌子也赶回来了。
上门的宾客,非刘病己心腹的,自然不知道虚闾权渠的身份,于是眼中就不免带着些轻视。
我真心拜服这些人的脑子了……虚闾权渠如果只是个寻常商人,能娶得到我吗!就算我一定要嫁他,主上也同意了,那我的封号会加等吗?
瞧瞧那些聪明的,都在打听宫里的消息,稍微懂事的,一下就猜到是谁了。
斌子送了许多西域的奇珍异宝做贺礼,比他和苏氏完婚时我送的更加贵重。
斌子的儿子不在他身边,据他说,是皇太子很喜欢,留着当玩伴了。
虚闾权渠并未产生疑问,欢天喜地地迎了朋友进门。
那一日,长安城看似安静祥和,实际上又起波澜。
虚闾权渠真的是个很好的丈夫。他不够温柔,却足够有心。就像之前,他剥不好菱角,却还是会剥来给我吃。
他虽然笨手笨脚,却还是会在休息的时候陪我做我喜欢做的事,即使我念的书,他一个字也不懂。
在教我匈奴文字的时候,他又显得格外细致,我有时耍脾气,就是不好好学,他满脸无可奈何,却不生气。
有时候我会在他身上看到霍光的影子,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包容和忍让,几乎如出一辙。
霍斌的选择
新婚数日,虚闾权渠接到匈奴的传信,他的废妃似乎有些不安定,和他的部下勾勾搭搭,如果只是身体勾搭,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放过去了,可似乎又掺杂了些夺权的意思,虚闾权渠就不得不回去了。
偏巧这时我病了,浑身难受起不来床,汤饭难进,之前又和虚闾权渠说定了要等“儿子”回来,于是便不跟他走,等他平定了匈奴的事,再来接我。
虚闾权渠本不太愿意分开,然而刘病己又说联姻之事,未见匈奴诚意,他才不情不愿地回匈奴去,临走还说下次来大汉,就是带着财礼来,接我回去塑金像、正名分。
我送他一直送到我和他初遇的荒郊外。
刘病己也便服出来相送。
虚闾权渠这时候偏偏就拖拖拉拉起来,拖着我耽搁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上马离开,而刘病己在一旁,已经笑的脸都快抽搐了。
待虚闾权渠走远了,我和刘病己也不急着上马,只牵着马匹,悠悠然地在小径上晃荡。
“主……”我看看时不时路过的农人,改了个他喜欢化用的身份,“长平侯,您笑够了没啊?”
“笑够了笑够了,我不笑就是了。”刘病己强忍着笑意,“阿姐竟然会说‘盼郎早归,免奴忆郎欲死之苦’这样的话,还能满面娇羞,绊着大个儿都不想走了,我今天算开眼界啦!”
我半嗔:“女子想和丈夫和和美美,当然要些手段了。我素日不对柳侯用心机,柳侯真个当奴家拿不出这点微末手段?”
我刻意又拿出娇俏羞涩的仪态和语调,引得刘病己又大笑了一场,笑完了,他正色道:“阿姐,让女子和亲,始终不是男子应该做的事,即使你自愿前往,即使是为了我大汉边关的将士少流血、少牺牲,即使不是苟安求和而是为了大战做准备,我还是内心不安。虚闾权渠对你好,我心里才稍微好过一些,可以欺骗自己,即使不让阿姐和亲,阿姐也可能自己做主嫁与他。然而刺探军情,在匈奴王庭为我大汉张目,收买人心,教育下一代单于,实在不是易事,稍有疏漏,就会泄密,引发的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单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希望阿姐,嫁到匈奴后,就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不必刻意想着大汉,你过得好,和虚闾权渠和睦,大汉和匈奴自然相安无事,你的子女也会相仿你,与大汉亲近。而万一计划暴露,不免让阿姐下半生都活的痛苦。不到万不得已,阿姐,不要执行你的计划。”
我感动于他的劝导和体谅,微笑道:“奴心中有数,柳侯尽管放心。当不负君望,不负奴心。”
正说着话,一骑出现在道上,看装束是个侍中,这就是宫中有急报,我忙和刘病己请辞,在马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刘病己,余光扫到他听完消息后,笑了。
是好事,那就没甚可担心的。我便直接打马走了。
之前成婚后,我和虚闾权渠是住在张家的老宅子里的,他走了以后张彭祖夫妻两个带着小郎君立刻上门把我接回去了。
我的闺房一如我出阁之前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动,只时令的鲜花换了一簇莲蓬。
萧鹄亲自安顿好我,晚上张彭祖进宫值守,她就过来陪我睡觉,吱吱喳喳地问了好些问题,直到子夜过后才沉沉睡去。
在自己家里的日子非常宁静。宁静得我不愿离开。
我很是惫懒了一段时间,这几日又多雨,暴雨漫天漫地的,雨腥气缠绵得人腰酸背软,对外边的事也就懒得管了。
反正一切都和我想的差不多。刘病己的心腹高发霍家谋反,人赃并获,下狱无数。朝堂上正是血雨腥风的时候。
一切都该结束了,我能亲眼看到她们的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好容易等到了晴天,我心满意足,乐呵呵地点齐人到庄子上去过七夕,然而七夕次日又开始连绵不断地下雨,我于是索性就在庄子里不回家了。
装着那瓣菱角的锦囊被我埋进了桃溪坟前。
那应该是她的。我现在的一切一切都该是她的。
雨似乎小了一点,我听着它敲打树叶的声音,不再那样密集。
我们从桃树下离开,给我和柏梦撑伞的小丫头像是舒了气,小声调笑起来。
我不怎么拘束她们玩笑,只要不在客人面前失礼,不挑衅我的权威,不怠慢本职,她们爱玩爱闹,我听之任之。
我自己喜静,却不喜欢安静得没人气,所以晚上睡觉会让柏梦她们轮流陪着,白天看书,也喜欢开着窗子让我抬头就能看到廊下的侍女休憩玩乐。
这会让我真切地觉得我还活着,我还在滚滚红尘中真实地活着。
这次跟着出来打伞的是柏梦培养的接手人蜜奴、玉奴两个,她俩都是活泼的性子,好不热闹。
柏梦瞅着我的表情,在我不耐烦之前把那两个小家伙按住了。
走到书房里,玉奴、蜜奴自觉退下了,我解下外袍,对柏梦说道:“你今天怎么善心大发起来?”
柏梦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回道:“婢子小时候也和她们一样喜欢吵闹,不会看主人的脸色,还是桃阿姐一把手教我的。”
我慢慢转过身,轻轻一点她的鼻尖:“你这是在抱怨你主人我,喜怒不形于色,所以让你拿不准我的心情?”
柏梦撇嘴道:“婢子哪有,主人您又恐吓婢子。”
“你呀……”
才刚换好曲裾袍,和柏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栴杪过来传信了。
霍斌被下至邸狱,这本是小事一件,刘病己要流放他,自然要先把他关进邸狱。
然而栴杪的下一句话差点让我从胡床上跌下来。
“下狱之前,霍子雅进宫求见主上,主上看在他夫人苏氏的份上同意了,结果霍子雅为皇后殿下求情,求主上饶皇后一命,主上让他拿自己的命换,霍子雅答允了。”
“你是说……霍子雅,拿自己的命,换皇后殿下的命?”
栴杪慎重地点头。
我没来由地觉得头痛欲裂,柏梦忙上前来给我轻轻揉按穴道,我好容易缓过来,道:“一时半会的他死不了,你们,马上去查另一件事,霍斌的儿子,去哪了,他真的好好呆在宫里吗?现在马上就去查!”
栴杪连连领命去了,我颓败地坐下来,头越来越痛。
霍斌真是……他是霍家唯一可能存活的男丁啊!他要是死了霍家的香火祭祀怎么办!霍皇后早被刘病己灌了夺子汤,是不可能生下子女的,若是霍斌死了,霍家就要绝后了!
他怎么就拎不清呢!
好半天我觉得舒服了些,阴阴地吩咐:“柏梦,松格,备马,去邸狱。”
留种
要想进邸狱见人,如果没有提前计划,挺麻烦的,钱财权势全用上,我才得了半刻机会。
霍斌穿着囚衣,披发面壁,席地而坐。
我隔着牢门唤他:“子雅。”
霍斌转过身站起来,脸上平静无波,眼中除了绝望,只剩坚持。
劝他,没用。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你……要为了皇后殿下去死?”
“嗯。斌年少失怙,狗嫌人厌,只有皇后待我好。以斌一命,换皇后平安,从今以后,人生宁静,斌觉得很合算。”
我隔着木栏,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你妻子呢,苏氏呢!你不管她了?你要她和你一起死?你凭什么让苏氏和你一起死?你凭什么决定她的命运?”
“就知道鸾娘子最疼人了。”霍斌竟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干净,又夹杂着凄然怆然:“娘子放心,我给妻子写了放妻书,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当然我们霍家的罪孽,也牵连不到她。真可惜,不能陪她白首偕老。”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劝了。
但是我不想放弃:“你还有儿子,你一个人死了,难道放你妻子带着儿子讨生活?人言可畏,他们母子没人护着,会过得很惨!”
“岳父会照顾他们。我把家底都留给苏氏了。”
“好吧,抛开这一切,你真不愿意出来?只要你愿意我总能想办法的,就算是要保你和皇后双全,我总能做到的!”
“不必了。我是呆,可是不蠢。主上不是吃亏的人,他饶我一命,必然要从别处讨回来,那时候霍皇后就危险了。就这样吧,娘子来见我,我已经非常高兴了,还求娘子日后,关照一下苏氏母子。”
好吧,那就这样吧。
那也只能这样了。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我可以去求刘病己……哪怕刘病己阉了他,我只要他活着!和霍家无关,他是我朋友!我必须得为他做点什么。
我想到这,提起衣摆,转身急急忙忙地走了。
然而还未至厅堂,昏暗的过道里,几个内侍与我擦肩而过。我停了一下,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手上的端着一个漆盘,漆盘上放着一个蒙了白布的碗。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他们走到霍斌的牢室前,两个人进去了,其中一个就是端着漆盘的人。
我松开捏着衣摆的手扭头离开。
那碗里装着剧毒的汤药,是皇帝陛下赐死他人用的。
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好赖,是赐毒鸩杀,总归留了全尸,也使他免于暴尸之苦。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我总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事实就是这样,太多事,不受我掌控。
后来栴杪回报说,霍斌的儿子下落不明,根本不在宫里,极有可能在霍家事发的当天,就被人带走,秘密处死了。
霍斌的儿子可能已经死了,这件事并没有太出乎我意料。刘病己早年和许平君相依为命,既受她父亲的恩,又享受着她的陪伴,最苦的日子都是许平君陪伴着过来的。
后来他做了皇帝,狠狠地伤过许平君的心,还未来得及弥补,许平君就去了。
仇上加仇,刘病己哪会这么容易就放过霍家,哪会这么大度给霍家留个子嗣。
之前他同意饶霍斌一命时,估计也想好了会让他再生不出孩子,彻底断了霍家的根脉。
现在可好,霍斌自己往死路上走,还省了他的事。
可我真为霍斌的牺牲不值。
即使此刻刘病己饶了霍姃,他会让霍姃好过么?
生不如死,比死更可怕。
逼她自杀,真的不困难,一点也不难。
接下来几天长安城像泡在血池里一样。
每天都能听说谁谁谁自杀了,谁谁谁被霍家牵连,满门下狱,谁谁谁被斩首弃市之类。
霍显和霍晏的罪行还在审理中,霍光的嫡长子、继承人霍禹在逃,刘病己正在满长安城追捕他。
也就霍家那姊妹俩下狱的消息能让我稍微开心一些了,其他的事我都打不起精神来。
霍光的血脉要断了!
想到这我心都揪起来,他辛辛苦苦,临死挂着老脸去求刘病己饶他家人,不就为了他家族能留个根。
他的家族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也是霍去病的,也牵连着许多世家大族。
倘若他们肯服软认错,就此从大汉的权贵中消失,放下手中的权势,刘病己能奈他们何?可在刘病己的误导和强压下,他们偏偏走上了谋反一途,正中刘病己下怀。
刘病己不怕他们反,就怕他们不反,就怕他们谋反时不带上所有亲信!
谋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自然没有赦免可言,霍光好不容易求来的保命符,也就这样失去了作用。
我因心事郁结,闷了些日子。直到一个晚上赵仁逮着一个翻墙进来的小贼,栴杪来报说,似乎是霍禹,我一惊一吓,呕出一口血来,这才觉得胸口轻松了。
霍禹一身狼狈。
锦衣华服,已破烂褴褛;飞扬的神态,已变为惊慌;气宇轩昂,只剩下畏缩躲闪。
逃亡的日子才几天,他已不堪重负。
真是虎父犬子。
我叫赵仁几个把他洗干净了换上一身粗布衣服,再拎到内院来。
我听栴杪说,闯入庄子的人是他时,已做定了主意。
霍显拿来陷害邴吉的药,我手上还有。
我算了下日子,时间也正正好。
我要给霍家,留下子嗣。而这件事,连柏梦她们都不能知道。
“好不容易旧识见面,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放他走。”我让栴杪去北军报信,估算着时间,再快也得四个时辰,足够了,“不叫我出了这口恶气,真是难为我忍他母亲这么多年。柏梦,栴杪走慢点,要是人到得太早,我怕我这事还没完结呢。”
栴杪心领神会,道:“主人放心,一定给主人留足时间收拾他。”
我满意地点点头:“乖。”
柏梦和松格也特别自觉地问,要不要准备些什么,我想了想,让她们找把锋利的小刀给我,毕竟掩饰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嘛。
松格从厨房找了把锋利的小刀送来,就和柏梦离开内室,到门外值守。
我将小刀收起来,推开门走进室内,毫无意外地,吓了霍禹一跳。
曾经他也是长安数得上名号的纨绔子弟,炙手可热的大司马,端坐堂上不可一世。
可如今,他只能呆滞地瑟缩陋室,如惊弓之鸟,看见我进来,他只敢往角落钻,试图藏起来。
我走进房间,反锁房门。
今天有暴雨,电闪雷鸣声,暴雨倾盆声,可以盖住一切。
我一语不发,只将药粉,轻轻洒进油灯里,然后拿被雨水打湿的丝帕,捂住口鼻,走到他身边坐下。
片刻后,他从我身后扑上来,我闭上眼,眼泪从我脸上滑落。
霍家谢幕
次日一早,北军的人来带走他,我满不在乎地说我把他骟了,顺便割了他的舌头,断了他十指。赵仁兄弟在一旁听了话,一起发了个抖,我还有闲心打趣他们。
等送走了士兵,我才回到房里躺下,眼泪止不住地落。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霍光断子绝孙,即使要和一个我恨的人欢好,我也愿意。
只求他保佑,昨日一晚,我能顺利怀上孩子。
成败,就看天命吧。
子孟……若你在天有灵,是希望成,还是希望败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霍禹被处腰斩,其余人,包括霍显姊妹在内,尽数斩首弃市。
行刑之前,我兴致很好地找刘病己讨了个机会,和老对手霍显又见了一面。
她穿着单薄的麻质囚衣,披头散发,赤足而行,被侍卫按倒在我跟前,即使侍卫松开手,也站不直双腿。
我锦衣绣服,佩玉簪碧,着宫锦面子皮革底的翘头履,娉婷而立。
侍卫们很恰当地给我说话的机会,在囚室外把守。
霍晏在隔壁囚室里笑着唱着,伸长双手在空中捞着,浑身污秽俨然是个疯子了。霍家一倒,不必我出手收拾,她自己就疯了。
她疯了,我觉得有些没意思,只好专心致志地应对起霍显来。
她想啐我,喉咙里一阵响,却向前一个跌扑,倒在地上。
我想到我的母亲。
如果不是霍显嫉妒母亲的美貌青春博得了子孟的青睐,怎会挑唆霍晏□她?
如果不是她,我怎会沦为长安的笑柄,时至今日,多少高门大户的女眷还在嘲笑我当初被迫做舞伎供人取乐的经历?
她几乎毁了我一辈子!
如今我看着她苟延残喘,像一只死狗,心里总算稍稍舒坦了几分。
我要和她说什么?此情此景,用不着我用言语,只这云泥之别,比言语更像锋利的刀子能戳人心。
不过她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虽然我不是十分确定,但是即使是假的,拿来骗骗她,也并无不可。
“别的不必说了,你未必有耐性听,我也未必有耐心说。不过有件喜事,倒是可以告诉你。我生下的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天佑我儿,他小时候虽然多灾多难,可到底活下来了。那可是子孟最后的子嗣呢。你不高兴吗?你的儿子女儿,全都死光了,就剩一个废皇后,被灌了你家的夺子汤赶到上林苑去了,你这一脉无人了……最后子孟的香火,还得靠我的儿子继承。你高兴吗?子孟总算还有个苗儿活着……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他,让子孟的后人都知道,多亏有我,霍家才有传承。我会让他们牢牢记住,子孟的妻子,您,有多蠢,才致使霍家满门被抄斩!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忘了您,忘了子孟,忘了霍家的基业……”
我摸着依然平坦的小腹,笑着说,笑着看她疯了一样地低声嘶吼,伸长了胳膊想抓我,手却无能为力地垂下。
行刑场面非常血腥,僵死的尸体的抽搐,清晰可见,霍禹被腰斩后,还在地上爬了一阵,围观的人避之不及,我连眼也没眨一下。
心愿已了。我到底地下去见我母亲,也算有脸了。
唯一可惜的是,霍斌的妻子苏氏,在获知儿子失踪后,自杀殉情,和我母亲的死法如出一辙。
刘病己许了他夫妻合葬,并入霍氏祖坟。
这就是唯一一件可让我唏嘘的事。
七月底八月初,我没来红,心下不免窃喜,那事是成了。
可欢喜背后,又是深沉的负疚。我对不起霍光,对不起虚闾权渠,但是我想这么做。
柏梦是第一个发现的,彼时脉相不显,只是几分希望,又了十几日,约约把得出滑脉来,才算有几分准了。
柏梦应该知道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虚闾权渠的,可她什么也没说,只当是虚闾权渠的那样,欢天喜地地张罗起来。
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察觉什么,一时间大家都高兴起来,到八月底确诊是有孕了,连刘病己也喜得不得了,亲自写书信给我,让我把报喜的书信给他,他通过驿站送到匈奴去。
虚闾权渠回得很快,眼下已近秋冬,道路封阻,加上匈奴内部还有些不稳,他不敢擅动,只等明年春天雪消霜解,他立刻带着彩礼南下接我走,个中喜悦之情,超出书信之外,自不必言表。
其实我很想问刘病己,霍斌的孩子没了,我们拿什么去冒充第一个儿子,转念又觉得,身为臣民不该这样让皇帝下不来台,身为朋友,也不该这样堵自己的朋友,于是稳住了,再回信只说那孩子在南方为南蛮截走,不知辗转去了哪里,我已报请刘病己寻找,刘病己默许了我这个说法,还真做出了找人的样子。
年节时,文子华说我养得很好,可以参加宴会,我挺着肚子参加宫眷的晚宴,晚宴由张婕妤、华婕妤共同主持,现在霍皇后已被废,移居上林苑昭台宫,内宫中数张若兰、华婕妤、卫婕妤最得宠,王巧儿把持着皇太子,本应该也能和皇帝陛下说上话的,不知为什么近来刘病己不甚喜欢到她那里去,倒是常把皇太子招到跟前来考问学问。
得宠的三个婕妤中,华婕妤美而少智量,卫婕妤聪慧而少颜色,两人一直联手共同进退,才得以与张若兰分庭抗礼。
因为虚闾权渠的缘故,刘病己给我的封诰又提了半等,与婕妤比肩,只我在宫外,不免处处让她们一些。
原本华婕妤是有话要讥讽的,被卫婕妤一声咳嗽就拦了回去。
我不觉得她们的同盟够牢固,卫婕妤有了自己的儿子,现在儿子小,还不觉得,等儿子长大了,卫婕妤能没有自己的打算?就算她没打算,华婕妤怎么想呢?
张若兰更加圆滑端稳了些,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的儿子刘钦非常聪明,刘病己很喜欢他,只次太子一等。
太子是因为有许平君旧恩和幼年患难的情分在,才能得到刘病己的重视,然而时间过去,感情会变浅,情分会消耗殆尽,他凭什么继续得到重视呢?
如果他渐渐长大,行事不合刘病己的意,刘病己还会这么喜欢他吗?
他既没有得宠的母亲为之固宠,又不能与父亲心意相通,他该怎么办呢?
还好他是元后嫡子,既占嫡,又占长,又早早立了太子,而自古来就有无故不得妄废太子的说法,只要没有变故,他这个位置还是牢牢的。
然而刘病己能将自己的感情压制住,是个难寻的自制之人,万一他觉得刘奭并不适合做皇帝,而此时又出现了另一个适合的皇子,他完全有可能压住自己的情感行废立之事,到那时,刘奭的地位乃至性命,就岌岌可危了。
张婕妤微笑着给我递上一碗鸡汤,我收回神思,朝她笑笑。
刘奭的结局,那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我看不看得到,两说。
鸾飞于天
在离开长安之前,我做了许多准备。
柏梦她们,我一个也不会带走,我将她们都留下来,愿意守在庄子里就守庄子,愿意住在主宅就去伺候彭祖夫妻,愿意守老宅子就住老宅,想从贱籍除名的,我也都同意。
去匈奴,我只会带上张祈准备的人,还有刘病己的人,那是新的战场,柏梦她们不应该在那里度完余生。
手上的眼线探子,我都交给了张彭祖。
张安世在刘病己的要求下,扶正了二夫人,而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在生母霍晏下狱后就自尽身亡了。
二夫人是个聪慧谨慎的女子,她带着全家女眷,亲自耕织。家中日常食用的菜蔬,穿的衣服,均是内眷亲手准备的。
张彭祖也许不够聪明,但他足够警惕,他不求有功、有为,只求家族长存,所以他很少参与到重大的朝政中去,他不能辅佐刘病己,但是刘病己凡事都喜欢对他倾吐。我怀着孩子期间,进宫不便,刘病己渐渐地将放在我身上的那份信任,也放给了张彭祖。我把手上的人都交给他,将他们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张彭祖得到这些助力,将来会过得更好。
他是皇帝陛下的伴读,寒窗数载的情谊常在,他又是能安慰皇帝陛下的人,能帮他分担忧愤和辛苦,他的妻子是皇帝陛下乳母的女儿,他的父亲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他的生母,现在终于可以当家做主。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伤害他。
父亲在九泉之下,应该会很欣慰。
他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我应该放手,让他独自担起家业。
是时候对长安说声再见了。
将手中的人脉彻底交给张彭祖之后,看着他从生涩,运用到纯熟,越来越得刘病己喜欢,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手上所有人,我最后只留下了张祈那部分的势力自己用。
张祈这些年在匈奴很是做了些事,她医治牛马和牧民,已被匈奴的平民百姓视为天降神女,关于匈奴境内的地形、气象、风土、人情、武将情况,也就源源不断地被送到汉军去了。
根据张祈最近的一封信,她已经成功获得匈奴贵族呼衍王的信任,并且挑动了呼衍王的妻子的嫉恨。
呼衍王的妻子也是匈奴贵族家庭的女人,现和废妃颛渠阏氏的族人走得很近。
张祈说她要做冯嫽第二,依我看尚未尽善,冯嫽是结盟去的,她却是专门拆人家内部结盟去的。
虽然会让我在匈奴的日子变得充满斗争,但我还是很高兴。
斗就斗,争就争,我张鸾阴谋诡计用了这么多年,算计的人无数,怕得谁来!
再说,在匈奴内部,我只怕争斗不残酷,死的人不够多,难道还真想和谐匈奴,让匈奴人稳稳当当地发展壮大?
今年的春天来得很晚,直到二月里,北方积雪依然皑皑,冰封万里,牲畜冻死饿死无数,虚闾权渠不得不推迟了南行的时间。我的肚子大得出奇,文娘子说应该是双胞胎,随时可能早产,建议我生下孩子养足了月份再走,我于是又很体贴地给虚闾权渠写信,让他慢点回来,我等得起。这样就显得是我忍着思念,体谅他让他晚些来,更能让他记得我的好。
因为霍斌的儿子迟迟未能有下落,我又有一线希望,觉得他可能没死,所以还是让虚闾权渠给他取了名字,虚闾权渠回信说叫他呼屠乌斯,并且对我发誓,一定会找回他。
三月是霍光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此时我妊娠已近八月,不敢乱动,只对着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看了一晚,最后拿箫管吹了一首《春风》。
最后一年留在长安,却无法去霍光墓前怀思,大概是我的最后一个遗憾吧。
我穿着华丽的锦袍,戴上我最珍贵的首饰,坐在窗下,对着一树梨花,慢慢地吹着这首悠扬的长曲。
这是他去后我才做的,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曲子柔和,音绵延不断,是旧日时光里的少女心事,芬妍如春天的风,羞涩如初绽的花,却蒙着时光的罗纱,是岁月长河淘尽往事留下的最后一些记忆。
子孟,我是真的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七十年后,黄泉之下,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认得我吗?我还认不认得你呢?
一曲罢了,我握着湘妃竹箫,静静地看着那树梨花,风起来,梨花纷落如雪。
梨花雪飞啊扬啊,像往日的记忆一样,纷纷扬扬的,一忽儿就散了。
望着庭院的风景,我忽然觉得腹中绞痛,我以为忍过就好,然而这一阵阵的痛却越来越厉害。
柏梦最先发现我的状况,赶紧推着松格去请文子华来,自己和两个小丫头把我扶到榻上,我的裙子已经一片濡湿,有液体在不断地流。
“可能是要生了,子华说,双胞胎,十胎有九胎要早产。你们别慌,按之前苏媪的话准备吧。”我定下心神来指挥她们忙碌,“先叫厨房送羊乳和鸡汤过来,剩下的事,都听文娘子和苏媪、乌媪的吩咐。”
我的镇定让她们也不再慌乱,起初的混乱过后,她们有条不紊地端来食物,请来早就在老宅住下的苏媪等人。
文子华确诊我已经开始分娩后,漫长的痛苦就开始了。
这辈子我没吃过多少肉体上的苦,最痛的时候也就是学骑马那阵,还有后来被昏君刘贺索拿,跳马求霍光保护的那时。
我从不知道世上会有这样的苦难,那疼痛完全不像来自肉体,更像直接落在我的灵魂上。
它没有规律,没有安排,没有来由,就忽然使我疼痛难忍,而我忍着痛稍微吃了点食物,还得忍着痛,攒着力气配合接生的两个妇人用力,好将孩子生出来。
天黑下来,又天亮,我几乎全身麻痹,冷汗浸透了褥子,文子华一边给我擦汗,一边安慰我说正常的,女人生孩子,时间长的两三天才生完。
我觉得冷,非常冷,我感到力气在流失。
我等她说完,睁大眼睛,虽然我什么也看不清,汗水淌进眼中,我很难受。
“子华,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可能会死?这很重要,你务必说实话。”
少顷,她在我耳边哭道:“……你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根本止不住,大出血真的很难……很难……”
“我不怪你,不怪任何人。”我却像放下了什么负担一样,神智更清醒了一些,苏媪推着肚子,让我用力,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借着她的力气,忍着剧痛,用力想把孩子推出去。
我可以死,但孩子必须平安!
终于,我听见乌媪喜悦的声音:“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全乎的!”
文子华道:“快交给柏梦洗干净,还有一个呢!”然后她又低声道:“还生吗?已经生下一个男孩儿了,咱们不生了吧,我还可以想想办法,保住你。”
“生,要生下来。”我靠在被褥上,力气耗尽,接下来的事,只能交给两个妇人和文子华了,“你们先出去,让柏梦留下,我有话吩咐。”
文子华惊疑了一阵,最后在我的催促下退出去了。
柏梦抱着我的儿子,在我身边坐下来。
我此刻无比冷静,我必须冷静。
“柏梦,你应该知道,这个孩子不是虚闾权渠的。”
“婢子隐约猜到了。”
“你抱着他,戴上长命锁,去昭台宫,上林苑负责采买的丽媪,是我的人,你去找她,让她把你带进去,把孩子交到霍成君手上。告诉她,这是她家唯一的骨血,让她务必好好把孩子养大。”那长命锁,是半月形的羊脂玉佩,图案是一只凤凰,可以拆散成一朵牡丹和一树柏。我原本雕刻出来打算给霍光做腰佩的,一直没做好,等做好了,人已不在了,我将它一分为二,给两个孩子做长命锁。
“婢子遵命。”
“我如果不幸,未能活下来,你记得告诉虚闾权渠,我对不起他,这么多年,我在他身边时,最自在,最快乐,谢谢他带给我这一年的幸福喜乐,我想陪他走完下半生,奈何天意不可违,请他忘了我,原谅我……”
“婢子领命。”
“你去吧,让子华她们进来。”
柏梦抱着孩子出去了。
文子华她们又进门来。
我用掉了所有气力,才对柏梦说完那些话,剩下的我做不了。
文子华和两位妇人继续在设法让我产下第二个孩子,可我已经拿不出一丝一毫力气,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忙碌的人影。
她们最后做了什么决定,我不管,我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
文子华撤走了我背后依靠的褥子,让我平躺在榻上,我毫无知觉。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几乎要飘飞起来。
似乎是中午了,四周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模糊。
她们一惊一乍地说着话,人影来来去去地忙着。
我却越来越轻,向着承尘飘去,柔和的白光隔断了我和四周的环境,我像一缕风,一层雾,一片云,舒展着身体飘晃。
白茫茫的四周,隐约有些风景,不辨形状,如梦如幻。
我穿过不知道多少层白茫茫的景物,遇到第一个人形的影子,像红姨,它轻轻拍在我脸上,温柔地抚摸我,很快消散开,换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它似乎想掐我的脖子,却在碰到我之后放开了我,疏忽也散开,变成两个妇人的样子,它上来和我厮打,却被另一个影子挡住……这样一个,又一个,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在尽头看见一个清晰的人影。
他和以前一样,沉稳端严,他对我笑,一如往年般祥和。
我伸出手,努力地向他伸出手,急切地想抓住他。
等了这样久,我终于终于见到他了,我终于终于找到他了!
《正文完》
番外
番外一·昭台情断(上)
柏梦抱紧小郎君,蒙着一身褐色的斗篷,七拐八弯地挑小路,穿过令人昏头转向的闾里,终于到了丽媪家中。
她在那里等了数日,才等到丽媪回家探亲,然后假扮成丽媪的侄女,混进了上林苑,昭台宫。
上林苑曾经风光过,这里是大将军大司马卫青练兵的地方,是孝武皇帝最喜欢的郊游之处。
后来它败落了,上林苑中的昭台宫,也就沦为冷宫。
上林苑的侍从宫婢都十分怠惰,只要财帛够,混进去算什么?长住也未尝不可。
丽媪将柏梦带到昭台宫里,打点了几个侍从,就如入无人之境般的进入了昭台宫的内殿,也就是霍成君幽居之所。
霍成君正在庭前一株大柳树下火化书帛。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不加妆饰,素净如春雪。
父亲的死亡,留给家族最后一线生机,然而这一线生机,到底让她们这些不肖后人,败了个干净。
霍斌救她,牺牲了自己,她知道,霍家断子绝孙了。
她每天都受着愧疚和后悔的拷问,却不能死,不能浪费霍斌给她争取来的生命。
那个最爱她的堂兄,从小到大,一个人坚强地活着,再多侮辱和鄙视也不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的堂兄,为了她死了。
柏梦在庭前看了她好一会,才上前行礼道:“霍娘子。”
霍姃见过柏梦几次,于是随口叫起,道:“你怎么来了?你家主人最近可高兴?我全家死绝了,她的仇已经报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她在冷宫这么久,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张鸾的祸心,她终于琢磨透了,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做的,但是她害了她,这毋庸置疑。
柏梦察言观色的能耐很好,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白给,于是直接把孩子一送:“这是主人的儿子,生父是您的兄长,霍禹。”
霍姃立马乱了方寸,先不管真假,直接将孩子抱起来:“你说什么?可有证据?她什么时候和我大兄扯上的?”
“令兄长逃亡时,曾躲入主人的庄子,主人彼时正为大将军博陆侯无嗣而烦恼,所以……主人就要去匈奴做颛渠阏氏了,她没必要这时候骗你。如果孩子带到匈奴去,十有□是能做下一任单于的。主人想,还是得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为霍家延续香火,这才叫婢子送来给您。”
霍姃看那孩子玉雪可爱,忍不住轻轻拂一拂他的脸,引得他咯咯直笑。
“奇怪了,我家和你主人有杀母之仇,践辱之恨,你主人为什么要给我家留后啊?哎,这孩子吃什么,我这上哪请乳母去?”
“主人恋慕大将军博陆侯很多年,所以才会为霍家子嗣担忧。这孩子的食物……婢子这有蜂蜜,还有主人留的钱帛,足够买几头怀孕的母羊了。”
“嗯,那就放我这吧,我会好好养大他。我这还有很多书,也有些余钱,总不会活不下去的,只是要请你帮忙采买一些小孩子的物件了。”
霍姃越看这孩子越喜欢,又问:“他取了名字吗?”
“回娘子话,没有。”
霍姃轻笑道:“哦……那就叫不弃吧。天不弃我霍氏,霍不弃。不弃……你要好好长大呀……”
霍不弃从此就在昭台宫,悄悄地活了下来。
这是被人遗忘的地方,霍姃拿着柏梦送来的财帛,还有上官太后暗中给的接应,竟然也好好地把他养到了十来岁。
霍不弃聪明懂事,五六岁就会帮着霍姃做事,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父母,父母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他的姑母对他非常好,非常非常好,这就足够了。
霍姃在度过了早年的忧伤和郁愤后,心情已归于宁静。
上林苑越来越败落,以至于霍不弃可以很轻松地就出去玩耍。
一切平静安宁,都结束于一个严冬。
霍不弃年纪小小,很喜欢溜出去猎个兔子雁子的回来给霍姃加菜。
这天他带回了一个快冻僵的人。
这人自称是廷尉史王禁,每年春、秋都要来上林苑附近郊游。这次不小心迷路了。
霍姃随口问,之前在上林苑横笛吹曲的人是不是他,王禁竟然略带羞赧地承认了。
霍姃在昭台宫的日子非常枯燥无味,教导霍不弃,就是她的唯一乐趣。
直到几年前,一声悠扬的笛声传来,才给她的人生重新注入光彩。
霍姃有几分诧异,让他当场吹奏一首,王禁也不推辞,横笛吹曲,正是素日霍光很喜欢的《秋风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