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己回头笑笑,却没有问我欣慰,高兴什么,我想他懂。
椒房宫外,得了消息的许皇后已经盛装出迎。
我可不敢受她的礼,在她行礼之前,已与其他仆从侍儿一起先向她行礼。
刘病己扶起许平君,许平君又忙叫起我们。
刘病己让乳母回到许平君身边,道:“今日上午事情少,朕来看看你。接下来快到年关了,事情就多了,大概没时间和奭儿玩耍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许平君喜极而泣:“是,妾身明白。”
“走吧,朕去你殿里坐坐,下午博陆侯和御史大夫等人还有事要议,闲暇难得啊!小鸾,你也来吧。”刘病己执起许平君的手,道:“朕陪你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小鸾难得进宫来,让她好好和你说说话,你们自来交好,以后你闷了,大可以下个诏书请请以前的朋友。魏家的……哦现在是夏侯夫人了,小鸾,还有高家的……你交游广阔,别闷着自己。”
许平君矮身一礼:“妾身多谢陛□谅。”
他们这一来一往的,端着身份地位,还真不嫌别扭。
讲究身份是对的,但是讲究也有讲究的方法,刘病己与许平君,是帝后,是夫妻,行动处处受规矩制约,长此以往,夫妻之情也不免有所变化。许平君若是聪明点,就该及早变通,刘病己成为皇帝后,一份不变的旧情何其难得,倘若抓住机会将这份旧情继续深化,许平君往后的造化,就更大了。
端身份,也有端身份的方法,有的人端起身份来,感情却更加亲昵。我是不屑对陛下使手段,若我使来,不出一年,许平君也得与我避让一席之地。
刘病己陪着许平君和宝贝儿子坐了一个时辰,前边请他议政,他便走了,刘奭也困了,被乳母抱下去休息。剩下我和许平君自己说话。
许平君站起身,走到我榻边牵了我的手道:“走,咱们到里边说话去。”
刚才帝后相见的前厅高大空旷,富丽堂皇,而许平君的寝室,却温柔小意,又带着几分疏朗。
许平君面色微红,道:“主上新立,我不喜欢太奢靡的装饰,所以都撤换掉了,叫你见笑了。”
“殿下,何出此言哪。”我打量着室内简朴的程设,只有几处上官皇后留下纱帐缎幔依稀透露出几分富贵景象,我任她牵着我在屏风里边坐下,“刚才宫里头传膳,小鸾看了主上的膳食,也是寻常人家的几道菜肴罢了。当时小鸾就想,大汉有天子如此,何愁民不安,国不盛呢?殿下此处虽简单,却处处透出仁慈之心,与主上的简单膳食,原是同样的心思。所谓天下资财,宜在民而不宜在官,正是这个道理。主上和殿下戒奢侈,国家才可以长治久安。”
许平君笑笑:“我不过是觉得太过奢靡,所以有所改动,反惹出你这么多好话来。”
我道:“虽是好话,也是实话。也许当时殿下不是这样想的,但其实做法已经契合,可见殿下的天性适合母仪天下。”
许平君的兴致又高了些,道:“谢谢你安慰我,哎,这是我让宫里的嘉媪做的梅子酱,你试试。我觉得口味虽好,和你做的到底不一样,早年习惯了的口味,一旦变了,真叫人不舒服。”
一个面容平淡,稍带清丽的高个儿侍女呈上食案和杯盏,我规规矩矩道了谢,轻轻抿一口,道:“多谢殿下。这梅子酱可说是用足了心,比我做的还繁琐呢。这位嘉媪的手艺真不错,一定是位又耐心、又忠心的人。”
许平君抿着嘴笑,也啜了口梅浆,道:“姐姐真是目光犀利,正是呢。唉,你我向来关系好,私底下何必再端着身份?只像往常一样,你还叫我平君妹妹就好了。”
我忙道:“这可使不得。古人说名正言顺,名正在前,殿下是皇后,小鸾当然要先在心里放好殿下的‘名’,才可论交啊。再说,常言道天子无私,其实殿下也是一样,天子皇后,一旦名成,哪有‘私底下’三个字可言?不单单是对小鸾,对其他人,乃至博陆侯夫人,殿下也需摆正自己的位置。一则是小鸾所说的‘正名’,二则是如此,方不堕了主上的威信。”
许平君回道:“我受教了。还是小鸾说的透彻。”
“主上新立,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殿下若能从旁辅助,使主上帝位永固,那是最好不过。”我见她听进去了,便将心中计划,细细与她计较:“主上如今,称手的人脉不过邴公等人,行事还需倚仗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满朝上下,也尽唯侯府马首是瞻,倒不是大将军有何不妥,而是权臣在朝,主上不稳,一日二日还不觉,三年五载,难免不生猜忌,反而误了君臣的情分。若殿下能为主上寻到助力、早日确立威信,那才好呢。”
“话虽如此,可女子不该干政啊,朝里的事儿,我怎么能说呢?”
“并非是干政,而是进谏。殿下既不安插亲信,也不妄谈国事,有何不可?殿下打理好内宫,就能为主上收揽嫔妃背后的势力,这样就给主上添了助力。殿下既然贵为皇后,那么殿下的父亲按律当封侯,即便不能封侯,也会有赐赏爵位,何不劝说令尊举荐才人?虽然大才之士,多不屑借外戚立身,可是自孝武皇帝重用烈侯、景桓侯起,已有许多人不在意参政进身的途径。小鸾知道令尊是淡泊名利的人,主上若有所赐,必然推拒,只是为了巩固主上的地位,希望殿下劝说父亲,万勿推辞,一者是为了给主上招揽人才,再者也是不驳了主上的面子,好在朝臣中给主上树立威信。”
“谨受教。若不是你教我,我正想劝父亲不要接受主上的赏赐呢。”
“不接受也是对的,但不是现在这个情势。”我又抿了口水,继续说道,“再有一件,乃是主上天大的机缘。先帝驾崩早,尚未给孝武帝立庙,何不由主上立庙呢?”
许平君皱着眉,显然不明白我说的立庙是何意,我知道她并不曾接触过这些太飘渺的事物,对于尊称庙号的事不甚了了,于是耐着性子解释:“立庙之事,关乎正统。主上为孝武帝立庙,就可以彰显自己乃孝武皇帝嫡太子之孙,授命于天,而非太后和重臣。现在只因众臣有拥立之功,所以反而削弱了主上的威信。主上为曾祖武帝立庙,就是代表主上的帝位是继承自孝武皇帝,不仅可以让天下人都知道主上乃是天生的皇帝,也可震慑小人因拥立之功而产生的轻视,更加确立自己的威信,使朝臣和太后殿下不敢妄动,也再难行废立之举。”
许平君沉默许久,道:“你让我好好想想,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肆意妄言。”
“这也是应该的,小鸾不担干系,所以随便说说也无妨,殿下毕竟是风口浪尖上的人,自然要更加小心了。”我轻轻搁下漆盏,道,“今儿天气好,我刚看见外边银杏树叶子下雨似的落,不知小鸾可不可以在园子里看看?就在椒房殿里边载了银杏的地方走走。”
许平君也放下了杯盏:“你呀,太拘束了。走,我陪你去。”
朝争
许皇后留了我晚膳,我申时才离开皇宫返回家中。离宫前,冬山在宫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檀木佩,挂在掖庭下,可以随时递帖子求见太后、皇后以及皇帝。
我没想到第一次进宫就能拿到它,有了它,以后行事就不必再七弯八拐地让宫人做手脚了。
昭帝临去前半年,我就是靠着这块牌子,才能经常入宫。昭帝去后,那块檀木佩陪葬了。这块是新制的,上边有刘病己登基后的第一个年号的名字。
回到家中,将木佩妥善收好,杨河已经烧好了热水泡好了药材。
这一天可把我累得够呛,热热的水,染着药香,迅速冲淡了我一身的疲惫和紧张。
浸完滚烫的药浴,柳江和桃溪细心又轻柔地给我擦着头发。
柳江轻轻地梳理着我的发丝,道:“主人,有些事婢子不懂。”
我闭着眼,道:“你说。”
“为什么主上说,论私交,主人就和他以朋友论交,皇后说私交,主人却拒绝了呢?”
我说道:“倘若皇后殿下是真心说私底下仍以姐妹相称,你以为我会拒绝吗?主上问我谁合适时,是真的没有拿出天子的身份,皇后殿下可只是说说而已。我要是真和殿下论私交,殿下心里会不畅快的。而且……你说,主上现在做了皇帝,他忧虑些么?”
桃溪插话道:“这忧虑可多了,怕宗亲篡位,怕权臣架空,怕国家不宁……主人,还有什么?”
“你说的都对,可还没万全。主上一定对现在的大权旁落感到担忧,除此之外,他至少还有两个忧虑之处。一是他能不能做好皇帝,治好过。不过他确实很有才干,所以这个忧虑,过段时间就不会有了。二是,他大概会担心别人说他一朝富贵,就忘了贫贱之交,进而对他的品行产生怀疑。可主上的朋友,大多并不在长安,霍大郎远征去了,夏侯家的小郎君被他父亲压着念书,张家的已经去了外地赴任。彼时主上交游三辅,朋友天南海北,哪里这么快就能恢复往来?前几日霍显还公开辱骂主上是白眼狼。”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所以啊,主上说让我别太拘束,是真心的,可许平君就不是。我向主上行叩拜礼,主上当时身形一晃,是想在我行礼前就扶我起来,却被那个年老的内侍轻轻咳嗽一声阻止了。许平君受我叩拜的时候,可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所以我断定,她说的私交,不可信。”
“既然如此,主人为何还要与许皇后推心置腹,教她那么多办法和主意?”
“柳江,你站在外人的角度,别向着你主人我,你说……许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柔和顺,体贴入微,坚强能干。”
“她聪慧吗?目光长远吗?”
“聪慧是聪慧,于诗辞赋上聪慧,目光倒是一般,我看霍家四娘子也比她强些。不过将来能走多远,未可知。”
“我给她出的主意,都是大局入手,中间的关窍,估计她做成了事也想不通。这样的主意,岂会是她想出来的?别人不了解她,主上和大将军还能不知道么?许皇后只要把我的办法告诉主上,主上和近臣自然能看出来是我的主意,到时候,干政的名头是她背,霍显忌惮也是她。霍显将矛头对准她,而主上却会因为她隐瞒出主意的人而更同情我。这样好处我得了,却让她惹上强敌。”
“许皇后会把主人的主意当成自己的想法告诉主上啊?”
“如果她老实告诉主上是我的主意,我倒真的要佩服她了,以后我就死心塌地帮她。不过我有九成把握她不会说出我来,倘若是别人也罢了,偏偏是我出的主意,主上曾和我议过亲,还曾立誓若娶我就在不纳娶,她对我一直有些疙瘩,有些忌讳。主上待我好,她今儿也看见了,心里能舒坦么?再说她身边的宫人,可不是好说话的,那个嘉媪,一看就内藏奸狡。今儿许皇后上的梅子酱,哪里是寻常的梅子酱,分明是南越的贡品越橘酱,加了许多南边的香料,只添了少许梅子,喝起来有些像,却胜过我的梅子浆百倍。为了让她压我一头,不惜欺骗,这样的人在许皇后身边,岂能让她在主上跟前为我表功?你们若不信,不如和我打个赌。”
“哟,这婢子可不敢,再和主人赌下去,别说下辈子,就是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也该被主人赢了去了。”
我回头弹一下桃溪的额头:“就你嘴巧,前儿挖出来的梅子浆,你们和杨河分了吧,我可受不了,味儿太厚,都快赶上越橘酱了,我可没许皇后的口味重。”
我在准备过年的日子里忙忙碌碌,朝堂里的事也多如牛毛。
前朝上去岁攻打乌桓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霍斌没回来,他伪装成大夫,继续前往匈奴腹地,失去了消息。
希望他平安吧……他若回不来了,昭帝的画像,我真不知道该交给谁。
后宫的消息更加精彩,霍显恨和她摆皇后身份的许皇后恨到了骨子里,连带的上官太后也不喜欢许皇后,每每许皇后去向太后问省,今儿睡迟了明儿病了的晾着她,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或者知道,也不敢改。因为她的坚强,刘病己没再为后宫内眷的事恼过火,两人好的蜜里调油一样,她怎么舍得改。
过了元旦,刘病己调整爵位时,下诏册封许广汉为侯,被霍光力谏,刘病己不得不撤回诏书,颜面扫地。
这是刘病己登基来,第一次与霍光发生直接冲突。
其实两个人都没错,皇后之父该封侯,皇帝陛下没错,许广汉是受过宫刑的人,不能封侯,霍光也没错。
那错该谁背?只能怪许广汉不识抬举,心大,不拒绝。他要是拒绝了,还能有后面的事么?
霍光和刘病己僵持了很久,差不多是四月的时候,霍光正式登门来了。
这一天很特殊,我在园子里,对着一丛牡丹,拨着琴。
曲调很哀戚。
霍光一出现在院子门口我就看见他了,我没理他。
这支曲子很长很长。
大约两刻,我才停了手,扶弦少倾,起身道:“大将军。”
“我有话问你。”
我道:“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小鸾知无不言。”
“你为什么要挑唆许皇后给她父亲争取侯爵?”
他倒是直接,我挑着眉,说:“挑唆?这罪名未免太重了。敢问大将军,大汉是否有律,皇后之父理当封国呢?”
“大汉也有律,宦官不可获封!”
“即使如此,皇后之父可封,难道错了么?我只是告诉殿下这件事,到底怎么做,在皇后,不在小鸾这个孤女。”
“可是若非你鼓动皇后劝说许广汉不要推辞,许广汉就会拒绝这个爵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行事。”
“那大将军就错了,不是我要如此劝导,而是主上的意思。我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才这样劝说皇后,本意是希望他们和好。且原话是‘按律皇后之父可以封侯,即使封不得侯,也当有其他爵位赏赐’。当然我也没想到,主上当真准备给许广汉封侯。大将军,说到底,小鸾只是告诉许皇后她可以怎么做,最后做决定的还是殿下和主上。大将军与其兴师问罪于小鸾,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霍光的眉峰蹙在一起,他明明很生气,我却一点也不害怕,看他没有回答,我反问道:“大将军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劝解
霍光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冷冷地看我。
我主动解释道:“今天,牡丹花开得真好,我的生母妙娃,去世整整六年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霍光的表情立刻就柔和了些,我继续说道:“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大将军同情,而是……想告诉大将军,幼年失了怙恃的人,往往早熟,想把一切都切切实实地攥在手里。主上幼年就失去了亲人,辗转郡邸狱和掖庭,经历的磨难比小鸾多得多,所以主上比小鸾更敏锐,更成熟。而大将军,似乎是用辅佐先帝的方法来辅佐主上,将所有的事都压在自己身上。恕小鸾直言,这是不对的。先帝至少是孝武皇帝亲自决定的继承人,而主上却是大将军拥立的,主上比先帝缺根基,所以就会更恐惧大将军事事周全。大将军是小鸾崇拜的人,主上是小鸾心底的朋友,小鸾并不希望你们起冲突……大将军放心,主上那里,小鸾去劝说。只是大将军是不是该换个态度对主上呢?”
我算是看出来了,霍光一直在暗中照顾刘病己,十几年过去,不知不觉就把刘病己当成了自己的晚辈,照顾和保护成了习惯。如今刘病己做了皇帝,他的态度却没变,可对刘病己来说,他又不是一直照顾他的赵充国,霍光的态度,不过让刘病己更不开心而已。
我留了霍光用晚膳,撇开朝堂上的话,聊聊音律,听他说说阿母以前的事,还是不错的。
我知道霍光擅长音律,但不知道他如此擅长。
他的琴,很好,比以前听过的琵琶箫埙好多了。
今天他弹的是酬知音的曲子,大约以前母亲是他的知音吧。他明明带着怒火而来,却能为母亲抚琴一首,对于情绪的控制,简直非凡人可及。
用过膳,不过才申时,霍光离开了,我则拿出刘病己上次送的木佩,递到宫里去了,当天晚上我就得到了回话,刘病己同意明天议政前召见我。
议政前,如果没有紧急事件的话,就是巳时以前。
我有那么一点点相信,刘病己是真的还拿我当朋友了。
当我再次坐到刘病己右手下时,刘病己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最近和霍光的矛盾而有所改变,也没有因为我给许平君出的主意而不悦。
聊了家常之后,我正色向他请罪,刘病己苦笑着摇手,道:“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估了博陆侯的坚持。”
“是小鸾的错,小鸾没有直接说清楚,许国丈可封,但不能封国,不能封侯。”
“这不怪你。我熟读律法,明知道有宦官不得封侯的说法,却还是抱着侥幸,却让博陆侯抓到了借口。”
“陛下其实并不是侥幸,是人之常情。许国丈照顾陛下多年,陛下感怀旧恩,许国丈照顾有功,封赏高一等,也并非不行。只是毕竟——”我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改了个由头,道,“许国丈封不得侯,可有别的爵位可封啊。咱们大汉的爵位有二十等,只要不是关内侯、列侯,什么封不得?就算不喜欢这二十等,不过就是生造一等出来,孝武皇帝在时就曾生造骠骑将军,位同三公。主上让了步,臣子岂能一再逼迫呢?”
刘病己沉吟片刻,道:“博陆侯飞扬跋扈,得理不饶人,会同意么?”
“陛下,这是气话吧?”我慢言问道,“陛下压着心底的想法说,博陆侯真是如此?”
刘病己哽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道:“好吧,我承认,刚才是气话。霍子孟忠诚可靠,奉公执法,从不因私废公。有经略天下之才,拳拳辅佐之心,是难得的国之栋梁,朕之肱骨。”
“那么许国丈的封赏,只要不是侯,没有国,大将军岂会反对呢?大将军反对封侯,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大汉的律法考虑。陛下喜欢法家,得此同道之人,契合之臣,小鸾为陛下高兴啊!”
刘病己叹口气:“如果霍子孟不和我硬顶的话,我也会高兴的。”
劝抚了陛下,我并没有马上离宫。照例先向许皇后道了早,许皇后因为父亲的事情急得连日没睡好,脸上施了粉也遮不住憔悴。
她一见我,就红着眼眶,说:“我好后悔啊,当初不该太贪心,你都提醒我父亲封不了侯,可我还是想试试,结果连累父亲千夫所指……小鸾,你帮帮妹妹吧!”
我欺身上前,有些不忍,说到底这件事是我利用了她,又坑了她一把,我又不是没脸没皮的人,看她难过,我也不好受,只好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是我不好,当时应该把前后的干系都和你说清楚的。殿下别难过了,最多三天,我一定把事抹平了,殿下,您哭得眼睛都肿了,主上在前面为了殿下父亲和朝臣斗智,回到宫里,殿下再哭哭啼啼的,主上还要安慰殿下,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呀!”
许平君于别的还好,听见会影响刘病己,赶忙擦擦眼泪,道:“我好多了,只是一想起来,就……就……”
“好了好了,这件事交给我,我给殿下办妥了,殿下……殿下近来可好?可有没有什么难为的事?”
许平君的神色有些尴尬,我知道是宫里新人的事,不过她不说,我也没办法接下去。
今年三月上巳节祓禊,刘病己于宫人中独悦充衣华浅,不过一个月,华充衣已越三等,进封美人。
华美人与上官太后关系好,有太后撑腰,没少和许平君顶撞。如今华美人被查出有身孕——可能许平君还不知道,但我已经知道了。
许平君不说,我自然不会找事,陪着许平君散了心,用了膳,便离宫了。
封赏
离开宫廷时,霍光的仪仗和我的马车一前一后。
他主动停步等我。他肯定有话想对我说,我却不想再耽搁了,于是我也叫停了马车,下车步行。
霍光也跳下车来,我矮身低头一礼:“大将军。”
他扬手:“走吧。”
我穿着素色纱衣,长安城的街道虽然干净,毕竟不如室内,我将长长的曳地的下摆敛在手中才可行走。还好不是冬季,今天也没有雨水。
我和他并肩走着,前边是他的亲卫,后边是柳江、桃溪,都是可靠之人。我主动问道:“大将军,怎样?”
“已经妥当了。你给主上出的主意,我挑不出错儿来。”
“那大将军为什么满脸不悦?难道还在与主上置气?”
“没什么。”他刻意放松了表情,道,“主上对你……很好?”
“怎么说?”
“昨天下午我找了你,今早上你就和主上见了面,把事办妥了。”
“主上大约是和大将军吵烦了,想找我诉诉苦吧。”
“对你言听计从也算是诉苦?”
我冷笑:“我统共就给主上拿了这一个主意,还是主上自己的意思,我只是代主上说出来。这也算言听计从?那主上对霍大将军,可谓是交权放心三不问,那才是真的言听计从呢。”
霍光被我的话堵住了,气息明显一顿,然后又放缓,我自悔失言,对他又拉不下脸道歉,只好冷着脸,继续走我的路。
大约行了一里地,霍光转过身来,道:“抱歉,刚才我的话过了。我担心你。”
我去他三尺远,凝神问道:“担心我什么?您又是用什么身份担心我?小鸾做事,不用他人着急,结果自有小鸾自己担。大将军大可放心。”我说完,又加快了步子。
渐渐地离皇宫远了,街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很快我就把他抛在了身后,隔着数不清的人潮。
我转过一个巷口,努力平静下自己的心绪。把情绪亮给别人看,这样不好。可那人是霍光,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我心情变化。
我冷静了片刻,觉得差不多可以做到不惊不喜了,这才转身走回大街上。
霍光高高大大的身影很明显,他在人潮中左右张望,似乎是在找我。
他的眉宇间满满是后悔和担忧。
他也是个无惊无喜的人,似乎也格外容易被我挑起心情变化。
我本想直接带上桃溪她们,找个酒肆棚子歇脚,等他走了再回去,却突然挪不动步子。
他也在人潮中找到了我,停在了路中间。
我家的马车吱吱呀呀地行到我面前,我垂下眼帘,收回视线,转身就上了马车,也不管霍光还在边上杵着,直接离开了。
回到家安置好,我抄书,桃溪磨墨,柳江挑灯煮浆,我写完一篇祭文,存起来准备明天早上烧掉。
桃溪道:“主人,今天您为什么对博陆侯发火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听不得他说我。昨儿那事是我错了,他来训我,我还能接受。今天他管到我头上来了,也不想想,他是我什么人?”我说着说着,心情又坏了些。
桃溪笑道:“主人别恼,婢子是想起,年前主人说主上和殿下的不睦,是‘求全之毁,不虞之隙’,俗人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因为他与别个不同,所以别人犯错可容忍,唯独他错了就不能忍。婢子看来,主人和博陆侯,不也是如此么?”
“这话怎么讲?”
“主人对博陆侯的事,特别容易心烦气躁,动辄生气。以前被霍显欺辱,主人也能不动声色,暗中盘算,可今天博陆侯三言两语,就让主人失了冷静。昨天的事也一样。而博陆侯一向情绪内敛,心事不昭,不多言不多事,却总是对主人多管闲事。主人和他生完气,看他在街上找主人的样子,眼里脸上,全是忧郁呢。”
“……然后你悟出什么来了?”
“婢子愚钝,婢子什么也不知道,婢子猜不到主人的心事,也不了解博陆侯的想法。但是主人这么聪明,一定能悟出来的。”
桃溪的话很直,直直地插到我心里面,让我的思绪一片空白。
我在琢磨和猜测中度过了春天。
盛夏季节,关于许广汉的封爵再度提上议政,刘病己将他封为昌成君,这次没有人在反对,霍光表示支持后,大家都附和。
我想霍光大概很想苦笑吧,大家附和他,不过让刘病己更加忌惮他。
不过同时刘病己还下诏给霍光增加封地,我想刘病己是想通了,增加封地,不仅仅是为了表彰其拥立之功,也是为了安定臣子的心。
到了父亲的忌日时,刘病己下了一道诏书,因为我父亲抚养主上有功,顾追封恩德侯,恩及子女,又因我侍奉父母尽心尽力,为父母连丧耽误了己身,是以与我加虚爵,比大上造,因父母本非生身父母,又恩加一等,位比关内侯,以彰我纯孝贤淑,明惠嘉仪,免去我因逾岁未嫁而需缴纳的罚钱。
别人可能并不觉得如何,我知道,他追封我父亲是真的为了旧恩,推恩及我,也是感怀旧人。唯独以纯孝的名义加封,却是为了将来给孝武皇帝立庙而做准备,同时,也是谢我给他出的主意。
我出的可算什么主意?其实不过都是猜着他的打算说的。与其说是谢我,倒不如说是酬知己。
母亲的忌日只比父亲晚几天,我给母亲扫墓后就进宫谢恩了。
刘病己非常忙,只抽出了一小刻见我,辞了宣政殿,我又往椒房殿去,许平君不在,说是上官太后不好,她去侍奉汤药了。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去见上官太后了,太后殿下在长乐宫,车马折腾。我想太后殿下忙着和许皇后表演和睦的后宫气氛,现在应该是不愿意让外人看见的。
天气非常炎热,我特别选了绕过池塘和御沟的杨柳阴阴的小路行走。
蝉在柳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我提着衣摆,走过柳树下的白石路。
桃溪和柳江跟在我身后,刘病己另遣了几个侍女跟着我,他把他随身伺候内侍令德也派了过来。
令德年纪在四十上下,长得非常平凡,是我母亲很多年前就收买了的老人,在宫里帮衬了我不少。
他撑着一柄阔约四尺的绢伞,小心地给我遮阳,不时提醒我小心下阶、路滑。
草木欣荣,特有的青涩的气味,因着阳光的熏照,更加强烈。
这让我想起柏子香,厚重的木质的香气,简单干净。
水池中的荷花开得烂漫如锦,风一吹,小荷怜怜,水波摇摇,柳枝款摆,更显出十二分的缱绻和缠绵来。
后宫众女
这片水池很大,几乎可算是个小湖泊了,我绕过南岸在最东边折向北走。
迎面恰对上一队服饰富丽,堆锦砌绣的人。
为首的女子不过二八年纪,穿一身绯色宫装,容颜极为秀丽,带着几分得意。她一手扶着腹部,一手由侍女搀扶,另一侧则是一个桃红宫装的女子,不比为首的漂亮,只双目灵动,五官精雅,身段窈窕风流,别有一番韵味。身后两个粉衣侍女,不轻不重地打着扇,又有两人撑伞,一路摇摇摆摆地行来。
她们遇见我,显然很惊讶。
我停下步子,她们也停了下来,扶着她的侍女叱道:“你是何人?为何在宫中乱走?见了华美人、卫充衣为何不行礼?”
卫充衣则娇笑道:“看形容是哪家的内眷,没见过宫里的繁华,不识得人,有什么可喝问的。你这丫头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我抬抬下巴,令德低头道:“小的叩见华美人、卫充衣。这位是张家小娘子,几日前主上有旨,有封‘惠淑君’,位比关内侯。张家小娘子今日进宫谢恩,主上命小的送张娘子离宫。”
对面的侍女侍儿马上跪了一地,华美人和卫充衣也露出尴尬的神色,勉勉强强朝我半蹲身子,有些讪讪地让出路来。
卫充衣道:“是我们没见过张娘子,失礼了。德内侍,辛苦了。”
令德恭恭敬敬地说:“不敢,主上有命,小的从命。不是辛苦,是福气。二位夫人,小的还要送张娘子出宫,就不多说了。张娘子,这边请。”
我一言未发,顶着刺人的目光继续前行。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华美人的哭闹声。
这点事都受不住,在这个宫廷里,可有的熬了。
向刘病己谢了恩,我将恩封的旨意誊录下来,火化在三位长辈坟前。想想今年夏季的供花还没上,又择了些时令的花材,两个新制的漆盘,阔长一尺,宽七寸,深一寸,黑底红卷草鸾鸟纹,错金银丝勾勒线条,端庄富贵。一只铜壶,青铜铸的仙鹤望乡莲叶六棱壶,小雅之气。
父亲在世时是心忧国家的人,给他的供花非常朴实,一蓬新莲子,几只扎得整整齐齐的菱角,郁李连枝叶,葡萄连着藤儿,缀以凤仙三支,鸡冠花一朵。祝曰今岁丰收,瓜果繁茂,女儿平安,家国福泰。
母亲是大家娘子,又处处以父亲为重,供着桑枝一把,稻杆做的蚕架一只,上有双茧相套的蚕茧两个,萱草花一把,茉莉一簇,衬以新纺的绢。祝曰今岁蚕桑正好,女儿手巧,衣食两全,唯慈萱难忘,犹似花香在户,久久不散。
生母妙娃别致风流,所以用的是铜壶,供以盛开的红莲一朵,花苞一支,白莲一束,凌霄环衬,芭蕉作底。祝曰母恩不去,音容宛然,女儿虽安,不忘前难。
三座供花分别放在父母灵前,我又默默念过几遍祭文,天色便近了黄昏。
柳江安排下清粥小菜,嫩嫩的葵叶,田庄上献的早熟的菰米,宫里赐下的鲜藕粉,菱角,小菜上浇着茱萸汁,一旁的木盏中盛着细乳茶羹……摆上来红红绿绿灰灰白白的,倒也好看,吃着也酸甜苦辣,各有滋味。
用完膳,回到书房里,我拿白天用剩下的花材,漫不经心地折腾着。
杨河快到人定时才回来和我通报今日的消息。
今日遇见了华、卫二人,我可没以为华美人在御池上哭过一场这事就算完了。
看杨河一脸的“主人好聪明又算准了”的表情,我就知道所料绝对不差。
杨河绘声绘色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与我听:“……听说啊这位华美人,今儿晚膳前和陛下哭闹了好久,说是自己怀着龙胎,乃是天子家眷,竟然还不如市井孤女,嚷着闹着说不如死了干净!”
桃溪讽笑道:“真有这样的气性,她就跳了御沟,我就服她!”
“哪里想死,卫充衣拦着呢。她们俩自进宫起就常在一搭儿,一刚一柔,一个哭一个笑的,相辅相佐,比单打独斗的强多了。今日也是,华美人是哭哭闹闹,卫充衣呢就怀柔小性儿,换了别人还不定就被她们拿住了。”
柳江道:“主上又不是昏君,主人常说主上历经磨难,心志坚定,不会轻易为人左右,更厌恶别人质疑他的旨意和决断。两位夫人的小打小闹,能有用才怪呢。”
“正是。主上本来就忙,被二位夫人一吵,当时就拂袖而去,不到一刻,椒房殿就下谕旨斥责两位夫人多嘴嚼舌,削卫充衣俸禄三个月,命两人禁足半年。”
我道:“这倒不仅仅只是生气,华美人是上官太后的人,和霍家关系千丝万缕,其父华守,前不久还给大将军家里相过面。主上除了讨厌她恃宠生娇,更是不想让霍家的人再在宫中横行霸道。华美人肚子里的可能是个皇子,和太后殿下太近,将来就难免成了霍家的势力。主上躲霍家还来不及呢。如果她们两个够聪明,等惩罚过了,就该和太后殿下疏远些。”
桃溪道:“华美人能有这脑子?”
我道:“她也许没有,卫充衣应该有。她今天说话虽然难听,似乎是胸无成算,可是我看她双眼灵光闪现,分明是别有计较。她是在伪装,依我推断,所谓的禁足,是她想挣脱皇太后的约束,又不想单独和霍家翻脸成为霍家的叛徒。她比华美人聪明多了。至于我判断得准不准,就看她以后能不能起事了。”
我说话间,手上的花材已经用尽了,只编出了个半月形的花环,于是又截了两段丝缎接上,顺手套在杨河头上:“最近辛苦你啦,把那俩人盯死,我在宫里的人手,还是少了点,能说得上话的,就更少了。咱不求她服服帖帖,只要能为我所用就好。”
有女若兰
我才叹了手中无人,未料不足一月,人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选人是个很伤脑筋的事,没有本钱,不要。寻常的宫女子我想要多少要不得?我如今想要个有些能耐的,或者容貌过人,或者聪慧机智,或者别有特点,总寻不到满意的。直到七月中浣,过了我的生辰之后,才有了些眉目
。
这天的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没甚变动。
直到晚上我准备洗漱完好睡下了,杨河说有个神色仓皇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孩求见,自称是富平侯张安世的族人。
我顿时就来兴趣了,是张安世的族人,还能求到我这儿,怎么看都是处处透着蹊跷。
我于是停下更衣,叫人把她带到小书房。自己慢慢地把衣服收拾好,过了小半刻方起身迎客。
那女子身着葛布绿衣,青色裤子,赤足立于堂下,被晚风一吹就打个哆嗦,却始终抱着怀里的婴儿,不让他见一点点风。
我走到主座上坐下,那女子立刻跪启道:“婢子若兰,叩见张娘子。”
她态度不卑不亢,语调身形却楚楚可怜,是个可造之材。我道:“起来吧。你说你是富平侯的族人,我怎么不认得你?”
“回娘子话,婢子担心娘子不肯见小的,所以不得不冒称,请张娘子恕罪。”
“你倒有心,你深夜前来,必定有事,不妨说说,倘若能帮衬一二,我倒无所谓。”
“多谢张娘子!”若兰语带惊喜,双手将那婴儿捧起来,道,“婢子原是二夫人的贴身侍女,四年前,被大夫人索走教以歌舞,以备他用。今天主人下朝回家,说是有急事要议,约摸三五日不会回来,主人前脚走,大夫人就将二夫人和小主人囚禁起来,将二夫人的侍女们拘押,正在一一拷问,命她们诬告二夫人通奸,证明小主人并非主人亲生。婢子受二夫人之恩良多,看守二夫人的又是奴婢兄长,故而人定后潜入囚室中,想救二夫人,二夫人不肯走,只将小主人的儿子托付婢子,嘱咐婢子向张娘子求救。婢子……”
“真难为大夫人能忍这么久。”我叹道,“我还在右将军府的时候,因着二夫人所出的次子延寿比大公子聪颖,大夫人对二夫人百般刁难。二夫人意外生下张彭祖,若非右将军宠爱幼子,他们母子两个早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不过大夫人年纪见长,脑子却一年比一年不够用了。她还真当张彭祖是随随便便可以杀的?”
若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
我厉声道:“你也别装了,二夫人是个不问世事的人,每天做不完的活儿,累得七苦八苦的,哪有精力打听外头的事?你们大夫人恐怕不容任何人在府内谈及我,二夫人大概连我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抱着她的孙子来求我,是你自己的主意。你想挑起我和大夫人斗?”
“若兰、若兰绝无此意!娘子明察,抱小郎君向张娘子求助,确实是婢子的主张,婢子是逃奴,实在无处可去,所以,所以不得不向张娘子求庇护!若兰砌词作假,若兰该死!求张娘子救救小郎君吧!”
我向桃溪示意,她走上前,弯腰抱起那婴儿递给我。
小孩儿睡得好熟,外面的风雨,似乎完全和他无关。
我轻声道:“送他去我那儿,交给赵媪,拿点蜂蜜水给他。明早叫赵媪和赵阿伯去如珰那问问有没有正在哺乳的羊,有的话,高价买两头来。”
“是,主人。”
若兰像是完全松了口气的样子,我借着灯光仔细观察了她片刻,摊开书简,让柳江磨墨,自己润笔,道:“其实你求错人了。张彭祖和主上有同学之谊,关系很好,你该抱着孩子去掖庭的。”
若兰唯唯诺诺的,我道:“莫非你还指望我直接冲到富平侯府,把二夫人和张小郎君救出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这么聪明机智,都能诈开我家的门了,怎么会犯这种错?”
若兰弓着背,深深地低着头,我大概知道她的想法,也不理她,只埋头写我的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晾干墨迹,将竹简编好,用黑色的丝绦系好,连着令牌一起交给柳江,她去了片刻后就回来了,表示猛子已经去了掖庭。
我拿丝帕将手擦干净,道:“柳江,你叫两个人把若兰洗干净了,拿一套我的旧衣服给她换上,梳个简单的椎髻,然后再领过来。”
柳江带着若兰走后,桃溪就回来复命了,道:“主人,你真想救张家的小郎君啊?”
“为什么不呢?又能给霍晏添堵,又能给主上留个人情,还能给咱们家添个当户的男子。我也不求别的,只要给咱们家留个香火,逢年过节,有个孝子上坟,也就好了。张彭祖的秉性咱们都知道,人是弱了点,可老实,正直。他妻子虽是小门小户的,但是人不坏,能持家。这也就好了。如所托非人,我也不会叫他们好过的。左右二夫人还在富平侯府做妾,我难为难为人家,张彭祖也就听话了。”
桃溪道:“主人英明。那这个侍女……嘴里没一句真话,就想欺瞒主人,主人想怎么样呢?”
“等柳江把她收拾整齐了咱们再看看,没准……是老天赐给我的人呢。”
亥时过半,柳江带着若兰回来。
若兰的容颜极为清丽,柳江拾掇后,远胜卫充衣,身段细长窈窕,更显可怜可爱。她刚才还说她被教以歌舞,想来于歌舞之道亦有出色之处。
我让柳江取粉黛来给她施粉上妆,不时指点几句,眼线在眼尾细长上勾,在眼珠上描粗,下眼线也浓浓地画上;眉毛加重重的黛粉,不学世俗的女子一味地追求细长圆润,而是粗粗地画,略出锋芒。
她的鼻子不够挺,我也没办法改变,略加一些鼻影也不过微微好了一些。
脸有点太过枯瘦,这也补不回来,想让她面颊丰润,就得好吃好喝地养着,但一养,人就重,也就难为歌舞了。所幸现在灯光昏暗,我于是让柳江给她的粉再厚些。
她的唇形稍厚,也用粉盖去原有的形状,再重新描成菱唇。
好容易打扮好了,我让柳江退开些,道:“现在看着,可有几分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