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之后, 关于出国的问题,安水征询过安之的意见,想听听女儿的看法。毕竟这一走, 母女两人很有可能就留在美国, 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之没有犹豫太久,帝都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至于西京,也没有再要回去的理由。秦斯予和席沐会长厢厮守,恩爱一生, 她完成了自己配角的戏份,此时就应该光荣谢幕。所以安之同意了母亲的建议,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箱, 跟随着母亲去了大洋彼岸。
异国他乡的生活,一开始总是很难适应的。陌生的语言环境, 不同的种族人群以及饮食习惯, 如此种种, 都是需要克服的因素。
她们住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是一个阳光充足降水充沛的城市,整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十六七岁阳光开朗的大男孩,青春又有活力。街道上的滑板女孩,篮球场上的嘻哈少年,还有学校里热情亲切的同学, 共同在安之灰色的生活中筑建了一道明亮的风景线。
尽管种族歧视和校园霸凌在这里也是存在的,但是这些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安之的身上, 可能是出于她那显眼的白发,同学们总是对这个安静的中国同学多了一点耐心和怜悯。团队合作的时候也尽量照顾着她,时时以安之优先, 她们甚至为此专门编出了一个梗。
Ann first,lady first。
尽管女士优先,但是在安面前也要稍后。
Ann是安之的英文名,除了母亲和Adele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喊她的中文名。
偶尔安之会有一点恍惚,仿佛现在的她和以前的那个安之割裂了一样,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似乎她能够抛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Adele是个华裔女孩,高瘦热情又漂亮,听她说是祖父那一辈就已经扎根于美国了。尽管Adele会说中文,但是骨子里已经没有了国人的内敛和含蓄。她会将自己的黑□□得金黄,只为了看上去能够更加的狂野和性感;原本白皙的肌肤故意去晒成了蜜糖一样的棕色,夏天Adele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走在街上到处都是前来搭讪的男人。
她自称是一位双性恋者,能够小鸟依人的和男人去约会,偶尔也会从酒吧带同样火辣的女孩子回家。安之撞见过几次,她们住在相邻的公寓,经常会在电梯间和走廊中遇到。这样的情况难免有一些尴尬,安之默不作声的经过吻的难舍难分的两个人,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可她又什么都看见了,她看到了Adele对她扬起莫名的笑意,笑的她心慌。
“你喜欢女人,对吧?”
一次相约在图书馆写论文的时候,Adele合上了电脑,对安之来了这么一句。
太突然了,没有一点点防备,安之瞬间怔住了,又想否认又想掩饰,眼神慌乱中还有一点无措。她这副模样真的是可爱的不行,Adele双手捧颊,笑着问。
“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我有点喜欢你。”
可能不止有点,但是Adele是不会承认的。
“我......”安之下意识的想要拒绝,Adele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朋友,而且安之现在也没有想要投身于下一段感情的打算。
“你有喜欢的人是吗?”Adele看出来了安之的犹豫,十分贴心的问。
一个人影迅速跳了出来,是黄昏时分,她站在教室的门口,逆着光,眉眼生动,鲜活的朝她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了安之的心间,这个人踏着温暖的阳光,一步步的走进了她的心里。
“安之,我喜欢席沐。”
“安之,你说席沐是不是不喜欢我?”
“安之,席沐向我告白了。”
明明声音那么温柔动听,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让她钻心的疼。
安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混乱无序的回忆,她握着自己的手臂,回复Adele说。
“没有。”
“我没有喜欢的人。”
“那考虑一下我怎么样?”Adele笑着说,“有一个漂亮性感的女朋友不好吗?”
安之静静的看着Adele,她应该拒绝的,她本可以拒绝的,但是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蛋,似乎和记忆中的人有些许的重合。
鬼使神差的,安之点了点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选择,甚至下一秒就开始后悔,想要趁早结束这个荒唐的念头。可是Adele欣喜若狂的过来抱住了她,陌生的拥抱和体温让安之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抬起手,还没用力推,耳边就响起轻柔的呢喃。
“安之安之。”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那只手顿住了,而后无力的慢慢垂了下来。
算了。
就这样吧。
给Adele一个机会,也给她自己一个机会。
安之的人生至此翻页,在二十岁这一年,迎来了有些迟到了的初恋。
尽管安之对于恋爱没什么了解,但也不得不承认Adele实在是一位贴心到极致的恋人,鲜花、礼物和约会一样都不会少。在恋爱的第一天,Adele就真诚主动的交代了自己所有的情史,包括那些性.伴侣,国外对于这一方面放得很开,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因为安之太纯洁了,过往的履历干净的像一张白纸,Adele少有的感受到了愧疚和压力。
原本三天就能滚上床的,到了一个月,她们还只是停留在牵手和拥抱的程度。
第二个月,Adele尝试去吻安之,被偏头躲开了。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只不过压在心底没有说,中国人含蓄保守是众所周知的事,Adele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着急了。安之很好,和以往的恋人都不一样,值得她一点一点的陪伴和等候。
第四个月,她们恋爱百天纪念,Adele邀请安之来到她的公寓吃烛光晚餐。红酒和牛排是标配,昏暗的灯光以及轻柔的音乐渲染着暧昧的气氛,像一场美好的夜晚的开场。
安之不胜酒力,一杯红酒下去就已经染上了娇嫩的红晕,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像蒙上了朦朦胧胧的雾气,变得不真切。对面的身影也随之恍惚,她虚虚地瞧这那个人走了过来,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有着精致的五官和冷然的眉眼。
无论看多少次,都还是会如初见般惊艳。
她是要吻自己吗?
安之头晕乎乎的,她抬起脸,主动的迎了上去,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斯予......”
Adele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掐住安之的下颌,愤怒的质问道:“你把我当成了谁?”
“斯予又是谁?”
安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轻轻的笑,同时流下了眼泪。为什么要问她呢,不要问她,她也不知道答案,斯予是谁啊,秦斯予是谁啊。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那一天之后,安之就和Adele分手了,似乎这一段感情只是一场美好的误会,偶然的相遇。那个漂亮性感的女孩重新回到了以前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中,安之也没有再犯这样的错误。
她的心太小了,装下一个人之后,很难拔.出.来,其他人也塞不进去。
毕业、深造、工作,没有了感情这颗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安之往后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平坦的让人羡慕。爱和欲这两样似乎从她的身体中完全剔除了出去,工作之外的休息,安之不是去做义工,就是陪母亲到公园里晒晒太阳,买一份法国长棍,喂养着公园里面的鸽子。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成年以前,时间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有实质;成年以后,时光就像是手心中抓不住的沙子,不断的往下流。四十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安之的心突然空了一块,什么东西都填补不进去。
安水的离开对她的打击很大,安之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尝试着在宗教里寻找着精神寄托。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用,她肉眼可见的衰老下来,潜伏于身体内的各种疾病又开始复发,风湿、哮喘还有颈椎病,每一样都折磨的她痛不欲生。
大限将至,安之回顾着自己的一生,遗憾太多,幸福太少,但也不能说是一段悲惨的人生。
足够了,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足够了。
临死之前,她想回西京看一看。
离开时,安之十八岁,再回来,已经是五十年后。城市和街道完全变了一个样,陌生的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害怕,安之凭借着记忆回到了曾经的家,小区早就已经被翻修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站在楼下,看着属于她的那扇
窗户,久久的没有动作。
“奶奶,你在看什么啊?”
安之低头去看,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子机灵的大胆,一点都不怕生人。
“奶奶在看自己的家。”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
安之笑了下,她一向温柔,哪怕年迈也是一个优雅慈祥的老人家。
“近乡情怯。”
她拄着手杖,一层层的往上走,略微艰难的爬着楼梯。出乎意料的,属于她家的那扇门没有落满灰尘和蛛网,似乎是有人专门擦拭过。
安之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面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似的,还是五十年前的布局。她走进去,发现玄关处散步着凌乱的纸张,大概是从外面塞进来的广告。安之拿起来看,第一眼,就凝固了目光。
不是广告,是手写的信,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她的名字。
安之。
安之。
安之。
安之。
安之你去哪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和席沐分手了。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再也不想理我了?
我好想你啊,你在哪,我怎么才能找得到你?
这是第五年,还不回来吗?
十年了,生气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吧,回来好不好?
二十年过去了,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是不是已经和其他人结婚了?她对你好么,有我对你好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安之,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第三十年,生活对我而言变成了一种折磨,我最近总是想寻死,没有一了百了只是因为,下一世不想和你年龄差太多。你看,我连死都在迁就着你。
第四十年,我恨你,我爱你。
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了这六个字上,字迹被泪水晕染开,纸面透湿。一阵强烈的酸痛涌上心间,她的呼吸都是颤抖的,每一下心脏的跳动都是撕扯般的疼痛,痛的她喘不过气,痛苦的捂住了脸。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安之哭了很久,感觉要把过往的人生中没有掉落下来的眼泪,一次性流了出来。她将
这些信整理叠好,收进了口袋里。
她要去找秦斯予,她要去找秦斯予。
拄着手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安之关上房门,她将手杖夹在臂窝中,扶着栏杆小心翼翼的往下走。一步一个台阶,脚步异常沉重缓慢。
同样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从下往上传来,一声一声,而后停在了拐口处。
安之抬头,时光在这个瞬间似乎又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那个黄昏。她独自一人走下楼梯回家,过程缓慢又艰辛,而秦斯予就站在不远处,静默的和她对视。
少女已经不在,这里只有两个白发苍苍,年近古稀的老人。岁月在老人的脸上留下了残忍的痕迹,每一道,都让彼此血淋淋的疼。
她们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段分离了五十年,临近死亡,才再次相遇。
“你回来了。”
秦斯予泣不成声。
安之闭上眼睛,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
啊,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知道我一向比较宠粉,但是这一章我哭了有一个多小时,写着写着就哭,我真的,以后再也不能写这种真情实感的了。
我一想到她们看到年迈的彼此,眼泪怎么都忍不住,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我依然在哭。
齐霖和伊青不会再写番外,开文目前没这个想法,学姐对于百合有点,伤到了。
这篇文收益不高,数据也不好,但我应该写不出来比这两个女儿更好的百合爱情故事。
还有两章就会完结。
谢谢各位的支持和陪伴,也十分感谢对这篇文的喜爱。
那篇新文不一定写,介意的话可取消收藏。
再次感谢,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