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算是提醒了我,不能因为就在自家附近,就一小会儿,就放松警惕。
古人说君子慎独,诚不我欺哉!
我在心里将自己教训了一顿,又心平气和地问道:“未知你是跟哪位将军?”
“跟表姐夫走,就是二表姐的丈夫,范将军。”
“范将军?就是那位度辽将军?听说他能征善战,数击匈奴有功,是个扎扎实实的能将。你可得好好学习才是。主上将你派给他做裨将,想来是很看好你了,你也要为主上争口气。”
“能打善战是真的,只是范将军一向……眼高于顶,以前和他也不熟,不知道他肯不肯细心教我。”
我不由语带讥讽地说道:“教你?你看着旁观着,学着就是了,还要教?赵将军白教你这么多年了。我这些年,学的东西多,可有多少是正经学过的,不都是自己看,自己问,自己钻,指着人教你?你多大了啊霍、大、郎?”
霍斌呆住了,继而笑了:“我就知道,找你聊聊是对的!”
我道:“再则,大将军目光长远,岂会没有安排?你是霍家的人,谁不希望自家子弟出挑呢?”
霍斌搔着头发,嘿嘿直笑。
过了年,没几日,霍斌就启程出征了,我正好看到《天宫书》,于是做了一副五星同出东方的护膊给他,加上锦缎披风、裘皮袄,零零碎碎总有一小箱子。
霍斌并未娶妻,亦无父母,出征打点全靠赵夫人和霍光遣的奴女子,赵夫人本人也是武将家族出身,自己喜欢舞刀弄枪,女红不过尔尔,至于霍光派去的人,打点妥帖倒是没问题,要有多精细,那就谈不上了,至少不会比我做的护膊更精巧。
希望他能得胜归来,近几年他得赵将军看重,又有陛下重用,俨然是朝中新贵,可把霍显气得不轻。我现在手脚展不开,只能靠霍斌这些霍显瞧不起的人打她的脸了。
差不多是三月的时候,北方出征的军队陆陆续续有些消息传来,有好的,也有坏的,总的说来,胜多赢少。
许平君在榻上挣扎一天两夜,终于给刘病己生了个儿子。
听说连赵将军、邴叔父等人,都在那孩子的满月宴上哭了。
我没去参加宴会,但是有给那孩子准备礼物,一个金镶玉的海棠图案长命锁,八宝璎珞,精巧又雅致。
此时差不多又快到父母的祭日,我在斟酌着祭文。想想自己这两年,除了将京中上下的消息打理了个通透,其他事一事无成,张安世还封了富平侯,霍晏虽然渐渐的不得丈夫的心了,可侯夫人也做的稳稳的,心下不由十分难过,这叫我哪有脸给他们祭扫呢。
墨,早就磨好了,开篇也写好了,一到正文,就写不下去。
正磨蹭着,杨河说刘病己来了,我只得推开书案,更衣挽发,开门待客。
山陵崩
刘病己是来还礼的,他儿子的满月宴我没去,但送了礼,他便要上门来还礼了。
皂纱袍子在霍光身上穿着肃穆,在他身上则有几分忧郁。
“阿姐的礼物,我和内子都觉得过于贵重了。”刘病己在我对面坐下来,有些踧踖。
我道:“今日看来,也许贵重,他日看来,也许就轻贱了。以你和令夫人的品格,我还嫌轻呢,只可惜我家中也不是什么显贵,没有更好的了。那海棠锁上的络子是我自己打的,锁也我自己雕刻的,你觉得好不好?”
刘病己露出点惊讶的神色来:“阿姐什么时候学会琢玉了?”
“你不知道的多了,岂止琢玉一件哉?你不嫌弃它粗鄙就好。”我说道,“还不曾问,你家孩子长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平君妹妹?哭不哭闹不闹?可想好了取什么名儿?”
刘病己明显精神一振,道:“感谢阿姐垂问,那小子还没长开呢,也看不出像谁,不过白白胖胖的很招人喜欢。名字还未定下,平君的师父也想了几个,有一个和我的想法合上了……嗯,阿姐不如猜猜是哪个?”
“以你的志向,我猜……是‘奭’字,对不对?火德昭显,咱们大汉,不就是以火德为根本么?”
刘病己面带惊喜,笑着点点头:“阿姐真知我也,正是刘奭。等孩子满周岁,就给他正式取名。”他边说边将一个雪青底织五谷丰登暗纹锦缎的包裹放在案上,道:“谢谢阿姐的礼物,犬子一定会在您的祝福下平安长大。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阿姐不弃。”
“这么客气做什么。”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真可爱,我道:“柳江,收好。”
柳江上前捧着礼物退回内室,杨河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主人,博陆侯带着车驾来接主人进宫,说是急事,请主人务必立刻出发。”
刘病己马上站起来道:“我就不打扰阿姐了,先告辞。”
我抿嘴,让柳江送他一程,自己则由杨河扶着出门。
还好今日刘病己来了,我已经换了一身可以出门的衣服,若是家常的葛麻衣,未免会冲撞了贵人。
自去年皇帝陛下病重以来,我经常会被诏入宫廷,在一大堆内侍、宫人乃至妃嫔的围观中陪皇帝陛下说话、念书、下棋,有时也作画赋诗,所以虽然进宫频繁,倒从未传出闲话来。
每次进宫回家,都是霍光亲自护送,这一整个流程和步骤,我都已经很熟练了。
霍光每次都走在右边第三个位置,仿佛是种默契,我不用再去寻找他的背影,他就在那儿,可他再也没有回头看我。
今天霍光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说陛下的情况很不好,太医令暗示他,陛下已在弥留之际。
我对此早有准备,陛下的身体一贯不好,这种先天体弱,不是后天调养和保持好的心情就能扭转的。
相信霍光也一样。
宫里永远是阴阴的压抑,好在此时正值春暮,佳木繁茂,仓庚鸣阳,倒也是一派烂漫之景,多少冲淡了那些阴翳。
皇帝陛下躺在宽大的榻上,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他身边只有上官皇后和两个内侍,别的宫人都被赶出去了。
白面内侍——现在我知道他的名字是夏峰,引我走到皇帝的右手边,而皇帝的左手,正牵着上官皇后。
“你来了……朕好辛苦,朕差一点就等不下去了……还好你来得快……”皇帝陛下第一次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又冷又冰,没有任何温度。
皇帝陛下说:“上官,是朕的妻子,朕一生最爱的女人,而你,是朕的知己,朕一生,最喜欢的人,子孟,是朕的依靠,朕此生,最愧对的人……”
我侧眼看了一下守在门口的霍光,他的侧面晕着阳光,看起来又严整又庄重。
“朕走了,你们要好好的,上官……你独自寡居深宫,叫朕怎么放心得下?而小鸾,伯翼,以后谁能一直一直庇佑你?新君会不会像朕这样支持子孟?朕……好不舍啊!”
我反握他的手,上官皇后还在哭哭啼啼,我于是大着胆子开口道:“陛下放心,小鸾会很好,皇后殿下也会很好,小鸾以后,一定经常陪皇后殿下说话散心,大将军也会好好的,皇后殿下一定会保护他,我们都会很好,陛下您不要心急,更不要不舍……”
“安君?你会很好么?”皇帝陛下勉强睁开眼,看着皇后殿下。
上官皇后呜咽着点头:“妾身会好好的,陛下您不要离开妾身,妾身求您了!妾身只有您,除了您妾身什么都没有!妾身自八岁起,生命中就只有您一个人……你不要抛弃妾身!妾身才学了一首江南的曲子想悄悄唱给您听,您怎么可以离开呢?”
“江……南……听说那里很美,和长安不同,它秀美多情,朕空守天下十余载,却从未离开过长安……听说大汉疆土辽阔,各地风光不同,山水各异,处处成景,朕好想亲眼看看……”皇帝陛下低声喃喃道,“真等不到啦,皇后,你就先在唱给朕听吧……不然就真的听不到了……”
上官皇后抽抽搭搭地应了,然后就用嘶哑的声音,唱起一支完全听不出曲调的歌。
“如月日早,阳春声好,萍生虹见,雨青东郊,大河冰解,思君骨销……”
“好想亲眼看一看……朕好想看看……朕,朕的父亲,朕的先祖,为之守了一生的国土……一定很美吧……”
“桃月虫骚,仲夏春消。日永星火,暑蒸灼烤。约于黄昏,思君心劳……”上官皇后泣不成声。
我突然有了个想法:“陛下,陛下,陛下可有画像?能否赐一幅给小鸾?”
皇帝陛下非常吃力地吩咐道:“夏峰……给小鸾取一幅朕的御真来……”
“陛下,小鸾会将这幅画像托与可靠之人,令其踏遍大汉江山,每至一处,就将陛下的画像与当地景物画在一起,这样不就是陛下到了所有风景可爱之处了吗?”
皇帝陛下笑了:“依……你……皇后,你为什么,不唱了……让朕听完它……”
“……霜……月来归,度此秋杪。吉辰良日,永结同好。执子之手,白首偕老……”
皇帝陛下轻轻抚摸上官皇后的手。
白首偕老,终于还是辜负了。“对不起,朕等不到了……不能与你偕老……”他十分遗憾地说道,继而又向我道:“小鸾……请一定要让作画之人,去一次漠北,朕不能亲眼看见乌桓兵败,匈奴遁逃,朕心不甘,朕要看看大汉的疆土,往北究竟到了何处!”
“是,小鸾从命!”
皇帝陛下的手松了。
上官皇后终究还是没唱完那首《四时相思歌》,皇帝陛下终究还是抱憾而去。
我站起身来,捧着夏峰送来的两卷帛画,退出殿外。
殿内,上官皇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我捧着皇帝的画像回到家中,接下来的国丧治理,本与我无关,日子更没什么变化,守一重孝也是守,再加一重国丧,还是守。
至于带着画像走天下的人,我也想好了,霍斌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和皇帝陛下关系好,有喜欢到处走,闲不住,关键是还画得一手好画。
皇帝陛下临走还是给我留下了一重保护,上官皇后和霍光,一个地位崇高,一个大权在握,皇帝陛下将我托付给他们,可保我未来至少一二十年无忧吧。
我真心地,感谢他,临死还没忘给我留下这样的保护。
六月,皇帝陛下获谥为“孝昭”,入葬平陵,同月,霍光拥立昌邑王刘贺为新帝。
我几乎快笑出来了,刘贺是个什么人,我不信霍光知道的比我少。
武帝在位时,李夫人的亲族拥立刘贺之父为太子,结果被武帝灭族,刘贺的舅舅投降匈奴,大汉上下,莫不深以为耻。而刘贺本人,少年嗣昌邑王位,骄横跋扈,蠢钝不堪。
若说霍光立他没有私心,反正我是不信的。
求救
果然自刘贺入朝,长安城里上上下下,都为这新君叫苦不迭,宫中女子出色者,无不被其淫遍,至于连下诏书横征暴敛,肆意杀人,其爪牙当街夺□女、抢人钱财,更不计数。不几日,便已民怨沸腾。
我是想冷眼看这位新君被赶下去,完全没想到火会烧到我身上。
时值瓜果节下,家中虽然不能做七巧之会,但还是摆了些新鲜的果子,女眷小聚了一会儿,正对银汉说话到一半,杨河接了个小丫头的报信儿,一脸慌张地跑过来,道:“主人,大事不好!刘贺向霍显求娶霍姃不得,霍显向刘贺荐举了主人!外面的人说,刘贺已然心动,且安排了人手,怕今晚或者明早就要——”
又是霍显!我生生折了手中一双湘妃箸,桃溪忙持了我的手检查是否受伤。杨河也忙劝道:“也不十分准,主人请勿动怒。”
若刘贺是个长久的君王,我反而无所谓,只容我守完孝罢了,毕竟帝王有令,不可不从,且做帝王妃嫔,于我复仇之计还算有所助力。可刘贺,那是个帝王之相么?
若是真的,那么我只能求助他人了,最好的选择,便是霍光。其次还有张安世、赵将军等人。
霍显既然敢向刘贺荐举我,那么她一定有办法让我无法向霍光或者他人求援。如果霍光在家,他那守正门的二十四亲卫也必然在,这些人可不是霍显能收买的。所以她一定能说动刘贺在霍光上朝后派人来。这时候连张安世他们也在朝上,各府上只有主母,即便想救我,又岂能挡得住刘贺的爪牙?更不提那些不想救的了!
还好我提前得了消息,我正要遣人去通知霍光,但临时又改了主意。
刘贺要抢我,这样的事,他都未听闻,我却能主动上门找他,这不是明摆着暴露我有眼线么。
况且,也不足以将我的优势发挥出来。
前后梳理一遍之后,我吩咐杨河道:“你现在马上带话给掖庭的那位,我记得周阳氏曾经给先帝下过药,那药的方子我有,让掖庭的那位通知咱们的那位侍医,设法熬一剂给刘贺吃了,现在这位新帝是个草包,宫里头正值新旧交替,哄他喝药不是难事。刘贺服药后必定无眠,让掖庭摸着时间,明晨丑时,再叫人去吹吹风,将我夸得天花乱坠,我有八成把握,他会忍不住提前行动。大将军上朝,一般走烈侯府前那条路过,从咱们这过去,到最近的能遇见他的地方,就是河坊街,差不多正好半个时辰。而大将军一般……寅时正点出门,走到河坊街,大概一刻,也就是寅时四刻——杨河,大将军没有告假吧?”
“没有,大将军一切如常。”
“那就这样安排。左右刘贺的人到咱们家差不多是接近寅时,这样就能接上了,便是差些时候,咱们也能随机应变。杨河你去吧。桃溪柳江,今儿套好马,早点睡,明儿咱们好好演一出戏。”
次日刚过丑时正点,我起身梳妆,杨河回来复命说都办妥了,我看看铜镜中的自己,想了想,将梳好的头发重新放下,束齐整的衣服也打乱,只穿了贴身的白麻衣裙,然后披一件葛麻外衫,任头发披在身后,道:“既然是梦中惊醒,就不能太齐整了,这样才好。到寅时了吧?咱们走。”
这天在下雨,我撇下木屐不穿,赤足走过长长的木廊。
木樨花落了一地,桃溪托着风灯,灯光朦胧,庭院的积水反射着微弱的灯光,一晃,又一晃。
我深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来到后门的马棚子上,霍斌当年送的马,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牵着马,倚门等着猛子报信儿,但愿刘贺那个昏君,是派的爪牙,而非官兵,不然我就得另想个借口。
我的时间掐得不错,寅时不到,猛子就从巷口钻了回来,低声告诉我一切如我所料,刘贺遣了一帮未穿着官服、未带谕旨,满身酒气之人直扑我家而来。
我应该庆幸这昏君是个花天酒地的皇帝,昨晚也一如往常,和人痛饮达旦。否则他叫人带上圣旨,规规矩矩地来宣召,我想脱身,还真有点麻烦。
我跨上马,猛子和桃溪护着我逃出家门,迎向阴冷的风和雨。
凌晨的长安城本来是有宵禁和巡逻的北军,但是因为刘贺这些日子的糟践,已经乱成了一团,宵禁几乎成了一纸空文,而巡逻的军队,也不像以前那样尽心尽力。刘贺的爪牙如陈东等人,经常携刀夜行,之前北军还会依律逮捕他们,但是刘贺有心袒护之下,北军反而吃了几次挂落,所以现在巡逻的人也不尽心了。
好在他们不尽心,我才能畅通无阻地直奔向河坊街口。
追兵在我身后,隔着两条街,嘻嘻哈哈的笑声和不堪入耳的辱骂,依然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我骑术其实不错,但是故意骑得歪歪倒倒,也不放开马儿快跑,反而尽量控着它的速度,让它不将追兵抛太远。
我在河坊街附近绕了个大圈子之后,终于得到了桃溪的暗示——霍光的车马仪仗出门了。
我控制马儿将速度降下来,转过青石街口,正正对上大将军的仪仗。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闯过来,明显混乱了一下,几个衣着打眼的侍卫抢上前拦在霍光的马车前。
我在马上已经摇摇欲坠,看着时机,一狠心松开手坠下马。
疼,没骨的疼,从我的膝肘传开,痛彻全身。
“救……我……”我努力从地上探起身子,向昏昏的风灯下的人伸出手。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将灯移来,我明确地听到有人认出了我,可他们都不敢扶我,一个人跑到霍光的车马下向他禀告状况,然后,我感到一双温热的手,隔着一件袍子扶起了我。
我浑身发颤,抬眼看向扶我的人,眼中闪过惊喜:“大将军……救我!救救小鸾!”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刚刚有歹徒闯入我家,要强掳小鸾……小鸾骑马出逃,未及辨明方向,还好小鸾遇见了大将军。大将军救我!”
霍光侧过头,让人带我回府里安置,又叫人去请大夫。
我从马上跌下来,跌得很重,勉强站起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彻骨地疼,可我还是跟上霍光的侍从吗,慢慢慢慢,走进了大将军府。
我身后,霍光已经和刘东正面交锋了,刘东在霍光这,讨不了好。
我忍痛走到霍家的客房,很快就有侍女来为我更衣、擦拭身上的雨水,文太医的女儿文子华带着药箱来,一看见我的伤口,不由倒抽气:“张娘子,您怎么伤成这样?”
我垂首不答,她也不追问,麻利地给我清洗伤口、诊断伤情。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得多养养了。最近都不要动哦。”文子华一边将捂暖的药膏擦在伤口上,一边道:“很痛吧?可是药一定要涂,明天还要换呢。”
却是很痛很痛,我攥着手里的帕子,咬牙道:“我忍得住,您只管上药。”
文子华眼露赞叹之色,手下却一点也不迟疑,不多时就将我的外伤全部处理好了,又递了几个签子给侍女,说:“坠马不仅有外伤,还会有内伤,嗯我再开几方汤药,一定要按时服用。”
她恐我睡着,想着话和我聊天,不久就有侍女送来清淡的粘粥,文子华亲手喂我喝了半碗,第一副药也熬好了,她盯着我喝完,才满意地说:“药里有定神安眠的材料,你好好睡一觉,等大将军回来,我再来叫你。伤口难受或者有其他问题,你就叫我,我就陪在屏风外的竹榻上。”
我向她道声谢,然后就昏昏睡去。
霍光的想法
等我再次醒来时,室内一片昏黯,摸不清早晚。
桃溪趴在我腿边瞌睡,柳江坐着值夜,头却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
我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四肢、肩部的伤痛阵阵发作,很难受。
柳江惊醒了,赶紧推醒桃溪,桃溪忙窜上来扶我,柳江点了灯,捧案上前。
桃溪道:“主人可算醒了,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外间文娘子和一大帮子侍女都在等着吩咐,厨房里好克化的粥点都是现成的。婢子马上给主人取来。”
我用水漱漱口,柳江又用湿帕子给我净面,我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主人话,快申时正点了。”
我不由诧异道:“申时正点?我竟然睡到这时候。”
“是呢,昨儿可把主人吓坏了,博陆侯回家来看过了主人,主人没醒,婢子就没让博陆侯进来。博陆侯说等主人醒了,就告诉他一声。”
“那,柳江你亲自跑一趟,向大将军道一声感谢费心。”
“是,主人。”
柳江去后,桃溪叫人呈上一碗药,一碗鸡皮菌菇汤,一碗糯米粥,还有一小把碧绿碧绿的葵菜,一碟凉瓜。
我毫无胃口,为了早日养好伤,忍着恶心喝完药,压着自己多少吃了一点。
刚刚放下碗筷,漱口盥手,柳江就小步急趋到屏风外,道:“主人,博陆侯来了。”
我赶忙起身下地,让桃溪给我穿好衣服,头发来不及梳好,就松松挽髻,簪黑檀长乐簪。妆扮好了之后,才由桃溪和柳江扶我走到屏风外的待客之处。
霍光已经安坐主座,威严肃容。
我走到他右手的坐具上,刚想行礼,霍光抬手一拦:“你有伤在身,不用多礼。若非某探望你多有不便,本不该让你起身,请张家娘子多担待些。”
我低着头,回说:“大将军言重了,说来是小鸾不对,打扰了将军清净。”
霍光转头问桃溪:“你主人如何?文娘子怎么说?”
桃溪躬身道:“回博陆侯,主人申时正点醒的,精神很好,吃了药,也喝了粥。文娘子说,伤不是很重,主人年轻,好养。”
“那就好。”霍光又将目光放回我身上,“朝里的事儿,我办妥了,你安心休养。昨晚上是陛下的人……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小鸾心里有数,知道是谁。”我定定地望着他,慢慢说道:“其实小鸾并不怕被宣召入宫,也不恨主上。男子好色,人之常情。只是,既然是宣召入宫,总得有诏书,有身份。小鸾是官宦之女,不是寻常舞姬讴者,小鸾不可以无需名分就侍奉他人。且就算有意下诏,也需顾忌小鸾尚在孝中。男子丁忧,主上夺情,臣下仍需上表请归,累计不下三次,方全了孝义之礼。小鸾是女子,岂可随随便便,抛下父母,许亲他人?”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儿,这件事是主上做得有欠考虑。”霍光非常难得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叹道:“大将军是要好好劝谏主上才好。若不然,今日小鸾虽侥幸得脱,长安城中,又会有他人被主上这般抢入宫中。”
“这个有我,我会劝谏主上的。你好好养伤,等好了,我就送你回家。隔壁房间我叫人收拾好了,你可以祭拜父母。不过你手上有伤,最好别自己抄书。”
“小鸾多谢大将军关心。”
送走霍光之后,我又蜷回榻上。自从母亲去后,我就特别喜欢摆成蜷缩的姿势,似乎心里会安定许多,淡化掉飘萍风絮之感。
虽然手和足依然很疼,可我还是喜欢这样。
桃溪将内室收拾干净,焚上七夕应景的莲蓬荷叶香,柳江很有眼色地在外边就着灯光值夜,桃溪用签子挑着灯火陪我,道:“博陆侯长得那么严肃,吓得我大气也不敢出,可关心起主人来,话又多,心又细,就像……就像咱们家老主人身边的赵媪。”
我懒懒地看她一眼:“我是客,他是主,再说我现在这样是谁害的,他心里有数,他又是个不愿意愧对别人的人,心里有愧,当然做事,就会失去往常的威仪,这也值得你说道?”
桃溪道:“若只是如此,也不值得婢子说道了。可是主人也难得为一个男子解释这么多话,两者相加,婢子怎能不多说几句呢?”
我转过身来,叱道:“你出去看看药好了没!”
“哦,是,主人。”桃溪委委屈屈地领命退下了。
柳江接替了她的位置,走到榻边,道:“主人也太纵着她,才养得她口无遮拦。不过,婢子也觉得,桃溪说的并不错。主人,博陆侯太危险了。”
我拢紧被子,道:“我心里有数,谢谢你们提醒我。”
柳江不说话了。
其实我一点数也没有,我的心,很乱。
第二天清晨,我起身洗漱完,觉得手上好了不少,于是抄了一会儿诗文,准备化给父母。刚搁下笔,杨河就来说霍姃来了。
霍姃虽然上了妆,两个眼睛却还是红肿一片,和桃儿一样。
“姐姐!”她一来,就坐在我身边哭,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子可以流下这么多眼泪。
我轻轻抚拍她的背,等她好些了,才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到底怎么了?”
霍姃抽抽搭搭地,说:“前儿晚上父亲不在家,宫里头来人,说主上看上我,要我进宫去伺候他,给他当什么美人夫人的,还好母亲有法子,把人打发走了。可我听说,昨儿主上在宫里又吵闹着说什么美人没到手,还要再找,我,我,我真的好怕啊!”
看来她还不知道,她母亲把我推出去挡灾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口上却温言细语地说道:“你放心,大将军一定能保护你的。大将军是大汉的第一人,主上又是他主持册立的,若大将军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护天下呢?”
霍姃还是哭哭啼啼的:“可是自古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主上还没让父亲死,只是让他献出女儿!”
我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烦躁,她是霍光的女儿,她不肯信任自己的父亲,还不如我这个外人呢。我有些为霍光不平,他对自己的妻女够好了,可他的女儿一点也不理解他。君要霍光死,霍光一定会死,但君要霍光献女求荣,霍光绝不会从。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我正要为霍光说几句话,不防嗅见一丝惊精香的气息,这是霍显喜欢的香,博陆侯府里,只有她敢用,我于是又改了口,道:“妹妹,你也得对自己的父亲多些信心才行啊!我相信长安城倍受其苦的绝不止你们家,你们家可是大将军大司马家,尚且被其滋扰,我都不敢想长安城别的人家已经成了什么样!再这样下去,谁能有好日子过?大汉的基业也就摇摇欲坠了。若劝谏不能,还有退路可走。须知主上自己的皇位,还是大将军给他争取来的,倘若他惹了众怒,大将军不高兴,上表请废君,只要太后殿下盖了印,谁还能说什么?”
我想到刘病己很可能是霍光属意的人选,一瞬间又有了个主意,遂又道:“你是大将军的爱女,又是太后殿下的姨母,按说,新帝继位,你家又有拥立之功,倘若新帝是个好人才,你便是做皇后,也应该。可惜主上偏偏就好女色,听闻也不懂朝务,否则……其实倒是你的良配。”
霍姃羞得满面通红,绞着手帕别过脸去,道:“姐姐太过分了,妹妹是找你诉苦的,你反倒打趣我!”
窗外有些衣裾摩擦的声音,霍显走了。我牵起霍姃的手,道:“好妹妹,我就是这么一说,就想让你想开些,好受些。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新的战场
霍姃与我厮混了几日,不久,朝上传来消息,霍光等人上书废君,太后已准。
而我细细打听到的缘由,却是七月十七,上官太后在御沟散心,恰好废帝刘贺当日也在御沟附近享乐,不仅践踏坏了先帝亲手给上官太后栽种的兰草,更趁酒兴调戏上官太后。上官太后在侍婢的护送下回到宫中,当日就找了霍光哭诉,次日便下诏废去刘贺的帝位。
霍显的手脚真快,而且,手段真下作!
上官太后也是她的外孙女儿,她也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去利用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连自己的外孙女儿也可以伤害,我倒要佩服她的行动力了。
不过,我相信霍光也知道谁在背后动手,我听说废帝的前一个晚上,他又和霍显吵了一架。
吵架,多好,多吵吵,多在夫君身上吃吃亏,她才会花心思在夫君身上,省的一天到晚给她丈夫惹事。
娶妻如此,真叫我由衷地同情霍光。
废帝次日,我向霍光辞行,霍光百忙之中匆匆见了我一面,他的脸色很糟,我估计他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说完场面话之后,我实在没忍住,道:“大将军面容憔悴,小鸾以为事已成定局,大将军还需多自保养,否则大将军精力不济,谁来主持大局?”
“国不可一日无主,我等匆匆废君,却未找到合适的继承者,真是惭愧啊!”
“这却有何难呢?”我道,“宗室子弟,其贤者择而用之不就好了么?素闻得史皇孙为人贤达,博通今古,才干过人,宽怀谦和,正直可靠。论血统,他是孝武帝嫡太子之孙,论为人,也极好。他如今是将军府的主簿,怎么大将军反而没想起他来?”
霍光眼中一亮:“你真觉得他好?”
我非常非常真诚地回道:“是,小鸾真觉得他好,能服众。倒不是小鸾认识他,才这样说,实在只有他是最合适的人。长安城知道他的人不少,从未听闻有不好的消息呢。”
霍光的神情明显一松。
我猜他有拥立刘病己的意思,只是因为刘贺太不像话,导致他担心自己再拥新君时,会让群臣不服,他虽不惧群臣反对,到底怕事情失控,所以听我说我觉得刘病己合适,他大概就有了些底。
“而且我听说廷尉邴公与史皇孙有半师之谊,充国赵将军一向对史皇孙照顾有加,司农田公与史皇孙是忘年交,完全可以请邴公与赵将军,大司农等人上书奏请立史皇孙,相信诸位大臣不会反对。大将军以为呢?”
霍光的眼镜更亮了,他有些干裂的唇扬起一个微笑:“光已有决断,多谢鸾娘子提醒。”
又一日,我已回到家中,一切如旧。
听闻刘病己已被刘氏宗正亲自驾车迎入宫廷,继而又被太仆接入未央宫,谒见太后,上午受封阳武侯,下午就即位谒庙,登基称帝。
同时许平君亦入宫,被封为婕妤。
新的战场,终于露出了水面。
不能执手,不能偕老
新帝与皇后
新帝登基、拜谒高庙、掌握朝政、安顿妃嫔是一系列很繁杂的事情。
这些事与我无关。
听说许平君被封为婕妤时,我才有了点兴致。刘病己是想直接册封她为皇后的,朝臣却都属意霍姃。新君刚立,就和重臣起了矛盾。
一方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女儿,家中父亲有拥立之功,母亲又得势不饶人,自己也确实才色均佳,很有母仪天下的气质。尤其是其母,对后位志在必得。而霍姃本人,与刘病己也小有往来,我看得出来至少她不讨厌刘病己,也可以说是有些欢喜的。
一方是新帝发妻,共同患难,还是长子的生母,出身虽寒微,气度却也颇为出众。
刘病己会怎么做呢?是屈服大将军之威,册立霍姃为后,还是坚持要自己的发妻为后?
桃溪每天都和柳江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些。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了被她们吵得头昏脑胀的日子,说:“你们既然都看好霍家四娘子做皇后,那我就和你们打个赌,最后一定是许婕妤做皇后,你们敢赌吗?”
桃溪吐吐舌头:“婢子当然不敢赌了,长安城还有什么事是主人算不到的?主人说是许婕妤做皇后就一定是她。”
我又拿起书卷,道:“那就别吵了,放你主人我清静清静吧!”
桃溪道:“可是主人,我们不懂呀,主上新立并无实权,许婕妤家境亦不佳,而博陆侯权倾朝野,可以废君立君,为什么会是许婕妤做皇后呢?”
不把这个好奇宝宝应付过去我大概永无宁日了,都怪我太纵着她,可她这样可爱,我怎么舍得不纵?再看看柳江,也是一脸的好奇,我只得又放下书册,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将军虽然权势大,可想让四娘子做皇后的又不是他,是他夫人,大将军自己并无此意,又怎会尽力争取?主上恋旧怀恩,许婕妤一家偏偏就对主上有恩,怎会同意让自己的发妻变为妾室?而主上最疼爱的长子尚在襁褓,又怎会舍得让他从嫡子变成庶子,被别人压一头?再者他应该清楚,一旦立了霍氏为后,没有势力的许婕妤和长皇子,大概就保不住了。主上这个人,为人倔强,坚定不移,他定了主意的事,不会轻易改变。而且主上还未有后宫妃嫔,长安城等着把姊妹女儿送入宫的人不少,先帝在时,因为上官太后是霍家必保的人,后宫其他女子均很难受宠幸。如今换了主上,若再立霍家女子为皇后,那么循照先帝之例,其他妃嫔岂能有出头之日?所以朝臣不会支持霍夫人的打算。再说了,主上暂时根本不想纳后宫,若群臣强谏,主上不得不在此让步,那么在立后的问题上,朝臣们自然就不能再逼迫主上了,否则就是得寸进尺,反而不美。霍四娘子来势汹汹,却既不得父亲支持,又不占主上青睐,朝臣也是表面同意私底下各有打算,她又怎能当上皇后呢?你们还有问题么?”
桃溪和柳江摇摇头,我舒口气,道:“那么以后再不准在我跟前嘀咕这些了。谁再提这个事儿,我就把谁赶到二门上守夜去。”
此后我很是清静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入冬不久时候,桃溪说邴吉给皇帝陛下出了主意,教他在广纳后宫的争执上让步,换来群臣对立后之事松口,同时皇帝陛下下诏求“微时故剑”,朝臣解其意,领其情,纷纷上书请立许皇后,皇帝陛下许之,十一月即下诏册封,授以印、玺,谒于高庙。
表面上看起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过我知道的消息说,皇帝陛下和许平君闹翻了。
好像是因为霍显进宫逼迫许平君,许平君为了消泯皇帝陛下和霍光之间的矛盾主动提出请立霍成君,皇帝陛下当时就拂袖而去,次日更将刘奭接到自己身边抚养。
虽然同样长于民间,起于衰微,刘病己的政治眼光,明显比许平君高出一筹。
他对许平君的恼怒,既有她在立后之争上不与他同心的原因,也有她对霍家的过于退让。
自古来帝王都想将权力收拢在自己手中,越是有才华的人越是这样,刘病己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将来收拢皇权,必与霍家有交锋,倘若后宫不但不能给他支持、帮他抵挡压力,反而还给他引狼入室,他怎么可以在朝政上放手作为呢?
所以刘病己不仅生气恼火,更不敢将自己看中的孩子交给她教育,于是连刘奭也带走了。
如果许平君不能及时调整自己的心态,将来他们的嫌隙会更大。
倘若许平君就在这事上栽了,那岂不白让霍显高兴?
我可是算准了她会白忙一场,才故意让她听见我劝霍姃的那些话,估计她现在又气得天天躲在房里装病,怎能让她这般轻巧就恢复呢。
我算着时间,估计刘病己的气头儿过了,便叫杨河联系宫里的人,在他跟前提提我,没多久,清晨,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就带着马车和一队御林军出现在我家门口。
本来皇帝诏见臣下需提前一天下诏书通知,次日臣下盥洗净身,奉诏入宫,不过这种私人相会,当然是皇帝陛下怎么高兴怎么来。
照样梳妆齐整,穿上正式的衣服,我登车入宫。
刘病己几乎没有改变任何昭帝留下的布置,所以我对宣室殿每一个器皿的位置,都倍感熟悉。
只是人,都换了。
我认识的刘病己,穿着黑色的礼服,坐在昭帝曾经坐过的正座上,看起来很陌生。
右手压左手上举过眉,然后慢慢下压,身体随之跪倒,继续伏低身子,直到额头触地,双手微微分开,贴在地上,如此九叩,方成女子之礼:“妾身张鸾,叩见陛下,祝陛下,万寿长安!”
刘病己的语调挺自然的,他说道:“免礼,冬山,给张家娘子设座。”
没有外人的时候,我的座位一向就在皇帝右手下,现在也一样,我谢了恩,小步走到他右边坐下。
刘病己屏退了外人,道:“许久不见你,你又清减了。近来可好?”
我稍微低头道:“回陛下话,托陛下和皇后殿下的鸿福,妾身近来很好。”
刘病己叹道:“你太拘谨了。”
我回道:“君臣有别,本该各遵身份,岂可以拘谨二字怨我哉?”
“你呀……”刘病己虽然语带责怪,但心情显然很不错,“若是平君有你一半懂我就好了。”
“恕妾身妄议皇后殿下,妾身以为,殿下对陛下的一片心可谓至诚至信,风雨不移,陛下对殿下还有什么不满呢?”
“平君的心,我知道。可是现在,你明白的,不是有心就好,我希望她能更敏锐些,至少得知道她应该做什么,才对我有帮助。”
“妾身听闻,关系越是亲密,就越容易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陛下对殿下有所期待,恰恰说明陛下与殿下感情融洽,互为倚靠。殿下刚受册封不久,上要侍奉陛下与太后殿下,中间有许多权贵内眷需要往来,下面还要管理宫中大小事务,一时之间,哪里能万全呢?只论理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关系,都让人头疼不已。再者陛下新立,殿下来不及转换自己的身份和陛下的身份,也是有的。陛下何不将心中所想与殿下好好说一说?世上的不悦,多是由于互不相知引起的,说开了,也就好了。”
刘病己又轻轻叹了口气,却说道:“我究竟不如你心细,不如你能体谅她。这样,我请你去和平君说说,怎样?你们一向很好,而我,非常欣赏你的智慧。”
我非常谦恭地压低身子:“陛下有所吩咐,妾身自然遵命。妾身愚钝,不过是时间比别人多,所以琢磨的比别人细,当不起陛下的夸奖。”
刘病己笑笑,与冬山吩咐了些话,又道:“用了膳再去吧,顺便把奭儿带去,这件事,终究是我做的太过了些。说到奭儿,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奭儿快到请师父的年纪了,你觉得谁合适呢?”
“为皇子择师,乃是国之大事,岂容一个女子置喙?”
刘病己很是高兴,道:“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问,你说了人,我也不一定用他。我知道你的眼光向来准,可称是足智多谋,说来我听听,并不为过吧。”
我还想拒绝,刘病己却又道:“你在博陆侯面前,可是知无不言,怎么反而对我有所保留?”
我忙解释道:“陛下恕罪,陛下请知:小鸾对大将军知无不言,是为了朋友,不得不如此。且自古来,女子可以劝导夫君、朋友,却不可乱政,陛下是君,小鸾怎可以一己之见,影响陛下呢?”
“那,我用朋友的身份,就当咱们是在奭儿的周岁宴上,我再问你,你觉得谁最合适教导奭儿为人的道理呢?”
我揣摩再三,道:“莫过于廷尉邴公了。邴公为人正直,擅长法、史,见识过人,肯为主人牺牲性命,实在是可靠啊!”
刘病己摸着下巴沉思,冬山接了小内侍的禀报,说膳食已备好,刘病己于是摆摆手,领我去偏殿用膳。
出谋
宫中的膳食很简朴,不说比昭帝在时的膳食,就是比霍光家的也不如。
用过膳,刘病己亲自送我去椒房殿,为了配合我的小步,还特意压慢了速度,一面走,一面说:“张家娘子怕是从没吃过这样简单的膳食吧?”
“膳食虽简单,可厨子不凡,于平凡材料中,亦能见精巧用心,论其细致之处,之前确实不曾见识过。实不相瞒,小鸾看见陛下的膳食时,心里很欣慰,也为陛下高兴,为大汉的万千生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