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五月的到来, 当所有人都认为安之活不过这个夏天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西京人体组织器官库里传来了消息,说前段时间接收了一个健康完好的心脏器官, 血型和安之也适配,如果没有排斥反应的话,可以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主治医生和安水说这件事的时候, 安水还有点不可置信,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仍旧处于梦境之中。她已经做了很多这样类似的梦了, 灰白单调的医院, 戴着口罩的医生用冰冷麻木的语气和她说, 安之有救了,她喜极而泣,想第一时间告诉她的宝贝女儿。
于是她狂奔、没有喘气也不觉得累, 穿过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推开那扇尘封的门。
“宝宝!你能做手术了!”
可是在那间灰蒙蒙的病房里,安水没有看到她的女儿, 但是病床上明显躺着一个人,一层冰冷的白布铺在上面,没有一丝的温度。
安水不敢去掀开, 不敢去确认, 她的噩梦就此戛然而止。醒来之后的安水总是会悄无声息的来到女儿的病房,在真真切切的看到她安详睡颜之后才能够放心。
所以现在,主治医生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出望外、而是极度的恐慌, 像是死神通过梦境蚕食着现实,要把安之硬生生的从她的身边夺走。
“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
主治医生也是为人父母,十分能够理解安水这个时候的心情, 毕竟之前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有心源的消息,这位母亲虽然在苦苦坚持着,但是内心大概脆弱的承受不住任何打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立在桌子上,两只手固定住硬币的两侧,猛地用力,硬币就开始在桌面上旋转起来,一圈又一圈,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下来的华尔兹。
安水紧紧的盯着这一幕,心也高高的提起,她的双手无意识的合十,无声的祈祷着。因为过度的紧张,她整个人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扯到极致的弦。
如果是梦境的话,这枚硬币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安水明白这一点。
她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结果,硬币的旋转速度一圈圈的慢了下来,像一只用尽了发条的木偶,最后失去了动力,晃晃悠悠的倒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正面,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是梦吗?”医生收回硬币,笑着问。
不是梦,是真的,这不是梦。
安水摇了摇头,她抬手捂住了唇,以免丢人的在医生面前哭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但是眼角却是笑着的,她边笑边哭,最后双手捂住了脸,慢慢地蹲了下去。
安之有救了。
她的孩子有救了。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秦斯予没有再去医院,她在家里安心复习,准备着最后的冲刺。安之的病情有了解决方案,秦斯予不必再一心二用,现在全心全意的投身于高考这场人生中最重要的战役里。
离高考还剩下最后一周的时候,秦斯予的母亲许渝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和会议,抽出时间陪在女儿身边,她平时忙于工作,和家人们聚少离多,这种时候就特别想和女儿丈夫共同经历这段重要的时光。
秦家是女主外、男主内,许渝看着女儿过往的成绩单,问:“志愿和学校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是西京大学的医学系。”
“学医?”许渝诧异的看了她的女儿一眼,据她了解,斯予以前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对医学的兴趣,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是因为那个有心脏病的小姑娘吗?”
“她叫安之。”秦斯予放下了笔,“而且她的心脏病会好的。”
许渝单从这一点就察觉出来了女儿的不寻常,或许不只是这一点,毕竟丈夫之前就经常和她抱怨说鱼鱼天天放学后就跑到医院去看她的朋友,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他心疼的不行。
她放下了成绩单,带着笑意问:“那席沐怎么办?”
“什么席沐怎么办?和席沐有什么关系吗?妈妈你好奇怪啊。”
“没关系,留在西京学医挺好的。”
“高考不用有太多的压力,妈妈相信你肯定没问题的。”
面对母亲奖励性的抚摸,秦斯予翘了翘鼻子,轻哼了一声。
“那还用说。”
六月七号和八号那两天,西京很热、闷热的那种,感觉比记忆中任何一个夏天都要热,人站在阳光下,都会有一种快要被烤化了的错觉。
交警骑着摩托在主要干道巡逻戒严,几个考点周边都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喧闹的城市、热烈的夏天,偏偏在此时安静的很,像一只张牙舞爪却被迫臣服的巨兽。
等在学校外面的家长们挤满了咖啡店、占满了路边的树荫,时不时的看一眼手表,感叹着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有实质,和汗水滑落的轨迹一同无限的伸展延长。
但是教室里面的考生却觉得时间像是手中的沙,在不知不觉就溜走了,悄无声息。昨天似乎还是刚刚走进高中,而现在,他们已经完成了高考,跟随着广播,放下了手中的笔。
如同武士,放下了手中的剑。
秦斯予收拾好自己的笔袋和背包,跟随着人群往外走,下楼的时候刚好遇见了席沐,她们在同一个考场,席沐对她笑了一下,很轻松自在的样子,似乎刚才的那番战斗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席沐问。
“还可以吧,没什么太多的感觉。”
高考的重担在此时卸下,秦斯予感觉轻松了很多,连脚步都变得轻盈,她低头笑了笑,星星耳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她是好看的、明媚的、就像这个夏天,一举一动都十足的耀眼。
虽然有些时候的确顽固霸道到让人无可奈何,但是席沐觉得,她们还是适合在一起的。
“你的志愿想好了吗?”席沐问。
“想好了啊,西京大学,你呢?之前不是说想要到帝都去上学吗?”
“的确想去。”席沐飞快的瞄了一眼秦斯予,“但是既然你留在西京的话,我也留在西京好了。”
秦斯予停下了脚步,她看向席沐,等待着她为这句话做出的解释。
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不知道,好像也不太想知道,甚至......有一点抗拒知道。
但是席沐不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她就像诗里写的那样,在高三彻底结束的这一天,在灿烂到灼热的阳光下,对喜欢的女孩大声告白,让全世界都能听得到她的勇气和爱。
“让你等了这么久真的很抱歉,但是现在我想对你说。”
“我喜欢你,斯予。”
“我们在一起吧。”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的门口,是一个急刹车,秦斯予原本在发呆,被这惯性搞得差点一头撞到了前面的椅背。
“到了。”
秦斯予付完帐下车,她来过医院太多次了,根本不需要看路,身体已经记住了她应该怎么走。先是绕过医院门诊部,然后穿过一个幽静的小花园,最后就来到了安之所在的病房楼。
她站在楼下,远远的就能看到安之穿着蓝白的病人服站在病房楼的门口。门口停着一辆SUV,看着眼熟,秦斯予想起来这是安水阿姨的车,曾经送过她和安之去高铁站。
“安之!”秦斯予跑了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不应该在病房里好好待着等待手术吗。
安之没有回答,她静静的看着秦斯予,露出了轻柔的笑容,“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觉得第一志愿也没什么问题。”
“真好,我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明明她的神情和语气与之前没有什么差别,可是秦斯予就是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她看了眼安水阿姨的车,目光又回到了安之的身上,她想到一个可能,试探着问了出来。
“你......是要走吗?”
“嗯......要转院,这里的专家会诊说做手术的风险有百分之三十左右,妈妈就找人联系了其他医院的专家,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内科医学博士,他来给我做手术。”
“转到哪里?”
“帝都。”
是安之原来的家,秦斯予悄悄地抓紧了身后的裙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的难过,但是话说出口的瞬间,还是有无法掩饰的伤感。
“你还会回来吗?”
还是说你就这样走了,我们以后就再也见不了面了。
“我不知道......”安之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秦斯予,她怕自己会内疚会心软,会想不顾一切地答应她一定会回来。
但是她不能、她不可以,因为手术是否成功她无法确定。
所以安之无法给秦斯予一个承诺,她怕自己做不到。
“也没关系,反正手机还能联系不是吗。”秦斯予突然笑了,“帝都离西京也不远,我有假期的话就去找你,让你带着我在帝都四处跑。”
安之还是没说话,寂静又沉默,这让秦斯予真的很难受,为什么不愿意回答她呢,哪怕是假的、是哄骗她的都可以啊,为什么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呢。
“哦对,刚才席沐向我告白了,我答应她了。”
安之以为自己会有很大的反应的,她以为自己会心如刀绞、会克制不住的哭出来。事实上这些反应都没有出现,她只是觉得身体好像空了一块。她不知道空掉的是什么,但是没关系,都已经不重要了。
“恭喜你啊斯予。”安之轻轻的笑,她抬眸,很认真很认真的说。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在一起。”
去恋爱、去享受生活和人生,去和她做所有你想去做的事、你想完成的事,去经历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一切,深爱彼此一直到白发苍苍,也不放开对方的手。
斯予。
谢谢你前世救了我。
虽然她们都说我们相爱过,但是我们都忘记了。
不过没关系,你有了新的幸福,我发自内心的祝福你。
这片逆鳞,我就还给你了。
安之解下项链,将那片赤红色的逆鳞,物归原主。
“这是什么?”
“礼物,我从小一直戴在身上的,送给你。”
秦斯予握着手心里的项链,温温热热的,似乎还残留着安之身上的体温。她反应过来,想回赠给安之一份礼物,可是她今天什么都没有带,安之看出来了她的尴尬和窘迫,温和的安慰她。
“不用回礼了。”
那本来就是你的。
安水很快下了楼,将各种行李和生活用品放到了后备箱中,安之坐上了车,拉下了车窗,和秦斯予告别。
“我走了。”
“要记得和我联系,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我一定在的,手术之前通知我,手术成功了之后更要通知我。”
“好。”
“能回来的话就和我说一声,我去接你。不能回来也说一声,我可以去找你。”
“好,还有吗?”
“会再见到的对吧?”
一直平静淡然的秦斯予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有了一丝的哭腔,听的安之心酸又自责,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让她哭。
“总会再见面的。”
哪怕不是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她们肯定会相遇的。
她会以更好的模样,来到她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我卡文了......那个硬币出自《盗梦空间》的陀螺梗。
安之跑啦,逆鳞还啦,学姐想休息啦
真的有点累【葛优瘫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恢复记忆和追妻火葬场。
前世卷章节不多,一周之内就能搞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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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