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乖啦。”我摸摸她的头,桃溪脸一红,不说话了。
因为赶时间,我只匆匆梳了个简单垂髾,换上一件见客的外衣,前后不到一刻钟就好了,披上氅衣,换上丫头袜,碎步急趋到二门外的客房。
霍光昨日和皇帝陛下一起祭拜先祖,大概才回来,还没进家门,此刻身上穿的很素,正坐在火炉边上翻书。
我在门口盈盈下拜:“大将军。未知大将军驾到,未曾远迎,请大将军恕罪。”
霍光搁下书,遥遥虚扶:“娘子请起。光不过路经此地,想起勇子还在,就顺路一起带回去。今日祭拜张贤弟、贤媳……和你阿母,可顺利?”
“多谢费心想着。高侍卫尽心尽力,哪有不顺利的。”我走到他对面,在座榻上正坐下,柳江、杨河给我上了姜汤,给霍光换了一盏酒羹,又道:“谢谢大将军遣高侍卫送我,小鸾无以为报,心中甚为惶恐呢。”
“是我谢你。”霍光道,“多谢你劝导主上,在主上面前为我说话。我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我心里的弦紧紧地绷了起来,霍光这个人,目光狠毒,眼界又开,心里透亮,外不显露,很难应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暴露了自己。
心里在推测霍光知道了什么、会怎么想,我面上却保持着一派云淡风轻,道:“不是为大将军说话,是不愿意看见朋友困扰。我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赞成主上和大将军对立,只希望主上自己能开心一些。”
我没有隐瞒我已经知道了霍棣的身份,大概也就霍斌和霍棣两个自以为瞒得很好吧。
霍光道:“还是需要多谢你,最近主上对某,态度软化了不少,皇后殿下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另外——”他顿了一下,“刘病己是个好孩子,你也有安抚他,很好。”
刘病己和霍光的关系……真的很难说清楚。
刘病己的曾祖母卫皇后,与景桓侯骠骑将军大司马霍去病的母亲是同胞姐妹,霍去病却是霍光的异母兄长。
霍光人生最初的几年,大概是在霍去病和烈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身边成长的,所以他敬重他们,向往他们。
刘病己的祖父戾太子遭遇谗害时,霍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施以援手,结果卫氏一门几乎死绝,戾太子和皇孙全部罹难,只剩刘病己一人存活,所以霍光一直心怀愧疚。
刘病己早年被关押在郡邸狱,全赖邴吉当时在郡邸狱任职,细心养育,长大后又是邴吉和我的父亲一起奔走,最后刘病己才得以寄身掖庭。
霍光似乎并没有参与刘病己的成长过程,但是,如果不是他,谁能给刘病己延请名师呢?复中翁、疏广、疏受,都是叫得上名的当世名人,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情,就能请了他们来当师父的。而且刘病己年少体弱,中间给他调养身体、教以养身术的人,正是文太医。即使文太医自愿出诊,不收钱,那些珍贵的药材也不是邴吉和父亲能负担得起的。赵将军彼时远征在外,常年不归,也顾不上这头。
想来想去,那个会在刘病己身边帮他一把的人,倒有可能是霍光。
今天见了高勇的态度,我有七八成肯定我的猜测。
之前的那个想法,又冒了个头。
我不动声色地抬眼去看他,却正正望进一双黑如冬夜的眸子里。
霍光不多话,人很内敛,背着人也甚少说短处,何况当着人的面。他只和我稍稍谈了几句家常,不曾提一句关于霍晏、霍显和他自己的事,可他的眼神让我觉得无所遁形,仿佛所有的打算,心计,都让他看透了一般。
我心中稍感惴惴,不过很快我又冷静下来。
就是看透了又怎样,大凡他是个男人,又没有分桃之好,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再精明的男人,在面对女子时,也不免会出现软肋。
“小鸾。”他临走时说道。
“大将军,有话请直说。”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也知道,你对主上、皇曾孙,还有姃儿,你对他们说的话,十句有九句,并不是你的本意。你是个好战的人,若是真心,不可能会劝主上支持我。所以,你是别有目的。其实……这样挺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十分理智。可是这样真的很累。你是张贤弟的女儿,是我害了你生母,又害你险些被处死,至少面对我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自由一些,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
我无话可答,半晌,道:“只怕我想说的话,都带着刺,想做的事,都让人不舒服。大将军怕是接受不来。”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其实想劝你平和些,放宽些。后来想想,换了是我,莫说杀母之仇,就算只是寻常亲人,受了别人的气,我也会设法讨回来,我是个男人,纵使年纪大了,凡事看得开放得下,我的手段未必就比你轻,比你弱。我自觉没有资格劝你。但是,人生在世,怎么过不是过?自己好受些不好么?”
“大将军的话,小鸾不敢苟同。许是小鸾年纪尚小,眼界狭窄,看不开,想不通。小鸾想问大将军,一个不甘心被人欺负,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地位、身份,难道不对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况我不求王侯将相,只求自强自立!小鸾和阿母身份卑微,难道因此,小鸾连复仇也不可以么?人生确实只有几十载,自欺欺人地过,也是过,摸爬滚打地过,也是过,小鸾不是个安分的女子,在大将军眼里。放自己好受些,可能就是放下仇恨,安平淡然地过完八十载人生岁月,可对小鸾而言,小鸾要想好受,就得不停地争斗,即使只活十年,小鸾心里舒坦。”
霍光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我站在门内,他在门外,都无话可说。
“不管怎样,谢谢你对主上的劝解。此人情,光一定会报答。”他向我拱手:“告辞。”
我僵着身子回到自己房里,抱着铜炉子缩在榻上,把自己蜷成团。
今天想的事情有点多,又外出了一趟受了风,被太阳一晒,暖炉一烘,我整个人骨头都软了。
人虽然懒洋洋地猫着,可我脑子没停下思考。
刚才我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过好险,我还是拉回了理智。
霍光真就有这个本事,让我乱了方寸。
“柳江。”
“奴婢在。”
我侧卧着看柳江,桃溪很乖巧地放下手中的针线,退出门外。
桃溪的性子直,她没学会遮掩前,有些事我不能让她插手,只能让心思细腻的柳江来做。桃溪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和柳江吩咐事情的时候,桃溪会自己回避。
“你捎个口信儿给折柳居的班主莺娘,让她帮我打听几个人的下落。如果死了或者不如意,就请她多打听一下人是怎么落败的。”
“奴婢明白。”
我念了几个人的名字,柳江记下,我让她重复几遍,确定她记住了,便让她离开。
我说的几个人,都是在巫蛊之祸时对戾太子和卫家落井下石的人。刚才霍光的话传达给我一个信息——他很重视他的亲人和朋友,我就想知道,这份重视是不是真的,它到底有多重。
花月之嫁
过完年的春天,一年之中最美的三月,刘病己和许平君成婚了。
我不便参加婚礼,许平君送来帖子,我回信拒绝,附上一份礼物,乃是一部书。
刘病己本人喜好史家、法家,许平君偏好诗赋和儒家,于史家略通,但不精。
我送给许平君的礼物是一卷法家的书,希望她懂我的意思。
刘病己重情重恩,许广汉对他好,许平君的师父邴吉更对他有救命之恩和乳养之恩,许平君本人又是宽和温柔的性子,两个人虽然在读书时读不到一块儿,但日子应该可以过得很舒心。
冬季我让柳江打听的人,消息也慢慢地传回来了,果然,死的死,贬的贬,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的,而且几乎全部都牵连了族人。而幕后主导这一切的,正是霍光。
我就说,以霍光对两位大司马的敬重,会坐视他们的后人遇难已经很不可理解了,难道还会放过那些仇人?由此看来,霍光的那句话,不是随口一扯。
那么,被霍光重视起来的本身很有才华的戾太子的孙子刘病己,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日子在我的笔端下缓缓淌走,我的生活平静淡泊,却不乏人上门来拜访。
霍姃在我父母周年后,也会下帖子上门来找我,我想她是彻底明白了,长安城不会再有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能像我那样和她聊得来。她曾经和我那样仔细地说过话,关系最好的时候说是同食同寝也不为过,经历过这样的交心,她能忍的住不找我才怪。
即使迫于霍显的压力,她一时半会能忍住,那如果霍光同意了,她还能不找我么?
平日里偶然一悟,偶得一句诗,一句文,她也会写个签子让人递过来与我品鉴。
渐渐的,我就发现,有些签子,虽然语气用字是霍姃的,内容却像霍光的意思。
打死我也不信,一个十四五岁上,骄矜贵气的大家千金,会用烈侯和卫皇后的经历来劝导我。
怕是霍光假托霍姃之名递来的吧,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罢手,还要模仿霍姃的笔力和用词,真难为他个八尺丈夫了。
我想象着霍光的大手提着霍姃的鸡毛管写簪花字,不知为何,一点也不觉得违和。
大约是因为霍光实实在在的心思细腻吧。
这样想着,不过有时候我就想调戏一下他。霍姃明显是不知道她父亲有顶着她的名号传信给我,我假装不知道,在回给霍姃的签子里,要么表达下对她父亲的景仰之情,要么刻意挑霍光的签子上的事儿和她讨论,不知道霍光看到了什么反应,也许……他还得模仿下我的字迹和他女儿交流?不然可没办法把那些霍姃不该看到的话剔除掉哦。
除了接待几个关系亲近的访客,也就是戏弄一下霍光,能让我沉闷的日子里多出些色彩来。
不管怎样,霍光的情,我领了。
我这个人一向记仇不记恩,人待我好,若不到阿父阿母那份上,也不值得我记。霍光算是第三个人。
七夕那日,许平君上门来给我送新鲜的瓜果,一脸幸福,容光焕发。
她怀孕了,刚两个月,刘病己对她爱若珍宝,再加上家里事儿少,父母都平安,这生活简直顺风顺水,怪道她越发好看了。
这一日她穿着淡淡的樱草色的衣服,袖子上接了宽宽的双层衣缘,一尺阔的浅杏色杂半寸宽的琥珀色,裙子也是琥珀色,上有银线织就的枫叶暗纹,暗合秋意,又衬她温柔的气质。头发上也没甚装饰,只系了樱草色缀银花的发带,两根檀木簪子,一把雕合欢花嵌银丝的玉梳。淡淡的妆扮,看得人心里很舒坦。
为了见客,我特意换了身素淡而不纯孝的衣服,也是怕冲了她的喜气。设席仍旧是在亭子里,照例是不放酒水的,案上只有时令的瓜果和雨水煮的荷叶莲蓬。
“妹妹这时候来,也不怕我们家的晦气冲撞了。”我和她挺熟的,去岁父母双亡时,家中上下里外的事,还是她和她父母帮忙撑着,我守孝的这一年多里,她家也帮衬了不少。只因为刘病己议婚,我和她稍稍疏远了些,倒不是有嫌隙,就是见面了尴尬。这点尴尬,也因着她嫁人、我送书,慢慢地消泯了。
许平君以手支颐,看我煮莲蓬,道:“今儿是姐姐的生辰,去年就在忙乱中过去了,今年怎么也得聚一聚啊。况且,姐姐送的书帮了我大忙,我还要好好谢谢姐姐的提点。哎,姐姐,莲蓬也是可以煮来喝的?”
我瞥她一眼,道:“是可以煮来喝,但今日却不是给你喝的。你身子重,我也不知道这莲蓬汤对你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万一它不该给孕妇喝,我却拿给你吃,你家那位,还不得砍了我?你就闻个味儿吧。”
许平君不出意料地脸红了。
“莲蓬荷叶煮水闻起来很好,像身处荷田中,太阳一晒,天气一蒸,濛濛水汽,夹杂着水荇荷风,满面扑来。又应景,又自然不做作。”我看着小碗中的汤色差不多够了,又添了几片荷叶,盖上镂空的牡丹花盖子,让侍女捧到许平君的木几上,然后又取一炉炭火一碗水,取新莲蓬,重新煮。
我其实不喜欢煮莲蓬荷叶,只是我知道对什么人,该做什么事。
许平君出身一般,本人有才气,这样的女子,就需要死死盯住清雅二字,她就高兴了。
若是换了霍姃,她也追求个雅字,但她的雅不是莲蓬荷叶,而是一种随性的雅,于枯枝烂叶中亦能有所造化,处处可化尘俗为清雅,这是霍姃与许平君的不同之处。许平君谨慎守礼,心里有条框束缚,而霍姃大胆恣肆,心中向往自由和自我。
至于刘病己,他来了,我就会送上最好的酒浆,以示敬重。他渴望恢复身份和名誉,给他足够的尊敬,他会满意的。
霍斌的话有酒就好酒浆须浓,一般的汤汁还不如直接给白水呢。他有段时间还迷上不知从哪里弄来茶羹,取茗、椒、姜、枣、桂、羊乳、凝脂、青盐等各种食材共煎,那味道,反正我喝不惯,但长安有些人很喜欢,专门从药肆和采药人手里买茗叶,从牧民手里买羊乳。
如果是霍光来了——他——
我手上略停一下,如果是他,我会——
好吧我也不知道。
原来
许平君喝的水是梅子浆,就是用酸梅子和蜜煮开,放在坛子里发酵成酱,埋在地窖或者梅花树底下,要喝的时候就挑一点儿,酽酽地煮出来。我看一眼都嫌牙酸,她倒是喝得欢。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也就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她那里梅子浆都添了七八次了。我忍不住道:“你要是喜欢,明儿我送你一坛子,再把方子抄给你,你自己做。”
“自己做就算了,那一坛子我收下,吃完了我还找你讨。姐姐向来有心,做的食物酥点,乃至胭脂水粉,都是顶好的,我们就算和你一起动手,做出来的也就比街上小铺子里卖的强些,那也不如你做的。这梅子浆,我可不敢想。”
我轻轻咬一下下唇,道:“那是你们都不够耐心,上回淘胭脂,我说了那花要捡颜色均匀的部分,不均匀的要掐掉,你们才掐了多少?我就不说磨水、滤汁子的时候,你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了。”
许平君道:“所以说,咱们不如你啊,那我要方子做什么,想吃我就让人来讨,你这么疼我,总不会舍不得吧。”
“你呀——”我正要说什么,杨河走到亭子门口,道:“主人,门房上说,刘郎君来接夫人回家。”
“哟,瞧瞧,才一时半会的不着家,人就找来了。”我压着笑意道,“是请他来坐坐,还是你就走?只咱们才说了这会儿话,还不尽兴呢。不如让他去书房等着?”
许平君面色稍变,我不解其意,但估计她不太想留,于是又道:“不过你们夫妻两个才成亲没多久,好得蜜里调油一样,我也听说了,怕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我就不做这坏人了,柳江桃溪,咱们送送刘夫人。”
送走许平君之后,我也懒得收拾亭子,就回座上坐了,闻闻清淡的荷叶香,喝着放了甘草的梅子浆。天气好得很,阳光照着人浑身懒洋洋的,我半倚在凭几上,做着针线。
柳江接替我的活儿,熬着莲蓬汤。桃溪在我下手,一会帮我理线,一会在送来的料子上划线,等搭配好了颜色样子就问我中意不中意。我说好,就收起来等我什么时候说要做了再裁衣,我说不好,就重新搭配。
杨河代我送客送到街外,小半刻就回来复命了,她将夫妻二人离去后的情形说与我听,我漫不经心地挑起针来,道:“刚才杨河说刘郎君来了,平君脸色稍变,她这个人,平素端庄稳重,不喜露怯,有苦也闷在心里,却会因为丈夫来接她而变脸色,这太奇怪了。他们夫妻自成婚来,伉俪情深,并不曾听闻有什么变故。平君变脸,却是为何呢?”
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想要答案,谁知桃溪张口就要说什么,柳江咳嗽一声打断她,桃溪委委屈屈地住口,一张桃子脸涨得通红。
这就代表有事。
我狠狠扎下一针,正刺在梅花的花蕊上,厉声道:“怎么,对我还要隐瞒?”
柳江三人齐刷刷跪了,柳江领头道:“不不不,回主人话,婢子不是隐瞒,只是——只是——”
柳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知道她是三婢中最沉稳、最有主意的,她急成这样,想必就是我不该知道的原因了。
我默默在心里叹口气,丢下针线,道:“柳江,桃溪,杨河,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外面有些事,就会瞒着我。只是以前瞒着我,因为父母都在,我不知晓,也不重要。那可也罢了,我领你们这份心。但如今咱们家,没有当户的人,只得我一个孤女,以往不该做的,不该知道的,现在不能再回避了。倘若我不知道,那谁能代我拿主意呢?说来,都是命不好,早早就没了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父母。你们也别跪了,起来吧。到底怎么回事?”
柳江擦着眼泪站起来,跪坐在席上,道:“回主人话,自去岁主人为博陆侯寿宴献舞,本来并无人知晓,只是霍夫人着意在贵妇中散播主人品行不端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主人不常外出,所以不知道。后来刘阿郎和主人议婚,外面说他虽是郡邸狱的罪人,可到底是皇家血脉,主人是下三流的舞女,怎可攀附。刘阿郎毅然站出来维护主人的声誉,说他是真心求取,算起来,是他高攀,并请博陆侯主婚,博陆侯原已应准,并写了‘佳儿佳女’的祝词,彼时许广汉亦劝刘阿郎三思而行,刘阿郎坚持说自己倾慕主人已久,愿得主人,再不纳娶。后来……后来出了那些事,刘阿郎娶了许娘子,夫妻两个相敬如宾,只是……以婢子看,还不如当年刘阿郎在咱们家和主人隔着屏风说话时和睦。”
“住口!”我喝止了她的下文,但我并不生气,只是不想听她拿我和刘病己相处的情形和许平君对比。
柳江低着头道:“主人,您不要生气,柳江不说了。”
我捡起针线,埋头继续做我的针线,七月可以制作秋衣了。我一点也不生气,在议婚之前,我和刘病己就因练舞的机会见过几次,也聊过,后来有了议婚之说,我和他那段时间来往很频繁,我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应对他,倒不是我自夸,以我的容貌和手段,使出全力还拿不下一个男子,还真对不起我的天资和红姨的栽培。
我只是有些惊讶,霍光竟然会差点就成了我的主婚人——他会几次三番上门找我,除了我和他的夫人家的恩怨,也有刘病己请他主婚的作用吧。
“还有件事……”桃溪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说道,“不知道该不该和主人说。”
我睨她一眼,道:“你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可隐藏的?”不过以桃溪的个性,她都吞吞吐吐了,肯定也是不好开口的事情。
“猛子说……说,最近老看见博陆侯打咱们家附近经过。因为不知道博陆侯到底来做什么,所以猛子怕惊着主人,没上报。尤其是逢节令和老主人的寿辰,必定路过。可他要怎样,才会从咱们家门口顺路啊?”
我没接话,低下头,细细的银针一下一下地穿过过丝线之间几乎看不清的小孔。
我只道霍光偶尔心血来潮缅怀故人,所以会来瞧瞧我过得怎样。我感谢他,因他青眼和庇佑,我一个孤女,也能守住家产,过我自己的宁静的日子。
只是,他几次三番路过,看一眼,再离开,却是为何?
我仔细回忆每一个和他见面的情形,我说的话,他说过的话,手上的动作未停,一朵又一朵绿萼,慢慢地慢慢地在牙色的缎子上静静绽放。
初进宫
后来我暗中让人注意了一下,才发现,霍光几乎隔天就会打我家门口过,有时候只是骑马缓缓而行,有时候会在外边转角的酒肆小坐。
他想做什么?我知道他做什么我都无法阻止,但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清楚吧?
我心惊胆战地盘算了好多天,最后也没算出个分明。
霍光仍然隔一天两天就从我家门口“顺路”走过。
我仍然在家里守我的孝,逢年节出门祭拜家人,高勇一定会带着他的下属过来送我。
再不寻常的事,成了习惯,也就变得寻常了。
而且霍光遣人送我,不正能气死霍显么。
重阳节,我祭扫回家,刚坐定,杨河就上来说宫里的消息,皇帝主上身体垮了,今早连理政都不能,卧榻不起,满城有门路知道消息的贵人都在囤积白麻布。
这个事儿我心里有数,皇帝陛下身体差已经不是一两天了,那些现在才开始囤积白麻布的人家都是外围的,真正的权力核心如霍光等人,现在考虑的应该是继位者的问题吧。
皇帝陛下至今无出——他倒是想有出,可他夫人上官宁去岁才来潮,霍光又不让别人给皇帝陛下生儿子,他能和谁生?
想到这儿,我心一抽。
不对。
霍光不可能不知道皇帝陛下的身体情况,他阻拦皇帝陛下宠幸其他女子,表面上是为上官宁固宠,实际上……是绝了皇帝陛下留下子嗣的机会!霍光自己并没有当皇帝的机会,他也没那个想法,那么他只能是在为别人铺路。
今年那个一直困扰我的想法终于有了出口——他想捧的人,是刘病己。不然他何必这样辛苦地栽培他,为他传名声,对他有求必应?
皇帝陛下没了子嗣,就只能从宗室中挑选,首先会被考虑的是皇帝陛下的亲兄弟,他们反的反,死的死,只剩下一个广陵王存活。
可广陵王是个不省事的,他用巫蛊之术咒皇帝陛下早死,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况且他和几年前那位谋反的燕王是同母兄弟,有这样的兄长拖累,就算是皇家的人死绝了也轮不到他做皇帝啊。
再往下算,就是皇帝陛下的侄子们,如果是从这些王孙里挑……霍光会选谁过渡呢?
我愣了一会儿,摇摇头收了心,管他选谁,反正一定是个不学无术的昏庸之人或者是个短命的,这样才能把皇位交到刘病己身上。
这一切只是因为刘病己的祖父,是霍去病的表弟,也就是霍光的表弟,而他本人的确有才华,值得霍光为之筹谋。
霍光对自己人的好,可钦可羡。只是不知有几个被他纳入保护圈的人能看出来。
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傻瓜,而我,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想保护的人之一呢?
我刚想到这,一个小丫头跑到门外走廊下,杨河与她交接几句,回来道:“主人,宫里下诏命主人即刻觐见。是主上的意思,接主人的人已经到门外了。”
我从榻上站起来,道:“更衣。”
还好家中有一套守孝时用的大礼服,朝见天子,穿这个既不违礼,又不违制。
层层叠叠裹好素白月蓝的礼服,将头发束了,挽上白玉笄,桃溪扶着我素面出了门,等在门外的那个人,不是别人,却是霍光。
霍光还是一身黑衣,面容严肃看不出什么内容。
我却仿佛触到了他内心最柔软的一角,怎么也不能再用以前的算计面对他。
“小鸾叩见大将军。”
“快起来。”霍光虚扶我,“主上想见你,我来接你进宫。”
“劳烦大将军走一遭,小鸾心中甚为不安。”
霍光嘴唇翕动一下,却没接我的话茬,只让桃溪扶我上了车,然后两个宫人装扮的女子掩好车门,马车便急急地往北行去。
这两天秋雨不断,今天难得地放晴了,积水依然很深。马车碾过长安的街道,溅起水花的声音也是冰凉的。
马车没有像冬天用的那样围得四面不透风,只有一层竹帘,一层纱幔,外面的人和景物的影子投影在竹帘上,光影虚虚实实。我绞着手指,直觉告诉我,这次面圣不是坏事,可心里到底忐忑。
霍光为什么要亲自接我?又为什么不和我透露消息?
我将右边帘子轻轻掀起一条缝儿,找寻他的身影,侍卫们都穿着黑衣,骑着黄骠马,看上去一模一样,我分不清,我的目光在前面的黑衣武士身上来回逡巡。
突然有人回头朝我这看来,我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又是霍光。
他双眸依然漆黑如夜,却多了点我说不清的感情。
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总是将要说的话咽下去。
这样遮遮掩掩,不知所为何事。
我想遍了也想不明白。
霍光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过身去。我放下帘子,目光却依然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在,我会安心一些。
马车走过小半个长安城,终于进了未央宫的城门。
检验身份和诏书后,马车继续前行,到了禁宫门口,我下车换了肩舆。
霍光也下了马,却没上肩舆,而是步行进入深宫。
一路行来,高高的宫墙和飞啄的檐角,压得人喘不过气。
宣室殿是皇帝寝宫,由羽林卫守卫,几乎三步就能看见一个持戈的侍卫立着,走一段还有巡逻的羽林军带刀经过。殿外陛下,分立着许多内侍和宫人,我略数了一下,总得有七八十个。
走过高大的宫墙,到了里边,又是另一种风情。
眼下是赏菊的时候,宫里的菊花开得富丽丰娆,皆不是尘俗凡品。
高大的松树和梧桐,低矮的花丛,参差而立,衬着氤氲浅紫的远山,显出分明的层次来。
我们行至宫内,带路的人换成了一个中年内侍,他明显和霍光很熟,见面就道:“可把人接来了,博陆侯亲自走这一遭,咱们宫里上上下下,都很是不安。”
霍光道:“这有什么,我可以骑马,速度比你们快。小鸾,这是主上的贴身内侍之一,秋爽。”
我向他一礼:“秋内官。”
秋爽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张娘子可是主上的贵客,咱们还得指着张娘子说说好话呢。”
我在袖内掂了些钱,准备一会暗暗塞给他,霍光却按住了我,道:“我已经打发了,你只需陪主上说说话就行,别的事有我。”
我望着他,道:“多谢……”
他微微摇头,说道:“一会你自己小心,陛下身上不好,你多宽慰宽慰他。其他事你都不需要担心。”
这次我没说感谢的话,显然他并不想听。
又是漫长的宫中路,我低着头,不去看四周的情况,默不作声跟着秋爽,不知拐了多少弯,绕了多少路,才进入到寝宫里。
秋爽显然对我的不多看、不多问很满意,脸色很好,到了一处宫殿门口,道:“张娘子,博陆侯,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
“有劳。”霍光回了一句,然后塞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给他,秋爽假意推辞一番,掖在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殿内响起传报声,然后才有个白面内侍请我们进去。
宣室殿里飘荡着沉香的气味,很沉重,又有些飘渺,夹杂着一丝丝药草的苦涩。
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完全不是我想想的奢靡或者精致,而是纯粹的威严和肃穆。古旧的感觉渗透在每一根木头中。
压抑,除了压抑还是压抑。
拐过两个弯,绕过一座大屏风,终于我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女子的哭声。
侍儿挑起纱帐,我和霍光两人步入离间,又是一座屏风,屏风后边,宽敞的宫室显露在我眼前。
霍棣——皇帝陛下半靠在榻上,一个宫装少女,挽着妇人的发髻,正握着他的手哀哀地哭泣,劝他服药,皇帝陛下十分不耐,屡屡推拒,最后把那盏药打翻在地,惹来那宫装女子又一阵哀泣。霍斌腰间挎着刀,静立一侧,见我进来,忙给我使眼色。
一旁还有几个内侍宫人忙进忙出,又有半圈儿宫妃装束的女子低头站在一旁,垂泪不语。
生机
我跟在霍光身后,向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行礼,还好母亲有教过我,让我不至于在皇帝跟前丢脸。
皇帝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命人赐座,又让内侍他再坐正些。上官皇后就坐在他旁边,一边擦眼泪,一边觑我和霍光。
皇帝陛下的声音有些虚弱,可情绪倒是很好,他勉强笑着,说:“小鸾,朕诏你进宫觐见,只是想看看你,听你说说话。希望没有吓着你。”
“得蒙陛下召见,是妾身几生几世的福气,怎会吓着?”
皇帝陛下身边一个内侍咳嗽一声,皇帝陛下含笑看看他,又看看霍光,道:“子孟(霍光字),能否带皇后暂避?朕想和小鸾单独聊聊。”
霍光皱着眉,皇帝陛下示意一个大夫模样的老者说话,那人便向霍光启道:“霍公,主上今日情形很好,小片刻说笑,不妨事的。”
霍光看看我,又看看皇帝陛下,最后道:“臣遵旨。”
霍光和皇后殿下在侍儿的簇拥下退出殿外,皇帝陛下指使人在他右手边设席,示意我挪过来。
我依言而行,在他右手边坐了,才听他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最近身上不好,宫里头人人都苦着脸,我就算没病,也闷出病来了。这时候我就特别想见你。这个宫里,人是扭曲的,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兄长,我的大姐养了我几年,又要杀我,我的兄弟要篡位,要咒我死,皇后年纪小,拿我当父亲看,而我自己,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呢。”
我回道:“陛下,您很坚强,小鸾很佩服您。小鸾长到十六岁,家里的事,一个人还是担不起来。可陛下,冲龄就就要做天下之主,一举一动,皆关天下。这样的重任,只有陛下才当得起。”
“你太抬举我了,哪里是我当,明明是子孟的担当。”皇帝陛下竟然笑了,笑着笑着却激烈地咳嗽起来。
白面的内侍端了水给他,又抚胸又拍背,好一会儿皇帝陛下才平静下来,继续道:“我的病,发作起来,真的很痛苦,我快撑不下去了。几年前,斌子带我出宫散心,然后我就看到了你。那时你的境遇也不好,家中独生贵女,沦为供人取乐的舞姬,可你活得那么鲜活,那么热烈,我看到你时,你眼睛里有火在燃烧,一直烧到了我心里。好明艳的样子!”
皇帝陛下指指自己的心口,陷入了回忆里,嘴角带着笑。我倒觉得他大概是在想自己少年轻狂的岁月,并非因我而笑。
皇帝陛下道:“然后我就想,我再怎么不堪,也是个皇帝,我为什么要活得死水一般?我想活,我想活得像你那样鲜明。可我……坚持不下去了,这次病发,真的很严重,很难受。朕不想活了,再活一日,不过是痛苦一天。而大汉有没有朕,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话音刚落,我和那白面内侍就一起跪了,内侍更是已经涕泪俱下,苦苦求着皇帝陛下莫灰心,莫丧气。
我伏在地上,道:“陛下,恕小鸾无礼,既然陛下已存死志,为何还要召见小鸾?”
皇帝陛下又咳嗽几声,让内侍站起来,道:“我就想再看看你,看看这个给我的日子带来些许热烈的人,看看你好不好,也就行了。当然,也不是白白吓你这一场。你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帮不得你什么,只是知己一场,你又劝过我,我不是忘恩的人,就还你的劝导之恩。你可有什么心愿?就算朕受制于子孟,但若留下遗诏,子孟也不得不让步。”
我将额头紧紧贴在手上,不抬头,直接回道:“小鸾的事,小鸾自己做,绝不假手他人!陛下若要还小鸾的恩,就请陛下好好保重自己,做好自己的事!陛下认小鸾是个知己,天下还有什么比天子青睐更珍贵的呢?小鸾复仇后,没有天子庇佑,又该怎样保全性命呢?只要陛下在宫里稳稳地坐着,小鸾就别无所求了。”
这话,是为讨好他,却也是我的心声。
殿内一瞬间安静了,好久好久,内侍才道:“是啊陛下,张家娘子说得对,陛下好好地在宫里,陛下在意的人,才会高兴啊!”
皇帝陛下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道:“你真这么想?”
“千真万真!陛下倘若真以小鸾为知己,就该知道小鸾的性子烈,不屑借别人的手,做自己的事!小鸾只求陛下活着,活得好好的,才能保护得了小鸾。小鸾一介弱女,父母尚在时,尚且受人折辱,何况如今孤女当户,外有人虎视眈眈,内无男子照应,倘没人护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难道陛下忍心看小鸾落入更不堪的境遇中去么?”
“是啊,是啊,倘若朕不在了,谁能护着你,护着宁儿,护着斌子……谁能护着你们……”皇帝陛下的衣物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声音明显也坚强了些。白面内侍大约是看准了时间,急急地走到门边吩咐侍儿将新熬的药送来。
我心里一松,听皇帝陛下叫我起身,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皇帝陛下从榻边拈起一方丝帕,递给我道:“瞧你,眼泪都出来了。我还没见你哭过呢。擦擦。”
我一边用帕子轻轻拭眼角,一边道:“小鸾没几个朋友,霍郎君就是难得的一位,霍郎寻死,小鸾如何不伤悲呢?”
白面内侍端了药碗来,漆黑的药汁子一晃一晃的,苦涩的气味我隔这样远,也闻得见。
再瞅瞅皇帝陛下的脸色,也十分嫌恶。
我道:“这位……内侍,不如让小鸾来吧。”
白面内侍瞅瞅陛下,将药汤交到我手上,我膝行上前,把药汤奉到陛下眼前,又道:“陛下,喝药不能一口一口,这样会苦很久。不如闭上眼,心一横,一口闷了,就像喝酒一样。”
皇帝陛下又拿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然后点点头,按我说的,闭上眼一口喝光了药汤。
内侍又送上一盒子玫瑰蜜渍枣儿,我拈了一枚在指尖,陛下一放下药碗,枣儿就填了进去。
“怎么样?”我问。
陛下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白面内侍满面欣慰地看看他又看看我,道:“陛下,小厨房还有小火慢煨的鸡汤,野鸡是博陆侯亲手猎来的,太医令配的材料,又养人又好喝,小的给陛下呈来?”
皇帝陛下面露无奈之色,他慢慢将蜜枣咽了,才道:“依你。”
霍大郎出征
皇帝陛下恢复了正常饮食,似乎也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宫中上下,莫不喜极而泣。
皇后殿下甚至亲自送我到宫门口,以示感激。当然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回程路上,照样是霍光护送,我只奇怪他哪来这么多时间。
他难道不应该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么?
在马车的颠簸起伏中,我终于到了家门口。
霍光带着高勇几人一路送到二门口,我说:“本该请大将军进去坐坐,但是主上刚刚才有起色,我猜大将军很担心主上和皇后殿下,我就不留您了。”
霍光微微颔首,与我辞别,临走道:“前几日秋猎,有些猎物很好,我担心你收拾不好,就交给人打理了,今日刚好给你送来。一些小玩意儿,希望你别嫌弃。”
我也不辞,张口就收下了,只回一句“多谢大将军费心”,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回礼。
霍光什么也不缺,但我相信,他家里养的针线上的人,肯定不如我。
晚上霍光的猎物送到家里来了,多是皮毛,也有几只已经熏好的野鸭。
野鸭我交给杨河柳江她们分着吃了,剩下的皮毛,我清理了一下,很丰厚,足可以做两身大氅衣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有事做了,灰灰白白的皮毛我自己留下来做了一件贴身小袄,还剩
一些交给侍女分了,叫她们给自己还有猛子等人做个暖手的袖筒。纯黑色的我单独挑出来,正正好够做一件氅衣。
拼皮子很容易,拼完里子再上重缎就差不多成形了,不过我嫌纯色的重缎太肃静,上好了素缎面子又拆了下来,扔绷架上准备加绣花。
外面有织花缎子卖,我让杨河挑了个卖布的人来,将他手里的布头看了一圈,总觉得花样老旧毫无新意,对性喜静穆的男子而言,又太花哨,不如自己绣花来得更好。
图案我心里也有了成算,下摆江崖海水扬波,肩上鲲化为鹏,中间留白处绣同色联珠纹样,寓意好,又不花,想必霍光会喜欢。
这幅画我绣了将近两个月,赶在腊月前,瞅着霍光顺路经过的时候送了出去,一则还他去岁赠披风的礼,二是为了谢这些狐皮貂裘。
我总共和霍光也没说几句话,就让霍斌看了去,然后这娃就一脸纠结地出现在了我的院子里。
彼时我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推演一张皇帝陛下赐下的棋谱,霍斌来了就接受了残局,结果被我杀得大败。
霍斌无奈,一边捡棋子,一边道:“论心眼,真是十个我也比不得你。”
我道:“那是你让着我。手谈,就是要走一步,看十步,最考验人的眼光。都是要上战场当将军、打匈奴的人了,难道眼光还不如我一个闺阁女儿?还没问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叫人先说一声,差点怠慢了你。”
霍斌道:“哦,只是一时兴起,想找你说说话。你也知道,乌桓寇边,我要出征了。心里有些紧张。”
我说道:“小鸾预祝霍将军得胜归来了。你们霍家,就是能出将军。”
霍斌不好意思地一笑,又皱眉道:“刚才我在门口看见伯父了,伯父……经常来找你?”
我微微一滞,嘴上道:“哪有的事,上回进宫,劳烦他接送,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特别准备了谢礼给他。你伯父和我阿父,那才是真好友。对了,主上一向可好?”
“很多,多谢你劝他,主上现在好多了。不过太医说,主上的底子,再也养不回来了。鸾娘子,你要不,再进宫和主上说说话?”
“你忘了我还没出孝?再进宫,指不定就有人说我给主上招灾了。纵没人这么想,我也得顾全主上和自己的清名。主上想找个人诉苦,叫他写书信给我就是了,又不一定得见面。你也一样啊,在政途上遇见个什么,想说没人可说,就传书我吧。”
我转掉话题,虚虚实实地塞几句话,终于打消了他对霍光出现在我家门口这事的疑虑。
万幸他是个比较粗的人,若是刘病己看见,一来不会说,我也没机会辩解,指不定他会怎么想,二来即使他主动问起,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我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