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若素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困扰, 只要她在场,游魂野鬼全都不分时机地凑过来,为此也省了她爹妈好大一番功夫。
后来逐渐习以为常, 从她能保护自己后, 眼里就全是主动送上门的大小功德。
那女人的魂魄伤的很重, 被无常放在地上滚了两圈, 爬都爬不起来, 荀若素手中捧着保温杯, 半蹲在她的身侧, 看样子是在观察她头上的那一圈风信子花环。
薛彤忍不住又问了声,“你……真的没事?”
“既然死不了, 会有多大的事?”荀若素觉得奇怪,她抬头看向薛彤,“你好像比以前关心我了。”
所谓以前,也就十几个小时前。
薛彤猛地噎住,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驳, “没有。”
不一会儿,女鬼的周围已经围了四个人和一只差点将她咬到魂飞魄散的猫, 她方才还想挣扎一下, 这会儿只能平躺在地上装死, 希求这些人还有点良心,看在自己动不了的份上,别下重手。
荀若素冰冷的手指摸在花环上——
凑近了才发现花环的内部有一层铁钉,从风信子的花心钉入,因为尖利的部分直接扎进脑子中,看不清这铁钉一共多长。
长度不可知,数量却很清楚, 女人头不大,花环上一共缀着三十六朵风信子也就是三十六根铁钉,就这么密密麻麻的扎进脑子里。
荀若素又撩起女人的头发,往里看了看,铁钉虽多却并不粗,只比针要大上些许,伤口虽有化脓后留下的痕迹,但并不算十分狰狞,有些地方甚至还结了疤。
也就是说,被铁钉入脑之后,女人并没有马上死亡,这些疤总不至于是她变成鬼后自己长得,又或者,谁有伤天害理的技术,将她的魂魄缝缝补补,做成了这副模样。
“这手法不是虐待,就是邪教,”荀若素问,“你能看出来历吗?”
她这句话自然是问薛彤的,却没有指名道姓,旁边围观的元戒和钟离一时愣住,不知道自己该搭茬还是装哑巴。
钟离回人微信都喜欢做收尾的那个,更受不了日常生活中有人话音落地,于是乖乖回答,“看不出来。”
荀若素听见是钟离的声音才猛然回神,自己方才下意识觉得薛彤该接话,却忘了在场三个人,薛彤凭什么要搭腔,她就不能憋在心里自己思考?
至于薛彤那边也被堵了个来回,她刚要开口,就听见钟离那句“看不出来”。
四个字,造就三脸尴尬,只剩元戒在旁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贫僧动手不动口。
僵持了一阵,地上躺着的女人被猫拱了拱越发不敢动了,荀若素抬起眼睛,正看见薛彤盯着自己,满脸写着,“刚刚的问题你再问一遍。”
她是绝不会接钟离话茬的,何况还是剩下的话茬,想要她老人家开口的重则大任都落在荀若素肩上,荀若素只好叹口气,指名道姓,“薛彤你觉得呢?”
薛彤这才满意,“风信子在希腊神话中有一则故事,太阳神阿波罗爱慕一位美少年,时常与他玩耍,有一次两人比赛投铁饼,嫉妒他二人的西风之神将铁饼的轨道吹斜,铁饼正中美少年额心,将他砸死,从他的血中长出一束紫色风信子。”
这故事荀若素听说过,但邪教大多数都掰扯一位从来也没存在过的神,实在不太可能选取希腊神话中,微不足道的一介凡人来崇拜。
何况希腊神话里有太多宗关于爱情与嫉妒的故事,光太阳神阿波罗害死的美少年美少女就数不过来,这一位又有何特殊?
“在这个故事中,阿波罗太阳神代表着永恒的生命,而美少年雅辛托斯则代表着刹那间的死亡,方才我们……发现的‘屮’字符寓意着草木初生,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点联系。”
薛彤踢了踢躺着不动的女鬼,“看你的打扮,不像这些年才死的,也不像本地人,你是生前还是死后来这里的?”
女鬼身上穿的是一件红色长裙,有些类似民国时期的喜服,却简单许多,没有那么多刺绣和珠宝缀饰,就算白天穿出门问题也不大,她脚上也是一双红色绣花鞋。
女鬼没有裹脚,若是生在民国或以前,家中可能不富裕,女子需要干活,才不裹脚,要么就是长辈思想先进,接受过良好教育,知道裹脚是陋习。
荀若素在薛彤说话间,从女鬼颈口抽出一条红绳,红绳底下拴着枚小巧玲珑的银锁,刻着“玉琴”两个字。
看来这女鬼的名字就叫“玉琴”。
当薛彤问出“你是生前还是死后来这里时”,荀若素检视银锁的手忽然哆嗦了一下,她微微皱起眉心——荀若素虽然不常笑,却总是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感觉,就算有谁蓄意冒犯,她也并不介意。
就是这样一个人,眉心微皱严肃起来时竟有些可怕,钟离在旁边吞了吞口水,将自己藏到老住持身后,试图减少存在感。
“薛彤,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说。”荀若素忽然站起身来往楼下走。
她全程没有回头,像是知道薛彤一定会跟上来。
薛彤犹豫片刻,叮嘱无常一声,“看着地上的鬼。”就追了过去。
“阿弥陀佛”元戒其实想提醒她们,烂尾楼只建了框架,隔出房间的墙都残缺不全,更谈不上隔音,在这儿说或是在楼下说都是一样的。
当薛彤走下楼梯时,就看见荀若素又在咳嗽,只是这次她将咳嗽的声音藏在嗓子中,听起来闷闷的,薛彤就是想关心,也知道对方这是拒人于千里的姿态,并不需要自己多余的问候。
“啧,”薛彤心想,“明明是你欠债在先,到弄得像我做贼心虚。”
荀若素咳完了这才开口道,“元戒之前说,凌霄山上忽然多了不少游魂,你方才又问那女鬼是生前还是死后才来这里……通常魂魄扎根之地,都是生前曾经往来过,极少死后去往一个陌生地点,就算有,也是外力驱使。”
“薛彤,你是不是知道凌霄山忽然不太平的原因?”
“你质问我?”薛彤的眼睛在笑,“你以什么立场质问我?”
荀若素听出她这句话中的火气,却并不打算跟她吵起来,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立场,我也只是在问你而已,你若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荀若素!”一时服软并没有让薛彤的火气稍减,相反,她被那句“我没有立场”激怒了,忽然拉住荀若素的襟口,让她向前踉跄了一步。
两人的鼻子近在咫尺,眼神撞在一起,就连呼吸都纠缠不清。
荀若素鬼迷心窍,伸手虚虚环抱着薛彤,她左手轻微拍了拍薛彤后脑勺,丝绒般的发丝中插着青铜簪,落在荀若素掌心微微有点疼,等对方冷静下来后,她才恍然退开。
薛彤身上出乎意料的暖和,荀若素看着自己手心,也不清楚方才一瞬间自己发什么癔症——就是见不得薛彤悲愤难过,想抱抱她。
“对不起,”荀若素先开口,“我不该如此逾矩。”
薛彤也被忽如其来这一下搞得完全怔住,说是非礼吧,荀若素举止又恰如其分,除了拍后脑勺的几下,就连拥抱都隔着一层空气,反而是自己揪着她向前那几步有不轨之嫌。
可要说什么都没发生,薛彤又觉得吃亏。
她呆在原地踌躇片刻,咬牙切齿道,“这笔账我记下了!”
“……”无关痛痒的威胁。
荀若素实在觉得有愧,她垂下眼帘,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刚刚的问题就当我没有问,我们回去吧。”
“等等,”薛彤还是满脸不情愿,她的发髻被荀若素拍得有些松散,干脆将铜簪拔下来,满头青丝滑落,“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
荀若素是她刻在心里的债,薛彤也尝试过拒之千里,不予理睬,她也确实做到了,很长一段时间里,薛彤都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甚至与荀若素重逢的时候,见她如见一位陌生人,当年那点不可言说的感情磨灭得干干净净。
但遗忘是经不起推敲的方法,两天而已,那些藏在心底几乎被丢弃的感情,就倾巢而出,薛彤一直觉得自己活在人间用不上真心,自然万事可以虚情假意、随心所欲,她是个骗子,却因荀若素而真切的感到心疼与气愤。
遗忘不是放下,这是恶鬼都懂得道理。
荀若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我可要从头问了。”
“薛彤,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是,”薛彤回答得非常果断。
相处细节中,荀若素就觉得薛彤不像是第一次与自己接触,尽管她装得很像,自己也没有戳穿。
“多久了?”荀若素问。
“阎王殿上还没有我的名字时,我就与你相交。”薛彤苦笑了一声,“我的名字是你刻上去的。”
“那我……”荀若素话未说完就被薛彤打断了,“你别多想,阎王殿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与我走得也不是同一条路。”
沉默片刻,荀若素又问,“凌霄山中鬼魂聚集,是否与我也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区猜对了哦~不过转世的原因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