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不可能的人,剩下那个自然就是正确的答案。
加上他的名字,几乎是明摆着告诉大家,这位是当朝天子。
天子,又如何?一个不能亲政的皇帝,一个政事悉决于霍光的天子,一个连宠幸后宫妃嫔都要看霍光脸色的天子,除了身份,还剩下什么?
柳明的身份我看不大明白,不过有日用膳后,我扶着父亲在院里散步,随口提及,父亲便说他认得柳明,是个好孩子。
我想起来,许琛一般和柳明一起来看我,她一定是得了父母的许可才和他来往的。
所以这个柳明,是我父亲和许广汉都认识的晚辈。
而且看我父亲的脸色,他对柳明的感觉,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他提到柳明的时候,脸上有敬色和缅怀之情。
这样的人,身份必然有问题。
我于是让红姨仔细打探柳明的身份,一时打听不到也不要紧,记得这事就行。
纨绔
三个公子里,霍斌最常来。他无拘无束,也不用应差,每日里声色犬马,时间比钱银还充裕。
不过他来,也只是看,从他的表情里,我看得出来他欣赏我的舞蹈,却没有别的意思。
一来二去,我和他熟稔了起来。
有一日,我跳舞结束,他没像往常一样上马送我离开,反而上前来道:“你会不会骑马?”
这个我擅长,可我只是面带羞惭地说:“会一点儿,不是很擅长。走慢点还好,太快可能稳不住。”
霍斌打个手势让人牵来一匹棕色的母马,看起来很温顺。
它的鬃毛剪成花瓣状,小跑时像浪花一样翻滚。
霍斌道:“你试试。”
“好。”我说。
在霍斌的随从的帮助下,我翻身上马,小母马很乖巧,纹丝不动。我摸摸它的脖子,它轻轻摆摆头。
霍斌利落地骑上他的黑马——我听他叫它风闻,这个名字不是随口起的。即使是随口叫的,也暴露了霍斌的一些想法。
霍斌道:“跟我走走,好吗?”
我笑笑,桃溪、柳江和红姨想阻止我,霍斌却飞速报了一个地名,让她们去那等我。
那地方我知道,小河村,就在前方几里地,和如珰家的村子紧挨着。
听说小河村的芸薹堪称胜景。
我道:“好啊。红姨,您就到小河村等我,半个时辰就回来。”
红姨无可奈何,狠狠剜霍斌一眼,让我自己小心些。
初春的风很冷,虽然略略涂了脂粉,那夹杂着森森寒气的风拍在脸上还是很难受。
我让马儿慢慢地行,霍斌也只得按下风闻。风闻不能肆意狂奔,很不满地打个响鼻。
小河村须臾就到。
只转过了一个小山坳,就看见了满山满野的金灿灿的芸薹花。
我屏住呼吸,这花好像要一直蔓延到天上去一样。
好生灿烂!勃发的生机,艳艳烈烈地撞入我的视野。
田埂上的梨树也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梨花,和天边的云融为一体,那些厚厚的云层就像从梨树上诞生、成长起来的一样。
我不禁道:“真美。”
“是吧,是个好地方。”霍斌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停下马蹄。
田野里飘着泥土的腥气和冷肃的冰雪的味道。
一阵风吹来,芸薹腾起一层又一层波浪。散落的碎发扰乱了我的视线。
我问他:“你为什么突然带我来小河村?”
“今天是我母难父忧之日。”他说。
我哽了一下,道:“……抱歉,未曾备下贺礼。”
霍斌说:“你让我白看了这么久的歌舞啦,应该我谢你。”
我没有问他为何在自己生辰的时候跑到郊外来散心,霍显压根不想让霍光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侄子,怎会让他整治宴席庆贺。
他又道:“今年,还是我的及冠之年呢。可我连冠礼都没法举行。”
我对他报以无限同情,想了想,安慰他道:“你只消再结交几个权贵,最会好起来的。”
他自嘲道:“我倒是想,可我这个名声,哪个上位的敢提拔我啊?”他说着,又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如此说来,你的胆子真大,敢和我跑出来看芸薹花田。”
我歪着头,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敢?”
他摆出恶狠狠的奸笑,道:“你不曾听人说,我是长安头一号纨绔子弟?”
“我素来不听风闻言说的事儿,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真实存在的。京中确实有许多和你有关的传言,可是我一句也不信。因为没有哪个传言能言之凿凿地说出时间和被你欺负的人。一听就是有人刻意故意败坏你的声名。”
霍斌看着我的目光中明显多了几分赞赏。我又道:“我出身卑贱,原是右将军府中舞伎之女,打小就要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倘若连这点辨识能力都没有,哪还能在这和你赏花啊。话说回来,大凡有点眼力的,都不会被这些消息迷惑,倘若真因为传言就看不上你,那也不值得你结交了。依我看,你行得正,有志向,有抱负,大气疏才,将来绝非不是池中物啊。”
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可不是故意夸你好。我是熟读史书的,我觉得你特别崇拜你的伯父景桓侯。景桓侯天生富贵,打仗不畏艰险,可是也不懂人间疾苦。听父亲说景桓侯少年时代,长安无人敢掠其锋芒,纵游长安,也没少被人弹劾。你不就是在刻意模仿么?你的骑术这么好,若说没苦练过,我是不信的。可是景桓侯有做皇后的姨母,有嫁给高官显贵的姨母和生母,有深受先帝信任、对他爱若己出、情同父子的战神舅舅,所以景桓侯自然而然就生得少年豪迈,狂放不羁。你有他的条件么?你没有,可你还做和景桓侯一样的事,那不就是刻意模仿?你模仿你伯父是为什么?因为你有和他一样的志向,你有抱负,你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你想……从军!”
霍斌沉默了许久,风停了。
他回道:“咱们回去吧。”然后也不等我答应,他就先打马走了。
我只好跟上去。
到了小河村口大梨花树下,红姨满脸担忧,我下马好生安慰她一番,然后上了牛车,在红姨的说教声里回城。
到了城门口,霍斌带着他的侍从小五走了,我忙叫住他,道:“霍郎君,你的马——”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送你的!”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长安的街道上,留下我和小棕马面面相觑。
回到家中,我和母亲一起对着小棕马愣了半天,然后才在父亲的安排下,给它找了个角落搭棚子。
用完膳,下人来报说棚子围好了,小马也已经安置进去了。我便和父母一起趴在马棚外看自家的第一匹马。
我给小棕马取了个名字叫识明,惹得母亲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父亲问道:“霍家小郎我听说过,怎么突然赠马给你?”
“也许他家马多了养不起?”我不负责任地瞎扯,“不过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不是真纨绔……父亲,上次过来给皇曾孙送过冬的衣料的那位赵将军,和咱们家关系很好么?”
母亲轻弹一下我额头:“你这鬼丫头,又打什么主意?你赵伯父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你别害人家。”
我道:“女儿并不是随口问问,也没想害赵老将军。女儿是想,这位霍郎君挺聪明的,又想上阵打匈奴,可家中无人教导他,也无人给他晋身军队的路子。赵将军不是说他正好想收个徒弟传承衣钵么?不正好赶巧?”
我说的赵将军,是先帝时的名将,数征匈奴皆有功,现在是中郎将,负责率羽林军拱卫皇宫。
赵将军为人老实谨慎,对下属好,都是出名的。他和父亲以前都和戾太子关系很好,太子自尽后留有最后一个孙子存活,现就养在掖庭。赵将军只要在长安,就会隔三岔五地送来瓜果时蔬、新鲜宰杀的肉食和四季衣料,托我父亲带给皇曾孙。他自己外出,也会让他的夫人送来。
就上个月我还听他和父亲说最近没有遇见有才华的年轻人。
父亲想了想,说:“这倒是,难为你还想着赵伯父的事。明日正巧他要来,为父会和他说。”
父亲没发现什么,母亲对我挑挑眉,显然不信。
纨绔子弟2
果然晚上临睡前,母亲大人驾临寝室,她在主座坐了,干脆地问道:“说吧,怎么回事儿?”
“女儿就知道瞒不过母亲。”我亲手沏一碗温热的姜汤,奉给母亲,然后才坐下来,道“女儿以为,敌人的敌人,虽然不一定是朋友,但肯定可以拿来利用。”
母亲抿一口汤,道:“霍斌的事我有所耳闻,他那么奸猾,你有把握能控制他?”
我笑道:“就算不能为我所用,他只要能把霍禹、霍山踩下去,就足够让霍显呕血三升了,那我也满意了。何况他虽然奸猾,总是在这事上承了父亲的人情,将来必定不敢翻脸。再说,利用两个字,不一定要控制了他才能实现。就算他不肯为我所用,我要利用他,还要他同意不成?”
母亲道:“你心里有数就好,需要我帮忙的话,记得告诉我。就比如今天这事儿,你大可以和我说。赵将军对他的发妻几乎言听计从,只要不是坏事儿,一定会给他妻子卖三分颜面。他夫人王氏,是我的族妹,也是我的手帕交,今天的情况,找我比找你父亲合适。”
我稍有些错愕,道:“阿母……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还要帮我?”
“为什么要阻止你?”母亲道,“你的心思我能不了解?何况霍显真真欺人太甚,你不动手,我也要动手的。咱们家的事,我没和你说过,索性今日一起说了。武帝晚年,戾太子巫蛊之乱,你父亲被判宫刑。就是你父亲的好弟妹,霍晏,死活拉着张安世不让他救你父亲。太子起事时,霍光、张安世袖手旁观,至太子兵败自尽,又不肯救太子旧臣,我那时登门向张安世借赎金,他本已同意,钱到了霍晏手里,她生生拖了一个月,直到你父亲受了腐刑,才把钱送来。
之后先帝后悔,做思子台,下罪己诏,启用太子旧人,你父亲被任命为掖庭令,霍晏才又与咱们家来往。没多久,我和你父亲的独生儿子重病,缺好药,你父亲上门求药,只博陆侯亲手送的一株山参是好的,霍晏姊妹送的,尽是朽烂了的参沫儿混着不知什么草木的根茎,我那时候年轻不懂,没看出来,就拿那些给儿子熬药,结果儿子不治身亡。我和你父亲膝下没了儿女,原想从他们家过继一个庶子,霍晏宁可将怀孕的侍妾打杀发卖,也不同意她们生下来过继给咱们。太子事败,他们作壁上观,是一重恨;你父亲受难,他们不愿援手,再一重恨;在嗣子上还要难为我们,又是两重恨。可惜你父亲那个老好人,一再地劝我别放在心上。我才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霍显又作践你,是可忍,孰不可忍!”(此处王氏叙述有大问题,欺骗而已)
母亲的声音有些狠戾,听着人身上发寒。
我道:“原来咱们家和霍家还有这样的恩怨。可知她们目光短浅成什么样了。我看霍晏虽愚钝,到底听丈夫的话。她拖着不给,想来,一定是霍显的主意。”
母亲咬着牙道:“正是霍显的主意。那时霍显有个娘家人犯了法,被人拘在狱里,你父亲不肯徇私,也不肯找你邴叔父说情,她就为了这个事,见死不救。我答应了你父亲,不找霍家的麻烦,不过我可没说不能帮你,鸾儿,你是个有成算的人,千万要帮阿母出这口恶气。”
“阿母放心,小鸾不会让阿母失望的。小鸾原还怕母亲不高兴呢,母亲这样说,女儿就不担心了。”
父亲的动作很快,过了几日,时间已临近寿宴,我们的歌舞已经纯熟,红姨特别放我时间调理身体容貌,霍斌找来了。
我当时正坐在石头上休息,休息是还在练着手部的动作。
为了配合鼓声,我手足上均佩戴铃铛,发带、步摇、裙角、玉佩、绸带上也有大小不等的铃铛。
手稍稍一动,就是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
霍斌站在离我一丈远的石头上,对我说:“多谢你。”
我不以为意:“谢我什么?”
“你让赵将军提拔我,带我练兵。”
“那你就高看我了。赵老将军眼力好,要求高,若是你没才干,主上推荐你都没用。”
“还是因为你提了我一句,他才愿意给我机会。而且,赵将军正式收我为义子,为此还带我去见了伯父,伯父也夸我好。这样就算伯母想踩下我,也无能为力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笑道:“对我而言,就是一句话的功夫,成不成,不好说。后面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天命如此,何必谢我?而且能给你那位伯母添堵,我也乐意得很。再者,我早看出来你不是池中之物,早晚有一日会出人头地,我不过举手之劳,就能换个飞黄腾达的朋友,合算极了。你要是还想谢呢,那就当是那匹马的还礼吧,这样咱们两清,你也就不用记着了。”
他像个未经世事的男孩儿一样笑了,真难想象这就是长安著名的纨袴膏粱。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酣春之时。
霍光的寿宴是三月十三。
上至天子,下至京城七品吏,都向他贺寿。
他不收贺礼,但仅仅是送来的贺书,也足足可以堆满三个大房间。
上午和下午各有一场大宴,当然有心人都知道,下午那场才是重头。
父亲身上不好,不良于行,母亲代为赔礼后,又匆匆赶回去照顾父亲。
我和折柳居的人则早早来到霍府,准备献舞。
这日的天气不太好,有点湿漉漉的,几只燕子不顾风雨,来来回回地筑巢、哺育儿女。
我自己的窗外有个燕子窝,每年都会有唧唧啾啾的乳燕声伴我度过春天。
博陆侯府的耳房外也有一个,这燕子窝给我不安的心带来些许平静。
没事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屋檐下的燕子。
勤劳的双亲正在给雏鸟喂食,每隔一会就飞回来一次,急匆匆地塞一只虫子,又急匆匆地飞走。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小的黑色的身影,在柳梢间穿梭,忽闪忽现。
用完早膳,歇息片刻,红姨就开始给我梳头,然后上妆。
一边为我打点仪表,红姨一边问道:“你还没改了你那喜欢看燕子莺儿的习惯?”
我淡淡一笑:“既然是习惯,哪里改得掉。那小燕儿,虽然没咱们锦衣玉食地过得好,到底有个老燕儿时时来看。我若不是遇见母亲,还不如这一只小小的燕子。”
红姨的手颤了一下,我不该说这话题的。红姨是被拐子拐卖到下九流的地方去的,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
我满心愧疚,道:“对不起,红姨。”
红姨摇摇头,继续给我上妆。
正式的妆面和之前给霍显跳的时候化的妆又不太一样。
以前霍显看的练习舞,妆面简单低调。今日化的却是浓妆。
今天连天色都帮忙,还未进黄昏,乌云卷席,天光昏暗,所以厅堂上高烛映照,处处流光溢彩。这样的光线,会让浓妆看起来很自然,不显眼,却又能让我的眉眼和微笑更加暧昧。
我的头发被挽起,堆一个简单的发髻,剩下的垂在身后,从肩下起,用大红的发带,每隔一尺系一次,一共系三段。
发髻上有一个玫瑰宝石带红宝流苏的步摇,银鎏金的底座和泼雨一样的金坠儿。两对花叶步摇随着我的步子颤颤巍巍,烛光在鎏金的首饰上跳跃。
大红色发带两根,短点的从后往前系,两端垂在我额角上,用一对儿银鎏金松枝式样的小步摇固定。长的那根垂在身后,系在头发上,下垂的两端缀着金镶玉的饰品,坠有一排铃铛。
铜镜里,这样分明的头饰,更衬得我面白眉翠,眼含秋波。
红姨又红了眼眶,我和她对面看了一会儿,来不及说什么,就轮到我献舞了。
设计
丝竹声响起,随着熟悉的音乐,我领着十二个女孩子踏上小鼓。
翩翩然身姿款摆,莲步轻移,腰转身换,覆雨翻云手,侧面亮相。
不意外地发现大家已经停止了说笑,还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我噙笑,用带着七分水汽的目光,望向主座上的那位大将军。
客观地说,他看起来很年轻,不太符合他的年纪,面容也好看。虽然不如霍棣清朗,没有霍斌俊秀,不似柳明文雅,但是岁月和经历,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气质。
他穿一袭皂衣,腰里悬着羊脂玉组佩,整个人像一尊雕像般沉穆。
旋身甩袖,前两个乐句已经结束了,我换到漆盘上,连续八个单脚疾旋,带动衣袂如鹤翼飞翻。
停下旋转的脚步,广袖轻抛,又一个回眸。只不过这次回眸给了霍显。
她的脸色果然不太好,脸上有点僵。我眼尖,还瞄见她打翻酒盏留下的痕迹。
我心里舒服了许多,连脸上的笑容也带了一分真心。
我折腰甩袖,裙角飞旋似云霞,身子折弯,逐渐盘成一团,接着又像一朵花绽放一样地旋身而起,视线又落回主座上。
我从霍光眼中看到了欣赏。不是假意的给夫人面子,而是真的欣赏这段舞。
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眼里纯粹的对歌舞的欣赏,我特别高兴。
我心里,是热爱跳舞和音律的。虽然我不得不将歌舞变成报复霍显的手段,可我毕竟是真的喜欢舞蹈。
有人欣赏我的舞蹈,我如何能不高兴呢?
不同于霍斌柳明他们,先惊讶于我的容貌,因为我舞起来的样子美,才时时来看。
霍光的眼中,没有惊艳,只有欢喜。
这个男子,能被霍姃夸得天下有地上无,不是没理由的。
中间群舞的时候,在女孩子们的裙摆和袖子的遮掩下,换上了大鼓。四个女孩子协助我跳上鼓面,丝竹纷纷停止,琵琶铮铮二声如裂金,那段以沙场肃杀为主的单人舞开始了。
这一段节奏快,动作也更有力,中间还有一截双剑舞。
曲子和舞都是我单独编排的,霍光看起来很惊喜。
果然全中了。我和红姨的猜测没有错,他志在沙场!
跃起,亮剑,连续疾旋,最快的时候剑光能连成两条线。
红姨说,我跳剑舞,真能带出杀气来。我知道我骨子里渴望着将仇人撕裂!所以需要杀气的部分,我能表达那种嗜血的欲望!
接下来就是我改动过的,八个飞翻,像仙鹤那样轻盈飘落,收起能搏击长空的翅膀,像闲庭信步那样悠然地漫步,音乐随之变缓,与之前激烈的剑舞形成强烈对比。肃杀后的苍凉,沙场上静谧无人,大雪下的纷纷扬扬,只有野鹤来飞。便是此样情景。
这一段以静为主,重点动作在腰身、表情和手上。
我的手,可以持剑,也可以柔似水,弱似云。我的眼顾盼流连,即使最角落里被人冷落的低级官吏,也能感觉到我在看他,更不说主座上的霍光。
哎,我看见霍显已经把衣袖都撕裂了,啧啧,就这点耐力,我简直怀疑我是不是太高看了我的对手。
这一段结束后,配乐回到开始的部分,舞蹈也变成和开始部分同样的翘袖折腰舞,只是更加热烈,最终结束于钟鼓箫瑟齐发之中,博得满堂彩。
红姨捧来一个红漆盘,上边是个夜光酒斛,我双手捧斛,盈盈下拜,朗声敬道:“奴家代折柳居,向大将军贺寿。祝大将军,千秋长安。”
我先干为敬,这酒好,一下就上了脸,却让我神智更加清楚。
霍光开怀一笑,让霍姃给他把酒斟满,也满饮了,道:“你家的歌舞不错,中间那段琵琶大鼓,是谁编的?以前从未听过。”
我低头道:“回大将军话,是奴家自己写的曲子,自己编的。”
“很好。”霍光偏头向他的管家吩咐道:“重赏。”
霍姃牵牵他的衣袖,和他低声说了句话,霍光一脸若有所思。
不管霍姃那句话是什么,我今晚的目的差不多达到了一半,她看着我的目光也是喜悦、兴奋的,我相信她没有坑我,所以稳着心退下了。
红姨照例拿着帕子给我拭汗,道:“刚才有点冒险,不过你看霍显的表情,真是赚了双份。她那心眼儿,也太小了。”
“我就怕她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心眼越小不是越好么。”我笼紧身上的披风,春天的傍晚还有点寒意,我和红姨说说笑笑的,在小耳房用了膳,就准备回府了。
未推开门,透过窗缝儿我看见门外走廊上有几个粗壮的仆妇,手持红木杖,满脸煞气地走来。为首正是那日带着人去我家传达霍显的命令的张媪。我不免“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忙将门栓了,道:“红姨,霍显的人来了,只怕来者不善。”
红姨吃了一惊,道:“啊?霍显这么快就要对付咱们?”
我心中飞速地算计一遍,道:“没事,你听我安排。霍家正厅往左第二个跨院厢房是更衣处,跨院往东,几处走廊环抱的有花园池塘,我们现在往花园里去。我拖住他们,你去找霍姃求援!霍姃现在和她父亲在一起,你只说霍显要杀我,要霍姃救我,然后带他们到花园里去,路上别忘了说说霍显怎么逼迫我这个太子旧臣之女做舞姬的!剩下的交给我。霍显这个草包,还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家夫君留呢!”
红姨连连点头,我和她立马离开耳房,直奔跨院而去。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吵嚷嘈杂之声,但我和红姨脚步轻捷,他家又楼阁极多,弯来绕去的虽然越来越近,却还未追上,到了跨院门口,红姨便直接奔大厅而去,我则逃往小花园,那里杨柳堆烟,桃夭灼华,正是春景最盛之时。
天上下着小雨,我一边走,一边拿丝帕蘸雨水将脸上的浓妆卸尽,及到了池边大湖石下,就听得张媪的喝声:“在那里!”
她们追来了。
交手
五六个仆妇围上来,我无路可走,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声音也刻意弱了不少,道:“张媪?你为什么——”
“张小娘子,老仆也是受人之命,不得已,请张小娘子见谅。谁叫小娘子得罪了我家夫人呢。”张媪的声音又冷又硬,她举着手中红木漆杖狠狠向我砸来,她带来的几个妇人也挥着木杖上前来作势要打。
我表面上惊恐万状,实则估算着力道,在湖石下左右闪躲,避开脸和要害,明显不能硬抗的就借湖石格挡,多多少少挨了几下,背上肩上一片火辣辣地灼痛感,让我在心里将霍显骂了个狗血淋头。
张媪等人追打一阵,总落在空出,张媪喘着气道:“这贱丫头太会躲了,先把她抓出来,按着打!”
我心道就凭这些人,想按住我?舞得动双剑的人,岂是真正的弱女子?
然而我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和她们纠缠,拼命躲着她们伸过来的手,同时还小心翼翼地借她们撕扯的力道脱掉身上裹着的重缎披风。这个披风太珍贵,是父亲送的,浸水就不能用了。而且重缎吸水后会变重,我只是想做戏,不是真想求死。
闪躲间,我一直注意着前边走廊的动静,直到我听见微小的步履声、佩环相击玉鸣声还有红姨夹带着哭意的诉说声。
那玉鸣声,泠泠可爱,如冷泉击石,不空不浮,绝不是寻常苍玉、蓝田之流,必是只有博陆侯才能佩戴的羊脂玉组佩!
戏,真的来了!
我撞开几个仆妇的纠缠,直接一头跳进了池塘里。
这个水池很深,大概有两丈。但我会凫水,舞跳得好的人,憋气的时间也长,在水里多呆一会儿也不要紧。区区两丈深的水池,对我而言,不过是个玩笑!
正因为早算了要投池,所以我才急忙忙把妆净了,否则从水里爬出来,脸上红一团白一团青一团黑一团的多可怕。
我投水的一幕,一定会被红姨他们看见,如果霍光肯亲自来,那是最好了,如果他不来,听别人转述,也能达到我的预期。
我刚刚跳入水中,没多久就又有好几个人跟着跳了下来,她们很快找到了我,七手八脚地把我拖出水面,推到岸边,一个个侍女给我打伞,又有两个丫鬟赶紧用大氅将我包紧。
红姨哭着喊着扑上来,我努力地咳嗽,将故意呛水时吞下去的水吐出来,然后可怜兮兮地看向红姨:“红姨,我差点儿就看不到你了!红姨!”
红姨抱住我大声哭,我则靠在红姨身上小声抽泣。
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劝道:“莺班主,您看,侯爷请了大夫来,您是不是让您家小娘子先诊个脉?”
红姨忙擦擦眼,让开个地方来,道:“是我不好,一时忘了。”
我安慰似的拍拍她,向走近前的大夫模样的人伸出手。
那人在我跟前蹲下来,一个小子跟着给他撑伞。
望闻问切走一遍,大夫向立在一旁的人道:“侯爷,这位小娘子并无大碍,就是受了点寒,呛了水,两剂药就好了。”
我这才发现霍光在一旁站着,慌忙站起身来,向他行礼。裹着我的氅衣滑落在地上,湿淋淋的头发还在滴着水,紧紧贴在我身上。最外层的白纱上,已经隐隐透出些血迹,肩头背后,染成了浅红色。
霍光的神色未变,只是我一直留心他的表情,所以还是察觉了他的眉头稍稍拧了一下。
“不必多礼了,你是在我府上受的伤,就在我府上养好了再走。”霍光淡淡地吩咐侍女送我去客房。
我摇着头道:“多谢大将军费心。可是小女不敢久留,怕家人担心。”
霍光道:“令尊那我自有说法,你只管养病养伤就是。姃儿,多照顾你张家姐姐。”
我怔忡一下,原来他知道我是掖庭令的女儿?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今天的收获远比我想象的来得多?毕竟是他夫人先对不起我父亲,又是他夫人作践我!
霍姃应了霍光的话,叮嘱她的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我抬回她的寝室。
至于张媪等人,霍光将她们押到霍显那去了,当天没什么闹腾的事儿,等宾客都走了以后,霍光和霍显恼足了火。
连我也知道霍光和霍显吵了一架,虽不了解具体情况,但通过丫头婆子打听的消息,不外乎就是责怪霍显借势欺压老臣,还骂她自作主张,将本来就该送过去的山参当做胁迫逼我献舞。
第二天我趴在客房的榻上养伤,霍姃在一旁陪着我,也可趁机捞个时间看书。我兴致上来了还会和她讲史书里的内容。过午时霍光亲自来探望了,只隔着一道湘帘,一道屏风。他先向夫和侍女问我的情况如何,他们都说养得还行,受伤不重,万幸没染上风寒。
我抬眼看去,影影绰绰的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站在屏风后,有人抬来坐具,他就在屏风外坐了,道:“张小娘子不必心急,我已经命人上你家报信,说姃儿留你说话,不几日就回家。这件事说到底是内人错了,我代内子向张娘子道个不是。”
我正要答话,话锋却在口中一转,变了,“大将军也不用担心,昨日的事,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也恳请大将军,莫让家父知道……知道我献舞的事情。家父身上不好,万一因为妾身情绪激动,病情加重,就大事不好了。”
他隐含的意思是不要把霍显欺压我的事说出去,我便直接应了,反叫他有些下不来台。但他若就这样和我生气,那也不是霍光了。况且我还抬出了父亲,若不是他当年袖手旁观,他夫人落井下石,我父亲岂会落下一身旧伤?
虽然隔着湘帘屏风,我依然觉得霍光的目光很锋利,他沉默片刻,道:“这个自然。文弓,张娘子就交给你了。”
侍立在一旁的老大夫文弓诺一声,我道:“不敢劳烦文大夫,我这病,养着就行,文大夫年高事繁,些许小事,不值得请文大夫亲自坐镇。按着方子抓药,也就是了。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伤,绊着这么好的大夫。”
文弓道:“霍公,老朽的女儿已经可以出师了,不如让小女为张娘子治伤。她是女子,比老夫尚且方便些。”
霍光道:“依你。张家娘子,在我府里,有什么要求或者不好,直接说,希望你莫要委屈自己。”
我听见最后一句话,隐隐透出来的意思,少了之前的警惕和戒备,心下不由一松,我这么辛苦地委屈自己忍耐,终究还是有成效的。
蓄意
我在霍家养了十天,差不多就好了。
父亲身体好的时候,还和母亲一起上门来拜访,顺便探望我。
受伤的事,我瞒着父亲,但没瞒着母亲,只把母亲气得面色铁青。她本要直接带我回家,因被打伤的地方血痂未落,阿母担心我身上留下疤痕,让我再住几日。
我趴了这些天,浑身难受,于是向管家禀告了一声,让红姨取来我惯用的箫管琴瑟,没事就练练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几天,又阴了几日,才放晴。
庭院中的景色很好,新芽每天都在增加、长大,燕子莺儿婉转不休,桃花开得灿烂如灼。屋檐下的一株牡丹已经打上了花苞。阳光透过松针洒在草叶上、花朵上,一派清新明丽之景。
我换上母亲带来的桃色春衫,系上牙色窄腰裙,罩一件浅浅的浅朱砂色双层曲裾袍子,最外层是轻纱面儿,里子是素缎,袖缘领口一圈儿折枝桃花,是最应景的衣服了。
我的头发随意挽着发髻,斜插两支青玉啄凤簪,齐踝的长发用发带系了,垂在身后。
我懒洋洋地让人将座榻凭几摆到屋外的木廊上,抱着红姨送来的琵琶,漫不经心地拨着。这次是一支小调,虽然是小调,也是精心选择的。
白牙拨子在弦上跳跃走转,朱红的漆,玳瑁、螺钿、贝壳拼出美丽的牡丹图案。
这张琵琶很好,红姨说是母亲留在折柳居的,折柳居近年来没有人能在琵琶上超过母亲,所以也没人敢动这张琵琶。
红姨做主,这张琵琶就送我了。
我手上顿了一下,想象阿母弹琵琶的样子。阿母从小在章台长大,学的是流行的曲子,京中爱楚风就弹楚风,好南音就唱南音。她擅长的应该是富丽的大曲,而不会是我正在拨的这支朴实平淡的曲子。
这支曲子,可不是随意选的,伴着琵琶声,我低声吟唱。
在满园暧昧的花草香气中,一丝丝冷冷的柏子的气息突然出现了。
我眯眯眼,柏子是霍光偏爱的香料,柏子容易得,又简单又朴实。
霍姃一点也不理解父亲的这个喜好,曾经在书信中和我提过一句,说家中富贵无匹,可父亲却总用最平凡的柏子熏衣,让她在同龄少女面前抬不起头来。
柏子是先帝曾经赐给卫青的,且是在玩笑时随手所赠,比之正式的赏赐,更多一份人情和亲近之意。
那是个冬季,先帝带着两个爱将煮雪赏梅,拾得柏子一把,先帝将柏子投入煮雪的炭火中,只觉冷香袭人。先帝说柏子看似寻常,却能历经霜雪,烘烤,散发出的香气不媚俗,有风骨,轻轻一点便可沾衣不去,比什么惊精香、沉水香还可贵,而且柏子入药,还能安神定心,益血气,美肤泽,使人耳聪目明,品格颇似卫青。而他得卫青,如得柏子,从此高枕无忧,再不曾为内政外军烦恼。先帝遂亲手拾一捧柏子,送与卫青。
后来霍去病也喜欢上了这个香,再后来,霍家家主也独独青睐柏子。
霍显最不喜欢别人说她家是仗着景桓侯霍去病起家的,听不得二侯的故事,所以对先帝和两侯的事情知之甚少。何况卫青是戾太子的姨父,戾太子的事多少让霍家担心受怕了一阵,这就让身为当今皇后外祖母的霍显更加不喜欢卫霍二侯。
有母如此,霍姃又如何能明白霍光的喜好呢?
而我却下了很多功夫研究这些,所以她和她女儿都不懂的事,我懂。
一曲絮絮拨完,我按住弦,声音带上几分倦意,道:“是哪位知音在外偷听?为什么不进门一叙?”
对面穿花木廊下转出几个人来,正中那位,却正是霍光。
我佯做惊色,赶紧搁了琵琶,上前叩迎:“小人不知大将军到访,未曾准备妥当前去迎接,请大将军恕罪。”
霍光道:“张家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我袅袅起身,发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琵琶上,道:“大将军,可是小鸾随手拨的小调扰了大将军?”
霍光道:“不是,你弹的曲子很好。我很喜欢。那张琵琶……是从何而来?我看着眼熟。”
侍女阿明在霍光的示意下,抱着琵琶过来,霍光直接翻过琵琶去看底部的花纹。
我确定他很熟悉这张螺钿琵琶,只有了解的人,才会直接翻过来倒着看。这张琵琶上的玳瑁牡丹,倒过来看,花瓣间的缝隙是个妙字。
霍光看到了那个字,道:“这张琵琶是我赠给一位故人的,为何会在你手上?”
我看看天光,道:“说来有些话长,大将军,一定要站着听吗?”
霍光竟然笑了,道:“某自然可以,只是张家娘子身子弱,还是坐下吧。来人,摆座。”
少顷,侍儿丫鬟就在我刚才弹琵琶的地方摆出两个座榻和凭几来,中间相去二丈,隔以红底黑凤的屏风,霍光扫了屏风一眼,道:“这个是冬季用的,春光里不适合。换那个□复罗屏风来。”
那些侍女只得又将厚帛屏风抬下去换了罗纱的上来。
屏风是双层纱罗所制,上面绘有翠竹深涧图案,画师用色大胆,一叶一枝,一禽一虫,也尽态极妍,衬着春景明媚,风雅无双。
霍光入座后我跟着也入座了,琵琶被侍女捧到他手里去了,我于是又让阿明取来我的湘竹箫,既然谈音律,就不得不焚香,于是我又道:“我素不喜欢焚香,只衬春景可爱,点了梦竹香。大将军可有喜好的?”
霍光似乎才注意到那一点点脉脉浮动的清味,道:“竹香最雅,很好。不过某觉得此香不是寻常可见,不如外头的烈,似有似无,不夺春日花草主香。”
我抿嘴一笑,道:“不过就是小鸾随手调的,取竹叶上的晨露,和竹汁、松柏叶子,最重要的还要加柏子,父亲还嫌我用这么多辅料,糟践了冰骨雪魂的柏子呢,只是妾身是女子,虽然欣赏柏树的品格,却总忍不住想把它调得更加温柔些。好容易得了一捧,家里人却说味儿太清,独小鸾以为,就这不喧宾夺主一条,着实可爱。”
霍光点点头,闭上眼,好似在仔细分辨竹香的气味,然后道:“张家姑娘,现在,可以说说这琵琶的来历了么?”
议婚
我如实说道:“琵琶是先母遗物,至于母亲是从何得来,小鸾就不知道了。”
“你母亲是?”
我道:“小鸾是掖庭令的养女,小鸾的生母是右将军府的舞伎,四年前已经身故。大将军年轻时可能听说过,先母歌舞无双,妙绝长安,吴娃失色,越女无颜。所以先母名唤妙娃。”
霍光似乎在摩挲着琵琶,良久叹道:“妙娃?已经去世了么?原来你是她的女儿……这琵琶也只合你们用了。”
我知道母亲是被他买下来送到右将军府的,他认识我母亲原不足为奇,嘴里却道:“没想到,原来是大将军送与母亲的。”
“不过你和你母亲完全不同,你母亲歌舞曲均艳绝,以繁复为重,可她却性格懦弱;而你,人虽弱,性格却强。就像同样一张琵琶,即使是萧瑟之时,你母亲也会弹宫廷中的大曲,你似乎更偏爱弹小调。”
我端起黑漆几上的木盏,浅浅地抿一口,道:“也不尽然。初春风弱景纤,自然该要合时宜的才好。我有点想家,所以就信手弹了这支思乡的曲子。”
霍光道:“这支曲子似乎是江南一带的乡曲。”
“正是,这原是军中儿郎哼唱的,据说是江南的兵,儿时母亲唱着歌催他们入睡,他们就记住了,想家了,就唱。不仅唱,他们还改词儿,便将母亲哼唱的小曲,变作寄托思乡之情的乡曲。中间有句词,是‘哀哀断雁,岁岁得归;哀哀我生,归而已老。劳劳耕羊,有子跪乳;劳劳父母,坟青而牧。’多么朴实,多么自然,我头一次听,就被迷住了。”
霍光道:“身为大丈夫,也免不了有柔情之时。这歌曲你从哪听来的?”
我道:“小时候听见马厩里的马夫唱,给咱们家送菜的农夫也唱,据说曾跟随烈侯上阵杀敌,断了一只手,就离开了行伍。”
“你还会听这些粗人下人说话、唱歌?”
我笑道:“这有何不可?在小鸾看来,敢上战场的都是大丈夫伟男子,虽身残位鄙,心却高而雄。这正是我辈男子该有的心气。”
“照你这么说,不敢上沙场的,就不算丈夫了?”
我回道:“心中向往,因外力而阻,不得已不能去,人之常情,不足怪。以沙场狼烟为鄙,瞧不起行伍,怯于流血,这才是软脚虾。”
霍光笑两声,手中横抱的琵琶忽然铮铮鏦鏦地响起来,却正是我刚才弹过的曲子。
他拨几下琵琶,道:“你刚才弹错了几个音。”
我假嗔道:“原来大将军是会弹的,却来诓骗小女子。”
“戏谑为之,实在对不住,娘子见谅。”霍光很愉悦地笑道,曲调一转就进了主题。
我于是拿起箫,与之和鸣。
虽是我设计好的,但是霍光真的能与我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句知音,不是说说而已。
估计霍显又得把自己气个半死吧。
送走了霍光,我如是想。
今天来这么一回,倒不能再住下去了,不如趁早回家。
反正伤啊病的都养好了,事情不是一天就能办到,徐徐图之,方是正理。
于是趁着霍显还不知道这件事,当天我就和霍光辞行回家了。
霍光未觉察什么,只当我是真想家了,让霍姃安排我回家的事宜,还当面让霍姃多和我来往来往,“学学自己喜欢的事情”,跟着我一起回家的还有许多礼物,屏风罗帐,琴谱乐书,均是上乘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