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内群体陌生人相互之间是怎么认识的?我之前讲到,每个社
会都各不相同,人类学家研究的社会可能与我们远古祖先的社会相去
甚远,因此他们的研究也不可一味笃信。但见面打招呼是世界上所有
社会的共通之处。亨里奇指出:问候仪式是“非常典型的互动方式,可
以让陌生人彼此靠近”。通过见面问候,人们可以结交新友,可以开展
富有成效的交流,同时也警惕着陌生人可能给群体造成的混乱。
这部分会稍微涉及一点心理学知识。我们都知道次级心理问题。
事实上,我们往往倾向于认为陌生人,尤其是外群体陌生人,比我们
低级一些。我们往往会更看重自己的群体。在心理学上,这被称为“内
群体偏好”现象。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讨厌其他群体。但如果我们真
正受到了威胁,或者哪怕只是感觉到了威胁,我们的道德罗盘就会转
动,轻易就坚信陌生人根本称不上人,而是动物、病菌或者恶魔。现
实生活中的确发生了许多这种去人性化悲剧。但我想讲述一个轻松的
故事,它源自印度尼西亚西巴布亚的科罗威人。科罗威人直呼外来者
为“拉雷欧”(laleo)。这个词有两重含义:其一,是“外国人”;其
二,是“死气沉沉的非人怪物”。我之所以认为这个故事相对轻松,是
因为科罗威人热情和平地与外界通商贸易,他们为自己吸引顾客的能
力感到自豪。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将日常的问候仪式视作对内群体偏好和次
级心理效应的回应。当遇到陌生人时,我们倾向于认为,他们和我们
一样缺乏意志力,头脑贫瘠,我们对此忧心忡忡,这一点不难理解。
亨里奇跟我说过:“陌生人让人恐惧的是,你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
么。但是如果大家都遵守一个共同的协议,即每当见面时,我们便履
行 一 下 问 候 仪 式 , 那 么 最 起 码 我 们 可 以 先 形 成 一 系 列 惯 例 , 比
如,‘嘿,我们现在要友好地互动了,只要我们都遵守规矩,没有人违
背它,那么每个人都会觉得很舒服’。”他举了一个例子:“当你靠近澳
大利亚土著营地时,你不能径直走入营地,否则所有人都会愤怒,争
斗在所难免。你必须在远离营地的地方摆个小摊,坐在那儿,把随身
武器放在远处,然后耐心等待他们接近你。”
最近发生了一出悲剧,起因是当事人在接近陌生群体的时候掉以
轻心。我之前曾提到过孟加拉湾的安达曼群岛。一名美国传教士约翰·
召(John Chau)认为群岛中的北森蒂纳尔岛上的人们一直饱受撒旦
奴役,于是在2018年,他孤身一人前去造访。他走近海滩,用自己的
语言向他们大声呼喊,宣称救世主耶稣法力无边,可以给他们带来救
赎。岛上的人们却纷纷向他开弓射箭。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感到有些
恐惧,但更多的还是失望,他们没有马上接纳我。”其实他没必要感到
诧异,因为在向古老族群的人介绍自己时,这种方式极不可取。正因
如此,他最后命丧黄泉。
通过见面时相互问候,陌生人可以展现自身的自制力和智慧,表
明自己不具有威胁性,实际上还可能给对方带来好处。稳定地缓和陌
生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促进彼此熟悉,从而有望建立良好的关系,这
是个高度结构化、需恪守规矩的过程。换句话说,这相当于为黑猩猩
设置的那扇问候之门,只是这扇门不适用于人类。
人种志上更是记录了许多有趣的问候仪式。1932年,人类学家唐
纳德·汤姆森(Donald Thomson)讲述了发生在澳大利亚北部的约克
角半岛上的一幕。
三个男人从营地北边的灌木丛中蹿了出来,每个人
都带着一捆长矛、投矛器和火棍。有人立即察觉到他
们在向营地靠近,营地内部开始兴奋不已,暗流涌
动,但没有注意到这三个人究竟带了什么。他们慢慢
接近,在大约离营地北部边缘40英尺[3]处,开始蹲在
地上,彼此相隔几英尺,将武器放在前面,一言不
发。很明显,即便过了一刻钟左右,也没人留意到他
们身上带了什么。不一会儿,一个老人手无寸铁地离
开营地,他体形壮硕,悠闲地朝左边的男人走去,用
脚在附近的地面上蹭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当地人就坐
前的习惯),然后席地而坐,离他们大约1码[4]远。他
们还是一言不发,眼眸低垂着,相互之间甚至都没有
看一眼。
几分钟后,营地的老人与其中一个来访者低语了几
句,那个男人用随意的口吻回答了老人。当时我站在
几码开外,听不清楚。另外两个人头也不抬,唯恐向
监视他们的营地泄露丝毫情绪。最后,老人大声说了
一个词“火”(Bat),一个男孩从营地里拿出一块焖
烧的木头递给老人。随后,老人把木头放在和他对话
的来访者之间。要是在以前,毫无疑问,这就算打过
招呼了,但这次有所不同,老人还点燃了烟斗,递给
来访者。此时,又从营地出来一个人,同样悠闲地走
了过来,跟另一边的男人打招呼。他赠送了一份礼物
给男人,并得到了回礼。
40 年 后 , 澳 大 利 亚 人 类 学 家 尼 古 拉 斯 · 彼 得 森 ( Nicolas Peterson)写到这种问候仪式和类似的仪式:“在整个澳大利亚大陆,
无论来访者是单枪匹马还是结伴而行,如果没有正式告知当地居民他
们来访,则会被视为怀有敌意,当地人可能因此攻击他们。然而,一
旦来访者遵守仪式进入其领地,他们就可以与东道主平起平坐,共同
使用这片土地上的资源。”
1934年,人类学家维克托·莱布策尔特(Viktor Lebzelter)和理查
德·诺伊泽(Richard Neuse)观察到了卡拉哈里沙漠的桑人(当时被
称为布须曼人)的另一种问候仪式。[5]“当两个身上带着武器的陌生人
走近时,见到对方的第一件事是放下武器,然后再相互问候。当布须
曼人来到村庄或农舍时,他会在一定距离之外放下武器,坐下来耐心
等待直到村民前来询问,哪怕要等上几个小时。”
1957年,美国人类学家洛娜·马歇尔(Lorna Marshall)在一本书
中展现了昆人对话时可能会有的样子,这本书取材于她在卡拉哈里西
部的昆人群体中生活的日子。“他们称呼陌生人为‘ju dole’。ju的意思
是人,dole的意思是陌生的或来者不善的——在昆人的语言中,这两
个概念用一个词来表示,就好像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概念。”尽管如此,
她发现让“坏”人变为“好”人并非难事。马歇尔写道:“当一个昆人遇到
一个陌生人,发现陌生人和他的某个亲戚同名时……他会安下心来,
有了归属感。”以下是马歇尔所记载的:
哥哥高前往卡达姆,为大家办事。卡达姆在高查北
部大约115英里[6]开外。我们当时住在乔阿纳,往北走
大约40英里便到了卡达姆。问题是,他以前没去过卡
达姆!住在那里的昆族布须曼人称其为“ju dole”。
他急忙说,他听说当地有个人的父亲和他的父亲同
名 , 还 有 个 当 地 人 的 兄 弟 也 叫 高 。 卡 达 姆 人 说 :
“哦,原来你和高同名啊!”他们领他来到篝火边,
还送给他一份食用胶当作见面礼。
有些问候仪式更粗暴些,比如考验或比赛,乍看上去更像是在捉
弄他人,但在土著看来,这既迎接了陌生人,也考察了他作为潜在盟
友的价值。1885年,人类学家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发表了一
篇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详细讲述了位于巴芬岛东南部的加拿大因纽
特人的问候仪式。
如果有一个陌生人前来造访,当地人会特意安排盛
宴款待他。在东南部的部落中,土著会站成一排,一
个男人站在前面。陌生人慢慢靠近,双臂交叉,头偏
向右侧。然后,一个土著用尽全部力量打他的右脸,
打完后,土著将头偏向一侧,陌生人一记重拳挥过
来。周围的人漠然地唱着歌、玩着球。直到双方有一
人被征服,才停止互揍。
西部的部落之间的问候仪式与东部的颇为相似,但
去过西部的人还提到了拳击、摔跤、带刀上阵。在戴
维斯海峡一带,几乎其他所有国家在初次迎接陌生人
到来时都会上演“不择手段”的游戏。比如让两个男
人脱去上衣,坐在一大块兽皮上,试图掰直对方弯曲
的手臂。有时候,这类游戏充满危险,原因是胜利者
有权杀死对手,但一般情况下,宴会都是以和平的方
式结束的。[7]
一个狩猎——采集者意外地遇到某个陌生人,这种情况虽不多
见,但避免冲突依然有章可循。美国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
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撰写了《枪炮、病菌与钢铁》一
书,书中解释了如何应对这些遭遇:“要想缓解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两个人可以先坐下来,每个人先说一下自己姓甚名谁,亲人们何名何
姓,讲明是怎样的亲戚关系,然后再捋一捋,看看双方是不是有共同
的亲戚。这样一来,你们两个多少都会沾亲带故,也就没有理由再去
互相攻击了。”这一过程可能会持续好几个小时,如果两个人实在没什
么关系,那么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战斗,要么逃跑。
当人类社会越发壮大、组织结构越发复杂时,问候仪式就被保留
了下来,只是其形式有所改变。人们定居乡村,以农耕为生,一旦新
成员受到吸引前来加入,就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既壮大了劳动力,形
成实实在在的优势,也提升了领导者的声望。有些领导者甚至声称他
们自己拥有吸引陌生人前来的魔力。1972年,人类学家奥托·弗里德里
克·劳姆(Otto Friedrich Raum)在描述非洲南部的祖鲁人时写道:
“从经济角度来说,外来的新人是部落的资产,不仅添了人丁,还可以
增加财富、繁衍后代、传授专业知识和技能……陌生人会受到大家的
欢迎,因为他们可以帮助改变当地的小社会,让这个社会的性格更多
元、兴趣更多样。”但首要的是,他们的人身安全必须得到保障。在祖
鲁人看来,陌生人既强大又弱小:强大是因为他们身份神秘,是外来
的潜在危险;脆弱是因为毕竟他们不是本地的一员。所以问候仪式旨
在调和他们携带的威胁和机会。
劳姆写道:“陌生人进入村子,像是跨过重重关卡。”一个陌生人
来到村口后,举手致意。一个男孩被派出来,先是询问他来自哪里,
然后回去汇报给领导者。得到允许之后,男孩领着陌生人进村,让他
住在专门分给陌生人的屋子,有时这屋子就是男孩的住处。劳姆写
道:“他多半不会离开他的屋子,如果他离开了,人们会怀疑他脑子不
太清醒。”
1977年,人类学家哈丽雅特·恩古巴内(Harriet Ngubane)记载
了她在纽斯瓦保护区观察到的情况:“在此期间,当地人有机会观察
(陌生人),并判断他们是否‘危险’,以及能否融入当地的社会生活。
只有在考察期结束后,邻居表示愿意接受外来的陌生人,他们才可以
开始盖房子。一旦房子盖好了,他们便会请来当地的工匠进行装修,
同时会去找当地的医生,通过服用药物来调理身体,以便更好地适应
新的环境。”
但需要留意所有这些仪式中的关键:规则、尊重、时间、有意义
的接触,以及某种程度的共性,无论这些共性多么细微。你遇到一个
陌生人,你了解你应该做什么,并且你也做到了,这些说明你事先有
所准备,熟悉更广泛的文化,能够礼貌地尊重东道主以及基本习俗。
[8]作为一个陌生人,你有时候需要手无寸铁地坐上好几个小时或者让
自己的脸反复被揍这样循规蹈矩地表现出你的自控力,证明你不易陷
入混乱,头脑清醒,具备对方要求的特质。这样,大伙才能允许你走
进村子。
现在,我们不妨回过头来看看之前在图书馆发生的故事。我和那
个陌生人开始接触时,并没有把我的笔记本电脑直接推到他面前,对
他说“照看”一下。相反,我有意表现出冷静自恃,给人一种可以预料
的感觉。我和他进行了眼神交流,但没有怒目而视。我礼貌而平静地
请求允许进入他的空间——靠近他的身体,走近他的内心,并请求使
用他的资源,同时由他来决定是否愿意提供帮助。当然,一般人们都
会同意,我想他也会同意的。就像许多狩猎——采集群体一样,人们
总是征询他人许可,他人也总是乐于同意。
在他人答应帮助我时,一种互惠关系便形成了。如果需要的话,
我有义务回报这份帮助。事实上我也确实回报了,但即使我没有,可
能也不会阻止这个人继续去帮助别人。我们在前面提到了直接互惠的
概念。也许他只是认为他的善良是宇宙慈善银行里的一枚硬币,以后
会由别人或者其他超自然力量来偿还。也许,作为一个超级合作者,
他根本没有真正想过这一点。人类的行为往往始于对一个问题的实际
反应,如果我们不断重复,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行为就会被编码
在我们的基因中,我们不假思索便会这么做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也许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但在那一刻,我和他构成了“我们”,彼此成了荣誉亲属:数万年的人
类历史,在公共图书馆里,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在一个平常又
毫不起眼的时刻,就这样达到了顶峰。事实上,这些事情发生在一个
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发生在相貌不一、言语不同的陌生人之
间,因为过于频繁以至我们认为它们是理所当然的。这些事情,是一
项成就的体现,而这项成就即使在我们丧失希望的时候,也会被好好
感激。
现在,我们依然坐着火车,好好感受一下漫长的旅程。
[1]重要说明:以下观点、记录都来自对狩猎——采集社会的人类
学实地研究,其中大部分研究在20世纪展开,而有些研究之前就已完
成。自从在地球上出现以来,人类在95%的时间里都是狩猎——采集
者,所以研究人员经常借助人类学记录来推测人类社会在遥远的过去
是如何运作的。但我之前也提到,由于人类的行为不会以化石的形式
留存,因此这些观点无法确认,只能作为最合理的猜测。此外,为了
简单起见,我将用过去时态谈论这些群体。虽然有一些群体依然践行
着传统的生活方式,但这些文化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狩
猎——采集者了。
[2]内群体(in-group)指的是个人可被看作其中一员的任何社会
群体。外群体(out-group)指的是个人不属于其中的任何社会群体。
实际上,特定的外群体通常是根据某一个具体的内群体来鉴定的。内
群体和外群体的概念,明确地区分了我们和他们的界限。这种内外有
别的观念不仅内化在群体成员的心里,而且有时通过外在的形式加以
突出和强调,如一个群体有自己的名称、符号标志,或特殊的服饰、
礼仪或习俗等。社会学文献使用内群体和外群体概念时,主要用来说
明个人对于内群体的肯定和忠诚、对于外群体的排斥和疏远的态度。
——译者注
[3]1英尺≈0.3米。——译者注
[4]1码≈0.9米。——译者注
[5]桑人并非纯粹的狩猎——采集者,他们与牧民之间的往来长达
千年之久,但他们的问候仪式与我这里提到的狩猎——采集群体十分
相似。
[6]1英里≈1.6千米。——译者注
[7]1977 年 , 人 类 学 家 朱 利 安 · 皮 特 —— 里 弗 斯 ( Julian Pitt-Rivers)记录了这一问候仪式,他好奇的是,“在土著击败陌生人后,
他有权处死他?……只是放弃这一权利,表明被击败的陌生人欠胜利
者一条命?按理说,土著不太可能会获得这种权利。这样的事实显然
基于社会纽带中的某种社会认可。在一个人全力为自己的生命而战
斗,失败后被宽恕后,他肯定不会和对方依旧是点头之交”。就像一起
服兵役、打比赛或者共患难的经历深刻地将陌生人维系在一起,这种
仪式也有这种功能。
[8]研究祖鲁人的奥托·弗里德里克·劳姆死后,人们在其讣告中歌
颂其功德,因为他揭示了“仪式化的行为有助于区分有礼貌的人和不礼
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