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体贴和关爱前辈, 肖筱自告奋勇要代替秦医生去查房,然后和夜班的人员交接。
一天繁重的工作下来,饶是三杯咖啡也拯救不了现在的秦斯予, 现在的她总有一种随时都可能猝死的错觉。秦斯予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好像也钝化了, 还有点尖锐的刺痛感。大拇指按着太阳穴来回的揉捏着, 这个动作稍稍缓解了那股时有时无的刺痛。秦斯予听到肖筱这样说, 感激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很明显的血丝, 人看上去特别憔悴黯淡,一点都没有之前的容光焕发。
肖筱不知道秦医生是怎么做到把自己折腾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但她看到这样的秦医生,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了三个字。
美强惨。
尤其是现在这一副身心交瘁、劳形苦心的样子, 真的是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心疼。
“那就拜托你了,肖筱。”
秦斯予感激的抬起头, 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这个周末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就不用啦,您平时也很照顾我的。”
“那我先走啦, 秦医生你好好休息。”
肖筱拿着病历和交接单, 很快离开了办公室。刚毕业的大学生就是年轻有活力,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满满的朝气,跑得也很快,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了。这样的实习生分配到了秦斯予的手里, 对于彼此来说都是一件幸运的事。再过一个多月肖筱的实习期就要结束了,秦斯予给她的评价是A+,如果科室主任的评价在B以上的话, 她就能够成功的转正,成为秦斯予的同事,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肖筱就迈着轻盈欢快的步伐回来了,手上还有着一盒草莓。冬天和早春都是吃草莓的季节,医院的病房里也经常能看到这种慰问的水果,秦斯予以为是她从哪个病人那里收到的,没想到肖筱直接把草莓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脸上是八卦和戏谑的笑容,明摆着看好戏呢。
“夜班的冯医生送给你的。”
“他的原话是,给斯予的,如果她不吃就你们科室分了吧。”
秦斯予听到就头大,本来身体就不是很舒服,肖筱这样一说她感觉头疼的要命,也不管其他医生起哄的笑声,直接把那一盒丹东草莓推给了肖筱,语气冷淡又嫌弃。
“我不吃,你们分一分吧。”
肖筱就等着她这一句话呢,这盒草莓果肉很大,颜色鲜嫩,就算没有开封都能闻到一股草莓的奶香,不用想就知道肯定特别好吃。她赶忙去洗了一下,然后开开心心的和其他医生分享了。
不过有一点肖筱有点在意,她吃着草莓走过来问。
“冯医生喊你斯予诶,是以前就认识的吗?”
秦斯予收拾着办公桌,拎着包准备下班,她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又坐了下来,表情是不太想回答肖筱问题的抗拒。
就算她不愿意说,也有其他医生知道这个八卦,笑着替秦斯予回答。
“是大学同学,听说从大一就开始追求我们斯予呢。”
“冯医生人长的确实挺一般,也不怪秦医生看不上啦,不过痴心倒是真的。要是能有男人这样追求我五六年,我肯定会答应的。”
话说着说着就有点变味,隐隐约约带着一点阴阳怪气,肖筱看了眼秦斯予,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她问道。
“那几位病人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邱学呢?”
“小家伙体温降下来了,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能出院了。”
“好。”秦斯予满意的点了点头。
提到邱学,肖筱将最后一口草莓塞进嘴里,语焉不详的说:“说起来,今天邱学的妈妈来看他了呢。”
“是吗。”秦斯予不太感兴趣,刷着手机里面的新闻,头都没有抬。
“嗯,看样子是一名白化病患者,腿脚好像也有点不方便,难怪小邱学天生有智力缺陷。”
从遗传基因的角度上来说,如果父母中有一方有着遗传病,那么生下来的孩子极有可能也会携带着这种基因。
这对所有医学生来说都是最基本的生物知识基础,太熟悉了,秦斯予就没有细想肖筱的这句话,眼看着下班的时间到了,她退出了新闻软件。这个时候秦斯予看到了手机屏幕上安之的照片,白色长发的她戴着顶红色的贝雷帽,纯真可爱的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她的眼神瞬间凝固住,整个人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一般定在了那里。
“你说什么?”
秦斯予直接站了起来,抓着肖筱的手不放。现在的秦斯予太过于激动了以至于她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肖筱被捏的缩着肩膀,深深的倒抽一口气,她喊了疼可是秦医生还是没有松开她。
这样的秦医生太陌生了,像是一座压抑了许久即将要爆发的火山,肖筱不由自主的感到一丝害怕。
“你刚才说的那个,邱学的妈妈,她是白化病患者?腿脚不好?”
“你确定吗?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你确定是邱学的妈妈吗?”
虽然不知道秦医生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但是肖筱还是耐着性子,根据自己看到的情况回答道。
“白色长发、皮肤也很白,像雪一样白,长得也很漂亮,有点像本神话里的雪女,然后右手拄着银色的手杖。”
“应该是邱学的妈妈吧,我听见他喊这位女性妈妈的。”
“眼罩呢?!有没有眼罩?”
秦斯予听到这里已经百分之九十确定那就是安之了,可是如果真的是安之的话,肖筱不会漏下眼罩这么重要的特征,她又有一点犹豫。昨天秦斯予在西京的十字路口已经尝到了失望的滋味,连续两次失望而归的话,她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
“没有眼罩。”
肖筱的手被放开,上面有明显的几道指印,可见秦医生到底是有多么用力。肖筱也想不到秦医生看上去纤细苗条,没想到力气这么大,她只能默默的心疼自己,揉了揉有些痛的地方,回忆道。
“她眼睛挺漂亮的啊,整个人也很漂亮,虽然是白化病患者,但是意外的有独特的美呢。”
像个纯白的天使,肖筱想。
“不过秦医生,你问这些干嘛啊?”
秦斯予没有回答,她也不能回答,难道要实话告诉肖筱她在找失散多年的女朋友吗,告诉她自己已经在这个城市等了一个人六年,昨天还和在人海之中她插肩而过吗。
怎么能说出口,她说不出口,她永远也说不出口。
“那个人,她还在吗?”秦斯予轻声问。
“啊,我走的时候她还是在的,现在就不知道了。”
“是秦医生认识的人吗?”
秦斯予还是没有回答肖筱的问题,她拎着包直接离开了办公室,动作迅捷,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留下了一个慌张离去的背影。
肖筱的呼唤声被秦斯予甩到了身后,年轻的女医生不顾形象的在医院的走廊上奔跑,还好现在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路上的医生和护士也只是以为她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没有出声阻拦。秦斯予的速度非常快,她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时候,在那个塑胶跑道,讨厌的体育老师吹着口哨督促她们跑的快一点、更快一点,像一个无情的魔鬼。秦斯予在女生队伍的最前方,前面都是那些高大的男生。她往另一边的方向看,安之就静静的站在法国梧桐树下,远远的看着她们,两个人目光相接,她就会轻轻的笑。
以前的秦斯予以为安之是在看所有人,用那种略带羡慕的眼神,去凝视她无法融入的集体。后来她恢复了记忆,回想当时那个场景,才明白过来,安之是在看她,她只在看她。
所以每一次秦斯予看过去的时候,都会被她第一时间察觉到。
因为安之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
跑过来的之前,秦斯予是抱着最坏的打算,做好了那个人不是安之的心理准备。这样的话即便那位女性真的不是安之,秦斯予觉得她也不会太过于失望。但是胸前的逆鳞在她刚到病房楼下的时候就开始发热,这个反应就像一剂猛药,瞬间安定了秦斯予摇摆不定的心。
是她、真的是她。
现在的秦斯予就像是一个迷失在沙漠中许久许久,就在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看到了绿洲的旅人,又仿若战争之后要将捷报传回国家的信使裴迪庇第斯。她连喘口气的时间也不愿意浪费,撑着因为跑得太快而有些岔气的右腹,沿着扶手往上走。
(裴迪庇第斯:希波战争中为了把胜利消息传回雅典而累死的信使。)
踏上一步台阶,每迈出一步,逆鳞的热度就会增加一点。一开始好比是夜幕中的萤火虫,只有那么一丁点微弱的光芒,后来变成了夜空中的那一颗最亮的星星。星星后来坠落,火光冲天,瞬间点燃了下面的世界。
秦斯予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烫,明明穿的不是高跟鞋,她的脚步都快要迈不稳。
心脏在她的左胸口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速率太快,让秦斯予有一种即将过呼吸的错觉。她按着心口,扶着墙,慢慢的走到了病房的门口。秦斯予刚想抬手敲门,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跑过来的,头发肯定很乱,连忙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梳妆镜看了看自己的仪容。
不看还好,一看又是黑眼圈又是红血丝,秦斯予瞬间有些犹豫,她不想以这样糟糕的姿态和安之重新见面,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想先去洗手间补个妆。就在此时,从病房里面传来一道女性的声音,声线熟悉音调轻柔,和以前相比没有一点改变,还是记忆中那种温温柔柔的说话方式。
一如她这个人。
秦斯予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安之了,她太渴望安之了,如同在月夜出没的吸血鬼渴望着鲜血那般,本能驱使着身体先行一步,直接推开了房门。
在此之前,秦斯予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和安之再会的场景,在同学的结婚典礼上、在西京高中的百年校庆时、在喧闹嘈杂的十字街头、在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无论在哪个场景相遇,无论那个时候她们处于什么样的年纪,是否还是独自一人。秦斯予都会飞奔过去,穿过茫茫人海,紧紧的抱住她,亲吻她,在她耳边用最缠绵悱恻的语气告诉她,她有多爱她。
那的确是安之。
她似乎长高了一点,又好像是秦斯予的错觉。但是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不像那个残酷的夏天秦斯予所见到的,病态到近乎妖异的苍白。那件咖啡色的复古赫本连衣裙很衬她的肤色和气质,让记忆中还只是穿着校服的少女瞬间变成了一个温和知性的成熟女性,她坐在邱学的床边,一举一动都已经是可靠的大人模样。秦斯予不可避免的感觉到遗憾和失落,她知道自己缺席了安之成长的时光。
可是相比于安之的眼睛,那一点点的遗憾和失落又变得微不足道。秦斯予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肖筱没有提到眼罩这一点,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一步步的向安之靠近,她的眼睛、她的右眼,虽然不是前世那颗漂亮的蓝色月光石,但是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秦斯予伸出去的手指都是颤抖的,她蓦然红了眼眶,突然很想哭,想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之却在这个时候捂住了自己的右眼,偏过头,躲开了秦斯予的触碰,她略带惊慌失措的神情和逃避性的动作,瞬间刺痛了秦斯予的心。疼痛让她从美好的幻想中抽离,现实冷酷无情的述说着,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漫长的六年时光。
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横在她们之间。碎石坠下,都听不见声响。
“你的眼睛......”秦斯予这个时候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能大概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够,原先准备好的开场白在这个时候通通派不上用场,秦斯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心,她开口,声音艰涩的问。
“是义眼、假的,美国的仿生科技。”安之还是没有去看秦斯予,不知道为什么,在秦斯予的面前,她又变成了六年前那个自卑敏感的病弱少女,这几年的时光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长进。
“那你为什么要捂着......”
这才是秦斯予最不能接受的地方,为什么她没走过来的时候安之还能够和邱学说说笑笑。她过来了,你为什么就要捂着那只眼睛呢?
安之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态度,但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样做的原因。
因为在意,因为害怕,害怕秦斯予会觉得这样的她很奇怪、很丑,一点都不好看。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摘下眼罩走向外面的世界。可是在秦斯予面前,她又想把眼罩带上去。这是她身体上的残缺,安之本来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可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不在意。
“放下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秦斯予放轻自己的声音,试图不要吓到安之,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温柔,对她产生信任,就像对待一只被虐待后躲避着人类的流浪猫那般。眼看安之还是没有反应,秦斯予鼓起勇气伸出手,慢慢抚上安之的手背,碰触的那个瞬间,两个人触电一般,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安之默许着秦斯予握住了她,缓缓拉下捂住眼睛的那只手。
是和左眼一样的浅灰色瞳孔,做的很精致了,不近距离仔细观察几乎发现不了这是只义眼。
“好看的,是蓝色就更好了。”秦斯予的语气里有些微妙的情绪,不是遗憾,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感怀。
“蓝色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啊。”秦斯予轻轻的笑了,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最清澈的大海,最迷人的风光,都是在那只海蓝的瞳孔里。
凝固的气氛随着这样的聊天慢慢融化下来,这是个好的转变,秦斯予握着安之的手,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让她心安。她正欲开口,打算问一点别的事,一位女性从外面走了进来,安之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对来者笑着说。
“你回来啦。”
这四个字说出来语气像是欢迎丈夫回家的妻子。
秦斯予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听见自己的心碎了一地,秦斯予带着明显的敌意和隐约的怒火去看那个门口的那个女人,不年轻也不漂亮,顶多算得上是婉约,有股子书香气,带着个眼镜文质彬彬的。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这位是?”
女人诧异的看了秦斯予一眼,秦斯予脱下了医生的白外套,此时身上就是一身常服,安之就介绍道:“这是我高中时期的朋友。”
朋友、还是高中时期的。
秦斯予有点想哭了,鼻子都是酸的,她忍着铺天盖地的委屈,努力让自己不要就这样丢人的哭出来,同时冷着声音自我介绍。
“秦斯予,邱学的主治医生。”
医生的社会地位还是很高的,尽管秦斯予的态度看上去不怎么友好,但是她的职业还是赢得了女人的尊敬。
“原来是秦医生,你好,我是邱学的班主任,我叫于泊,泊舟的泊。”
两个人客套的交流了一会儿,秦斯予从于泊的口中套出了不少话,比如说安之现在是在一家公立的特殊教育学校当老师,她是从美国回来的,从事这份工作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个人是同事关系,因为邱学生病了,很久都没有好,安之就想着来看看他,于是才一起过来了。
秦斯予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一颗心放回到了肚子里,身体也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这两个人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就好,不然秦斯予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出来什么事。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于泊说道。
“等一下。”
秦斯予拉住安之的手,她们现在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安之就这样走了的话下一次见到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尽管如此,安之也没有开口说过这件事,秦斯予总觉得自己是被安之选择遗忘在过去的那个人,她已经向前看了,不再会回头了。这个想法从她的脑海中闪过的时候,秦斯予就觉得一阵窒息和痛苦,但是不管安之怎么想,她都不会放手。
“手机给我。”
命令式的语气,霸道又强势,还带着点恼怒,和安之记忆中一样,凶巴巴的,一点都没变。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开心,把自己的手机解锁之后递给了秦斯予。
先是扫描二维码加上了微信好友,然后是拨通她的电话保存了安之的手机号,在备注姓名和身份的时候,秦斯予瞄了一眼住址,想到了昨晚在安之曾经的家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应答,她将手机还给了安之,抬眸问。
“你现在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我和于老师住在一起,不用你送了。”
秦斯予怔住了,手一松,手机直接滑落下去,砰地一声砸到了医院的地板上,很大的一声响,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觉得心疼。
她顾不上去捡,是安之捡起来递给她的,她还说了一句还好没有摔坏,秦斯予没有去接,只是眼神深深的看着安之,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也不确定自己的说法,所以再来确认一遍。
“你和她住在一起?”
“嗯,我们是室友。”
秦斯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安之和于泊并肩离开的背影,她被一个人留在原地,像是被遗弃了一般。
手机有塑胶套,刚才摔得那一下没有任何的影响,屏幕还是完好无损,甚至划痕都没有。
但秦斯予从完整的屏幕中,看到了支离破碎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没能到一万,六千是我的极限了,难得加更,希望学妹们能够热情支持一下。【葛优瘫
破镜重圆嘛,镜子碎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一开始怎么都拼贴不上。
陌生、尴尬、不适应。
但是两个人其实都没怎么特别大的变化,文章中有相关的描写,所以一切还是会重新回到正轨!
只不过在那之前要稍微委屈一下斯予了。
火葬场倒不会,就是追妻有点艰难,因为安之觉得。
我们是朋友啊。【噗
职业是特殊教育,就是专门为残障儿童设立的教育学校。这一点是早就确定下来的,也很适合安之。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在粉红色的视频平台搜索一下相关的消息,残章儿童其实是缺少社会关注的。
我看有人猜头发变黑,没有人猜摘下眼罩啊,头发随时都可以染的啦,眼睛才是安之的心结。
好啦,今天的更新结束咯,好累好累,加不起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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