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挡住了盛夏的阳光, 顺带着也屏蔽了大部分的热量。室内光线昏暗,墙壁上方的空调持续不停的吐着冷风,纯白的地毯上散落着零零碎碎的速写纸, 其中有一张握在秦斯予的手中,铅灰色的素描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寥寥几笔、记忆深处那个人的模样就跃然纸上。
“斯予, 出来吃饭了。”
门外父亲的声音响起, “今天爸爸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鱼, 快点出来好不好?”
秦父听不见任何的声响和回应, 有些着急的扭动了一下门把手。这已经是秦斯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的第二天了, 从高考结束之后就是这个样子,不怎么说话也不想吃饭,把老父亲急得要死。问也不敢问, 说也不敢说, 直到现在才破罐子破摔的拍门,把木门砸的砰砰响。
“鱼鱼!就算是你考砸了, 大不了爸爸妈妈陪你再战一年!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这样折磨自己吗!”
“你这哪是折磨你,你这是折磨你老子我!”
“快点开门!不然爸爸踹门了!”
暴力加恐吓还是有用的,一直没有动静的门锁这个时候转动了半圈, 门打开, 一阵凉气扑面而来,秦斯予身上只一件纯白的睡裙,她的眼下有着明显的红肿和青黑,本来秦父是想发火的, 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就明白她这两天有多难熬和自责,一肚子的火全没了, 心疼的要命。
“你这在房间里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小时候的事吗?”
“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她差一点,就真的忘记了。
秦斯予低下了头,她的长发乱糟糟的垂下,整个人看上去都暗淡无光,和往那个光鲜亮丽的女孩大相径庭,仿佛一朵枯萎了的玫瑰花。
秦父握着勺子,摸了摸她乱糟糟的脑袋,“别想那么多了,吃饭。”
“不许说不吃,不然我向你妈告状,让她回来收拾你。”
糖醋鱼、蚝油生菜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蛤蜊汤,这些都是秦斯予喜欢吃的,秦父将饭菜端到餐桌上,期间不住的给女儿夹菜,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要不是秦斯予明确的用手挡住了,秦父大概还是不会停下来,没办法,女儿太瘦了,他看着就心疼。
“哦对了,席沐昨天还来找过你。”饭后秦父提了这一句,“你给她回个消息吧,免得人家一天到晚的担心你。”
秦斯予刷碗的手顿住了,她现在听不得席沐这个名字,也不想面对席沐这个人,更不想承认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后悔了。
后悔是人生中最可怕的一种情绪,因为它代表着无可挽回,代表着只能默认事情的发生并在之后做出弥补,但是谁都不能否定这件事的存在,也不能抹去它留下来的印记,所以就只能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用无尽的悔恨来宣泄和报复,并且深深的沉沦于无能为力的痛苦之中。
但是她最后悔的,不是在那个时候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席沐。
而是答应了席沐之后,还告诉了安之。
秦斯予每次回想起那一幕,都想掐死当时的自己。
夏天的咖啡厅人满为患,放眼望去都没有可以入座的空位。姚蕊坐在靠窗的卡座,已经拒绝了好几个人拼座的请求,还有三两个男生的搭讪。桌上的草莓戚风蛋糕已经吃去了大半,焦糖玛奇朵也快要见底,姚蕊看了看时间,要是秦斯予再不来的话,她就要准备回去了。
是秦斯予主动约的她,不然姚蕊才不会浪费自己珍贵的打工时间在这家爆满到人声鼎沸的咖啡厅。又多等了十分钟,秦斯予姗姗来迟,见她入座,姚蕊又点了一杯咖啡,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迟到的人买单。”
秦斯予:“可以。”
姚蕊:“找我有什么事?”
秦斯予:“你能联系到安之吗?”
姚蕊有些惊讶,“你联系不到她?”
看秦斯予的反应姚蕊就知道应该是真的了,她有些好笑的撑着下巴,拿起叉子去插蛋糕上面的那半颗草莓。
“吵架了?你做了什么事能让安之生你的气啊。”
那个人脾气好的就像面团一样好么,怎么捏都是软的,实在是想象不到她生气是什么样子。
秦斯予抿了抿唇,声音干涩沙哑,“她知道我和席沐在一起了。”
姚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叉子上的草莓随着重力慢慢滚落,跌落到地面上,姚蕊来不及心疼,她脑袋里现在只有三个字。
“你疯啦!”
“你和席沐——”姚蕊本来想说你们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怎么能够在一起,还好她反应快,将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不然说出来秦斯予肯定以为是她疯了。
但是姚蕊实在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到失语,连话都说不好了。
“你们就算在一起、可是你和安之.......你们.......”
姚蕊:对着一个失忆的人我什么话都不能说真的是太难了。
她干脆闭上了嘴,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挽回自己之前的失态,秦斯予这个时候对姚蕊说。
“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安之吗?我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她都不理我。”
你把她甩了还和其他人在一起了能理你才有鬼。
我要是安之铁定也回你一顶绿帽子。
姚蕊明目张胆的翻了个白眼,她拿出手机,给安之发微信消息,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消息发出去之后,姚蕊察觉到有点不对,她放下手机质问秦斯予。
“你都和席沐在一起了,还找安之干什么?”
秦斯予缓缓抬眼,露出那一双妖异的竖瞳,姚蕊心中一震,这是龙目,这是龙族灭绝之后,也无法抹去的种族象征。
“因为我爱她。”
“你想起来了?”姚蕊不可思议的问,“你怎么想起来的?你又是怎么失忆的?”
秦斯予没有回答,只是把胸前的逆鳞勾了出来,姚蕊看到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同为龙族,姚蕊一眼就能明白这是龙族身上最重要的逆鳞,看颜色,是赤龙的逆鳞。
“你剥下了自己的护心鳞?!你疯了吧!”
姚蕊这个时候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秦斯予失忆了,明明她是活到最后的那一条龙,可以成神的那一条龙,为什么会和其他龙族一样转生为人类,且失去了前世所有的记忆。
因为最重要的逆鳞被她剥离了。
龙类也有魂魄,逆鳞一去,她的灵魂就是不完整的。
秦斯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前世的赤龙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可是我没有办法,她有一半人类的血统,进化的不完全,全身上下唯独缺少一片逆鳞。”
“没有这片逆鳞,她就不能以龙族的身份转生。”
“所以你把逆鳞给了她?”姚蕊握紧了马克杯,指节用力到发白。
秦斯予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安之的转生就是一切的答案。
她救了她,代价就是忘了她。
“太可怕了,你们口中的爱......真的是太可怕了。”
姚蕊无法想象赤龙剥鳞的那一幕,对于龙族来说,没有逆鳞意味着死,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白龙的复活!这是爱吗?这就是她一直不能够理解的爱吗?如果爱一个人就是要为她牺牲自己的全部的话,那么姚蕊觉得,她无法爱上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
发过去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持续忙音没有接通,秦斯予落寞的神情溢于言表,姚蕊这个时候突然有点心疼对面的这个人,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也是一个被命运之神戏耍的可怜人。
和安之一样。
“或许是已经在手术室了呢。”姚蕊安慰她,“不用心急,没准过两天她就给你回消息了。”
“安之她还是很喜欢你的,这一点我能看得出来。”
姚蕊的话稍微给了秦斯予一点心理慰藉,她回到家,耐着性子等着安之的回复,期间每一天都会给她发一些自己想对她说的话,一句句一条条、拼接成了一首没有词韵的情诗,在诗的最末尾,是我爱你。
她每天都在等,最后到了手机一响就会第一时间去查看消息的地步,可能是文章推送、可能是亲朋好友、也有可能是席沐,但是找她的,永远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六月八号的下午,秦斯予和席沐在一起,十一号的晚上,秦斯予单方面宣布了分手,姚蕊就此吐槽她变心的太快,冷酷无情的像一个渣女。
然后她说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不应该用“像”这个字,明明就是一个渣女。
“是因为安之吗?”
她们在小区里面的公园见面,席沐听到了秦斯予说分手之后,沉默了很久,她不意外这个结果,从在一起之后斯予躲她这一点席沐就料想到了这一刻,但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不甘心斯予的心就这样被一个半路冲出来的人抢走。
秦斯予没回答,但是席沐就是知道,肯定是因为安之,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她对她是不一样的。
可是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
“从小到大明明是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席沐委屈又生气,还有着对秦斯予的失望和愤怒,“明明我一直在护着你,宠着你,凭什么安之一来什么都改变了!”
“她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喜欢着迷?她又能给你什么啊!”
“她那样的身体,能活下去就已经很艰难了!你难道想天天照顾一个废人吗!”
废人这两个字一说出口,秦斯予抬腿就给了席沐一脚,打人不打脸,她没有扇耳光的习惯,但是这一脚也足以让席沐不好受。
身体上倒还好,更多的是心,席沐难受的快要哭出来了。
“骂我随便,是我的错,和她没关系。”
“为了她你就这样对我?秦斯予,就算我们分手了也还是朋友吧,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全都不要了是吗?!”
面对席沐的歇斯底里的怒吼,秦斯予无动于衷,只是发出一声微不可见的轻叹。
“我们做不成朋友,席沐。”
“我们从今往后,只能做陌生人。”
秦斯予经历了她人生中最漫长难熬的夏天,在八月的末尾收到了西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她不觉得很开心,随手将信件放到了一边,继续去查帝都医院的相关新闻。
这段期间她去找了安之的班主任陈礼老师,也是同样的联系不到安之,甚至她母亲的手机也处于一个无法拨通的状态。总之安之不是故意在躲着她,不理她,但是这样的一个状态也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它代表着,手术可能失败了。
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又这么丢下她走了。
19岁生的那一天下午,秦斯予走在街头闲逛,是曾经和安之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那条放学的路,拥堵的十字路口、繁华热闹的商业街还有摆着路边摊的老奶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要一份鸡蛋汉堡吗?”
“两份,谢谢。”
除了秦斯予,小吃摊旁边还有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穿着红色格子的连衣裙,带着纯白的蕾丝花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牛津鞋。棕色的长发,眼睛很大,看上去像一个可爱漂亮的混血女孩儿。明明是一个人,没有家长在身边,却一点都不慌乱,只是一个劲的看着老奶奶手中的鸡蛋汉堡,挪不开目光,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似的。
秦斯予轻轻的笑了,然后笑容停滞在嘴角,她想到了安之也是这个样子,那天下午,她站在自己的身后,一直盯着老奶奶的手,眼神渴望又克制。
两份小吃很快就做好了,秦斯予来到小女孩的面前,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她。
“姐姐请你吃。”
她以为小女孩会拒绝的,毕竟这个孩子的妈妈肯定教育过她外人给的食物不要吃,出乎她意料的是,小女孩大大方方的接过,她看着秦斯予,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妈妈。”
秦斯予失笑:“我可不是你的妈妈,喊阿姨也不能喊妈妈啊。”
“你是和妈妈走丢了吗?妈妈的手机号还记得吗?我给她打电话。”
女孩没有回答问题,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鸡蛋汉堡,仿佛刚才那一句妈妈只是一句无心之失。秦斯予看她一个人,不放心留她单独在这里,就想着陪着她直到她的母亲找过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性走了过来,牵起了女孩的手,秦斯予觉得眼前这位女性有些熟悉,后来她想了起来,是那次密室逃脱见过面的,齐霖老师的“姐姐”。
“好巧啊,这是您的女儿吗?长得挺可爱的。”
女人有点尴尬的解释道:“不是,我是她的姐姐。”
她抱起小女孩,惩罚性的捏了捏她的脸蛋,然后对秦斯予笑着说:“谢谢你,我们就先走了。”
“来,妹~妹,和这位姐姐说再见。”
小女孩任由女人拉扯着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她对秦斯予小小的挥了挥手,轻声说。
“妈妈再见。”
还是喊她妈妈,秦斯予哭笑不得的和这对姐妹道别,慢慢的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在她的身后,黄昏将她的身影拉的斜长,秦斯予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她好像的确是有一个孩子,她和安之的孩子,在那个洞穴里,在她死后,的确是有一个孩子的。
她连忙回头,卖小吃的老奶奶的摊位还在,可是那两个人已经看不到身影。
如同一阵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正文完结!我考虑写一个席沐的番外。
斯予失忆的原因来啦,可以骂我,我设计的这个情节,就不要骂我女儿啦。
来晚啦,但是内容很多!字数很多!
所以得夸学姐!
评论-营养液-霸王票就拜托你们啦!
晚安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