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老人在街边发着传单, 黄色的柴犬带上了鹿角帽子，黑漆漆的瞳孔看上去温驯乖巧，安之看了一眼, 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想摸摸它，还未靠近，小柴犬就呲牙咧嘴的发出狂躁的低吼, 吓得安之收回了手, 心里有点不甘心。
“抱歉啊, 它有点怕人。”
牵着遛狗绳的主人倒是一位亲和的女士, 对安之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安之摆摆手, 说了句没关系的，其实倒也不一定是狗狗的问题，她自小不招动物喜欢。上一次和斯予去猫咖, 所有猫咪都十分抗拒她的靠近, 转向了斯予的怀抱，被撸着毛还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看的安之羡慕的绞着手指，也想被猫猫们包围着。
绿灯了，安之跟着人群往前走, 刚才的女士牵着柴犬走在她的旁边, 有意无意的护着她，走过了长长的斑马线，安之笑着对女士说了一句谢谢，柴犬转了个圈, 兴奋的叫了一声，似乎是在替自己的主人应答，尾巴更是来回摇晃, 看上去开心得很。
安之一时又忍不住想去摸摸它的头，结果小柴又开始龇牙咧嘴，尖锐的犬牙都露了出来，凶相毕露。安之只好放弃，满心失望的和女士以及这只小柴告别。
圣诞节的傍晚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里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摩肩接踵、水泄不通，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安之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了，她就像海面上的一艘小小的帆船，只顺着海浪和波涛四处漂流，快要迷失在这片人海之间，找不到方向。
“安之！”
有人在喊她，安之看了一圈，视线里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模糊不清，这种感觉就像她小学的时候一时好奇偷偷的戴上了母亲的近视眼镜，原本清清楚楚的房间全部虚化成朦朦胧胧的一团，只剩下大致的轮廓和颜色，头脑也变得晕乎乎的，有些找不到北。
“安之？”
幻听吗？安之捂住了头，还是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应该是幻听吧。怎么会有人在人群之中喊她的名字呢？
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个川流不息的街道，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大声的呼唤她的名字呢？
“安之。”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不容许挣脱的力度。这只手抓住的不是安之的身体，更像是她飘荡不安的心。安之回头，仿若断掉的信号重新连接，朦胧虚幻的视野终于重回清晰，她看到了秦斯予，那张粉唇一张一合，焦急的说着什么。
但她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嘈杂的耳鸣声在她的脑内回荡，一直回响，仿佛机器损坏时发出的刺耳警告。
十字路口的红灯一闪一闪，鸟儿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又振翅飞走了。
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安之撑着额头，秦斯予在吧台那边点餐，橱柜里有很多精巧的小蛋糕，她低头一层层的看着，最终手指落在了那块草莓蛋糕上。
她看向窗外，透明的玻璃将外界的纷扰隔离开，那些热闹和喧嚣在此刻与她无关，在这一刻，安之觉得自己只是台下的一个看客。
“你好点了吗？”
秦斯予端着奶茶和小蛋糕走了过来，她将吸管插进去，再把奶茶递给安之，她的神色里的忧虑很浓重，安之见到了只觉得内疚，又让她担心了。
“嗯，好多了。”
“谢谢你啊，斯予。”
安之笑了下，毕竟笑容最能宽慰人心，可是对秦斯予似乎没什么用，她坐到了安之的身边，伸手试了下额头的体温。
有些许的玫瑰香气弥漫过来，安之不知道是她护手霜的香气还是秦斯予身上的香水味道，但距离的确有点近了，她几乎是贴到了自己的身上。安之不好意思的挪开了目光，正好对上了窗外路人的视线，内心微微一动。
或许她不在台下，而是在台上，而外界的路人，才是无情的看客。
“没发烧，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低血糖，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大概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安之刚下床就浑身无力的瘫软在地板上，眼前发黑、耳鸣不断，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母亲发现不对过来看了一眼，她还不知道会怎样。
从那之后安之就很注意营养和糖分的摄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又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要好好吃饭啊，小安之。”秦斯予叹了声气，“不是每次都是我在你身边的。”
安之仔细咀嚼着这后半句话，嘴里逐渐泛出了三分的苦涩，就连香甜的奶茶都冲不去这股子味道，她小声为自己辩解道。
“我有好好吃饭的。”
“是吗。”
秦斯予拿起勺子，舀下一小块蛋糕，用手接着，送到了安之的嘴边。
“啊。”
意思是乖乖张嘴。
安之红了脸，干嘛非要这样喂她，她又不是没有手，这样很羞耻的好吗，周围还那么多人看着呢。
她伸手想自己拿勺子，被秦斯予躲了过去。
“快点，我手都举酸了。”
那就让我来拿啊。
安之只能在心里这样想，却不敢说出来，秦斯予的霸道她是深有体会的，于是咬了下唇，乖乖的张开了嘴，一口咬了下去。
奶油的香甜和蛋糕的松软很好的结合到了一起，还有酸酸甜甜的草莓酱中和，味道很棒，安之吃完之后舔了舔唇。秦斯予最近的爱好就是给安之喂食，看她吃得香就会特别开心，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和欣慰，又舀了一勺喂过去。
蛋糕被安之一个人吃掉了一半，她摸了摸自己有些鼓起来的小肚子，想着妈妈做的晚饭应该是吃不下去了，看着秦斯予还要喂，连忙推拒道。
“不要总是喂我了，你不吃吗？”
“吃。”
秦斯予收回手，慢条斯理的解决了剩下的蛋糕，这个植物奶油很香，结束的时候她舔了一下勺子，这个动作看的安之悄悄的红了耳垂。尽管间接亲吻的行为已经有了无数次，但是每一次都还是会让安之忍不住的内心小鹿乱撞。
有纯白的奶油挂在了她的嘴角上，一点点，秦斯予没有擦拭到，安之见状伸出了食指，勾了下来。
“奶油吗？”
“嗯。”
安之将指尖上的奶油舔干净，她只是在模仿刚才的秦斯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是有多么的色/气和勾人，尤其是小舌伸出来的那个瞬间，居然有一股和她气质不符的香艳，但是她的眼睛又是那么的无辜清澈，像是林间的小鹿，这种自相矛盾的特质让秦斯予完全失了语，脑海里全都是刚才安之舔指的那冲击性的一幕。
完了，她真的脏了，连安之这么清纯的女生她都不能正常的看待了。
秦斯予有些难以面对自己的反应，逃避性的捂住了自己的脸，决定回到家把那些书全部都挂到某鱼上卖掉。
“怎么了？”安之疑惑的问。
秦斯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答：“没什么。”
“对了，今天怎么没等我？”
秦斯予放下了叉子，突然问。话题转变的完全没有预兆，安之的心一紧，试探着问。
“你没和席沐一起吗？”
“今天不是圣诞节吗，我以为你们会有约会。”
毕竟礼物都送的那么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安之心里微微的酸，又因为这股酸而有些轻微的恼，她不想自己成为那只吃不到葡萄就跳脚的狐狸，太难看了，一点风度都没有，她努力摆正自己的心态，好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的在意。
对于安之的问题，秦斯予没有回答，她撑腮看着窗外，有很多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此经过，秦斯予想这个时候席沐大概在和她的社团朋友们在一起聚餐。她会在人群之间，是最受欢迎，最亮眼的那个存在。
她总是很忙，有自己的朋友和交际圈，秦斯予不想强行融入进去，也不想总是像小时候那样黏在席沐的身边。
她怕会惹席沐厌烦，所以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又怕离得太远变得生疏，所以经常心神不宁，来回试探。
有些时候，秦斯予都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连带着厌恶这份感情，厌恶她对席沐的依赖。
她会想，算了吧，就做朋友好了，不要总是因为那个人暧昧不清的话而成天胡思乱想了，也不要因为有其他人靠近她而生气吃醋，放过自己也放过她。
但这样的想法往往只是一瞬，更多的时候是心有不甘，内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如钟声一般回响。
她说。
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同生同死，凭什么放手？
是啊，那么多个夜夜，一同成长的经历，至今为止十七年的人生是你陪伴着我。
我凭什么放手？ 秦斯予收回视线，听见安之又问。
“你的熊呢？”
你那么大一只，抱着完全能够挡住人的轻松熊呢？
为什么没有见到它？
提到这个秦斯予嘴角就浮现出一丝无奈，“我让沐沐帮我拿回去了。”
啊？
安之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搞不懂为什么。
秦斯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太大了，我抱不住。”
安之：忍住，不能笑。
秦斯予的眼神扫过来，有些气闷的咬住了吸管，语气中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想笑就笑吧，不用忍着。”
她也觉得挺无语的，送什么不好送个这么大的熊，放在床上都占地方，只能堆在墙角里当作装饰品了。
安之从善如流，捂着唇轻轻的笑，总算是给秦斯予留了点面子，没有笑的太过分。
“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还没有拆呢。”
安之从书包里拿出来，包装还是完完整整的，彩带系出来的蝴蝶结也没有松动，她是想回家再打开的。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秦斯予说。
安之想说她肯定喜欢的，只要是斯予送给她的，她都喜欢。但是这样的话一说出来，背后的意义就有些昭然若揭了，她不太敢。
礼物是一顶白顶黑边的针织贝雷帽，配色经典款式漂亮，看上去就应该价格不菲，安之看了一眼里面的标签，英文的logo标识让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她抬头想说些什么，秦斯予笑意盈盈的打断了她。
“快戴上去看看。”
完全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贝雷帽很适合安之，让她看上去乖巧又典雅，有点像十六世纪伦敦的贵族少女，或者说某座欧洲古堡里面从不现于世人面前的小公主，再强大的骑士都会心甘情愿的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递上自己的沾染着敌人鲜血的宝剑，在屈膝于她的身前，宣誓效忠。
“我家安之可真漂亮。”
秦斯予拿出手机想拍照，被安之红着脸低下头躲了过去，她才不会就这样放过安之，略带几分强硬的姿态抱住了她，说了各种甜言蜜语哄安之和她自拍，安之装死装的相当彻底，直接埋在秦斯予的肩窝里就是不出来，像极了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秦斯予以为安之是害羞，其实安之是自卑，因为缺少了右眼，所以她对于镜子和镜头这类东西都会很敏感，能躲避就绝对不面对。
气的秦斯予直接就以这个姿势拍照，不露脸又怎样，这头发的颜色谁看了都知道是你。
拍完了还发朋友圈，不一会儿就好多人点赞评论。
秦斯予给安之看夸她好看的评论，安之不看，闷着头往前走。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暖黄的路灯照亮了她们回家的路，她们手牵着手，停在了分离的路口。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秦斯予松开了手问，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表现出那么多的在意，但是视线直勾勾的，一点都不内敛含蓄。
就差直接说出来，你就没有礼物想要送给我吗？
她提前好久给安之准备的礼物，如果什么都没收到的话，真的会很伤心。其实早上她把礼物送给安之的时候，对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反应让秦斯予觉得她也是准备了的，但是秦斯予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都不给她，难道是忘记了吗？
安之没有忘记，恰恰相反，她一直记在心里，礼物也一直放在她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但是安之突然觉得送不出去了，没有席沐送的轻松熊那么有新意，也没有斯予送给她的贝雷帽那么贵重，对比之下，她口袋里的穷酸的礼物根本不能摆上台面，就像她的感情一样。
斯予哪里会需要这一对小小的耳坠呢？她肯定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
安之低着头，握紧了口袋里的礼物，沉默着不说话。
晚风从街道上刮过，两人之间的氛围越加冰冷。秦斯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情况，内心要被失望淹没，她抿了抿唇，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说。
“.......忘记了就算啦，元旦要补给我。”
“那我走了，再见。”
她转身欲走，衣摆却被安之拉住，略带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没有忘记。”
安之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泪意，秦斯予又转了过来，看她这幅委屈难过的样子，小心翼翼的问。
“那难道是弄丢了吗？”
也没有弄丢。
安之之前不想送了，是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在张牙舞爪，可是看到斯予这么难过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的心疼。
不想让斯予失望，她不想让秦斯予失望。
有了这样的信念，安之突然有了勇气将口袋中的礼物拿出来，一鼓作气的塞到了秦斯予的手心里。
“你、你回家再看吧。”
“我走了，明天见。”
安之匆匆忙忙的说完这两句话就走了，只留下秦斯予一个人看着手心上的礼盒发呆，礼盒被捏的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被长时间握着才会变成这样。秦斯予的心微微一颤，抬眸看了眼安之的背影，轻轻的笑。
怎么就这么容易害羞啊。
也太可爱了吧。
回到了家，安之就有点心神不宁，安水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女孩子大了就开始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安水也没办法，只催促着她早点睡。
临睡之前，安之想到了斯予发到朋友圈的照片，打开微信，发现斯予给她发消息了。
映入眼帘的是秦斯予的自拍，这个角度能够很好的展示她的侧面轮廓，还有那耳垂上的四叶草耳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安之的眼睛也在闪闪发亮。
[好看哦，我很喜欢，谢谢安之～]
安之放下手机，躲在了被窝里，在自己的床上开心的来回打滚。她折腾了好久才能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心，只是扬起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你喜欢就好啦。]
她这样回复，然后又想起斯予把她们的合拍发到了朋友圈，抱着偷偷存图的小心思点进去看。
没想到秦斯予又发了一条，就是刚才的那张自拍，配文是。
Merry Christmas。
啊，是的呢。
圣诞节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不受动物欢迎是因为诅咒啦。
低血糖是来自学姐的自身经历，真的要好好吃饭哦。
是糖啦，放心吃就行了，看过上一篇文的应该知道我不写虐的。
可能还有一更？因为昨天的字数很少，时间也很晚，觉得很对不起大家。
有小学妹问文案的剧情到底能不能达成，那肯定可以啊。
不说了我继续码字去了【抹眼泪
对了，番外的话，我有点想写温泉呢，应该会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