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被要求阅读一篇关于拉斯普京(Rasputin)的传记文章——《俄罗
斯妖僧》(The Mad Monk of Russia)。研究人员引导其中一半的参
与者相信他们自己与拉斯普京在同一天过生日,而另一半参与者则不
知道他的具体出生日期。那些和拉斯普京在同一天过生日的参与者对
这个狂妄自大的施虐狂的性格做出了更正面的评价。这就是归属感的
强大之处。它不仅表明我们对群体有据可循的喜爱,而且体现了我们
对群体定义的弹性程度,以及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群体的扩展有多么容
易。在适当的情况下,它甚至并不需要太多的因素。
现在,我想澄清一下,这并不是说人类生来善良,因为推动人类
繁衍的并不是善良,这有关扩张、繁殖和权力。高度合作是一把“双刃
剑”。它可以将一个群体团结在一起,共同抚养一个陌生人留下的孤
儿,也可以发动一场针对那个孩子所属宗族的种族清洗运动。但是,
展开合作并扩展我们群体的本能,以及我们在这方面取得的成功,证
明我们与陌生人联系、合作和交流的非凡能力是天生的。正如2 000年
前的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对他的同胞所写的那样:“我们生来就是一
起合作的,就像一个人的双手、双脚或双眼,或像一个人的上下两排
牙齿,互不配合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毕竟,如果我们的远古祖先对陌生人见一个杀一个,那么我们这
个物种肯定无法实现长远发展。如果我们在过去几千年的演化里一直
对外保持高度警惕,从不敢远离营地,也从不结交新的朋友,还枕戈
待旦,那么我们肯定不会长途迁徙,也不能创造各种丰富的文化和技
术。正因我们懂得接受陌生人,我们才学会了如何在各种气候下实现
繁荣发展,合力建造出供数百万人在没有战争肆虐的情况下安居乐业
的城市。这不由得让人振奋。之前我一直在寻找一类儿童书籍,是关
于宣传男人们联合起来的致命暴力的题材,但是困难重重。我敢说,
这和上面的原因不无关联。
所以,用性善论或是性恶论来界定人类都是不妥的。人类并非一
成不变。灵长类动物学家弗朗斯·德瓦尔称人类为“两极猿”(bipolar apes),我喜欢这个说法。但是杜克大学的艾伦·布坎南(Al en Buchanan)教授和波士顿大学的拉塞尔·鲍威尔(Russel Powel )教
授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比喻。他们专攻一系列令人生畏的学科,认为人
类有一个道德罗盘,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反应,有时会更加包容
他人,有时会更加排斥他人。就我们的目的而言,包容意味着我们给
予陌生人充分的道德关怀,并平等地对待他们,而排斥则意味着我们
认为陌生人根本算不上人类,无论是折磨他们还是将其杀死都无可厚
非。
从考古记录来看,就像我们了解的,战争是一种发生在群体之间
的大规模屠杀现象,但相对来说,战争更接近一种现代产物。例如,
莱克·图尔卡纳(Lake Turkana)在肯尼亚发现,最早的有关大规模屠
杀的考古证据可以追溯到1万年前,也就是在农业文明出现后不久。德
国也有类似的发现被认为是大规模处决,时间可以追溯到大约7 000年
前。受害者的胫骨尽碎,对从遗骸中提取的同位素的分析表明,他们
是当时的外来者。
大约在1.2万年前,农业文明最初兴起之际,狩猎——采集社会被
组织模式更复杂的社会取代,比如酋邦和国家。这种社会的特点是能
够积累财富、树立地位,而这些往往又令无数人觊觎、争夺。农业发
展促使人口激增,也让人类第一次扎根于一片土地,不再迁徙。每当
发生冲突时,我们的祖先再也不用消失在森林中,或选择搬离。他们
能够使用工具来自我防御,这意味着邻居也具备防御的能力,且邻居
有东西值得偷。于是,我们所熟知的战争开始了。社会分层亦是如此
——阶级和政治等级开始出现,争斗和嫉妒也随之而来。在新的社会
里,人们以支配地位而非合作为导向。随着社会越来越关注贸易和战
争,女性的地位下降了。在这种情况下,宗教也产生了,宗教内部的
男性等级制度随之形成,并与政治权力、征服意愿互相融合。
狩猎——采集者的传统在一些地方延续了下来,但在欧洲探险者
和殖民者造访之后,加快了衰落的步伐。说得好听一点,这些人打破
了这些平等社会的微妙平衡;说得不好听,则是他们亲手扼杀了这种
传统。许多时候,早期人类学家对外所说的最排外、对陌生人最粗暴
的传统社会,往往都是与来自复杂社会的陌生人有过悲惨接触后才变
得如此。
1835年,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家托克维尔写到美洲土著的生存状
况:“欧洲的暴政令他们的家庭支离破碎,让他们的传统模糊不清,使
他们的历史记忆混乱不堪……由此,美洲的土著比以前更不守规矩、
更不文明。”无独有偶,在此15年前,美国地理学家杰迪代亚·莫尔斯
(Jedidiah Morse)也发表了同样的看法。1820年,他在参观了美洲
土著的部落后,执笔给美国战争部长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在这些和
白人交往最少的印第安人中间,我始终都能感受到他们最大的热情和
善意。”
这种情况并非个例,而是遍及全世界。安达曼岛岛民生活在印度
和缅甸之间的孟加拉湾群岛上,众所周知,他们是极端排斥外界的。
人们认为,5万年前,安达曼人从非洲迁徙过来,此后基本上未受到外
界影响,他们极度孤僻,算得上我们星球上最神秘的人。我们有理由
相信,他们对待陌生人的姿态正是我们人类的天性。但他们在历史上
也曾遭遇创伤。18世纪,欧洲外来者开始与安达曼人接触,他们对安
达曼人施加暴行,并带来了传染病,使安达曼人数量骤降。在那之
后,安达曼人对陌生人的恐惧已经上升到超自然的层面。“一个陌生人
不幸身亡,或被安达曼人杀死,其下场不是被埋葬,而是被扔进海里
或 者 分 尸 焚 烧 。 ”1906 年 , 人 类 学 家 A.R. 拉 德 克 利 夫 —— 布 朗
(A.R.Radcliffe-Brown)观察发现:“关于这种习俗,当地人给出的一
种解释是……这样做的话,有助于消除陌生人的尸体可能会带来的危
险。安达曼人似乎害怕死人的血液和脂肪会带来邪恶的影响,他们
说,要把尸体里的血液和脂肪赶到天空,化成烟,才能变得无害。”
然而,根据我们对狩猎——采集者的了解,谋杀陌生人一直是一
种能力,是可行之事,而合作则是一种趋势,且经常为之。随着人口
不断增多,人类变得越发复杂,我们的道德罗盘也偏离了方向。有时
道德指针指向极度排外,然后一切都乱了套。但更多的时候,它可能
会稍微转向相反的方向。我们独特的社交天分让“我们”具有更可塑、
更广阔的定义。诚然,我们偏好同类,但事实证明“同类”可能确实是
一个模糊的概念。今天,文化和心理上的界限区分了“我们”和“他
们”,愤世嫉俗者、空想家和极端主义者将其误解为坚不可摧、不可侵
犯的防线。然而,只要时机恰当,这种防线可能就会像栅栏一样漏洞
百出。毕竟,我们和陌生人终归还是要见面的。
[1]启蒙思想家约翰·弗里德里希·布卢门巴赫(Johann Friedrich Blumenbach)也有类似的观点:“人本身就是被驯化的动物。但是为
了谋求自我利益,人便驯化了其他动物,首先把相关物种的个体从野
外环境中隔离开来,其次给它们提供住所,最后将其驯化。而人恰恰
相反,生来就是被驯化的动物。在人的帮助之下,其他被驯养的动物
也首次臻于完美,而人也是唯一一个让自己臻于完美的物种。”这种观
点值得一提的原因是,一方面,它很有趣;另一方面,据此可见这位
思想家目光如炬,颇具智慧。
[2]频繁的火山活动让木卫一成为太阳系最恐怖的星球,它虽然没
有在太阳的附近,但是自身的条件造就了一个可怕的表面。根据探测
器的观测,木卫一表面分布着超过400座活火山,可以说是一个火山
不断喷发的炼狱世界。——译者注
[3]具体时间尚不明确。多年来,人们一直认为能人(第一个人属
物种)一开始食腐,100万年后人类才开始狩猎。但是最近一项在肯
尼亚的考古发现表明,有的早期人类当时已经开始用石器狩猎了,一
些小型羚羊骨骼化石上的切割痕迹可以做证。近年来还有另一项发
现:2011年,考古人员在肯尼亚图尔卡纳湖岸边发现了一套工具,该
工具可追溯到330万年前,比早期人类早了几十万年。
[4]1961年,英国人类学家科林·特恩布尔(Colin Turnbul )根据
他和刚果河流域的姆布蒂人一起生活的经历,发表了一篇报道,揭示
了在狩猎——采集游群中生活时被族人疏远,哪怕只是被威吓一番,
会产生怎样的恶劣后果。有一个叫塞菲的猎人在狩猎时偷肉被当场抓
住,特恩布尔表示:“在俾格米人眼中,这是最令人痛恨的行为之一,
而且游群中很少发生这种事。”塞菲回到营地后,发现气氛剑拔弩张,
一个年轻人不让他坐椅子,这对一个老猎手来说显然是一种羞辱。当
塞菲向游群的另一名成员要椅子坐时,得到的回应是:“动物只配躺在
地上。”根据特恩布尔的描述,当时事态升级,另一名游群成员告诉塞
菲,他希望塞菲倒向他的长矛,既然是动物,就该自我了结,毕竟只
有动物才会偷别人的肉。塞菲辩驳,他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他是最
好的猎人,可无济于事。族人对塞菲和他的家人一阵嘲弄,并扬言要
把他们驱逐出去。塞菲泪流满面,只好道歉,把肉归还给大家。终
于,大家允许他重新加入,并回归人类的身份。
[5]我们人类的本性便是贪婪,想不劳而获,这并不意外。这也解
释了为什么我们通常会对那些我们认为超额获取或未能尽责的人进行
非人化对待。作为一个物种,在我们人类存在的99%的时间里,贪婪
和占便宜都让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6]值得注意的是,在人类本性的阴暗面之下,凯利也无法独善其
身。当他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埃托罗部落做实地研究时,部落里的人
不断烧毁他的小屋。
[7]“战争”是一个模糊的术语。一些科学家,如理查德·兰厄姆,将
战争定义为一群人联合起来对付一个敌人,这是黑猩猩发生冲突的方
式。然而,对人类而言,考古记录中并没有任何大规模屠杀的证据。
大规模屠杀的最早证据只能追溯到大约1万年前农业革命刚开始发展
时。
[8]波莉·维斯纳(Pol y Wiessner)给我讲了一个她在卡拉哈迪沙
漠与朱瓦西人一起生活的故事。她曾经告诉他们,在美国,有时候人
们会谋杀陌生人。她说:“当时他们都在笑,反问为什么美国人要谋杀
一个不认识的人。如果你的弟弟有你没有的东西,你可能会杀了他,
但你不会去杀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后文将会讨论人类谋杀陌生人以及
被陌生人谋杀的可能性。
[9]利科克指出,这些游群给予男女平等的地位。它们没有更复杂
的社会经历过的征服和隔阂。她写道:“在平均主义盛行的游群社会结
构中,没有什么会迫使女性特别尊重男性,没有什么经济和社会责任
会约束女性,让她们对男性的需求和感受更加敏感,反之亦然。”他们
从事不同的工作,女性无论是觅食还是抚养孩子,都和捕食、防卫的
男性一样,没有尊严上的不平等。无论男女,所做的事情对于游群的
生存延续都至关重要,都应受到尊重。
[10] 在 撰 写 本 书 时 , 我 有 幸 与 一 位 名 叫 伊 桑 · 塔 克 ( Ethan Tucker)的犹太拉比交谈,彼时他刚刚骑行40英里(约合64千米),
穿越了纽约市。最令他触动的是,在他参加自行车比赛时,和陌生人
聊天感到十分自然,他说:“3万个完全陌生的人一同骑行,令我印象
深刻的是,我和另一个人聊了许多次。我们是陌生人,但穿着一样的
少数民族服饰。我在这条封闭的赛道上,戴着一个奇怪的紫色头盔
罩,因为这个奇怪的元素,我们陷入了同样的压力。我们之间的陌生
感被完全消除,仿佛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他说得没错,人类确
实有这种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