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人委委屈屈地一礼:“妾身知道了,谢皇后殿下,谢……谢张娘子。”
我不以为意地晃晃手,华美人的性格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不来惹我,我也不会惹她,言语上的小得罪,我亦不会计较。
我和许平君一向说话自在,话题就不免私密了些,许皇后甚至直接问我有没有虚了人家,我以“残躯病弱,年岁渐大”婉拒了。
我已经二十了,不论脸看着多青春年少,也改变不了我今年已满二十的事实。
适龄的男子,大凡好一些的,谁没有娶妻呢?想讨我做妾做续弦,又有谁敢和我开这个口呢?
我已经抱着终身不嫁的打算了,所以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许平君口中的贵公子、好郎君,又有哪一个堪比霍光?
许皇后见我了无兴致,不由叹口气,道:“这几年人事变化,实在耽误姐姐你了。”
“也不尽然,小鸾看来是成全了小鸾。小鸾声名不佳,哪个真正的好男子愿意娶了去呢?这一耽误啊,倒成全了我,以后再不想这些事就好了。女子一生,也不是嫁了人,相夫教子就完了的。小鸾看来,倒是前朝的冯嫽,虽未嫁得如意郎,周旋乌孙、大汉之间,辅佐公主,维护两族人的友谊,为我大汉争取一只臂膀,这样的人生,纵是嫁与萧史,也比不上。”
许皇后闻言,举起手中琥珀盏,道:“阿姐志向远大,非等闲闺阁可比。阿姐,我敬你。”
“殿下客气了。”我说着,也举起手中水晶盏,一饮而尽。
说话间天色渐晚,大殿上内侍过来说殿里宴会已备,许皇后于是便约我更衣。
晚上大宴的礼服是宫中制备的,不过宫里头只做下了款式样子,主要的纹饰则是我自己绣的。
一般只要不逾矩,宫里头不会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妃嫔的礼服,也多是各自交代针线房如何如何做,所以款式虽然相似,但细节各有千秋。譬如上官太后今岁新裁的一身牙色礼服,上边的纹饰便是兰草相思鸟。
宫中尚俭,礼服也并不华贵,我因喜欢仙鹤、孔雀,所以我的礼服上绣花多以此二种鸟为主。
皇后殿下的礼服是正红与黑色,饰以祥云飞凤纹,层层叠叠数件叠穿,气势磅礴。
令我有些奇怪的是,宫人送来的礼服并不是我带进宫的那套翡翠色仙鹤海水纹样的五重衣,而是一套紫色的五重衣,显然是新制的。
礼服是紫色,里外共五层,大氅是深紫色织锦缎,金银线织出星辰彩云的图案,下摆和袖口为蟾蜍折枝桂子的图案,桂子上缀以玉珠珍珠和水晶,衣缘宽八分,双层,反面衬以同色素缎;里边一层也是紫色织锦,只是薄得多,暗纹为葡萄缠枝,衣缘也宽八分,与衣身同色。
宫里许久没有做过这样奢侈的礼服了。
我有些奇怪,前来送礼服的老宫女却是我见过几次的御前侍人丰媪,令德说过她极为古板,很难被人收买。她说这身衣服是刘病己赐下的,我也就不多心,让侍儿为我换上礼服,重新理妆梳头。
时已昏,妆容便浓了些,晕红的桃花妆,用正红色胭脂膏扫过眼尾,口脂的颜色也愈发重了。
五六个宫人一同帮我换上紫色的礼服,我才发现,这套礼服的两件氅衣均是广袖,袖长回肘,阔四尺,衣长曳地三尺,内有一件紫色阔缘曲裾,绢制,丁香色阔缘直裾,罗制,这两件曳地一尺,浅藕色中衣和窄腰裙,罗制,裙及地。
腰上挂着一组白玉组佩,羊脂白玉,玉质触手温腻,如脂滑细,白度只比皇后用的略低一些,组佩上有三璜六管,一对凤头冲牙,大玉珠子三百六十颗,小玉珠子三百九十一颗,串以绯红的丝线。又有一组禁步,乃是谷纹玉璧两个,一大一小,龙凤玉璜一个,串以绯红的缎带,压在裙角上。
宫中很长时间没有做过这样浪费的礼服。是的,就算以我的眼光看,这套礼服也过于浪费了些。
“太奢靡了。”我对丰媪道。
丰媪板着脸说:“回张娘子话,这套礼服是主上拿私帑的钱制的,用的是博陆侯府的织匠,博陆侯自请出人,并没收主人的钱。玉组佩呢,是从私库里找的白玉做的,本来该随娘子母难之礼一起送去,主上说新作的礼服还没有组佩,就叫用这个,确实是华贵了些,却没费多少。”
“总归是费了民力,又与宫中尚俭不合,令我心愧然不安啊!”
丰媪道:“张娘子不是宫眷,宫中尚俭,本不关娘子的事,礼服又是主上和博陆侯制备的,娘子放心。”
我道:“少不得要厚厚地准备一些回礼了。”
说话间,宫人已将我的头发梳好,选的是宫中新起的参鸾环云髻,发髻高耸,两束散发从耳后垂下为髾,齐齐垂在锁骨下。发髻上插一把白玉雕凤戏牡丹错金纹梳子,高处又有一把白玉牡丹金银花叶步摇的梳子,系绯红色薄罗发带,末端坠于额前,髻上簪一对白玉回凤望仙簪,一对白玉牡丹珍珠笄,两个小金玉步摇压鬓,两个大金玉步摇压髻,一只蝴蝶牡丹钗压发尾,余发用两根宽五分的绯红织锦发带挽起,发带末端有白玉金珠装饰,曳地三尺。
为我梳头的宫人一边调整首饰的位置,一边恭维道:“张娘子的头发真好看,又黑又亮,挽了这样高的发髻,还有余发可结鬟,真叫人羡慕啊。”
她这话倒是不假,宫中贵妇,多以假髻累发,好让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多而长,上官太后还是皇后时,头上顶的假发最多时重达□斤,加上首饰,活活的要压死人了。
我勾一勾唇,示意桃溪等会儿给她们每个人塞一个香囊。丰媪为人死板严苛,容不得这样的事,我得在她面前帮这些宫人遮掩一下。给丰媪的礼物是一份膏药方子,我亲自交给她。丰媪年少时侍奉东宫,曾在寒冬为救人跌下寒池,落下了体寒的毛病,关节更是每入冬必作痛,我也是观察许久才发现,这份方子是我找文子华要来的,她才做出来没多久,虽不能根治,镇痛还是不错的。
丰媪见只是个方子,便收了,脸色虽未变,眼神却柔和了些,低声道:“张娘子有心了,若有驱使,只要是礼仪规法之内,老身自当从命。”
我听出来她是先认了这个情,防着我拿这个短让她做逾矩之事,所以忙到:“你是主上的老人,我不过是为了讨主上喜欢,才求了这个方子,主上高兴就好,不敢有所驱使,丰媪言重了。”
丰媪又矮身礼了一礼,全了礼数,然后跟着我,由一大群宫人簇拥着回正殿等皇后。
好高骛远
正殿上已经站了一群莺莺燕燕。
趁着灯光看去,妆都改了,礼服合制,又各有心思,华美人的衣服上缀着玉珠,卫充衣的衣服上是满幅刺绣,看绣工是她自己做的,戎七子出身不高,亦无卫充衣的刺绣手艺,她的衣服上是一幅画,画的是月宫缠蛇,布局中规中矩,画法也尚可算精巧,看起来是她兄长戎立的手笔。
我走到她们对面,宫外女眷之首站了,不意外地发现华美人又恼了。
一套礼服绝非一日一夜就能做好的,我身上这身在宫里不知放了多久,华美人在衣饰上下了不少功夫,岂能不知,大概还想要吧,结果被我拿走了。
这套衣服规制有些越级,大约是婕妤以上的品级。华美人想的可能不仅仅是一身华丽的衣服,更觉得刘病己会升她的品级。
然而这套礼服却穿在了我身上。
其实我也不该用这个,我的品级比之婕妤要低一些,不过既然是额外赐下的,那就不在等级之列了。
卫充衣在她身后,牵住了她的手,华美人忙背转过身去。
好像气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最看不得女儿家哭,可今天,真不是我蓄意为之。
算了算了,大不了以后,我帮她一个忙。
华美人生下刘病己唯一的女儿也没得到加封,显然刘病己现在厌恶了她,我帮她一回,就当偿了这一次。
心里想了这些,我带着自然的微笑,和几位女眷小声说着话。
许平君交友的眼光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高氏、左氏等几个贵女,都是年纪小,规矩好,见识也不错的闺秀,而我们几人之间并无利益瓜葛,也不必防着勾心斗角,所以与她们相处,自在。
宫外的女眷命妇也先后到达,很多目光落在我身上,其中不乏霍显和霍晏的恶毒,我全部微笑以对。
她们随各自丈夫的品级,才能穿上紫袍,我一个孤女,得罪她们得罪得狠了,却能穿着比她们更华贵的袍子,以她们的心胸,不生气才怪。
要是能直接气死她们,该多好!
霍姃也在其中,穿一身胭脂红的三重礼服,忧心忡忡地觑我。
又过少时,许皇后盛装出来,新裁的黑凤袍,一整套白玉首饰,甚为庄重。
她应该早就知道这身礼服是我的,所以并未惊讶,她与几位贵妇虚情假意地寒暄几句,点齐了人,往麒麟殿去。
麒麟殿已经高烛燃烧,酒宴齐备,隐隐的大曲声传至殿外。
这次大宴,设于殿外,以便观月。
设湘竹、香色素纱为屏障,将未婚的女眷与男子隔开。
鎏金十八枝花树灯台数十座,将坐席间照的通明。
霍光等人已经端坐席上,霍光就坐在右手第一。
皇后殿下自然不会和我们一起入座,我们是走侧门的,而皇后殿下是走正门的,且刘病己还未到,她自然要先去见皇帝陛下。
女眷的席位并非完全按品级排,宫妃自成一列,未婚的娘子一列。
我在娘子之首,右手是皇后殿下的席位,左手是霍姃。
张彭祖今天被刘病己留在身边侍奉了,所以并没有留出他的位置。
我在自己的坐席上坐好了,身前的红漆几上已经摆了四样冷菜,时令的鲜果,一小壶桂花酒。一座三枝莲花灯台上,蜜炬在温柔地燃烧。
我的正对面,帘子的另一边,是霍光。
霍显与霍光同席,二人同座,但相距约五六尺远。
霍光给足了霍显面子,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霍光对霍显有些不满。
霍光是给霍姃看好了人家的,只是霍显拦着不让,一定要女儿进宫,两人为这个互不相让,不是一两天了。
如果是因为这个,倒也说得通。
戌时刚到,丝竹乐作,帝后入席,所有人跪迎。
麒麟殿非常大,帝后行走得很慢,小半刻才听见刘病己命众人起身。
刘病己今日衮服全饰,十二纹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面带微笑,却极为威严。
他举起手中酒爵,少少说了几句祝词,在座同饮;第二盏酒是许皇后起杯敬皇帝陛下,所有人陪敬,第三盏酒则是霍光敬帝后二人,是为开席。
用膳的时候,只有低低的新鲜曲子为伴,满殿无声,待膳食撤下,换了点心酥饼等小食上来,乐工也换了华丽轻快的曲子,才渐渐有了声音。
乐工、伶人、舞伎排好的歌舞也放到了等下表演。
照例是长袖盘鼓舞开始,第一支舞是《拜月》。
美自然是极美的,只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舞乐都有些浮躁喧嚣,不像许皇后的品味。
再看主座上,刘病己已微微皱起眉,小声和许皇后说话。
许皇后唇形似乎念了一个名字,刘病己又吩咐了一句什么,许皇后点点头,似是领了命。
《拜月》结束后,换了《菱歌》,它本是很清新的江南令,今年才流传到长安,我听过好些版本,不得不说,还是寻常的仆妇小女孩,在劳作时随便哼唱的最动人。如今它却被改成了华丽的大曲,若是不懂音律也罢了,懂音律的人很容易就能听出曲调和风格的违和感。
刘病己虽然长期在民间,可他在音乐上的造诣却不低,他对乐曲的感觉非常好,应该发现了其中的不对之处。
今晚的乐舞绝不是宫中太乐安排的。宫中的几个乐匠我很熟,就算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也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想到前些天打听到的消息,怕是霍显为了捧人,特意安排下的吧。
上月下旬,太乐的老人、太乐丞曹大家曾经找过我,拿了一卷曲子,说是有人安排下中秋拜月表演,他觉得曲子不对,却又不能驳了那位的面子,只好交给我帮忙提点提点。
这支曲子是我交给张若兰的三支曲子之一,也是最难的那支《帝子降月宫》。
我还以为霍显只是出了这一支曲子呢,没想到整晚的歌舞都是她安排的。
我在将三支曲子交给张若兰时,就曾名言《帝子降月宫》是最难的一首,未学熟之前不可轻易示人,她这么好强,我怎么好意思驳了她的面子呢。
当时我和曹大家将曲子改了不少,虽然唱词、旋律不变,但是部分地方的音,高了不止一等。
张若兰若是真的不自量力,敢选这支歌,我就敢让她颜面扫地。《帝子》在未改动前,她尚且难唱,何况改动后,连我也需勉力为之。
另外两支曲子难道就不好么?何必这样好高骛远。
破军
我回想了一会前些日子的事,稳了心神接着听歌看舞。
眨眼过了三支舞,皇后举爵,向霍显道:“今日宫中乐舞,别具风格,却是霍夫人的手笔,本宫谢过博陆侯夫人。”
霍显起身笑道:“歌舞之道,需多年浸淫方能治好,皇后殿下初进宫廷,不熟也是有的,臣妇不过是交给下边的人罢了,不敢称劳。”
许皇后僵了一下,挂着笑略略沾了点酒。她有三个月身孕在,不敢喝酒,所以只沾唇示意。
刘病己脸上有些挂不住,霍显讥讽皇后见识少,不就是在往他心上戳刀子么,许皇后可能只听出她讥讽自己,却没想到皇帝陛下也会受伤。
我于是执酒樽站起身来,左手敛袖,笑道:“皇后殿下操劳后宫,做的是大事,些许歌舞小道,不过娱人娱己的玩意儿,乃是太乐的职责,怎入得了皇后殿下的眼,又怎值得殿下出手?殿下率领宫中上下,为陛下分忧,申以孝悌慈爱之义,为天下女子表率,这方是国母的本分,值得钦佩。妾身张氏,愿借此宫中佳酿,祝殿下千秋长乐,祝陛下万寿长安,祝大汉江山永固、万民安泰!”
霍光也起身道:“臣光祝大汉江山永固、万民安泰,祝陛下万寿长安,祝皇后殿下千秋长乐!”
顿时满堂只听见臣子、女眷祝祷之声,将方才的风波平息了下去。
才刚坐下,霍显又道:“我们这些山野之人准备的歌舞,自然比不得你张大家,全长安城,谁不知道你专精于此。”
我便笑道:“都说了是微末技艺,不比相夫教子来得正统,妾身不才,正的偏的都略懂一些,也就是为了娱亲,不敢说专精。值此拜月佳日,若能以微末小道,讨主上欢心,也是妾身的能耐。”
许皇后道:“听张家娘子的意思,是今日也做了安排?”
“不敢说安排,宫里事儿,哪容得一介臣女置喙?”我道,“上月大军开拔北上,妾身有幸得见我大汉兵马北去,心中有动,故新写了一支琵琶鼓乐《大破军》,请家弟填了词,若陛下有意,妾身愿为之,以为远行的将士壮行!”
霍显不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我出身低微,原是舞姬歌伎之流。我便抢先出手,先断了她的计谋。
刘病己越过皇后,道:“听起来是沙场之乐,朕很喜欢,你且一试。”
“请陛下赐琵琶;请太乐丞曹大家陪箫管,请太乐吏王大家陪鼓乐,请陛下赐战鼓。”
“准!”刘病己点了太乐府中善鼓乐的王大家和善箫管的曹大家,命人取战鼓给王大家,又叫人请出一张螺钿琵琶。
这张琵琶名曰“千山鸣雷”,极好,乃是宫中藏品,我早有耳闻,也借曹大家打听过这张琵琶,知道它扛指厉害,音域宽广,低音有九折萦回之绮靡,高音有裂石断金之壮烈,尤其适合沙场乐。
它保养得还不错,我横抱琵琶,拿拨子试了两下。曹大家的吹了一声长长的宫音,我循着这一声又调整了弦的松紧,直到声调与曹大家的箫管一致,这便向王大家和曹大家点点头,示意已经准备好了。
霍姃看着我,面露不同意的神色。
霍显和女伴面带嘲讽地说着什么,许后、张彭祖均满脸担忧,我心中哂笑,这一曲,我早有安排,无需惧怕别人嘲弄我歌舞娱人。
王大家和坐在前排的太乐丞换了位置,与曹大家并肩坐了,曹大家道一声:“张贵女请。”
我便用拨子拍在四根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隐约带风雷之势,每一次击弦都带一次轮指轮过四根弦,金石之声,穿空崩云。
王大家和着节奏轻轻拍在战鼓上。
荒凉萧瑟的杀意渐起,两节之后箫声由弱渐强插入。
“陷阵营,千死百伤!北风扬,成将!成将!成将!”
“国有士,格虎斗象!士成将,行壮!行壮!行壮!”
“朔夜寒,枕戈卧缰!北风上,无乡!无乡!无乡!”
“逐匈奴,饮马雪江!士无乡,破狼!破狼!破狼!”
歌一阕,已而横笛相和,琴瑟为友,歌二阕,已而军中郎击掌按节为壮,歌三阕,霍光目视刘病己,刘病己会意,起身约霍光为舞,霍光欣然允之,继而军中郎起,继而文臣起,继而男客纷纷作舞。
文人讲究以舞相属,我特别喜欢这个习惯,以前父亲和邴叔父、赵将军没少趁兴而舞,我有时就在一旁看着。他们男子之间的舞,非常讲究规矩,一举一动都受规矩限制,可因为是趁兴而舞,再受限制,看起来也很精彩。
歌三遍,鼓声渐挺,角声犹在,最后由我收拨一划,以完此曲。
刘病己顺势转身定足,请霍光还座,自己也回到主座上,道:“张娘子编曲为歌的本事又精进了,歌曲虽短,能壮我情怀,朕十分欣赏!冬山,赐酒!”
冬山亲手捧了皇帝的酒樽下来给我,我满饮拜谢,端坐好,对霍显挑衅地笑笑。
歌舞确实是小道,讴者舞姬也确实下贱,我又想压她一头,又不想折辱自己,只得出此策。
估计她十年八年之内是不会再想在歌舞上对我做什么了——假如她能活到十年八年后的话。
有了皇帝表态,内眷宫妃也纷纷赞赏,霍姃拍着心口道:“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姐姐也太冒险了,万一主上不应和,姐姐怎么办?”
我笑道:“能为我大汉将士壮怀,已经可以了,主上应不应,有什么要紧?”
和霍姃搭了几句,霍光和刘病己对饮一盏,收了酒杯朝我看来,我朝他笑笑,举樽遥敬,谢他刚才配合我起舞。
今天还是冒了险的,刘病己是皇帝,以舞相属实在难得,若不是在宫里,倒还好一些,无人配合,我收买个小郎配合着舞剑就是了,宫里不让见兵器,只好息了这个想法。
《大破军》是我花了十成力气写的,余波留了好久,许皇后又让太乐重奏几遍才算真结束了,让中断的歌舞得以继续下去。
宴席上觥筹交错,已而明月当空,天如洗,云如纱,晚风送几丛木樨香动,素华洗几户人家流瓦。
霍显已经面带晕红,可还记着她要捧的那位,在刘病己下令侍中每人为诗赋一首,以记今日宴会之情。
霍显堆笑,道:“有酒有诗,有舞有乐,却无美人,终究遗憾,臣妇家中有一讴者,绝善歌舞,愿为陛下、殿下、诸位大人助兴。”
许皇后听了只朝我看,我对她稍微颔首,她便笑道:“陛下,侯夫人一片心,倒不好驳了她。”
“皇后说的有理,侯夫人,请吧。”
霍显道:“是,臣妇遵命。”
霍光皱着眉低声说道:“你又要捣什么乱?”
他话本来很轻,但因情绪激动,稍微大了些,我耳力很好,仔细分辨,能勉强听清他们夫妻的话,只听霍显低声道:“你不让我把女儿送进宫,我送个歌女,你也有话说?”
霍光道:“随你——小心引火烧身。”
帝子降月宫
霍光几句话就说的霍显面上发狠,她恨恨地,叫来侍女低声吩咐了些话,那侍女便走了,一会儿,太乐声调一转,曲子转得婉约凄冷,泠泠如玉,霍显道:“这是咱们家新得的曲子,名叫《帝子降月宫》,请各位听个新鲜,以助雅兴!”
二十四个女孩子翩然而舞,月华裙子流素衫儿,梳月下飞天髻,簪挽月抱山钗,青玉明溪步摇,月白的长袖盈丈,大红宫绦回旋,抖下一地清辉。
一丽人手执桂枝,穿碧青轻纱三重衣,结堕马髻,款步而上。
刘病己憋着笑扫我一眼,我也朝他笑笑,无他,张若兰这身装束适合白天,晚上光线不好,烛光昏暗,她这一身都快融进夜色里了,反衬得脸色青白似鬼。
倒是那二十四个女孩子的月华裙,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光华夺目。
不过这可不是我害她。张若兰心气高,一定要唱《帝子降月宫》,可按我的设想呢,主歌之人,亦需穿月华裙流素衫,唱歌间隙要与舞姬一同跳舞。这套碧青的轻纱装束,却是为了小令《江雪曲》做的,是冬季晴雪天白昼雅集时的妆扮,虽然在三套装束中最出色,最适合张若兰的气质,却最不适合今晚。
没错,我故意的,最好看的衣服偏对不上最好的那支歌。
贪心,人之常情,我偏用她的贪心,让她失色一回。
思忖间,张若兰已启唇作歌:“岁寒知天意,木叶凋相思——”
“天既难为情,奈何降帝子——”
“濯我手兮万里霞,扶我身兮风作栖——”
“束银汉兮为素,披朝云兮为衣——”
到了这个“衣”字上,下一句“子兮子兮何皎皎”,她却怎么也唱不上去了。
她怎么唱的上去呢,经过我和曹大家的改动,回环往复的“子兮子兮”四句,比她学到的那个版本音高不只一等。
原来那个版本,没有几个月的功夫,都学不到尽善尽美,何况这个高音的版本。
若此时她忍了,不露风头,不唱最高的四句,那也罢了,忍不了,就得破音。
张若兰大约已经发现了太乐府配的乐和她学的不一样,犹犹豫豫地望着霍显,霍显只瞪她。
霍显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管不顾,一定要她全这个面子。
张若兰无法,只得勉励为之,“子兮子兮”,第一个字就颤巍巍的,破了音。
刘病己皱着眉,又看我,似是问我有没有办法救场。
唔……我确实不该扫了这一堂宴会,让人看他的好戏。虽然近前的几个都知道是霍显安排的,可传出去,谁不说是宫里头没能耐还要显摆?
我也没想到张若兰心气这样大,明知不可为,还要丢人,少不得设法全了刘病己的面子。
张若兰已歌至第二字,声音带了些嘶哑。
我抱起琵琶,信手一划,压住了张若兰的歌,也解了这个场面。
头一句音高飘渺,还不是最高的,后三句在飘渺之上仍需婉转上升,我拨到第二句,张若兰羞得满面通红,哑口不唱了。
子兮子兮何皎皎,归兮归兮来我思。下群山兮为榻,卷大河兮为席。东君至兮邀为媒,天烛明兮约为期。胡不来兮月上,忍顾哉!佳时如川逝!
我能唱上去,可我不会在这里唱。
曲子重复三遍,张若兰破了音,已经无法再唱的动人心弦了,接下来的两遍,完全靠我的琵琶撑住了场面。
一曲即罢,我将琵琶还给了刘病己,虽然《帝子降月宫》是最难的一支曲,可谁知后面还有什么事会发生?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了结,别人的事我才懒得理。
刘病己叫人把琵琶抱下去,问皇后道:“皇后觉得如何?”
“曲子不错,很难,很新鲜。舞也好看,歌……也可以吧。”许皇后很得体地回道。
霍显插话道:“殿下,这讴者舞姬都是臣妇府上的,若是殿下喜欢,愿献给殿下,以为娱乐!”
好一番强词夺理的话,霍光的脸已经成了铁青色,皇后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我出来解围,道:“皇后殿下恕罪,皇后殿下容禀,侯夫人一番好意,怕是拒绝不得,但不知她们的规矩怎么样,是否需要送到掖庭去先教给老宫人们带一带?等训好了,再带到太乐去,也不晚啊。”
许皇后仿佛找到了台阶,舒口气,道:“还是张家娘子懂礼,说的很是呢。”说完,她便直问张若兰:“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今年几岁啦?”
张若兰忙袅袅一拜,低着头,却抬着眼,道:“回殿下话,奴家张氏若兰,今年十四了,河间人士。”
我笑道:“皇后殿下,妾身看其中领舞之人,容貌舞姿都可爱,想和她说几句,殿下以为呢?”
“准。”
我于是转头向那领舞的小女娃,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那个女孩子脸尚有些圆,身子也小,容貌并不十分漂亮,却胜在明眸长眉,温柔大方。
她小步上前,在张若兰身边立了,跪拜三次,道:“小的叩见陛下,陛下长安!叩见殿下,殿下长乐!叩见侯夫人、张娘子,贵人安好!回张娘子话,小的张氏,今年十三了。”
我便对皇后道:“又是一个本家,她年纪虽小,规矩倒不差。殿下觉得如何?”
许皇后侧脸问道:“陛下觉得呢?”
皇帝陛下只问霍光:“可都是子孟府上的人?”
“回陛下话,臣不认得,这要问内子。”
霍显再傻也知道张若兰完全被小张氏比下去了,只得勉强笑道:“陛下,这些人自然都是侯府的。”
“都舍得送给皇后?”
霍显道:“几个歌女舞姬,不值什么,皇后看得上,自然愿奉给皇后殿下。”
刘病己又问皇后道:“皇后,这些人都是你的了,朕问你要一个,可行?”
“陛下哪里的话,陛下喜欢,都要去,就是了。”
“朕可不敢,规矩礼数太糟心,得让掖庭好好训诫她们才是。”刘病己笑道,“小张氏,你的舞不错,朕很喜欢,规矩也不错,今天又是个喜庆日子,朕可以给你一份厚厚的封赏,只要不违反国法宫规,随你开口,你可有想要的么?”
这话一出,张若兰几乎快跪不住了,泪珠儿一闪,又一闪。
小张氏却连头也不敢抬,连拜九次谢恩,然后道:“小的不才,只想做个寻常女子。素闻张家娘子至孝纯惠,陛下、皇后殿下每每称赞,又才能过人,无所不擅。小的无才无德,愿侍奉娘子身边,以效其榜样,不敢说学做娘子这样的女子,只要全了小的的仰慕之心,小的便铭感五内,愿结草为报!”
“好!有这份心,已经很了不起了!”刘病己大悦,问我说:“鸾娘子要收下她么?”
我道:“陛下,她有如此见闻,却叫我不得不脸红,她若要来,我自然收留,只怕到了身边才知道我并非她口中说的那样,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自己选择的路当然要自己走下去,她有这样的见识,岂会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刘病己道,“就让她去你家吧,算是朕答谢你今日作曲赐下的宫婢。”
所谓傻瓜
就这样,我进宫一趟,得了一个侍女。
这个侍女还相当相当的聪明。当日张若兰和其他舞姬都被送到了掖庭学习怎样做一个粗使宫人,而她则在我身边,先被好吃好喝地养了半个月,等我确定了她的为人、身世和弱点后,就正式跟着我学她想学的那些事务了。
小张氏在舞姬中排第七,并没有名字,就叫张小七,到了我这,我将她家底排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别的企图之后,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张祈。
张祈是真的很聪慧,她不想进宫,不想留在侯府,她的目标完全达成了。
张祈长得还不错,眼下还只能说是清秀,五官清楚,长开了之后大约会很漂亮,但天资只是一般。舞跳得好,不过是她肯花时间练,心无旁骛,自然比有其他想法的女子跳得中看些。
我说她聪慧,并非夸她机智、聪明,而是觉得她很识时务,知道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
这样懂事的女子,我当然也不介意帮帮她,脱离奴籍,嫁个好人,并不难。
张祈跟我念书,念的是经书史书,汉律宗法,管仲韩非……反正她说要效仿我,那就好好学吧。
当然,教出一个想像冯嫽那样帮助大汉结盟外族、平息边患的学生,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九月的时候,上官宁出手,把张若兰要了过去,放在长乐宫伺候。
在掖庭里的日子想必很苦,张若兰像脱胎换骨了一般,不见了轻狂傲慢,不见了骄傲自矜。
这还不够。
她还是没放下她的那些小聪明,她看着我的目光里,满满是不服和愤恨。
我的日子很无聊,除了整理各处的消息,就是陪可爱的小侄子念书,要不就是教徒弟。
这时候看见张若兰,我起了逗逗她的心思,反正她和霍显是一伙儿的,她犯错,还不是要记到霍显身上。
我到上官宁那儿稍稍提了一句,上官宁顺着我的话,说差不多是时候了,于是便将她放了出来,没几天就侍寝,得到少使的分位,接着就传出喜讯,得封良人。
就算是良人,这分位也够低的。看来皇帝陛下是真的很讨厌她,虽然她在伺候皇帝陛下时表现还算可以,也未听说刘病己有什么不满,可是许皇后请封八子的表送过去,回来就成了良人。
听说张良人前脚获封,后脚就砸了宫中器物,皇帝亲自下谕旨申斥。张良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上表谢罪,再也不敢丝毫触犯。
至于后来华、卫、戎、张四人怎么乱斗,我权当乐子看了。
拜月宴之后,彭祖因为赋写得好,被刘病己好好夸了一番,又有诸多赏赐,乐得他好几天见牙不见眼,侍奉皇帝陛下越发上心了,晚上时常留宿宫中,俨然又是一颗新星。
为这个,家中女眷往来也多了许多,加上自出孝后,我又恢复了与往日朋友的交往,一下就忙了起来。
萧鹄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现在已经能把宅子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在与女眷交往之类的需要与人打交道的事上,还是笨拙了些。所以这些事只能我自己来。
来往的最多的,除了父亲的旧友、彭祖的同僚,就是霍姃了。
张祈正在学念书,霍姃本来就认识她,疼她,现在更加好些,每次下帖子请我,都不忘暗示我把张祈带上。
我也挺愿意去她家的,张祈和霍姃都高兴,霍显和我对上总吃亏,天晚了回家时,还能遇见霍光。
自从拜月宴会后,我见他的次数多了些,大约是因为我最近常来他府上吧。
偶尔他也会和我们说些诗书上的话,也就一两句,不会坐多久,不到一刻就离开了。
他一来,有时候人未到,我已察觉,一觉察,就觉得心安。
即使他只是无意从廊上路过。
这一日秋风大作,我围着黑狐裘披风在霍姃的小院子里散步,霍姃和张祈讨论屈子辞,我被她们两个吵得头昏脑胀,索性躲出来图个清静。
松树上有群灰喜鹊聒噪着,打破了寒嗖嗖的死寂。
还没站多久,霍光就出现在院子门口,遥遥与我对望。
“大将军安好。”
“张娘子。”霍光颔首,道:“屋外风寒,娘子怎么不进门?”
我道:“平素只有四娘子或者张祈一个也就罢了,她们两个在一起,比外头的喜鹊还吵呢,我又不舍得阻止,只好出来静静。将军今日回来得早,想来是没有什么大事,年底下难得一日清闲。”
霍光笑道:“正是如此,一切平安,我也就可以偷得半日轻闲。”
我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道:“大将军不进去么?”
霍光道:“姃儿难得这样活泼,就让她多自在一会儿吧。”
我道:“我新得了一支饮马歌,北边来的——”
“正好,关于上月拜月时的歌,我想问你……《月宫》和《破军》的词都是你自己填的吧?”
“你看出来了?总是女子之作,不便拿到国宴上去说,就假托了彭祖的名头。”
“本来只是怀疑,觉得像你的手法,不过姐弟二人,文风相似并不奇怪。今天看了彭祖做的《东升赋》,很严谨踏实,和那日听的歌不一样,我才能确定是你作的。”
“那……大将军喜欢么?”
他避重就轻:“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
我想说,以后有机会,我唱全了给你听,话说不出口,只好垂首不语。
我让柳江和张祈说了声我在隔壁院子里休息,并没提霍光来了的话,没有惊动那两位诗疯子。
这次并没有奏乐作歌,我只将乐谱写下来给他,并词一起。
霍光扫了一眼,道:“像西域的。”
我道:“是乌孙的,冯嫽做的歌,因为张祈喜欢她,我就多打听了一下。”
“冯嫽?”霍光眯了一下眼,这个看似平凡的名字,撩动了一些事。
冯嫽随侍解忧公主和亲,后下嫁乌孙国大将,这次大汉受乌孙之请合击匈奴,解忧公主、冯嫽二人功不可没。
我低声道:“毕竟三十年过去……”所以,是时候给她们找个继任者了,比如……一心想效法先贤的张祈。
霍光感叹说:“一转眼就三十年了,那时候的人都老了。”
“大将军哪里老了,看起来也就是不惑之年罢了。这位冯嫽,能将乌孙和大汉牢牢地绑在一起,想必是个很有智谋的人。”
霍光道:“别的谈不上,但是很有胆识。”
“三十年过去了,大将军还能这样清楚地想起她来,想必当初一定是很精彩的女子。”
霍光脸上露出些无可奈何来:“公主和冯嫽两人加起来也不如你。我纵横大汉几十载,没有见过能与你比肩的女子。”
我乐了,道:“大将军谬赞了,小鸾愧不敢当。只是大将军这话,真敷衍,怕是哄女儿都不是这个哄法儿。”
霍光道:“再笨的哄法,你受用就行了。”
话倒是真真的,世上女子时常为男人所骗,其实哪有那么多傻女孩,男人的骗局又何尝真的天衣无缝了,不过就是心甘情愿上贼船,被贼骗,心甘情愿做傻子,求个自己高兴良人也高兴而已。
我就是这么一个傻子。
霍光也是。
偷情
霍光和我坐了许久,直到晚膳时,留了饭,才送我回府。
彭祖今天留在宫里值夜,萧鹄已经将一天的家事都处理好了,和我一一说过,她做这些很熟练,我夸了她几句,这个年轻的母亲马上就红了脸。
回到自己房里,卸了钗环,沐浴完在妆台前坐下。桃溪捧来我自己配的玉人膏,挑了一些和水调匀,轻轻匀在我脸上。
我闭着眼,桃溪的力道拿捏得很巧,不轻不重。
“今天有些奇怪……大将军破天荒陪我坐了两个多时辰,而且有些心绪不宁。今天朝政有问题么?”
柳江道:“婢子没有收到这样消息,朝政理应没有变故。”
“这就怪了……让将军府的那位打听一下吧。”
“是——”
我话音刚落,杨河在门口道:“主人,张祈求见。”
“这个时候来?”我按下疑惑,道:“让她进来吧。”
张祈也换了一身淡雅的衣服,头发放了下来,用帕子挽着。
“张娘子,小的今天遇到了一件事,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所以特来向张娘子禀报。”
“说。”
“小的今天和霍家四娘子说话,未时一刻出来解手,不防看见博陆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樱草在东小门口坐着打盹儿。樱草是霍夫人的心腹,霍夫人不论做什么都离不得她,可她却在小门口坐着。小的有些奇怪,于是就趁她睡着,悄悄进了夫人的院子,从铁树背后、芍药丛底下摸到窗根下,然后……然后小的听见夫人房里,有男人调笑的声音!小的本想,侯夫人和客人往来,本也没什么,可是仔细一看,不仅樱草在门外看着,连夫人的乳母仇氏、徐氏,也都在廊外,一个守在南正门,一个在西边廊下坐着,都没有活儿,只是干看,似乎是在防备有没有人靠近!小的觉得不对,本想再听听,没想这时,前边有人来传说博陆侯回来了,樱草等人跳起来通知侯夫人,没多久……小的看见——看见——看见管家冯子都,仓皇失措地从夫人房里出来,衣衫都没穿整齐,斗篷拖在地上,他中衣领上还有女子的口脂痕迹!”
“你的意思,是霍显和冯子都偷……情?”
“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不过这也罢了,小的等樱草走了,又悄悄离开夫人的小院子,往四娘子院里去,谁知还没转过回廊,就看见博陆侯在四娘子的院子门口站着,对着东边望。冯子都就是从东小门离开,往北穿过四千金院子东边的小径,绕北墙逃走的。博陆侯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却站了些时候,小的想……博陆侯也许发现了冯子都的行踪。”
张祈说完,就低下头,等我说话。
她这个消息,倒是能解答我关于霍光今天的失常行为的疑惑,我按下心中的惊讶和快意,淡淡地问道:“小七,你跟我两个月了,应该学了不少诗书。诚然,我对你有教导的恩德,你对我忠心,本无疑问。可是,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背主之人,必然不为下一个主人看重。你背叛霍显,反而会让我更加不能相信你,那么你背主,是为什么呢?”
张祈听了,先是沉默一阵,我瞅着她的裙子上溅了些水迹,抽了块帕子给她,张祈便拿帕子轻轻捂在脸上,哭道:“今年三月开始,凡是博陆侯家的歌舞之人,都被灌了夺子汤。小的也不例外,小的自十二岁初潮以来,月月葵水如期而至,但是从喝了汤,每月到了日子就会遍体寒凉,小腹剧痛,却再不来潮。张娘子……小的这辈子,生不得孩子了,连下三等的奴仆,也不会娶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