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最近没在范临有事的时候去找林清乐厮混了,我就陪着年年玩,我专门给他在院子的水池边搭了个家,还给他搭了个移动住所,一半放沙一半放水,有假山和植物,真是人间天堂。天越来越热了,年年也越来越活泛了,我也越来越开心了,因为我就要嫁给范临了。
但范夫人趁范临不在家,说要见我,可把我慌的,我见老爷夫人都是范临带着我去的,想去问问林清乐,但来不及了。我换了衣服,跟着婆子往夫人院里走,脚下一脚深一脚浅的,婆子掏出手绢扶了我一把说:“你也别怕,夫人就是同你说说话,不会吃了你。”
我点点头,但我还是遏制不住的害怕。
见了夫人,我行了礼,夫人给我赐了坐。我低着头,不敢看夫人,那是个顶好看的妇人,面色和善地看着我说:“小湘啊,你照顾范临有多久了?”
我抬头看着夫人,恭顺地答道:“一年四个月了。”还零七天。
“范临这腿是你一点一点给盯着才好起来的,他要娶你,我和老爷没什么好说的,本是情理之中的,但现在时局不太好,我和老爷的意思是婚礼暂缓,以后直接按主子的身份,让丫鬟婆子抬举你为少奶奶,你看怎么样?”
“这事你也别和其他人商量,如果你同意了,也就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去跟范临说,等他入了朝,稳住了脚,想怎么娶你就怎么娶你,你看如何?”夫人说得情真意切,我知道是我耽搁了范临的前程,我沉默了良久,终是点点头。
不是我迷信,果然梦是反的,我怎么就梦见和范临结婚了呢,现下可好,这婚是结不成了,就只能原样子过了。
我把我柜子里的嫁衣又拿出来掸掸灰尘,真想早点穿一穿,范临还问我怎么秀的是裙子,他还想让我和他一样穿喜服。只有我自己能懂我从小想穿嫁衣的心情,一夜梦就碎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圆梦了。
我跟范临说了暂时不结婚的事情,范临追着问为什么,我是傻的么,夫人不让说,我就不说,反正博同情这种事我最擅长了,就说我去见了夫人,范临把我抱在怀里说:“你想结我们就按原计划就好,不必担心其他的。”
我这么识大体当然不会同意,但我的目的就是想让范临记得欠我的婚礼是要补齐的,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在范临怀里蹭蹭说:“没事的。”
他亲了亲我耳后说:“我说过要背你进门的,不会说话不算话的,你什么时候想结了跟我说知道么?”
我心下开心了,就为了等他背我进门这么句话呢!但怎么我就成我不想嫁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的。但没办法,等范临重新入了朝再说吧,我翻了个身靠在他腿上问:“现在要生孩子吗,这次可定会成功的,前天林清乐带我去拜送子娘娘了,她都怀上了,我比她还早来几个月。”
范临噗嗤笑了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平时人精似的,怎么现在像个活宝。”
活宝好啊,活宝能让你开心,能让你陪我生孩子啊!但我也只是心里想想,咧嘴笑着说:“我就只对你犯傻好不好。”
范临笑意染上了眉眼,咬着我耳垂,低沉地说:“好。”还用他下面抵着我,我赶紧用腿夹着他的腰说:“相公,我今天想在上面。”
范临把我扑在床上说:“我该拿你这妖精怎么办?”
办就对了,哪来这么多怎么办。
最近家里经常有常客,听到丫鬟嚼舌头我才知道来的是位女客。现任龙图阁学士、翰林院学士,知礼部尚书沈复临的千金,叫沈苑菱。原来她和范临十五岁就有了婚约,但因为范临伤了腿,帝王为了弥补范家,也是为了让范家息事宁人,不要过多纠缠,背后肯定不简单,破格将提拔了十七岁的范渊,此事也就了了,但范临一生的功名是毁了,就主动去退婚。
丞相夫人哭着闹着也让退了,好男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个男的不都三妻四妾,四处留情,见个喜欢的就说是真爱,转眼就把人忘在九霄云外。这女人呐只要把夫人的位子坐稳了就成,但这夫人的地位是靠丈夫儿子挣来的,丞相夫人眼见范临没了前途,还残了双腿,不想女儿往火坑里跳。
本来沈复临碍于同范家的交情,他与范纯义是同年进士,同是恩师门下的学生,政治观点、学术爱好也相近,这范纯义为给儿子让位也才退下来,沈复临是真君子不做小人,不愿落井下石,但夫人瞎闹,四处宣扬范临龙阳之癖,与伶人小倌同吃同睡,说得像模像样,众人听风就是雨,传到后来还有人说范临生性残暴,打骂下人,到最后甚至有人觉得范临遇害是他活该。
范渊陪着林清乐外出郊游,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气得差点冲上去把隔壁夫人小姐的茶果桌子掀了,随即回府,跟范临商量以后,对外称范临过了弱冠将为其选妻,名门名户自然不可能把儿子送了来,但有求于范家,想攀附的却大有人在,也才有了各地在家中培养待字闺中的儿子。
最后这婚退得顺当,沈夫人还是有闲言碎语说范家兄弟如此做法伤了她家姑娘的脸面,对范家是极为不满。
我真的像个偷听狂,还跑假山背后躲着听,我本来应该感谢这位沈苑菱和沈夫人的,没有她们就没我什么事了,但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我到底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丫鬟就走了。
是我小瞧老爷夫人了,这是要给范临娶老婆吧。由不得我不这么想,从找我开始就计划好的,我赶紧去找了林清乐,让他给我想办法,结果林清乐早就知道了,因为范临为这事和老爷吵架了,范渊在中间做和事佬,实在没办法。
要说范临如果还想入朝为官,娶了沈苑菱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而且沈家同意我的存在了,但我只能做小。如果一开始就让我来做小,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我肯定也会喜欢范临的,但我不会喜欢的这么完全了,因为我也得不到范临完整的爱。现在突然让我放弃一部分,我是万万不能的,人都是贪婪的,我也是,我天天盼着,就是想明媒正娶地嫁给范临,我们明明说好的。
在林清乐面前,我竟然落了泪,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我视线模糊地看着她问:“我该怎么办?”
林清乐用手帕给我擦了擦眼泪说:“你先别急,范临哥哥是向着你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宽慰我的话,最后说:“要不,等下次沈苑菱再来我陪你出去见见。”
我已经不流泪,听到她的话,点点头说了好。
我是把这事放心上了,争宠我没争过,但不代表我不会。沈苑菱要来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打算穿我最好看的衣服,但我就穿女装还是穿男装纠结得不行,脱了又穿,穿了又脱。林清乐等不下去来找我,一语点醒了我,穿什么都不如穿范临的衣服。我就用玉狐簪子随意束发。在范府的日子很养人,把我养得白白嫩嫩的,仿佛自己真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的,乍一出场还是很亮眼的。
但我在正屋见到沈苑菱的时候,刚刚树立起来的心理建设就垮得支离破碎,我骨子里的自卑是与生俱来的,世家千金举手投足间的端庄淑雅是自然而然的。林清乐厚着脸皮跟夫人讨了座儿,我俩就看着沈苑菱和夫人聊的,我一句也插不进去,全是名门闺中的私事,我看着林清乐,示意她我有些着急,结果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向我扬了扬眉。我正难过的紧,隔着老远我就听见范临的声音了,拐杖是家里专用的,最下面与地面接触的是一个中空的蹄铁,用起来声音很大,是我给他做的,就是为了他在家里走动的时候我能知道,我怕他摔了。
正厅里一个人都没察觉范临来了,我也无心听沈苑菱和夫人说什么了,突然站起来,仰着脖子朝门外看,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外是横亘的墙,我根本看不到范临,但我知道他随时会出现在这道门里。
夫人有些不悦地问:“小湘怎么了?”
我看了眼夫人说:“范临来了,我去扶他。”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说的不好或是我的行为不当,夫人周了皱眉,看着飞奔出去的我。
我还没跑到门口,范临就出现在我视线里,我们就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着,他开始有点疑惑,随即笑了起来,伸手让我去他那边,我才想起来自己停下来了,赶紧提上衣角向他跑去,拉着他的手,我本来想着他要去见夫人,谁知他顺势拦着我的腰,贴近我问:“你知道了啊!”
我瞬间就委屈了,扁着嘴也不回他,他在我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说:“趁着端午快到了,带你去逛街好不好,去吃你想吃的。”
我心里雀跃了一下下,但又耷拉下脑袋,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范临在我唇边亲了一口,吓得我推了他一把,万一被人看到了,可不把我骂死。见他往后倒再次把我吓住了,心脏瞬间停了的感觉,还好他紧紧拉着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地抱住他,他才没摔倒,他抱着我说:“别不开心,扶我进去吧,不然我又摔了。”
我用手作势打了他两下,以安抚我不正常的心跳。
等我俩要往前走,才发现夫人她们就站在正厅屋外,什么都看完了,林清乐皱着眉头看我,我心下一凉,这可如何是好。
范临像没事人一样朝着正厅走去,夫人在沈苑菱的搀扶下转身回了屋里坐下。我心里忐忑地和范临进了屋,范临悄悄对我说:“别怕,我在呢。”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抬头挺胸地往前走。
范临跟夫人请了安问:“娘,你叫我过来干什么?”
“马上端午了,你带着苑菱去逛逛庙会吧,他哥哥马上就要从边关回来了,这文学世家竟出了个武将也是难得。”夫人看了我和林清乐说:“也带着小湘和清乐吧。”
沈苑菱却驳了夫人的话说:“夫人抬爱了,我娘让我静养家中,逛庙会就让他们自己去吧。”
范临也笑了说:“娘,我一瘸子,带着她们多不方便,让范渊来吧。我把京城里最高那栋酒楼盘下来了,以后清平居的老板了,确实忙得紧,也不得功夫出去闲逛。”
夫人听得皱了眉头,林清乐抢了夫人的话:“范临哥,你这就盘下来了,范渊不是说还没谈下来吗?”
夫人看着有些兴奋的林清乐再次皱起眉头,我算看出来了,林清乐直接把范渊也给卖掉了。
范临藏着笑说:“刚刚谈下来了,端午第二天会在清平居里办一场诗会,那是郑老板的生辰大日子,欢送他老人家回乡含饴弄孙。”
林清乐突然竖起大拇指说:“哥不愧是哥,郑老板一心考科举,人到中年还未中举,穷愁潦倒,娶了现在的夫人,从丈人手里接过清平居,谁能想到郑老板确有经商的才干,越做越红火。但他心里抱憾终身地是与读书人划开了界限,现下这个诗会举办的好,也是时候,但如何请到人来参加呢?”
“这个就需要苑菱妹妹的帮忙了。”范临说。
沈苑菱这才从夫人身后走出来说:“这是自然,我哥哥交代了必要时帮助范临哥哥一把,我会跟我爹说明的,我娘那里也不用担心。”
范临向沈苑菱拱手说道:“多谢!”
“不必。”说着她看向我,却是对范临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公子,我能单独和他说会话吗?”
我很是疑惑地看着沈苑菱,用手指头指着自己,她看我的样子噗嗤笑了说:“对的。”继而转头看向夫人说:“夫人,我先失陪一下。”
夫人揉揉太阳穴说:“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老太婆不懂了。”说着挥挥手示意让沈苑菱自己安排去吧,就让丫鬟扶着自己回去休息了。
得了夫人的恩准,沈苑菱就要带我出去,我眼汪汪地盯着范临,范临拦在沈苑菱身前说:“怎么不问我?”
沈苑菱笑了说:“难道你还不允许,我是不会告诉他你喜欢我哥哥的事情。”
林清乐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拉住我的袖子扯了扯,我也是一晃神,这是怎么个回事。
范临也没恼,反而让开了身子说:“他胆子小。”
“放心,我不会吃了他。”沈苑菱说着就往前走去,让我跟着她,我长舒一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