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钟苍云一直觉得自家老祖宗缺德且活了太久, 从本质上来说,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但亲眼看见他变成鬼, 心里还是有些过不去。
钟家一直安守本分, 虽然人口众多, 却并未有一人死后成鬼, 基本都是平静上路, 就算有什么放不下, 也不过是游荡的孤魂, 很快也能被超度。
钟不眠简直是其中败类,轻易损坏了几百年无数人辛苦维护的声誉。
这要不是自家老祖宗, 钟苍云早就撸着袖子上去暴揍一顿了。
薛彤给了他一定的时间,来适应眼前的情景,钟苍云毕竟是临近结束才进来的,对目前的状况还不太了解, 他打量完薛彤和钟不眠, 接下来就看向了剩下的两人——荀若素、秦语。
秦语长得实在很像荀若素小时候,兴许荀若素自己没有印象了, 但她很小的时候, 大伯来家里看望父亲, 也曾给她买过糖,还用糖诱拐无知孩童唱儿歌,所以钟苍云瞧见秦语时,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按年纪来算,除非死人复活,否则秦语实在不像自己弟弟和弟媳的孩子,可要是按荀若素的年纪来算, 虽然也稍微早了点,却在接受范围之内,钟苍云莫名陷入了自责的怪圈,“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连你有这么大的孩子都不知道,我有愧啊!”
“……”荀若素正要解释,秦语扑上来就是一句清脆而大声的,“妈妈!”
荀若素:“……”
自杀!
薛彤看热闹不嫌事大,凉凉补充了一句,“孩子是我的。”
钟苍云瞳孔放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原本只是来保自家祖宗一命的,忽然发现自家小辈在外面乱搞,还搞到了亲老板的头上!
“天要亡我钟家啊,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钟苍云无语问苍天。
另一个围观全程的人还在角落里坐着,钟不眠为自己这条命牺牲了很多东西,但这一刻他也心累到想跟钟苍云报团取暖。
不过钟苍云被这种迷惑关系影响了没多久,立马回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他那儿留有钟不眠制作的锦囊,说是今早看不到自己回来,就把锦囊打开。
自家老祖宗卜卦的能耐堪称一绝,但是再绝的卜卦方式也无法做到精确,钟苍云在山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了这里。
锦囊一共两只,第一只写了大体地点,第二只让钟苍云不得置身事外。
钟苍云也知道此刻要想保自家老祖宗的命,靠一张嘴皮子是没用的,因此也不藏藏掖掖,直接将第二只锦囊交到了薛彤手上。
锦囊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薛彤将纸摊开到荀若素眼下,邀请她一起来研究“疯子的迷惑性为。”
纸上有一行字,写着,“我如果消失,会将钟家积累的所有功德带走,整个钟家都是我的心血,繁荣昌茂皆与我有关。我是大逆不道者,钟家原本就不该存在,能延续至今,靠得就是功德,一旦功德耗尽,下场只会比荀家更惨。”
荀若素叹了口气,“怎么都喜欢拿荀家来垫底。”
“我相信他说得是实话。”钟苍云也很矛盾,自家先祖就像一个毒瘤,长在不该长的地方,吸食所有后代的血肉,将他自己供养成了切割不掉的大毒瘤。
加上主家和旁支,一共有上百人,虽然姓钟的没有荀家那么惨,活到二十几就要担心自己随时见阎王,但钟家确实靠功德支撑着,若没有功德整个家就垮了,可能前头钟不眠刚死,后脚这些人都追了上去,整个家族一朝覆灭,连痕迹都未留下。
“你该知道一件事,以钟不眠现在的状态,就算我手下留情,只要天道缓过神来,也会很快将他回收。”薛彤看完纸条,两手一卷重新塞回锦囊,但这枚锦囊却没交还给钟苍云,而是被她随手抛给了钟不眠。
钟苍云来时,可没意识到自家祖宗会变成这副德性,他的能力有限,超度个普通的鬼还行,恶鬼就得拼命,但祖宗这副架势已经快超越恶鬼了,难不成养在家里?也得养得起啊。
钟苍云无语凝噎。
但身为家主,钟苍云不管有怎样波澜壮阔的内心,脸皮子都绷得死紧,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为难在意。
他又道,“但我不能放任钟不眠灰飞烟灭。当年荀家就是被荀简拖累,她用三魂七魄为赌注,制造出了一枚梵印,随着她的消亡,带走了荀家所有的功德,也毁了荀家的根基,之后功德积攒不下来,所有后代都变得短命且贫穷。”
“……”荀若素并不觉得自己贫穷,可能在有钱人的眼里,不愁吃穿但是没有积蓄就算贫穷吧。
钟苍云继续道,“荀简还是自己将三魂七魄打散的,尚且拖累血脉至此,要是钟不眠因为罪孽,被天道摒弃,我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血脉除了赋予权利,也加重了责任,针对他们制定的规矩一旦被破坏,就有相应的惩罚,不限于拖累亲族。
“大伯,我这里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荀若素笑了,“您想听哪个?”
钟苍云分出一点注意力在荀若素身上,他总觉得自己侄女有点不一样的地方,但钟苍云住在别的市,也是这两天为了配合自家倒霉催的祖宗,才提前来清渠县安顿在酒店里,因此荀若素和薛彤的关系他一无所知。
传闻中,薛彤是个小心眼、坏脾气,拍一下她的肩膀,她都能计较十年的古怪人物,但荀若素的肢体语言却与薛彤十分亲近,有些时候甚至过界了。
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老人家消息闭塞,现下忍不住要替自家侄女提心吊胆,怕她弄个不好就将十殿主惹毛了,回头挨一顿打——
荀家原本就剩她一只独苗,又是自家亲兄弟的女儿,虽说天命不可违,荀若素也已经成年,能为自己的举动负责,但钟苍云还是希望她安分守己,能多活两年就多活两年。
荀若素抛出两个问题后,钟苍云就下意识往薛彤脸上看,得到十殿主一个相当标准的白眼,“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钟苍云深吸一口气,尽量和颜悦色地对荀若素道,“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刚刚切断你祖宗跟大坝的联系时,顺便将他跟所有事物的联系都切断了,也就意味着在你心理上,他还是你祖宗,但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你们,除非你们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
荀若素做事向来周全,而且擅长撒谎骗人,钟不眠自己都没想到,不过退让一步,给了荀若素一个机会,她就利用的彻彻底底。
钟苍云还没时间去消化这个“好消息”意味着什么,便下意识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荀家这一支自我为止,永远断绝。”荀若素叹了口气,“我老祖宗其实算的没错,荀家的血脉会在我身上得到永恒,但同样的后继无人。”
“什么意思?”钟苍云问。
金色光点从荀若素身上溢出,她整个人介于虚无和真实之间,“就是这个意思。”
钟苍云瞠目结舌,忽然感觉自己年纪大了,有点承受不住打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这是……”
“我也很难解释我现在算是什么东西,”荀若素叹了口气,“非人非佛,非神非鬼,不在五行之中,不入六道之内。”
“就算是佛,也会健忘,时间一长,难免看不清疾苦,但这次轮回却也让很多人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捅出了巨大的篓子,弄个不好就会使轮回失序。”
秦语稚嫩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所以我需要荀若素这颗心。”
钟苍云已经云里雾里,听不懂这些年轻人在说些什么,他转而去消化刚刚的“好消息”,并后知后觉的发现只要钟不眠与钟家再无牵连,那这位老祖宗不管受到怎样的惩罚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在荀若素的记忆中,她轮回前是有这么个计划——为地藏王留一颗凡人的心,共享经历却区分感情,只是风险太高不一定成功,因此被搁置,但见秦语此刻理直气壮的样子,她问,“你什么时候重启这个计划的?”
“当我发现我在轮回中见过很多人,经历各种各样的苦,只想渡他们脱离苦海,却常常用错方法的时候,”秦语叹了口气,“我没有心,我无法感同身受,这也是我的业障。”
而秦语的业障终究会流向荀若素。
“但凡你们当初把事情搞得简单点,现在也不至于对着自己长吁短叹了,”薛彤幸灾乐祸,她将袖子一卷,“既然超度钟不眠没有后果,那我现在就动手,省的他在这里碍眼。”
钟不眠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自己瞬间成了狼口中的猎物。
其实钟不眠早在“篡位”失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下场好不了,所有的后手都比不上真正的胜利来得行之有效,即便钟苍云真能一时将自己保下来,只要薛彤仍然主掌轮回,那结局就不会更改。
只是钟不眠虽然傲慢、冷血、一无是处,却落得一样好——荀家之人,想做什么事都会竭尽全力,永不认输。
“你打算怎么送我走?”钟不眠的话是问薛彤的,目光却在钟苍云脸上逗留片刻,随后知道自己再无退路。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却不是那种过于诡异的咧嘴笑,面具已经剥落,钟不眠的所有表情都能跟正常人一样表达,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有件事忘了说……钟离是我制造出来的傀儡,她现在还能正常活着,是以我为驱动,这层联系是切不断的,否则钟离就死了。”
“我知道,”荀若素擅长堵路,“钟离现在成这个样子也是拜你所赐,不过我对她有所安排,你尽管上路,我保证你的死亡不会给任何人带来损失。”
钟不眠一生豪情壮志,想挣开樊笼进入一个他见过,却无缘融入的世界,但强求的生命至此也要落下帷幕。
薛彤已经撸起袖子在旁站了半天,等荀若素与他说完话,这才以食指去接触拇指,银白色的电火花在薛彤两指间“嗞啦嗞啦”,她挑眉轻声道:“被雷劈还有这等好事。”
天雷对她原本是筛选状态,但十殿主的位置却选无可选,除了薛彤没人配的上,就导致天雷剩余的能量积攒在薛彤体内,她现在就像个移动自走发电机,想电谁电谁,功用就跟天雷差不多,只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钟不眠也没料到还有这种发展,他连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都被剥夺了,原本以厉鬼的身份,至少还能掀起个狂风暴雨,这会儿他就只能缩在角落里,看着薛彤一步一步靠近。
电流掌握在两指之间时,看着就是一小束,除了璀璨耀眼,没什么杀伤力,等薛彤将这点细弱闪电从他头顶导入时,钟不眠才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
血肉沸腾,甚至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皮肤隔绝不了冷空气,整个人处在时冷时热的环境中,热如岩浆喷发,冷如冰川没顶。
薛彤的声音凉凉的在上头响起,“这才是第一道天雷的威力,我没有那么冷血,不至于劈你九下,但我斤斤计较,所以要报仇。”
自第六道天雷开始,薛彤帮他一共挡了四道,现在要全部还回去。
笼子消融,连带着里头的东西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钟不眠原本还算是个活生生的人,就连薛彤也拿他没有办法,但生灵被罪孽束缚直接成为厉鬼也有前例,钟不眠为他的计划牺牲了太多无辜的人,就算永生不死,也早就算不得是人了。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火焰的味道,鉴于一道灵魂刚刚被焚毁,因此房间里沉默了片刻,随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咎由自取,只有钟苍云为自己的老祖宗双手合十,希望他老人家至少此时能够归于平静。
“最大的麻烦解决了,还有几件事在后面排队?”荀若素倚在墙上,她跟薛彤身上的印记重新回来,意味着感官有来有回。
薛彤才刚从第九道天雷下幸存,全身的伤口只是在缓慢愈合,稍微牵扯一下还是觉得疼,于是薛彤倒抽一口气,荀若素也跟着倒抽一口,她两此起彼伏,听起来简直在做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钟苍云下意识捂住了未成年人的耳朵。
“只剩钟离、助纣为虐的钟家还有她。”薛彤竟然十分享受这种痛觉相连的感觉,她抬手指了指秦语,不出意外又换来荀若素几声闷在胸口的“惨叫”。
荀若素无奈,“你知道你的行为很幼稚吧?”
薛彤理直气壮地点头,“我喜欢听你喘气的声音。”
“……”钟苍云将秦语的耳朵捂得更紧,就差拿衣服套上去。
他虽然思维固化,行为老旧,但钟苍云不是个保守封闭的家长,他膝下两个女儿,一个跟荀若素差不多大,即将结婚,另一个还在上大学,作为父亲经历了两位少女的青春期,加上旁支的孩子也有一两年是养在主家的,钟苍云可太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了。
一分钟后,钟苍云才忽然反应过来,“钟离?这名字我很耳熟。”
“你当然耳熟,钟不眠除了将黄小苒做成罪孽的容器,还打造了一个傀儡,这只傀儡就是钟离。”荀若素并不讨厌自己的大伯,相反钟苍云给她的印象一直很好,是个合格的长辈。
但钟苍云对自家祖宗缺德行为的多年漠视甚至相助,已经使他变成了帮凶,好的印象,并不足以撼动天道的公平,何况荀若素只是个“修理工”。
钟苍云却对此接受度良好,“我当上家主,见到钟不眠的第一眼,就知道苍山离开钟家是正确的选择。他在深渊之前收住了脚步,但他原本是家主人选,与钟不眠接触后一生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所以苍山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
“苍山”就是荀若素的父亲——钟苍山,他没有参与,没有相助,仅是知道却不说,也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被规则束缚的人,大多能从一开始就看见自己的结局。
“一起去看看钟离吗?”荀若素邀请,“她也算是你们钟家的血脉。”
钟离就在隔壁房间,她很难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而天雷声势浩大,一副不死不休的难缠模样,为了保护这些无辜者的安全,蒋长亭在房门上贴了一张符,这张符呈紫色,是从秦语的小伞中摘下来的,作用类似于乌龟壳,无法反抗,但能庇护。
钟离坐在离窗户最近的地方静静看着外头,她已经瞧见了荀若素和薛彤的辉煌时刻,换做往常,小姑娘必然目瞪口呆,说不定还会用手机拍下来,研究自家孱弱的姑姑是怎么一举超神的。
但她现在没有心情,钟离并不想死,却发现自己原来早就是死人。
钟离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死人不可强留于世,她超度游魂的过程中,也曾动过恻隐之心,但最后因为职责在身,钟离从未手软。
但事情落在自己身上,这种决然难免生出间隙来,钟离除了茫然,就是希望有个人能来渡自己,她还不想亲手放下。
纠结了许久,钟离都显得有些老年痴呆了,房门才被打开,她挑起眼皮,首先看见的是荀若素和薛彤,以前钟离总是瞧不起荀家血脉,导致对荀若素的态度也一般,能不尊敬就不尊敬,客气的词汇譬如“您”“请”也是言不由衷,非常敷衍。
年纪轻,中二病,未曾遭受社会毒打,钟离就差搬个板凳站在上头冲人喊“力量决定一切,我的眼中没有弱者“了。
不过十几个小时过去,此时心境却远非当初,钟离这会儿才觉得荀若素看起来也挺顺眼的,跟薛彤站在一起如同天之日月,没有丝毫逊色。
黄小苒已经被超度,蒋长亭日理万机,估计是见薛彤无大碍所以提前离开,房间中只有钟离跟钟维这对父女呈对角线坐着,钟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痛恨钟离这副凶手的躯体,又不愿伤了女儿的那颗心。
谎言没有戳穿之前,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而到了这一步,沉默是父女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
推门的声音吓了钟维一跳,他从发呆中回过神,下意识站起来去迎接薛彤,然而薛彤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坐着没关系——
员工家庭有困难,热心老板送温暖。
钟离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又向窗外看了一眼,云层已经散了,就连彩虹都随着水汽的蒸腾逐渐消失不见,万里苍天青如玉,阳光聚拢且盛大,是出殡的好天气。
可惜妈妈没有来,有些想她。
见是荀若素主动向自己走来,钟离犹豫着道,“如果是你动手,能不能干脆一点,我本来就不想死,过程太长拖久了,执念上头,我可能会挣扎,到时候又会铸成大错。”
“我手上沾满一个人的血就已经够了。”
荀若素止步在钟离面前,她摇摇头,“我不是来超度你的,你还不知道自己被制造出来的原因,钟不眠卜卦精准常常留有后手,他将你制作出来,是因为这个……”
荀若素说着,轻轻拉住钟离的手并让她掌心向上摊开,片刻之后,金色的“卍”字纹就在钟离掌心显现,连带着出现一册卷轴。
卷轴很小,一寸多长,细观外表和万人坑中荀若素用来超度亡灵的一模一样,只是等比例缩小了,这支卷轴可以打开,只见荀若素用手指在上头轻轻一挑,就展开一条缝,里头写着钟离自己的名字。
“钟不眠大概是卜算到你也可以消解业障,却不清楚你这能力从何而来。掌控一个有思想还有家庭支持的活人,远不如掌控一个亲手制造出来的傀儡方便简单,所以他提前将你替换掉,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拿你短时间顶替我或秦语。”
荀若素指了指卷轴,“在万人坑的时候,所有亡灵的业障皆涌向我,自然也包括你的,从那时起,你就已经被超度了,只是你的情况特殊,卷轴无法送你轮回,于是有一部分与你融合。一至十殿都有判官、无常、日、夜游神,菩萨身边有个你也不算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