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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兔之夭刀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1

于是厅下又沉默了,出花名的姑娘被她母亲狠狠瞪了一眼,更加缩着脖子不敢伸头了。

我于是接道:“雪毬。”

虽不十分工整,但足可以解决眼下的尴尬了。

但是接下来出什么,真是难倒我了,难对的固然多,但我又不是为了为难别人而来的,过于咄咄逼人只会让人不喜。简单的虽然也多,但我总不能直接说杨柳桃李吧?

犹豫了会儿,我道:“玉茗。”

马上有个姑娘接了“金粟。”然后出了丹若。

厅上继续一片沉寂,若是石榴的其他别称,要有一百个,也能对上来,偏丹若是最难的,第一个字是色,第二字是状,一字实一字虚,这样的花名草名可不多。

那姑娘几乎快被眼刀子砍了,我于是救场,道:“鲜支。”第一个字不用颜色,而用质感,第二个字也能够得上情状,仍是一字实一字虚,可完此节。

在母亲的鼓励下,我继续用简单的花续了下去,中几经波折,有些小娘子额上都渗出了汗珠儿,又轮到了霍姃,她慢条斯理地对了一个“朝开暮落”,才向霍显道:“母亲,我看现在就可以收尾了。”

霍显不悦地瞪我一眼,勉强同意了。

霍姃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望着我,道:“倒数第三个,当归。”

“将离。”我迅速接了这个,“倒数第二个,蒹葭。”

“芣苢。”霍姃想了一会,道:“最后一个,桃夭。”

最后一个看似简单其实很是刁钻,既是《诗》里的篇目,带着桃花,又状其灼华之貌。

我回道:“黍离。”

霍姃拊掌笑道:“太好了,这位姐姐真是好才思,不愧张夫人的女儿!”

霍姃不带掩饰的欣赏,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感到羞涩。

又听霍姃向她母亲道:“阿母,我想请张家小娘子宴会后,到我那坐坐。”

霍显十分不情愿,却败在霍姃充满期待的目光里,言不由衷地说:“那随你。”

于是霍姃又看向我母亲,母亲道:“霍小姐愿意和小女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阿鸾,你就去吧。”

“是,母亲。”我向母亲点点头,继而转过身,对霍姃笑道:“承蒙娘子相邀,自不敢辞。”

霍姃抿嘴一笑。

她真心高兴的时候,笑容特别好看,我不知该如何描述,大约就像是牡丹花开的瞬间那样自然优雅。

宴会不过申时正点就散了,送走宾客后,母亲随霍晏、霍显姐妹俩走了,霍姃则领我往她的院子去。

我一点也不担心母亲,霍家姐妹对上她,吃亏的怎么也不会是母亲。

霍姃非常愉悦地让人准备了精致的酥点,装在漂亮的漆器和玉器中。

她看书多,也粗粗懂音韵,但她母亲大约是厌恶家里那两个颇有才识、得霍光宠幸较多的侍妾,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和那两个妾侍一样学识过人,所以不给她请师父,又认为歌舞箫管行属下贱,所以也不让她学这个。

可她生来就喜欢这些,她厌恶母亲的生活,每天和妾侍争斗,和贵妇人喝酒看歌舞,聊聊京里的新鲜事,又庸俗,又平淡无趣,。她的兴趣相当的文雅,她的父亲霍光能理解她,却因为朝政太多,不能总陪她,所以她的日子很闷。

能够留我下来,即使只是一小会儿,霍姃也显得很高兴。

“……真羡慕张伯父会为你请师父呢,难怪姐姐的学识这样好,比寻常的姑娘好多了。啊,聊了这么多,未曾问姐姐可有字?”

“有,是教我诗书的那位邴叔父取的,我的字是伯翼。”说起这个字,还真是难能可贵,邴叔父必然看懂了我才这样取。

“伯,翼。”霍姃念了两遍,道:“你叔父真好,寻常的姑娘,哪有这样的字,又占排行,又是附和正名。我也有字,叫成君,和你的一比,就俗到骨子去了。”

“这有什么,字是长辈取的,原是寄望美好,没有俗雅之分。”我说道,“若是霍娘子想取个雅致的,不如就给自己想个雅号,咱们互称,也不必男子差呀。”

“这个主意好,书信往来,节令贺拜也好用,我怎么没想到呢!”霍姃合掌喜道,“我要好好想一想,嗯,姐姐你的号是什么。”

“我的号是心彻。希望能多知晓些事情,心无垢,神无污。”

“真好,那我也要好好想一想。”

霍姃的求知欲真的很强,傍晚我离开时,她还一再说要下帖子请我来教她音律,和她一起谈诗论画。我当然满口答应下来。

临走在她的邀请下,我自己动手做了一个供花送给她,因为时间紧急,也没有再找材料,就取了一截竹筒,斜开;菖蒲铺成扇形做衬底;石榴三枝,朱花丰茂,枝干弯曲,我拿其中的两枝凑成菱形的框架,第三枝破开菱形,斜指右上;佩兰、艾草若干,点缀。

我的供花比母亲的张扬锋锐,我和母亲当然是不同的。

随着将军府仆妇的指点,我来到会客处同母亲汇合。

不出所料,母亲神清气爽,言笑如常,那二位却一脸菜色,一看就是挑衅不成,反被母亲嘲讽了回去。

我和母亲一起非常礼貌地请两位夫人止步,便说说笑笑地回家了。

莫欺少年穷(一)

后来霍府发生的事我不知道,但是很多年后,当我终于能和他面对面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过去,旧时光,他告诉我了。

霍姃在送走我以后,就开始想她的号了,甚至向她的父亲——大汉的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请教。

博陆侯大人真不愧是爱女之人,一晚上给女儿拟定了八个任挑选。

最后霍姃敲定了“九问斋”,然后兴高采烈地写签子给我。

霍显闻知后,暴跳如雷,坚决不同意霍姃再与我往来。

母女二人一般的倔强,互不相让,闹到了霍光那里,霍光听女儿说完所有的事之后,先安抚了霍显,然后让霍姃送来我和母亲的供花。

霍光相当有眼光,他将被我母亲拨乱的花序又拨了回去,然后观察了我的供花很久,最后让霍显不可阻拦霍姃和我交往。

霍显当场就爆发了,霍光让人将霍姃送回房里,等她闹完,才道:“你知道,张夫人留下的供花是什么意思么?莫忘本,莫忘了咱们家,是从烈侯、景桓侯那里起家的,原是草莽卑微之人,得势了,要思从前,才不会像流星一样一闪即逝。”

霍显愣了一下,继而更加凶猛地爆发了:“我知道你嫌弃我什么都不懂,每每被那些所谓的大家女、贵戚女嘲笑辱弄!我没文采,不知诗书!谁叫你娶妻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吏之子,不是你那景桓侯哥哥的弟弟!我到底哪不好?我不能陪你谈诗论赋,不给你讨了两个诗书门户的良家女做妾么?”

等她疯了一样地哭诉完,霍光才很耐心地劝她,又道::“我只是感慨一下,这位张夫人见识不凡,何苦招来你这么多话。我并没有觉得你哪儿不好。不过这位夫人如此眼界,成君和她多来往,不好么?我去书房了,夫人早些安寝吧。”

他走了,留下霍显在坐榻上哭了半宿。

我在那么多年后,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我和母亲已经在无意间让霍显吃了个暗亏。

离开霍府回到家中,我和母亲取笑了霍显姐妹一阵,依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霍姃的帖子和书信,像燕子一样,隔一段时间,就会飞到我的榻边。

她没有朋友,所以在互相熟悉了之后,我就成了她唯一的那个倾诉对象。

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多么可爱的堂兄,他纨绔跋扈,飞扬恣肆,却心地善良,从不害人,对她的好,胜过她的亲兄长。

她说她敬爱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如此大才大能,博知古今,军政皆通,对上忠,对下慈,对她自然更是奉为珠宝,爱怜甚也。

她还说她有一个外甥女儿,比她年纪还小,早几年就已经嫁入了宫中,让她非常同情。

霍姃没有直接说出她提到的这些人都是谁,也许她以为,我和她一样,一直在闺中,过着恬静的日子,所以不了解外面的事。

其实她提到的每一个人,我都有所了解。比如她提到的那位外甥女儿,就是现在的皇后——上官宁。

而她说的那位堂兄,便是长安出名的纨绔霍斌。霍斌颇有点霍光的兄长、景桓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风采,天生富贵,无父无母,能打善斗,在长安可谓横行霸道,但却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儿。

据我所知,霍光很喜欢这位侄子,可霍显对这位把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比下去了的侄子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没个好声气。

这也难得了,作为霍显最爱的女儿,霍姃喜欢父亲多过母亲,母亲厌恶的人,她偏偏就愿意结交。

不过,她的父亲,霍光,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后来受霍姃的邀请,去过她家几次。她真的是个非常有灵气的姑娘,学了三个月,一手玉筋篆已经初见气象。对于诗书史说,也颇有见解。

七夕时值我母难之日,母亲体谅我失母之情,并未准备宴席,只让我请了交好的朋友过来。我就请了许琛、霍姃和父亲的好友魏相家的姑娘魏涟。

魏涟是我们四人中唯一一个已经定了人家的,对方是大儒夏侯胜的长子夏侯建,朝里朝外几乎家喻户晓。

说到定人家,母亲又会为我惋惜,她说以我的品貌,本可轻轻说给一户清贵人家,但因生母出身低,父亲又是受了腐刑的,反而让我尴尬起来。

我其实并不这样想,对我来说,人生的意义,不过是为生母报仇,为父母养老送终,对于嫁人,说实在的,暂时未算进我的人生计划里。

复仇,我想了很多年,梦里也是手刃霍晏的快感。但是在方法上始终有些犹豫。

想让一个人去死太容易了,但只是死,也未免太轻巧。

霍晏固然是杀了我母亲的凶手,难道张安世就是无辜的?

难道霍晏死了我这口气就顺过来了?

她是右将军的夫人,我的复仇之路,注定了崎岖坎坷。

而我,早已决定要走下去!

母亲大概是懂我的想法的,所以我说不想议婚,她并不追问,只是随我去了。

可我到底该怎样做呢?

在我盘算着给霍晏找麻烦的时候,我万没想到,麻烦会找上我。

这日差不多是秋杪时分,天气转寒,父亲在处理些要紧的事儿,就留宿在掖庭里了,母亲归宁,留下我一个人守家。

我用平日母亲给的散钱买了上好的线和工具,准备用宫里分配的皮子料子给父母做冬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今年特别的冷。

父亲身上旧病复发,最近尤甚,我甚至看见他咳血。他要瞒着母亲,我只能在心里急。

希望手上的冬衣,能让父亲少受些寒。

时已黄昏,外面阴云密布,天光暗淡。我挑亮两盏油灯才觉得好了些。

今天有些冷,我不得不笼在熏笼上,一边取暖,一边给父亲的冬袄絮乱丝,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案上的书信。

复仇不是说说就可以完成的,这几年我虽然在家中埋头念书,可也没断了和外边的联系。这时节,出几个钱,可能买不到人心,但还是能买到几个消息的。

这几日,霍显上蹿下跳地想请个歌舞班子给霍光贺寿,我只冷笑,看来她也知道她的审美上不得台面。昨儿见了谁,排了个什么折杨柳的曲子,不中,今儿又见了谁,选了支新鲜的大曲,还是不中,我几乎是拿她的失败当下饭的小菜了。

窗外刮过一阵大风,虽然房间里还算温暖,我还是下意识地笼紧了身上的氅衣。

突然,守门的陈媪在门外唤道:“娘子,府外来了几个婆子,抬着两口箱子,领头的自称是博陆侯府的张媪,说奉博陆侯夫人之命前来与娘子商量些事。”

霍显?她找我有什么可商量的?

我有些疑惑。

不论她找我是为什么,肯定不是好事儿。

我的目光又飘回漆案上的竹简。

思忖片刻,我道:“请她们去侧边耳房,我换了衣服就来。”

莫欺少年穷(二)

收好书信,稍稍将自己打理齐整后,我才起身前去迎客。

耳房里,四个年约五十、衣饰华丽的女仆人并几个十来岁尽着夏布的小丫头正等着我。

我在主座上坐了,侍女柳江上了热热的酸浆,我啜一口,放在案边,才道:“这几日家中无人,我不便出门,所以没去府上拜访。未知府上是为什么来找我?”

方才我看那几个带头的女仆面带骄矜,故意晾了她们一下,现在那领头的张媪已经收敛多了,向我行个礼,然后道:“回小姐的话,这是咱们夫人的意思。明年三月,是博陆侯的大寿,夫人素闻娘子美名,想请张小娘子,为博陆侯献一支新奇的歌舞。”

我听了不由勃然大怒,脸上勉强按捺住了,张媪又道:“夫人说,也不能白让娘子劳累这番,闻说府上掖庭令大人身上不好,夫人特别备了一支上好的山参,那可是打宫里都找不出来的好药材,最能补神养元,若小娘子不嫌弃,就做谢礼,今日便可送给来。”她边说,边将手里捧着的陶土盒打开,拨去里边层层丝绸,露出一根已有人形的山参。

我于是按住了心头的怒火,清醒了过来,心下仔细盘算。

父亲最近确实身上不好,他总背着我和母亲咳嗽,我还看到他藏起了带血的帕子。大夫开的方子里,也确实提到若能寻到上好的山参,是最好不过了。这根山参,没准就是救命的药。

霍显毕竟是博陆侯夫人,她若拼了得罪霍光也要整父亲,我也奈何不得她,还会拖累了母亲。

反过来想,献舞之事也并不全是对我有害。

霍姃说过,她父亲精通音律,还说过她父亲和母亲似有不睦。

反正我因为出身确实不好,加上霍晏在贵妇圈里败坏我的名声,这辈子也说不上什么好人家了,又何必再惜这个名声?

拼了此生名,搏个机会,未尝不可。

只霍显险心作践,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心里纠结了一会儿,其实也就是一弹指的功夫,我道:“就依夫人所请。但是我准备歌舞,总不能一个人挑全场,未知夫人可有中意的歌舞班子?”

张媪喜笑颜开,赶紧道:“有,就是在章台南边的折柳居。”

“折柳居?”那不就是母亲呆过的地方?我沉吟一下,道:“我听说,几年前这个班子已经去西域了。”

“娘子有所不知,三日前他们就回来了,夫人还请他们跳了一支楼兰舞,都说好。只夫人嫌弃她家的歌舞俗,不雅,所以不中意。夫人已经与折柳居说好了,娘子只管遣人去请来就是。”张媪说道,“这几箱子是五百金,供娘子练舞所用,倘若不够,只派个人去侯府说一声,万不会短了娘子的钱银。”

“难为你家夫人想得周全,我就不推辞了。等有了眉目,我会去找夫人说的。”

“那,小的就告退了。夫人还等着回信呢。哦这山参,请娘子先收下,倘若歌舞好,还有更好的药材,也拿得出来。”

张媪和其他几个仆妇一起,利落地将霍显的谢礼交割完了,我让桃溪把山参收好,其他的入库,山参就等请了好的大夫来再决定怎么用。

换上便装,打散了头发,我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事,边做边想,不知霍显是从何处得知我擅歌舞的,这可是连霍晏都不知道的事儿,我父母知道,也不太可能告诉别人。

柳江、桃溪两个陪在我下方也在做缝补,她两个不时瞅瞅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把最后一针收了,线头藏妥,道:“你们两个,有话就说吧,别遮遮掩掩的。”

桃溪性子直,直接就问道:“娘子,奴婢不明白,那个夫人请娘子做舞女歌子助兴,分明是不安好心,即使有山参做谢,也不值得啊!”

“眼下看来,我是吃亏了,等到那一日,我会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我淡淡地说道,“就算不做这下贱的事,难道我在京里还有什么好名声?我是无所谓了,借这个机会,让她吃个亏,也好。你们放心吧,母亲那里,我会自己说清楚的。”

母亲和我,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她比任何人更了解我,我相信她会理解我,而父亲……他不会知道这件事,等他知道了,那得在所谓的贺寿以后了。

柳江桃溪还是很不高兴,我倒是挺开心的,不枉我素日里对她们好,知道维护我了。

我给还在娘家的母亲写了信告知此事,母亲第二天便赶回来了,将前因后果和我的打算一一问清,末了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我也不拦着你。素日你说不想嫁人,我知道是你心高气傲,既不愿意托身下流,更不愿意在高门大户吃人家的白眼,所以我才同意不给你说亲。可你想好了么?真若在大司马大将军的寿宴上献舞,那以后你就没法嫁人了!”

“女儿心意已定。她肯来找我,必不容我驳了她的面子,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呢,不如直接答应。阿母,您放心,我会让她结结实实在我这儿吃个亏。”我没有告诉她我的打算,我知道她不会同意我用这样的手段,但何必让她知道呢?我并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完全做到。“但是父亲那里,请阿母代为遮掩。眼下正是公务繁忙的时候,女儿不想父亲分心。还有那颗山参,女儿粗通药理,看了确实是上佳的,若按之前的方子用,未免太暴殄天物,母亲请个大夫来,看看怎样使用才好。”

“好。”母亲应道,“其实你父亲——”她开了个头,又皱着眉断了话头,“算了,这就是命。”

又一日清晨,我早起像往常一样,读一个时辰的书,练一个时辰的琴,然后用膳。刚休息片刻,柳江便来说折柳居的当家娘子到了,已请到了花厅。

我于是更衣起身,向母亲禀告了,便来到花厅。

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姿袅娜、衣着别致的女子带着两个身量不足的小丫头,在花厅静静等着。

我特意晚了些时候过来,那三个人低头躬身站着,很是恭敬,看来很识趣。

我走进花厅,那三人赶紧行礼,口称“叩见张家娘子”之类云云,我免了她们的礼,有让人准备座榻,等她们入座了,才好谈正事。

柳江给我上了一盏热浆,我没碰它,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博陆侯夫人又是怎么和你说的?”

那女子道:“奴家是折柳居的班主,娘子叫奴家莺娘就好。夫人说凡事配合娘子,娘子怎么说就怎么听,只有了眉目,需往侯府报一声。”

“莺娘?”我忍不住从座上站起来,“你是莺娘?妙……妙娃的妹妹?红姨?”

莺娘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我。

故人

这位娘子确实是印象中的莺娘没错了。莺娘小名红儿,我一直叫她红姨。红姨年纪比我母亲妙娃小几岁,被拐子拐到折柳居之后一直是母亲教她歌舞,后来母亲被送到右将军府上之后,红姨隔三差五就来探望过我们。多少次母亲染病,我受伤,请不着大夫买不到药,都是红姨帮忙请的人。有时候银钱错不开手,也是红姨接济的。

直到数年前,折柳居为了学习新乐舞到西域去了,才断了往来。

人生的头十二年里,除了母亲,我就只有红姨了。

屏退了侍女和红姨带来的两个小丫头,我离座上前,看着红姨的脸,没忍住就哭了。

“红姨,我阿母她,她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红姨来晚了。几天前我们刚到长安,我就去将军府打听你们,没想到守门的王媪说你们母女都让将军夫人……打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我原想筹措个人手,怎么也要撕下那女人一口肉来,没想到你还活着!你还好好的!红姨实在是太高兴了!”

我和她哭一场,又笑一场,哭哭笑笑的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红姨像当年一样,轻轻拢起我散落的头发,道:“咱们两个故人重见,不说说笑笑,哭什么。你是怎么到了这儿,成了掖庭令的娘子?妙阿姊……到底怎么回事?”

我将母亲被打死、我被救下的事一一和她详细说了,又道:“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没想到又见到了。”

“我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奇遇,险死还生。”红姨先是一笑,继而又满面忧愁地说道:“不过这可糟了……你是千金女了,我却向霍夫人推荐你,说你跳舞好看。”红姨说着,将那时的情形一一与我说了,原来是霍府要制备春衫了,霍显因将我给霍姃的寿礼刺绣桃花缎翻出来准备交给针线上的侍女做袍子,偏红姨看见了,一下就认出了我的针脚,当时就多提了一句倘若制作这匹布的人还在,那献舞之事,自然非她莫属。红姨愤愤不平,道:“难怪那时候我说你死了,她却只笑,然后就说她会安排人,原来她根本知道你没死,还借我的手来害你!不行,我要去回绝她。”

“红姨,你不必回绝了,我已经有了打算。你最懂我的,我和你说说,你看还有哪不行,你帮我改改。”我将初步的打算和她说了,因为初作打算时不确定霍显找的人是否配合,所以我的计划做得束手束脚。

红姨大概听了,道:“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你对霍光是很了解没有错,可你身上还差点那个年纪的男人喜欢的……风情。这个交给我,我会教你什么叫风情。其实你和我想到一块儿了,我会答应霍显配合歌舞,也是想伺机为你们母女报仇。”

我道:“咱们俩联手,没有做不到的事。红姨,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定下歌舞吧。”

和红姨粗粗定了个基本的情况,接下来她做配乐,我细化想法,下一次就开练,不过不去她的折柳居,那里龙蛇混杂,名声太糟,我也不敢去。

红姨几乎每天都要过来找我,明里是教我歌舞,实际则在教我“风情”二字。

从研墨、提笔时手指的弧度,站立时微妙的姿态,行走时裙角的摆动,言语时的尾音声调,展露各种笑容时眼神、唇角、面颊的每个微小的变化,哭泣时怎样才能不花妆,怎样才能让人怜惜、带动他人的感情,还有衣服的搭配,鲜果鲜花的颜色和气味的搭配……乃至四季十二月二十四个节气,每个时节、场合所应该使用的熏香、香囊、脂粉的材料搭配等等,无所不包。

红姨没念过几本书,但却能教我怎样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既不显得卖弄,也不显得无知。

母亲多年栽培我,是让我做一个不用依附别人,也可自立自强的人,她让我的内心丰富而坚强,她使我免于平庸和无趣;而红姨则教会我怎样做一个女人,一个让男人喜欢的女人,一个能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的女人。

我和红姨非常有默契,因此编曲排舞非常快。

曲子是新写的,红姨花重金请人填词,总不中意,后来干脆不要词了,另外添加了鼓声。

霍光是大将军大司马,却没怎么上过战场,从他对战事的关心,霍家从卫青那里开始的领军传统,以及他对儿子和侄子的栽培,还有霍姃给我的信里泄露的只言片语,结合红姨用手中人脉打听到的消息,我们一致感觉霍光心里是向往战场的。所以这支贺寿的曲子,虽然做得花团锦簇,十分华丽,中间却有一段带着肃杀、苍凉的琵琶大鼓,点缀以角声,相信霍光会惊喜于这段音乐。舞的部分有群舞,也有我的单人舞,丝竹纷纷时由我领十二个女孩子跳,琵琶大鼓是我的独舞。

综合了各种舞之后,我和红姨选定了盘鼓舞结合翘袖折腰舞,红姨试过我的臂力,还建议我舞剑。

新舞曲被命名为《鹤朝阳》,我跳拟鹤舞,大鼓为阳,上绘翔云流彩纹,盘鼓为松托日形,中间需要重新布景一次。折柳居一向以大气、多变、精巧在京中出名,变布景和换道具虽然有些困难,但红姨说可以做到,我只要专心编舞,然后和二十四个女孩子合练就好。

红姨给我找的练舞的地方在城南河边一块平地上,这里没什么人来,但又不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周围的农户红姨都打点好了,其中恰好又有赎身后嫁到此地的如珰,有她出面和其他农户打点,再将练舞的地方拿围幕围起来,我便可以放心地练舞

红姨则带着一支萧来,为我掐节奏。

为防万一,除了我的贴身侍女柳江、桃溪,红姨还会带着她的几个徒弟以及折柳居负责维持秩序的粗壮女人。

抛开被迫献舞的耻辱和抑郁不提,我自己,很喜欢跳舞。

旋转,折腰,云手,跳跃,轻点……它让我忘记一切苦恼和烦忧。

我可以尽情地舒展我的身体,感情,和思绪。

歌舞,让我忘情。

每一个动作我都反复修改过,最后定下大概的时候,红姨带我给霍显跳过一遍,霍显虽然很讨厌我,却不得不由衷说了句好,也挑不出刺儿来。

剩下三个月,就是每天枯燥的练习,配合。

《鹤朝阳》的舞衣都是新制的,多亏了霍显大方,否则我还真做不出合适的舞衣来。又要层层叠叠,又要轻薄软烟,还要能加以刺绣而不损坏。

我们的衣服首饰做出来,一总花掉了霍显二千金。

霍显也没半句话,说出就出。

过完年,我的舞服就做好了,十六那日第一次试妆,从发髻,妆容,衣服,首饰,都正式地配上走一道儿。

红姨亲手给我梳发更衣,等我理妆完毕,她端详了我好久,最后哽咽道:“你明明长得很像妙姐姐,可又一点儿也不像她。我那时总说她太软弱,她也知道,也想改,就是改不了。妙姐姐若能看见你长大成人,该多高兴啊!”

我道:“看着我长大,她当然高兴。可是看着我,以女士之身,做舞姬,母亲还会高兴么?”

红姨忙擦擦眼角,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有件事……我从没和人提过,连妙姐姐都不知道,但今天特别想和你说。是……我第一次被逼着卖身的时候的事……”

初遇

红姨拉着我,走到榻边坐了,似乎在回忆,又像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我原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被拐子,拐到章台做了舞妓的。折柳居虽好,终究免不了卖身赔笑的肮脏事。妙姐姐怜我,拦着班主不让我卖身。可是我十三那年,霍显的一个娘家人犯了法,被拿住了,当时管那个案子的官儿很年轻,正直刚毅,不肯为霍显曲意。他不爱财,软硬不吃,霍显就安排人,迫使班主让我——我——去□他。那时十三四岁的章台女中,容貌谈吐还过得去的,只有我还留着清白之躯。我没办法,霍显拿折柳居上下几十口人要挟,我只好去了。可那官儿,真是个打天下也找不出的好人。”

我道:“莫非他……没上红姨的钩?若只是如此,虽难得,也不算打天下也找不出啊。”

“我先与他献舞,他只夸好,又命与我赏。晚上我自荐枕席,他既不动怒色,也未见喜悦,只拿衣服给我披上,问我是主动还是被迫。他看人的眼神真真的,我那时候年纪小,心里正不舒服,他问得温和,我就实话说。我心想憋着的话能说出来就好,他愿打愿骂,随他去。但是他却叫人往折柳居报信儿,花了攒下来的三年的俸禄,让我在他府里留一个月。我只当他对我有意,还不高兴。后来才知道,他是担心我没能完成任务,回班里,被欺负。其实这一个月,我见他面都很少。他平时公务繁忙,回家还要看书写字,哪里顾得上理我。后来是我自己黏上去的,他却始终离我三步以外。再后来,事情尘埃落定,他放我回折柳居,我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无心。他说是。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舞姬歌妓,身份低贱,配不上他。他说在他眼中,没有谁是生来低贱的,我的心自尊自重,我的人便可敬可爱。即使生来低贱,难道不能挣脱污泥?只可惜他是个才刚入仕没多久的小官儿,没攒下几个钱,不能赎我。不过我自己想开了,正如他所说,我心自尊自重,我人便可敬可爱,在折柳居,或者别的地方,有什么区别呢?在折柳居,我还可以多开导几个姑娘,是不是?”

我听着也觉得惊奇,道:“这个男子……倒十分可爱,比我素日里闻说的什么善人、才子,可爱的多。但他不知是谁,后来又怎么样啦?这么多年,他还没攒够钱来赎红姨么?”

红姨叹口气,道:“后来?哪还有什么后来?他得罪了霍显,又不肯受她拉拢,没多久就被诬陷犯法丢了官职,回故乡去了,我再没见过他,托人打听,也毫无消息。他——他是谁,还重要吗?赎我不赎我的也不用再提了,十五那年,我出阁了,再以后做了班主,也离不开折柳居了。”

“我说素日八面玲珑的红姨,怎么一听我的话,就愿意帮我气那个霍显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恩怨。”我笑道,“不过,这个官儿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的心自尊自重,我的人便可敬可爱。红姨,谢谢你,开导我。”

红姨刮一下我的鼻子,笑道:“走吧,该练舞了,让红姨看看还有哪要改。”

时间已是接近残冬,即将入春,天气却依然寒冷。

不过预先活动开了,也就不觉得寒意逼人,何况是刚过午时,阳光很好,没有风,心里一下就暖了,身上也就不难受了。

舞衣的袖子比练习时穿的那件长,宽,舞起来很不习惯,磕磕绊绊的直到第五遍才熟练了。

这是一套里外共九层的舞服,衣、裙均长没脚。最外边一层的衣摆和衣袖上满满都是仙鹤纹样。最里一层的衣缘是正红色掐黑牙子,往外渐次浅,倒数第二层是浅浅的春绯色,衣摆和衣袖上是仙鹤的刺绣与三月桃花盛开的景色,与最外那层纱衣的图案相呼应。

裙是双层,内衬窄腰裙,外系留仙裙,留仙裙的褶子是用黑白红三色间出来的,每个褶子上都有金线织出来的小小的仙鹤的图案。

裙子掩在衣摆下,只在旋转时才会露出来。

我又练了一遍,停下来歇歇。

河边大青石上,红姨已经铺好了毡毛毯子,上边放着两个手炉,烘得暖暖的。我和红姨肩并肩在毡毛毯上坐了,红姨抽出一方素缎丝帕,轻手轻脚地为我拭汗,又道:“美极了!霍显这两千金,真没白花。”

我向她粲然一笑,道:“红姨,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红姨道:“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呢,这样就已经很完美了,你也不必纠结于此。”

“我知道。”话是这样说,我心里却还是琢磨着这点不对劲的感觉。

小憩片刻后,我继续跳这支烂熟于心的舞。

极目远眺,草色尚未返青,大地一片苍凉。

我抬头时,天很高很蓝,云在懒洋洋地飘,天光灿烂。

我听见河水奔流的声音,红姨的箫声婉转泠泠。

箫声的节奏变得沉重而急促,正式配乐时这里对应的是琵琶大鼓的那段。

我的手势一换,动作越来越有力,剑舞就杂在这一段中间。

连续八个跃起、腾空之后,我落地的一瞬间,一声小小的惊呼传入我耳中。我不由分了神,脚下一个划错,差点摔在地上。

还好我及时找到了平衡,才只是趔趄了一下。

红姨忙将我拦在身后,向声音来处的树丛喝道:“谁在那里!竟敢偷看我家娘子!”

几个壮妇也机警地向我们围过来警戒。

一旁山坡上的树丛抖动几下,两个妙龄小姑娘和三个衣饰不同的公子满脸尴尬地站起来。

两个姑娘我都认识,一个许琛,一个霍姃,那三个男子,最左边的穿着一身华衣,针线极好,料子是贡品,虽是寻常装束,到底与素日所见不同,他一脸窘迫,脸色都红到脖子根了;中间那个高高大大,披锦穿绣面带三分油滑,眼神倒是很清澈,不叫人讨厌;右边那个则穿着家常衣物,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和旁边两位一比,衣饰未免落了下乘,只是男子何须论出身,他眼下可能寒微,但气度不输另外两人,将来未必不是人上人。这位小公子一脸严肃,又有些忐忑,却看不出多少情绪来。

我虽不认得他们,看形容并不猥琐,不像坏人。

我扯扯红姨的袖子,道:“红姨,两位娘子是我朋友,左边是暴室啬夫许家的女儿,右边是大将军的四女儿。旁边那三个我不认得。”

红姨闻言,让几个仆妇散开,主动上前礼道:“奴家莺娘见过二位娘子、三位郎君。五位为何要躲在一旁偷窥我家娘子?”

身份

红姨拦在我跟前,我跟着上前一步,道:“红姨,算了。这里又不是咱们家的地方,他们自然也来得。不过是恰好遇上。”

许琛忙道:“鸾姐姐,对不起啊。我们不是故意偷看的……实在是……”

她瞅瞅三个公子里身量最高的那位,霍姃接道:“都是我堂兄不争气,说是长安南郊的河边来了位仙女儿,非哄我们来看,没想到唐突鸾姐姐了。姃儿给姐姐赔个不是,姐姐别生气啊。大兄,快给我阿姐道歉。”

那个高高大大的公子赶忙叠手向我一躬身,道:“小娘子天姿动人,在下一时忘情,还请小娘子见谅。”

另外两个小公子也赶紧都上前来道歉,我道:“没事啦。你们又没有坏心眼儿。”霍姃和许琛两个这么乖巧地道歉了,我也就心软了,又道:“我还要练舞,你们不会还要看下去吧?”

霍姃的堂兄嬉皮笑脸地说道:“如果娘子同意,咱们当然想看了。阿妹你别瞪我,难道你不想看?”

霍姃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是讨厌她母亲没错,可到底有些对不住她,于是道:“算了算了,就当是让两位妹妹高兴了。不过,这舞是为大将军大司马的寿宴准备的,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也别和任何人提起。”

“为了我父亲的寿宴?”霍姃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父亲的寿宴,怎么会让姐姐准备歌舞?”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涉及她的母亲,我没有回答,只是一个旋身回到河边从头开始跳舞。

跳着跳着,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刚才那一个趔趄,倒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知道我哪里有缺陷了。

为了跳好仙鹤舞,我和红姨观察过仙鹤飞翔的动作,并将它们融入到舞蹈中来。

可是原先编排的动作中,翻跃后落地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并没有改变。

仙鹤落地的那一瞬间,双翅先向后伸直展开然后才慢慢收拢,又轻盈,又舒展,翅膀和腿配合得优雅极了。

我闭上眼,将印象中仙鹤落地的姿态展现出来。

成功了!

我改的动作,能顺利地承接上下,我试着连贯地练几遍,停下来问红姨道:“红姨,怎样?”

红姨面露惊喜,点点头,道:“你真有这个天分,太好了!”

我得意地一笑,将这个动作融入到整个舞蹈中,一遍,又一遍地跳。

除了下雨,每天我都练舞三个时辰,今天也不例外。跳完已经是申时正点,红姨将暖着的姜汤给我沏一碗,又给我披上一件貂裘里子的氅衣,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五位还在,我可没力气和他们一起走回去了,于是就请了两位娘子上牛车,那三个公子自然不能上车,不过他们都有马,而且霍姃还是乘着马车来的,加上仆从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城。

在我跳舞的间隙,可能红姨已经与霍姃说过什么了,她看我的眼神有些闪躲,表情也有些讪讪的。

我真不怨她,再说,我总会对不起她。

所以我裹着大氅,劝她道:“你别觉得对不起我,总是自己有弱点,才会被别人拿捏住,怨不得旁人。若为我的事儿,给你们母女之间添了不睦,就是我的错了。”

霍姃道:“姐姐是个大度人,姃儿向鸾姐姐赔个不是。回家我就和母亲说,劝她打消这个主意。”

我笑道:“这也不必了,为这个我都准备了四个多月,临阵脱逃,这些辛苦不都白费了么?夫人在咱们身上花的钱银,少说也有五千金,这些钱也不是白拿的。何况是为了叫博陆侯高兴,总不能罔顾夫人的这片心吧?我都不在意了,你也不必在意。”其实这番言不由衷的话说出来,真叫人呕心。

霍姃却信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琛则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霍姃被母亲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人心的认识堪比幼儿。许琛则从小历经磨难,一家人险些下狱,父亲被处腐刑,艰难困苦磨砺出她外表温柔端庄,内心坚强敏感的性子。所以她即使看不出来,也能隐约感觉到事情并不如我说的这样简单。

进了城门,我们就各自分离了。我告诉他们,如果想看我跳舞,不必再遮着藏着,只要不带别人来,好好给我保密,不给我添乱,只管大大方方地来看。

于是后面的日子,三不五时的,就会有那么几个人在旁边睁大眼睛看我练舞。

渐渐的我就发现了,霍姃和许琛一般不会单独出现,霍姃的堂兄霍斌最常过来,有时候单身,有时候和霍姃一起,他来只是为了看我跳舞,没有别的意思。

另外两个小公子,面色苍白似有疾病缠身的那位,名叫霍棣,每次来必有霍斌作陪,有时候霍姃也会和他一起。

另外那位容颜俊朗,表情严肃的,名叫柳明,则会和许琛一起来。

我让红姨打听过他们的身份,霍棣的行踪难定,但似乎不是霍家人。柳公子住在史贞君老夫人府上,据说是她的外孙,但红姨却说,史夫人并没有嫁给柳家的女儿,而柳明似乎也并不在她家常住,只是每次游玩后都回那里去。

霍棣是谁,我看霍姃的态度,其实心里大概有数。

霍姃对她的母亲和父亲都亲昵有余敬畏不足,对宫里的上官皇后,提起来也像是在说自己的外甥女儿的口吻,偏偏对这个霍棣非常恭敬。霍斌是个大大咧咧面粗心细的人,对霍棣也是唯命是从。而霍棣出行,身边少说也会跟着二十来个人。这个人的身份,必然在霍光之上。

据我所知,和他同龄的公子中,并没有谁能有这样的排场和身份。他的官话说得很自然流畅,也不像是外边的贵人刚搬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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