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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兔之夭刀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1

我回家时,母亲在家等着我,我一进门,她一叠声地问好问坏,我都说好,又将那府里的情形说了,母亲便笑着告诉我,我表现得很好,霍显差点没被气疯了,我在霍府的日子,连霍姃都挨了几次骂,打杀的奴婢更不知凡几,连大夫问诊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光黄连静心汤都吃了几十付。七七八八的情况,让我和母亲笑了好久。

之后我在霍姃的邀请下,又往霍府上去过几回,也就是悄悄教霍姃弹琴说诗,中间遇过几次霍光。

这个老好人,至少在我面前是老好人,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能看透我,可他并没有说教,更没有劝阻,倒像是包容。

我领他的情,后来将那只琵琶箫鼓的曲子写下来送给他家里的乐伎。

我的人情霍光也领了,转身又送了我一些礼物,其中还包括一支湘妃箫,一张匈奴来的鼓。

父亲对霍光的谢礼有些疑惑,可他是真的精神不好,没办法打听消息。春季父亲的身体似乎还好,可到了夏天却迅速垮下来,我连霍姃的生辰都没去,在家没日没夜地陪着父亲。

母亲更是每天以泪洗面,我们都知道,父亲怕是不行了。

霍斌常来我家,因为赵老将军和父亲亲近,他时常奉义父之命送食物药材来;柳明也常来,我一直没打听到他是谁,直到有日我发现赵老将军送给皇曾孙的新贡缎出现在他的鞋子上,才察觉这个化名柳明的小公子,很可能就是戾太子的孙子、赵将军邴叔父和父亲都力保的皇曾孙——刘病己。

父亲只有两个心愿未了。一是我的婚事,二是刘病己成家。

侍药时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他不想耽误我,想让我与柳明订婚。

我自己倒无所谓,柳明是个好人,虽然气质有些冷冷的,可他会关心父亲的病情,自家虽无钱,省吃俭用攒下当小吏的俸禄也要买了珍贵的药材送来。

母亲自然也答应,我与柳明成婚,可以让父亲的两个愿望都达成。

柳明血脉最贵,如今声望却低,好人家的女儿说不上,不好的姑娘父亲舍不得。

我出身卑微,可人才却很好,性格坚韧,能扶持丈夫,操持家事。正好柳明也不在乎我的名声,而我也不在乎柳明下过监狱,是戾太子之孙。

最最重要的是,我有我的仇要报,他有他的恨要雪,天然就能互相理解,互为支撑。

柳明得了父亲的暗示,正式登门拜访过几次,因还未过定,母亲又有意让我和他培养感情,而我又是家中独女,出面待客总不违礼,所以见了他数次,也曾谈经论诗,观点倒也契合。

他是戾太子的孙子,生来就具有珍贵的血脉,不服输,不甘于平淡。他表面虽冷静庄重,可我几乎能看见他血管中的血液在奔腾澎湃。

而我,不用多说了,天命我如此出生,如此际遇,天赋与我容颜资质,亦不是让我平平安安过一世的!

我相信柳明也能看出我的不甘和战意。我理解他,他也同样理解我。我嫁给他,即使没有感情,也有相同的追求促使我们相知,从而互相扶持过完一生。

母亲一定也看出来了。

忙着让我和柳明订婚的时候,父亲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可是这消息却让霍晏知道了,又告诉了张安世。

张安世是张家的族长,而且说到底,是我的生父,在母亲的或多或少的机锋里,他很清楚地知道我是他的女儿。

他一口就回绝了这门亲事。

毕竟戾太子之死,有他袖手旁观的一份功劳,毕竟那是罪人之后,他不愿让他成为自己的姻亲。

所以他宁可我嫁不了一个好人,宁可我终身不嫁,也要回绝这门亲事。

父亲没办法,和张安世大吵一架后,被迫取消了订婚的打算。

父亲的身体一下就垮了,比之前严重得多。

霍棣出宫不便,只来过一两次,一般是由霍斌带着来的,他带来的药材和大夫不消说,都是顶尖的,可也只是延长了父亲的痛苦,拖不住父亲的命。

很快,还没到我满十七的时候,父亲病逝了。

就在张安世让父亲取消订婚后的三天,父亲满怀着遗憾走了。

母亲一下就苍老了许多。

父母双亡

许广汉带着许琛来送灵,帮着我和母亲打理丧仪。他在父亲灵柩前烧纸钱,告诉父亲,他的女儿许琛定给了刘病己,至少他不用再为刘病己挂念。

霍光也来了,奔丧完,我送他离开,他上马车时转身特特叮嘱我一句:“节哀。”

张安世大概也没想到他的拒绝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奔丧时满脸愧色,我不得不勉强应着他。

母亲这日穿着麻衣草鞋,头发全部散下来,脸上没有血色,目光里满满的恨意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吐在张安世和霍晏脸上。

“我夫半生潦倒,死无嗣子,多赖他有你这个好弟弟。枉我夫从小照顾你长大,为你让出举贤的机会,让你继承宗族,你二十年前见死不救,今日更活活逼死我夫!我在九泉之下,必以三魂六魄,咒你张安世满门不得安宁,子嗣个个早亡!”

母亲追随父亲而去了,她是自刎而死的,血溅了张安世一头一身。

张安世被吓得连连倒退。

我不知道当时我哪来那份镇定,将他请出家门,再为母亲治理棺椁。

双亲同丧,丧事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下来,许琛和许夫人便挺身而出,帮我打理。

许琛彼时正要订婚,却不怕沾了晦气,这份气度,我会一生记得。

霍斌、霍棣和刘病己也会随许广汉、赵将军一起帮忙前我无法出面的事。

到父母棺椁下葬。我正式在家中开始守孝,空空的宅子,凄凄的寒意,让我第一次这样明确地感受到,我确实只剩下自己了。

母亲弃我而去,我不是没恨过。

我才多大,我也没有兄弟,往后的所有事,我只能靠我自己,连长辈的帮助也没了。

治丧完,我也不恨了。

母亲不是不爱我,只是太爱父亲。没有父亲,她连呼吸都痛苦。

家中奴婢大多数已经让他们自己赎为良民,放他们离开了,仅剩下十来个人,贴身的侍女只留了桃溪、柳江和杨河。

清理母亲的房间的活儿,我没让桃溪帮忙,全部都自己亲手打理。

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将每个角落都收拾干净,这个过程中,我也可以自己思考一些事,一些关于未来,关于复仇的事。

母亲的房间很单调,管理家务时的账簿和奴仆名册、家中财物等等,井井有条地摆在书案旁的架子上。

各色书册堆满了书柜。

母亲爱书,胜过脂粉首饰,所以母亲自己的房间,都是书,我在书香里浸淫了将近四年,可也不敢说这些书我都看完了。

我本想将房间清扫后封起来的,摸着这些书,却又舍不得了。想想干脆自己搬过来住好了,反正我也习惯了在这间屋子里理家。

父亲的房间一直是父母一同起居的地方,所以清理好母亲的物品并封存后,我没停下休息,而是转身去清理父亲所居住的主院了。

这里是父母起居的地方,母亲一直住在父亲的寝房,她自己的卧室倒像父亲在掖庭里处理公务的地方。

父亲的房间比母亲的房间更加简洁,公文已经全部交还掖庭,大部分生活用品也已陪葬,只剩下少量衣物和器皿。

我打算将整个院子彻底封院,所以比母亲的房间清理得更加彻底。

父亲的存书也非常可观,我将它们装入放了防蛀、防潮的药丸的箱子中,准备一点一点搬到母亲的卧室——现在应该说是我的卧室里去。

阿父阿母的大部分钱银都拿来买书,所以除了书,剩下为数不多的器皿饰品很快就能被我收拾好。

我不吃不喝花了整整一天才将父亲的房间收拾齐整,最后来到父亲和母亲晚上挑灯夜话的书案前。

这张书案承载了太多美好的回忆,我打算把它送到我的房间里作为缅怀之用。

我自己动手,试着推开书案。书案出乎意料的轻,对我来说,并不难搬动,我于是将它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抬高,准备放到桃溪给我准备的木板小车上。

移开书案后。地上,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露了出来。

时已近黄昏,帕子上隐隐有字迹透出,我把书案放在一旁,从灯台旁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捡起帕子在灯下摊开来一看,乃是一封帛书,抬头写着“吾儿小鸾惠鉴”,我合上薄薄的素帛,心中猛然一跳——竟然是母亲写给我的信。帛书墨色尚新,绝非旧书,应该就是母亲临死前几天写下的。

母亲那个时候怎么会想起写信给我?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么?

稳了稳心神,我再次打开帛书,一字一句地默念。

半晌,我在榻上坐下来,有些怅然,又有些原来如此。

母亲为了复仇,在高门大户里没少安排人手。她原是王家的嫡出女儿,焉能没这点能耐?

如珰便是早年她在张安世家中的探子之一,所以我出事那天,她才能那么快赶到,并在短短几息之内就从霍晏手中救下我。

除了如珰,她手上还有不下七八十个忠心耿耿的王家老仆,从皇宫,到侯府,都有人。

虽然我也收买了些地位低下的仆人,但是却不如母亲的人手能接触到核心的事。而母亲对我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有几次我收买的人险些反咬我,还是母亲帮我抹平的。

母亲下定死志之后,犹豫过是否要把她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人都交给我,最后留下了这封信指点我去哪里找到这些人的名录和接头方法,若我真心孝顺他们,总会在亡父房中发现它,若我薄情寡义,自然不会常来缅怀父亲,也就很难发现这封书信了。

我最后将这封信烧了,然后准备接手母亲的这些人。

母亲的人,多在高门大户,多是家族老人,我的人,多在贩夫走卒,有大户人家的,也都是粗等仆役,虽然能收到许多消息,毕竟还得我自己甄别分析,比不得那些积年的老仆翁媪得信任,能打听到的都是要紧的消息。两相辅佐,我相信,我和母亲的心愿,一定能完成!

客至

守孝的日子非常简单。

天明起来净面沃盥,洒扫祭拜,然后抄几篇素日父母喜欢的书文火化,然后吃一点点清粥小菜,继续抄书,抄书……晚上太阳落山前再次祭拜洒扫,一天就算结束了。

父母去后,家事和门第往来就变得非常简单,花不了太多时间,每天一刻钟也就差不多了。

只是临近秋收,家里的田产租子要收上来,自留的地里的粮食也入仓,陈米要拨出去一部分,卖掉或者酿酒。

这些事,别人不方便为我出面,好在我也不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因无当户之人,只能我自己主持了。我虽然脸嫩,到底跟随母亲处置过几年家务,混了个面熟,再加上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总算平平安安地将田里的事也办妥了。

临近冬季,将给奴仆的冬衣等物件制备下了,我才得了闲。

我刚得闲,霍棣来了。

霍棣说他只是出门来散散心,我可不信。一个皇帝,能散心散到我这个父母新丧未过周年的人家里来?

便是常往来的许广汉一家子也不敢在头九十天里找我呢,更不提霍姃她们了。

倒是邴叔父和赵将军来过,送了些年节下的礼物,霍斌为了避嫌,不常来,来也必定先下帖子,再带上一群人。霍光自己没有登过门,时常遣人来探望。张安世大约没脸上门来,送过几次钱,约摸也有二千金之数了,我没必要和钱过不去,全数笑纳,转身就分给了那些眼线。

此时快到年尾,各处各房忙得喘不过气来,因而登门的人少了许多,这时候霍棣来了,着实打眼。

我因先接到了霍斌送来的拜帖,将这几日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番,心里有了底,次日起身理妆,照样先抄了几遍书,用过早膳,霍棣就到了。

霍棣照例是由霍斌陪着来的。

霍棣的表情一向不好观察,幼年登基,长期被霍光把持政权,让这个敏感心细的人非常擅长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如果我不是经历过这么多年折磨,没有红姨训练,可能我也无法发现他沉静的表情下隐藏的晦暗。

这次霍棣的想法可能连霍斌也不知道,之前我只消看看霍斌的表情,就能将霍棣的心情猜个□不离十,今天霍斌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霍棣却明显心事重重。

长安已经开始下雪了。

第一场雪已经铺天盖地像要淹没长安城一样,今年会是个很冷的冬季。

我想霍棣的散散心,绝对不是想在比皇宫的宣室殿小得多的房子里,喝酸浆咸汤,所以我让桃溪柳江在屋后花园中的六角亭里设了小席。

我依然穿着麻衣草履,头发挽了个光秃秃的髻,垂髾自然地从颈边垂到胸前,末端扫在小腿上,头绳发带已经不用了,换了麻本色的线,下系麻线,上插两支荆钗,荆钗是用父母坟前的松树枝削的。

时序冬初,又是雪天,麻衣粗陋透风,虽然穿了数层,风一吹,还是冷得我直哆嗦,因未施脂粉,青青的脸色就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了。

桃溪给我挑帘子的时候不由抱怨道:“真是不晓事阿郎哥儿,也不知道体谅一下主人,大冷天的跑来,还要主人见客,万一冻坏了怎么办?上回定的铜炉子,又未做好,今年的冬天,也到得太早了。”

我道:“既然是客,哪有这么多抱怨的?阿父病着的时候他可没少帮咱们,他不以咱们家晦气,我在重孝中,他尚肯来探我,咱们自然要待他好些。”

桃溪撇撇嘴,扶着我右手的柳江接道:“咱们只是心疼主人,今日风这般大,万一寒风入体,就不好了。”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道:“我何尝不知道你们心疼我,叫厨房酽酽地熬一壶姜汤,一会回来咱们都喝一点,想来不会有事的。”

桃溪本欲笑,嘴角抽起一个弧度,却因为家中重孝,慌忙压住,道:“还用主人吩咐?其实亭子里火炉上煮的也是姜汤,咱们家反正是在孝期,没有酒浆,也是理所当然……主人,这是我的主意,您要是生气,就骂我好了。”

“我骂你做什么,你是为我好,何况你做的也没错。唉,那姜可是如珰送来的?”

桃溪道:“可不就是,独她家的姜好,又老又辣,却不烧心。”

我驻足不前,沉吟片刻后,道:“……桃溪,下次如珰送土产来,你让她进来陪我说说话。”

桃溪性子虽直,藏不住话,却乖巧懂事,从不多问,我这样吩咐,她便只回道:“是,主人。”

一行说,一行走,已到了正门口。

霍斌和霍棣两个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身后乌压压一片侍卫仆从,各个垂首低头敛眉恭色,一声不闻。

我在门内,向他们敛衽一礼,道:“我来得晚了些,两位郎君请见谅。”

霍斌抬手礼道:“不敢不敢,张娘子不必多礼,说到底是我们打扰了娘子清静。”

霍棣微微叹口气,道:“我只想散散心,不想扰了张娘子,娘子勿怪。”

我做个请进的手势,道:“哪里是打扰,若非不便,我也愿意多来些人说话才好。”

一路将他们迎到小亭子里,掀开亭子周围的毡帘,暖意迅速将我包裹起来,十分舒适。

满意地看看柳江,她这活儿做得不错。

入座后,霍斌观察着挡风的毡子,道:“咦,这是伯父送的么?这块白毡子,姃妹妹要了好几次,都没送。”

我瞟一眼那块白毡子,道:“这可不是白色,是麻色,犯忌讳,也就我们家能用了,大将军哪能给自己的女儿?先父和大将军是旧识,大将军的为人,霍阿郎想必知道。”

霍棣配合着点点头,我亲手调理着小火炉,柳江给我们每人都沏一碗大枣姜汤,我小口啜着,觉得从心里一直暖到指尖,方道:“霍大郎,你说是来散心的,小鸾看您神色带几分为难,似乎是抑郁于心啊。”

霍棣瞅瞅霍斌,霍斌撇撇嘴,到底知道轻重,咳嗽一声,道:“这里怪憋闷的,我还是到园子里散散,对了,我想给张伯父和伯母上香,义父还让我代他告诉伯父他的知交好友都很好。未知方便否?”

我起身谢了,唤来一个侍女带他去院子里。

霍棣遣走霍斌才肯说,那么他最近的烦心事肯定和霍家有关,想起京里这些日子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对自己的猜测有九成九把握。

水之论

炉子上的水咕嘟嘟地沸腾着,我抓一把新姜末放入水中,柳江端来一壶水,我斟酌着加了几勺,道:“霍郎君,我家里没有酒,也没有浆,只有姜汤,希望您不要嫌弃。”

“不妨,天寒地冷,姜汤比浆水好。”霍棣捧着汤碗,犹犹豫豫的,张口欲言又临时而止,反复数次,我也不急,只温言软语地说些市井里的事,霍棣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是突然想,想和你说说话。”

我心中暗想,若你遇见难言的事想倾诉,却不来找我,我就白费了红姨教的本事。

早些时候我练舞时他偶尔来看,哪次和他说话谈天我不是使出浑身解数务必让他觉得我是个温柔聪慧善解语守口如瓶可信任的好女孩?

我说道:“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无奈,说出来会好受些。阿郎就当我是个木头好了。”

“那可不行,我还想听你怎么开导我呢,你怎么能当木头?”霍棣笑了,“你说的不错,人生各有各的无奈。今天……我想和你说个故事。”

我抬眼看看他,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陶罐上,说道:“有一个孩子,他幼年丧父,父亲是一族之长,雄才伟略,而他自己却懦弱无能,体弱多病,无法延续父亲的家业。他接掌家族后,接连被兄弟和家奴出卖,最后不得不依靠父亲的旧识保全自己的家族。然而逐渐他发现,他虽是一族之长,族中大小事务,均不能决断。连宠爱哪个女人,都被这个旧识把控。他的家奴臣仆,都听这位旧识的话,倘若旧识要吞并他的家族,大约没有人会反对,反而会欢欣鼓舞——这个孩子,有他没他,有什么区别呢?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果然是为这个。据我所知,前天晚上皇帝陛下的一位宠妃夫人周阳氏,拖赖长公主得以进宫侍奉皇帝,想在皇后上官宁之前生下儿子,所以对皇帝陛下用了药。霍光昨日得知,狠狠发作过一番。皇帝陛下不得不命周阳氏思过、抄写宫规、禁足一年。大约就因为这个,皇帝陛下心里不痛快了。

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个孩子哪。

想了想,我问道:“敢问霍郎君,这位旧识,在帮助这位族长处理家族事务时,是否妥当?他出面辅佐,是否是族长的先父许可的?他自己可有夺权之心?”

霍棣闭上眼,脸上渐渐带了些惭色:“小鸾,你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这位旧识确实是受先族长嘱托才出面辅佐小族长,平时做事,滴水不漏,才华过人,无出其右者,而且他确实没有夺权之心,本份老实,忠诚可靠,只是待少族长时,未免忘了自己的身份。”

“今年六月,先父病重,小鸾侍奉父亲大人膝下,曾问父亲恨不恨,恨不恨兄弟无义,命数多舛。父亲说,人生于世,犹似水落于野,各有位置。有的水是井,注定一生限于方寸之间,不得转圜。有的水是山上的溪涧,虽柔弱,却能流淌。有的水是江河,汹涌而澎湃,能行船,可载舟。有的水是湖,淡泊宁静,有深度,有城府。有的水是海,阅历良多,可纳百川,胸怀宽广,内有波澜。依小鸾看,这位少族长因年幼体弱,只得做一口井了。”

霍棣略带几分自嘲,说:“你说的不错,这位少族长可不就是一口井?生命了无生趣,日复一日地静静呆在原地。”

“可是,谁曾见天下有两口一模一样的水井?虽一样是井,有的井静水淘深,甚至能下通暗河,达于九泉,有的井却浑浊不堪,时断时续。少族长若心有不甘,却又不能像他的旧识那样做一条汹涌激昂的大河,何不做一口能支持江河的源头水井?少族长虽然自己不能流淌奔腾,却可以支持江河流的更远,更畅快,哺育更多子民。这未尝不是一段主仆相得的佳话。知人善用,用人不疑,这样的少族长也是合格的少族长,不比老族长差,霍郎君,你说是不是?”

“可是少族长担心这条河势力壮大后会吞没了水井,不敢放手啊。”

“如果这位少族长对他的子民有仁,能得人心,这条河虽势力壮大,能耐人心何?而且,依小鸾的想法,少族长需要担心的可不是这条河,因为他知道这条河是个又老实又忠心的河,倒是他同宗同族的其他族人,对他的少族长之位才是真的虎视眈眈。倘若寒了旧识的心,让旧识被其他族人拉拢,到那时,少族长才是真的欲哭无泪呢。”

霍棣沉默了很久,忽然,像是放下了什么,语调变得有些轻松,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想你是对的。令尊是个看得很开的人,大智若愚,大概就是这样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什么样的水?”

“我?我大概也是河吧,我一定要流向自己的目的地,中途即使有再多山峦险阻,我也一定能越过去。不停地向东走,直到到达目的,就是我此生的全部意义。”

用过早膳后,晌午我送他们离开,一直送到大门口,直到他们转过了长长的青石街道,我将刚才和他们的话又想了一遍,觉得没有纰漏,才准备回转。

这时,一匹黑马和它的主人停在了我家门口,让我停下了回家的脚步。

“小鸾叩见大将军,祝大将军长安。”

“鸾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某只是顺路过来看看。”霍光利落地翻身下马,虚扶我起来。

顺路?他家在城中,皇宫附近,邻近东宫那一带。我家虽然不至于在外城,但是因为早年穷困,后来富贵了也没搬迁,至今仍在西南边,至少和他是个对角线,他得顺半个长安城内城才能顺到我家来。

与其说是来看看我家,不如说是想知道皇帝陛下微服出宫到了哪儿吧。

“谢谢大将军探望。”我说道,“小鸾只是送客,没想到遇见大将军。”

“送客?”他张望了一下,“天冷地寒,别在外头站太久。”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刚说完,一阵风吹来,让我忍不住打个寒噤。

霍光的侍从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两队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丝毫不敢乱了分寸,该行礼的行礼,站的位置一分不差。

霍光道:“七月,今早出门姃儿是不是给我备了一件披风?把它拿来。”

那个叫七月的侍从伶伶俐俐地退开来,从一个小侍儿手里接下一个包袱,抖出一件狐裘披风,素黑的缎面没有任何花纹。

霍光拿过披风,亲手将它围在我身上。

我几乎能感到血涌上脸,被风吹着也不觉得冷了。

这是在我家门口,这么多人堵着,他怎么可以——可以——

我抬头觑他,他似乎也察觉到不妥,将披风围在我身上之后,已经退开两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淡漠严肃之外的表情。

这一闪而逝的表情,姑且可以算作是,懊悔和尴尬吧。

我的侍女和他的侍从都低着头,一脸“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木然。

“快回去吧。”霍光又催我了。

“……嗯。”我连道谢的勇气也没了,低头将披风系好,裹紧,连兜帽也带上,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

柔软的狐毛覆在身上,让我脸上未退的热度又窜了起来,我用冰冷的手摸摸脸颊,触手一片潮热。

霍光已经跨上马,带着人走了。

扫墓行

晚上我摸着狐毛披风,难以成眠。

今日霍光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因他是从北来,而霍棣侍从东边离开,两人肯定没撞上,所以绝对不会是因为我劝了皇帝陛下,给他说了好话,才给我这件披风。

如果是因为皇帝陛下会来找我说话就对我好点儿,那也不对,他霍光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小丫头说好话了?说的难听点,我给霍棣的主意是为了让他皇帝陛下日子好过点,心里舒服点,对霍光可没啥影响,皇帝陛下对霍光是敬重还是提防,对霍光而言有什么区别么?朝政内外大事,小到后宫妃嫔用度,大到封侯拜将,决定不照样全由霍光做主。

是因为父亲是他的好友?因为他将我的生母买下来又送进右将军府,致使我接连失去三个亲人,所以对我有愧疚么?

为这点愧疚能绕这么大个弯,也不是霍光的为人……

这一想,就想到了天光放明,一宿没睡,起身一照镜子,眼睛都是红的。

想不通,就不想了,日子还不得这么过,马上就到了年尾,里里外外的事不少,哪还顾得上霍大将军怎么想,以他的权势,他想做什么,我就是有比干的心窍姜子牙的才智也没那势力应对啊,还不是只能等着他出招。

何况直觉告诉我,霍光对我并没有恶意。

……那我还管那么多呢。

天气一日寒似一日,我数着窗外的海棠将树叶一片片地抖落,高高大大的梧桐上露出树枝搭的鸟窝,好似倏忽之间,天地就只剩下黑灰和白色。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寒冷的天气。

上次皇帝陛下来过后,我感染风寒重病了一场,霍光派文太医父女两个来给我治病,皇帝陛下还遣了宫里的侍医和乳医来,好药材更用不尽,便是这样,我也在榻上歪了一个多月,只能数着窗外的叶子过日子,病愈后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更形销骨立了,调养身子又花去了一个月,时间就到了元旦。

今年除夕过得非常简陋,桃溪、柳江、杨河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我就让她们陪在房里,四个人一起过了。

过了初一,打点好行装,我便要去城南给父母上坟祭扫。

还好在过年前我病愈了,不然歪在家里错过了时间,该不定怎么后悔。

天公尚算作美,除夕下了场大雪,初二却阳光万里晴空一片蔚蓝。

我收拾好随身的物件和香烛祭品,让父亲留下的侍卫大猛套好牛车在小角门口等着。

等我穿上麻色氅衣准备出门时,大猛却一脸慌张地跑回垂花门外,吓了我和桃溪等人一跳。

不等我说话,桃溪已经先出口道:“你怎么不去套牛,反而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柳江瞪桃溪一眼,桃溪讷讷地掩口,我不以为意,母亲去世前已让她和大猛结为夫妻,所以自然的她会在我面前维护猛子,我怎会怪她?

我轻轻按按柳江的手,道:“没事,猛子是个稳重人,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大猛,怎么了?”

大猛一脸忧色,道:“禀主人,外头……外头黑压压站着二三十个铠甲武士,不知来者何人!小的问了首领,那人不答话——主人,是否改天再去给老主人祭祀?”

“二三十个铠甲武士?”我飞快地盘算着京里谁有这气势排场,霍显虽有,但快到祭祀祖宗先人的时候了她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找我麻烦,大过年的我不怕她还嫌晦气呢。张安世近几个月本分老实,也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变故,不会突然这么高调。其他高门权贵我虽有来往,但也谈不上交恶,说到底过年不是找茬的时候,此时上门,必定不是添乱的。

这样想了,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自己去问问。”

柳江和桃溪几乎同时道:“主人!不可!”

“放心。”我拍拍她们,“这里好歹是官吏居住的地方,寻常人不敢闹事,不寻常的,想做什么,咱们也阻止不了。”

柳江她们没办法,只好护着我出门了。

门外果如大猛所言,整整齐齐站着二十多个铠甲武士,皆正色素容,毕恭毕敬。

为首那位我认识,是霍光是侍卫之一,没记错的话霍光管他叫“勇子”,应该就是大将军二十四亲卫里的高勇了。这二十四亲卫均是霍光一手调理,只听命于霍光,连霍显的吩咐也可以不从,的确可信。

我踏出门,还未说话,高勇就主动跑上前来,拜道:“小的高勇,奉主人之命,护送张家娘子祭祀往返。”

“大将军遣你来护送我?”我不由有些好笑,虽然家中没剩下几个侍卫,但送我出城再接我回来的人还是够的,再说我好歹也是世家千金,谁有敢对我心怀不轨呢?

高勇又一拜,道:“回张娘子话,是的。”

我侧脸向大猛道:“大猛,如此,你和你的几个弟兄就一起好好休息一天吧,大将军遣来的侍卫,定然是极为可靠的。”

大猛摇摇头,桃溪和柳江也死命地拖着我,劝我还是带几个自己人,我只好道:“那你们还是都去,只是自己小心些。大猛到时候就带他们到山下酒肆刘阿爷那休息。”

大猛他们于是都应了,我又安排厨房里的两个女人准备好四十人的午膳,多加大块的肉,然后顺着高勇指的方向,上了霍家备的马车。

高勇带来的马车是黑漆桐木做的,挂三层软帘,里面已经放好了暖炉和简单的素点、热汤,马车的角上挂着白缎铃铛,风一吹,略显喑哑的铃声就闷闷地响起来。

拉车的马也是好马,走起来又快又稳,一路南行,不多时就出了内城。

城南有一大片连绵的小山头,几乎都是京中大族的坟地,我的父母葬在张家的祖坟里,生母妙娃没有人家,只敛了衣物和一些血肉,在野地荒墓之间起了个小小的坟茔。

还好当时顾着母亲的身份,坟地靠近张家的祖坟,我不必分跑两处祭拜三位亲人。

城外一片萧索,因坟地多,此山遍植松柏,覆雪皑皑,一道青一道黑灰,不时有只老鸹飞落,树梢上便篷起一团雪雾,雪块簌簌而落,匝地无声。

刘阿爷的酒棚子在山腰,年节下他不在,棚子没人打理,但尚可驻留。我们到时,里边已有了别人的侍卫在歇脚,他们大多认得高勇,看见他进门,纷纷起迎。

高勇让猛子接手了马车后,隔着帘子道:“娘子,小的等就在此等候,有事就遣猛兄弟报一声。”

我低低道一声“高侍卫费心”,马车又慢慢地起行,沿着山路向山上行去。

遇皇孙

双亲的坟墓只是刚刚垒土,按习俗,得过三年才能建碑植树。

我将祭品摆在父母坟前,桃溪放下一张软榻,我正正跪在上面,合手默默念着祭词。

这是祭拜先人的场合,也是我澄清思绪,计划明年的行为的时间。

山林寂静,风冷气寒,我的思绪清晰明澈。

我好像想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有些感觉在发芽,有些感觉越来越清楚。

不知何时,有琴声响起,初不觉,到其中慷慨激昂的一段时,猛然惊起我。

琴声沉稳悲壮,在山林间悠悠传扬,听起来像随性而发,并不是已经成名的古曲,曲调凄黯,技巧少,弹琴人会鼓琴,却不一定有多精通,感情丰沛,气象壮烈,必是一位上山悼亡的男子。

我朝猛子使个眼色,猛子会意,带着一个侍卫循声而去。我则站起来,默默再叩拜九次,结束了整个祭拜。

桃溪给我披上大氅,我转身,猛子他们带着一个青年公子从对面树林里走出来。

那公子背着琴,一身素衣,长发未束,只用白麻绳系在脑后,愈发显得面如冠玉,眉如剪烟,鬓似墨染,唇似含朱。

这位公子,赫然是刘病己。

我矮身向他一礼:“皇曾孙。”

他尚未及冠,所以还了半礼:“张家阿姐。”

他的父亲和祖父葬在湖县,而他的曾祖母卫皇后、祖母史良娣葬在城南。大概正巧就在这附近吧。

我祭拜完养父母后,还要穿过树林往对面荒坟上祭拜生母,与他客套几句后便要走了,他却道:“我送你一程。”

因为之前有定亲之议,我和他处起来有些不对劲,他又要成亲了,我戴着孝,所以这半年来面也没见过。他如此一说,却抹掉了之前的尴尬。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他冷着脸,没有表情。我欠身道:“有劳皇曾孙。”

树林的路很窄,我落后他三步远,桃溪和柳江一左一右扶着我走。

地上的积雪厚厚的,但已经被刘病己和猛子他们踩出了一条小道,走起来尚算轻松。

走着走着,刘病己突然说道:“其实……我应该谢谢张伯父。张伯父临去放心不下我,博陆侯大概为了让他没有遗憾,不仅让我做他的主簿,还给我延请名师。说到底,都是令尊的情分。”

我想起老好人父亲,想起他在世时的温善,不由眼眶泛红。

刘病己还在继续说:“令尊的情分,多年照顾我的恩德,还有阿姐你……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他是个非常敏感的人,这样的出身和环境,很容易让一个这样的人养出既骄傲又自卑的性子。这时候倘若能全了他的面子,再让他心里好受些,比让他欠我人情更好。

我虽然不知道他将来会怎样,但他的才华,还有出身,注定了此生他不会只是池中之物。想了想,我道:“父亲照顾你,是太子旧臣的本分,不能算恩,也不是什么情分,是全了父亲的忠义。当年戾太子罹难,父亲没能帮上太子,至临去还不能释怀。说到底,是皇曾孙让家父有了寄托。而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倒是你,还有两位霍阿郎、平君和成君两位,在我最难熬的时候,是你们让我觉得好过些。”

我说的就是指初遇那段时间,霍显命我歌舞祝寿,他们几个时时来看的事。

非我自夸,能把霍显气得在她家里就要动手打杀我,那段舞一定是极美、极成功的,他们看了那些日子,我就不信他们会不喜欢、不记得。

果然,走到我母亲坟前停下时,刘病己的脸是通红通红的。

我在阿母墓前跪下,虔诚地祝祷,然后将祭文火化。

每年给阿母上坟、扫墓,我都会强迫自己回忆阿母死亡的那个画面,这使我牢牢记住仇恨,记住屈辱,记住我活下去的意义。

我从不掩藏自己的仇恨。

女人是一种神奇的人,只要她讨得男人喜欢,那么不论她做什么,在男人眼中就都是对的。我不曾隐瞒我的目的,霍光,霍斌,这些霍晏和霍显的族人,却都不曾试图阻拦我。而刘病己,还有皇帝陛下,都会怜惜我。

刘病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也许想到了他自己仇恨,放下琴,有心无心地拨弄着。

祭拜结束后,我在桃溪的搀扶下站起来,退后九步,然后深深呼吸一下。

刘病己恰到好处地停下抚琴,手轻轻搭在琴弦上,望着我。

我道:“谢谢你。家母很喜欢听琴。”

刘病己叹道:“有感而发。你和我,真算是同命相怜。”

一瞬间,我心里闪过许多念头,一个想法模模糊糊,我想抓住它,却只够到了边儿。

“皇曾孙比我还是好了许多,至少你是个男子,想要什么,只管努力,下功夫,去争取,总会有收获。可小鸾是女子,太要强,未免被人诟病,连出行亦不便,更不谈其他。可是,说到命,小鸾却比您好,小鸾的亲人,直到小鸾成年后才离开,而皇曾孙您的亲人——说是同命相怜,到底各有不同……”

下山的路,我是由桃溪几个扶着,一步一步走的,刘病己小声和我说着话,不多时,就到了刘阿爷的酒浆棚子。

我一向和刘病己谈得来,不像是对皇帝陛下、霍光、霍斌他们的那种刻意迎奉的谈得来,而是真的有契合之处。临近棚子,我们不约而同地结束了对话。

高勇带着手下的侍卫,齐刷刷地站起来。

刘病己现在是大将军的主簿,和他们自然也相熟,上前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高勇恭恭敬敬地向他拱手,刘病己又和我道了声再见,跨上马走了。

我有些狐疑,除开血统不说,刘病己只是个寻常主簿,高勇这个人的性格偏直率,如果没有霍光的吩咐,不可能对刘病己这般恭敬。

霍光——刚才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又袭上心来。

高勇和其他武士将我护送进城,家里留守的杨河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就摆在二门外的的花园里,我不便引高勇他们进内院,高勇也能理解,于是就在二门上分开辞谢,我将准备好的一千金送给高勇,让他分给他的下属。

高勇明显吃了一惊,一千金,可能他和他的手下们一年的俸禄加起来还没有这么多。

我道:“家中带孝,让高侍卫沾了晦气,这些钱,高侍卫和手下买些柚子叶、桃树枝去去晦才好。又是大正月的,耽误了你们和家人团聚,我也不是什么上三门的娘子阿郎,还得劳烦您陪这么久,您要是不收下,我就过意不去了。若您不敢做主,不如告诉大将军,没准大将军还会再给我添些打赏呢?”

我不等他拒绝,道留步,直接快步回房了。

黑如子夜

上山一趟,我也又累又饿,草草应付了胃,洗漱完毕我拆下头发,披上厚厚的被子,抱着炉子和衣缩在榻上养神。

阳光隔着窗户洒在我身上,虽然没什么温度,可心暖了起来。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我稍微清醒了些,刚坐起来,就看见桃溪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放下铜炉子,随手挽起头发慢慢地梳理。

桃溪忙道:“回主人,博陆侯来了,在二门上坐着,杨河姐姐说主人睡了,博陆侯就说他可以等,现下,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我跳起来:“什么?你怎么不叫醒我?快点给我更衣梳头。”

桃溪满脸委屈:“博陆侯不让我们叫醒主人。”

“你们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啊?”我又好气又好笑,“他这么说,你也该问问我的意思才好。”

桃溪撇撇嘴,道:“哪有初二就上门来的,这个博陆侯,好不知趣,奴婢只是想让他早点回去,别扰了主人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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