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 陈礼起了个大早。
凌晨五点,这个时间段十一月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什么亮光。厨房的灯啪地一声打开, 陈礼裹着宽松的棉服,下面还是卡通睡裤,开始处理昨天晚上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食材。打开电饭煲, 热腾腾的白气飘散而出, 带着红豆米饭特有的香气, 光是闻到就十分的有食欲。陈礼带着手套, 将红豆米饭全部盛了出来, 倒在台面上。一旁放着海苔、肉松和火腿,陈礼哼着歌,心情愉悦, 全神贯注的投入到给孩子们准备美食的快乐中, 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打着哈欠来到了他的身后。
“每年都要来一次吗?”
方寂依靠着门,面上带着睡眠不足的困倦和疲劳, 他点燃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觉得稍微缓解。他几乎是到凌晨三点才结束,刚酝酿着睡意, 就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每年的运动会, 陈礼都会提前准备写吃的给班级上的同学们,就怕他的学生们空腹而来,没有准备好。这种行为不太像一个班主任,有点像一个唠唠叨叨爱子心切的老妈子。
那股烟味飘了过来, 陈礼停下手中的活,转身回头看自己的室友,眼神里带着三分的嫌弃。
“别在这吸烟, 要吸就回你自己的房间。”
他们住的是学校配置的教师公寓,两人一间,陈礼和方寂做了许多年的室友,方寂是典型的直男,自大傲慢不听人话,还好色、男女不忌。陈礼对他的其他习惯都能接受,唯独抽烟深恶痛绝。
方寂单手掐灭了还剩下一大半的香烟,又打了个哈欠,“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这可不能怪我。”
“礼尚往来,拜您所赐我昨晚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陈礼无语的嘟囔着,懒得提这个男人干的一堆破事,也没那个时间和方寂周旋,八点之前他就要到体育场带队,而除了手中的寿司/饭团,陈礼还想准备花茶。功能性饮料喝多了,会在身体里产生激素,对学生的身体发育不好。这种茶水香香甜甜的,孩子们肯定喜欢。
方寂饶有兴趣的看着陈礼自顾自的忙碌着,将那群白眼狼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养,觉得好笑又有趣。不过方寂不会把这种发自内心的蔑视和嘲笑说出来,因为陈礼做的饭很好吃,吃人家嘴短,哪怕陈礼把方寂当个免费劳工使唤他也没办法抱怨什么。
寿司做成了,大豆的香气混合着肉松的浓郁,让人闻着就很有食欲。方寂凑近了点,伸手想拿一个,被陈礼拍掉了爪子,倒不是不给他吃,关键是这个人没洗手!
“拿筷子。”
方寂耸了下肩膀,老老实实的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困倦的疲惫因美味的食物轻微缓解,他放下了筷子,发表着自己的评价。
“没放沙拉酱。”
有点淡了,但也好吃。
“有个孩子不能吃那些酱料,所以就没放。”
陈礼将寿司放到了保温盒中,看着满满当当的便当盒,很有一种大功告成的成就感。他又拿出保温杯,开始冲泡花茶,同时和方寂闲聊着。
“你应该也有印象,那个孩子叫安之,今年还报名参加了五百米呢。”
方寂抬眸看了眼陈礼的背影,他磨砂着手掌,食指上还残留着香烟的味道,方寂又想点一根了,但他忍住了内心的焦躁,漫不经心的回应。
“我听说了,很期待她今天的表现。”
“期待什么呀。”陈礼瞟了方寂一眼,“我更担心她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呢,你不知道她多让人心疼,我还特意给她的母亲打电话,让她多多关心一下安之最近的状况,是不是在学校遇上了什么事。”
“结果呢?”方寂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
“结果安之的妈妈说是孩子自己想尝试参加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运动会。”
“你不知道我听到就难过的好想哭,我不敢想象这个孩子以前在学校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还问了她妈妈安之有没有什么忌口,所以特意把寿司做的清淡了些。”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类型的集体活动,我想让这个孩子有一个愉快的经历。”
方寂听完这些废话,单手将空了的啤酒罐捏瘪,隔着一大段距离,扔到了对角的垃圾桶里。
他开口,语含讽刺的说,“你应该是个女人,会有很多男人争着娶你做老婆的。”
陈礼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咚的一声重响,他回头,眼神笔直锐利,气势坦荡,带着隐隐约约的怒气。
“谁说男人就不能温柔持家了?”
两个人的眼神激烈又无声的碰撞着,谁都不认同对方的观点,谁都不肯服输。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左右,陈礼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了,继续着眼于自己的事。他在客厅里,身影忙忙碌碌,方寂觉得一阵无聊,又睡不着,披了件破旧的羽绒服去阳台上抽烟。
冷风一阵阵的吹,方寂的眸子也是冰凉的,他站在十楼的高台上往下看,远处天地交接处的线隐隐约约泛起了亮光,这个城市像一头混沌古老的巨兽,在阳光下逐渐苏醒。
高度代表着权利,银龙就喜欢在群山之巅建筑他繁华的宫殿,打造纯金的王座。若是在千万年以前,人们晨起后的第一件事,是作为信徒来到他的宫殿朝拜。
成千上万的民众跪伏在他的王座之下,祈求着龙神庇佑。他们的眼神恭敬又顺从,像一群待宰的绵羊。而那时银龙只需要轻轻抬一下手指,就是地动山摇、大雨倾盆。没有任何人敢对龙神不敬,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在银龙的威压之下,抬起头颅。
卑贱之物,岂能直视神明。
烧红的烟灰从指尖落下,方寂趴在阳台的栏杆上,习惯性的往下看了一眼,以免误伤到什么人。这个时间的小区还是安静的很,只有路灯寂寞无声的亮着,视线之内没有一个人影。方寂松了口气,刚想收回视线,记忆里却跳出来一张稚嫩的脸。
啊,他想起来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屈服于他的威压。
有那么一个女孩,已经吐血不止了,毫无尊严的趴伏在地面上,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破裂,只要他再稍微加重一点力道,就能压碎她。银龙想,她该求饶了,这样的话他就能够好心饶她一命。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银龙不管她,但也不会下杀手。
可是她不该,不该死性不改的昂起自己的头颅,倔强的和他对视,那双眼睛里的燃烧着的火焰,彻底惹怒了银龙。
逆子!
逆臣!
是孤赐予了你生命!你应该对你无所不能的父亲献上你的全部!而不是在这里忤逆他!对他不敬!
银龙从王座上站起,不再收敛自身的威压,他是神,他给了这个孩子生活在世界的权利,自然也可以收回来。
他要——
“方寂。”
陈礼的呼唤把方寂从古老的回忆里拉了出来,手中的烟已经完全熄灭,他甚至没有抽几口,方寂烦躁的把烟头扔了出去,转身回话,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耐烦。
“有事快说。”
陈礼早就习惯了对方的坏脾气,也没多介意,好声好气的询问。
“你的单反相机借我用一下呗,我想给孩子们拍照,发给他们留作纪念。尤其是小安之,她的妈妈可想来这次运动会了,但是学校不让家长进,于是她就拜托我多给她的孩子拍几张好看的照片,然后发给她。”
“我的手机你知道的,便宜货,像素也不够高,所以你的尼康借我用下好不好?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肉怎么样?”
小安之,叫的还挺亲。
方寂冷冷的否决了陈礼的提议,“不成。”
“啊?为什么?你又不用,放在那里也是落灰,实在不行租给我,我付给你钱好不好?”
陈礼不死心,他知道方寂已经有好多年没接摄影了,单反相机在他手里简直成了只看不用的老古董,真的是暴殄天物。
“免谈。”
“不是,你这是跟我犟上了是吗?”方寂这么不配合,陈礼也不客气,直接放出了必杀,“不行也得行,不然我就去学校投诉你带外面约的男男女女回教师寝室过夜!”
真的是一头种/马,换伴侣比换衣服还勤快。他身上那件羽绒服都已经穿了两三年了,伴侣一周都不带重样的。昨晚更是搞到凌晨一两点。陈礼本来睡的好好地,被熟悉的晃动声吵醒了,醒来的那一刻陈礼发誓恨不得去厨房拿刀阉了隔壁那个天天发情的畜生。
方寂沉默了会儿,然后说,“我想吃烤鱼。”
“你想得美,红烧肉,爱吃不吃,不吃吃/屎去。”
陈礼才不惯他,跟个大爷似的非让人顺着,哪来的臭毛病。
方寂不说话了,从房间里拿出自己的单反给他。陈礼开开心心的接过,心满意足的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里面满满当当的,有保温盒和保温杯以及各种应急的药膏。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缺少什么之后,陈礼又把这些东西全部拿了出来,放到了餐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班级群。
陈礼老师:[图片][图片]给大家准备了好吃的寿司,今天都要加油哦!
这个时间点很多学生都已经起来了,班级群瞬间变得热闹非凡,一连串的提示音叮咚作响。
安之看到了消息,点开图片,来回翻看着,嘴角微微的翘起。安水见她大早上就这么开心,也笑着问,“宝宝在看什么呢?”
“陈老师给我们准备了寿司~”
安之献宝似的把手机捧给母亲,安水低头看到了,也眼尖的瞥到了一旁的相机,她摸了摸安之的小脑袋,柔声说。
“不要勉强自己哦,好好享受就行了,知道了吗宝宝?”
安之乖巧的点头答应。
安水将女儿送到了门口,关上了房门之后,又打开了厨房的窗台。她静静的等着,等着安之从楼道里走出来。目送着女儿的背影渐渐远去,似乎成了她每天早上的必修课。但是今天显然不同,安水的心情很好,就连隔壁楼下放着外扩喇叭跳广场舞的大妈们看着都顺眼几分。
安之走到街角的位置,停了下来,转身对窗台上的母亲挥了挥手,眼睛明亮闪烁,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走啦。
安水点点头。
嗯,早点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