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更好地与陌生人交流,我上了一辆列车,足足
坐了42个小时。在此期间,我结识了新朋友,学到了
食用绿叶蔬菜的好处,这种跨维度旅行让人兴奋不
已。
朝阳初升,晨光熹微,火车开到了加利福尼亚州和亚利桑那州的
边界附近,车上的两个男人聊着卷心菜。一个是高个子,年纪大概65
岁,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穿着法兰绒衬衫,看起来像个农场主,姑
且就叫他农场主吧。另一个是美籍华人,年纪更大一些,他正读着
《饮食的悖论》一书,暂且称他为素食者。现在是早上5点半,我们都
睡醒了,因为列车会在这个时间提供早餐——没有人可以充分解释这
一点。清晨,阳光透过车窗洒落车厢,列车从灌木丛生的亚利桑那州
开向加利福尼亚州,我木然地喝着咖啡,凝望窗外,眼前风景的模糊
轮廓一掠而过。
闲逛的农场主瞅了一眼素食者的书,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喜欢科学吗?”他问道。
素食者回答:“没错,我对科学很感兴趣。”农场主问这是本关于
什么的书,素食者解释这本书谈到了植物凝集素的危险性,凝集素是
一种植物蛋白,许多水果和蔬菜中都有。聊天话题很自然地转移到了
节食和饮食上。素食者说自从他退休后,多年来一直吃素,经常节
食。我插了一句,问他节食是否会让他脾气暴躁。这时,我身后的一
个“大胡子”听到了我的问题,大声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一节食就会
变得很暴躁!我还是需要吃肉!”素食者也点点头,说没错,节食确实
让他感到有点疲惫,但总的来说,他觉得状态非常好。
农场主想了一会儿,眯起眼睛问道:“你觉得卷心菜怎么样?”
“卷心菜?”
“对,就是卷心菜。”
“卷心菜不错。”
“真的吗?”
这是2019年5月,我坐在这列火车上,从芝加哥前往洛杉矶,行
程大约42个小时。为了更善于和陌生人交流,我想找一个常态化的聊
天环境,“对话纽约”组织的活动毕竟还是有组织的。如果你正寻找一
个必须与陌生人交谈的环境,美国是一个好选择。事实上,在西方人
中,很少有像美国人一样健谈的,我个人也非常喜欢和美国人交流,
即便当前美国处在一个令人忧虑的历史时刻。因为只有在美国,像“从
未见过陌生人”这种陈词滥调才会如此讨人喜欢、受人追捧、令人自鸣
得意,以至每天无数的美国人讣告中都会出现这句话。
英国伟大的演员戴维·尼文(David Niven)在他1971年的回忆录
中回顾了他年轻时的一次巡演。他写道:“在这次巡演中,我首次接触
了美国人,我觉得这段经历让人感到很愉快。他们开朗豁达,好奇心
强,充满真诚,一开始可能会把人吓到。他们一上来就会问个人情
况,或者让对方把人生经历详细讲述一遍。在美国,人们会邀请并不
相熟的陌生人跟朋友或家人一起进餐,这一点和西方国家很不一样。”
所以我做出了决定:在美国练习和陌生人沟通。但是具体而言,
我应该去美国的什么地方呢?于是就有了在火车上交谈的灵感。我读
过小说家兼旅行作家保罗·索鲁(Paul Theroux)1975年出版的《火车
大巴扎》,这部著作主要讲述了他在乘火车跨越半个地球的途中与陌
生人交流的故事。一次交流后,索鲁收获颇丰,他写道:“这次谈话就
像我之前在火车上的许多其他谈话一样,充满一种轻松的坦诚,我们
共度了一段旅程,享用了舒适的餐车,也知道彼此肯定不会再见面。”
最近,我还偶然看到了一本杂志上的报道,内容是关于作者乘着火车
穿越全美的故事。作者在报道中指出:“对火车上的人来说,闲聊就像
一车可卡因一样令人精神焕发。”所以,我也上了火车。
不过,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吸引着我。美国人深深地迷恋火车,
火车让这个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改变了美国人。之前,我
一直和一位这样的美国人来往,他是音乐家,名叫加布里埃尔·卡亨
(Gabriel Kahane)。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后,卡亨对这个国家深
感沮丧。为了走出阴郁的情绪,他在火车上待了两周,和美国同胞混
在一起。实际上,他想和陌生人说说话。此处的陌生人不仅是指他不
认识的人,而且包括在文化和政治上与他有分歧的人。这次旅行之
后,他在2018年创作了广受欢迎的唱片《旅行者之书》(Book of Travelers)。
卡亨告诉我:“这段经历革新了我的认知,让我更加坚信,我们用
来解读国民情绪的数字镜头已经严重倾斜了。我们之间并非没有意识
形态差异,有些差异甚至关乎生死,可是当你与血肉之躯而非匿名的
数字化身打交道时,这些分歧更容易得到解决。”卡亨说,这段经历迫
使他直面自己对美国其他地区人民的偏见,尽管这在政治中很少被提
及。他发现他与陌生人的大多数对话都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家庭展开,
主要是关于人们对家庭的爱以及他们为了这个家做出的个人牺牲。他
说:“如果说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启发的话,那就是这段经历让我更加相
信人性。”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预订了美国铁路公司州际列车的卧铺
车厢的票,车名为西南酋长号。出发那天,我打车去拉瓜迪亚机场。
报摊边一位漂亮的女士问我要去哪里,我说芝加哥,但实际上,我要
从那儿出发,坐火车去洛杉矶。
“天哪,那要坐多久?”
“大约两天吧。”我回答道。
“为什么不坐飞机?”
“因为我一直都想坐火车,这样有利于我工作。”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不坐飞机?”
“因为坐火车会很有趣!”我说。
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这是一趟冒险之旅!我会遇到新的朋友!我会接触到很棒
的观点!还有一张床能休息!”
“酒店里就有床。”
“我不会改主意的。”
她笑着祝我好运。随后,我准备登机时,在自动人行道上遇到了
一个男人,他手上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大塑料盒。按照桑德斯特伦的
建议,我遵从了自己的好奇心。
“那是什么?”我问。
“这是一具尸体。”他回答,然后停顿了一下,“我开玩笑的,这是
一个贸易展览的展台。”
几个小时后,我在联合车站登上了一列很大的火车,找到了我的
车厢。我们一起出发吧。
火车缓缓开动,旅途开始了。列车员有哥伦比亚血统,颇具表演
天分,他向我们双层卧铺车厢的旅客发布了两条通知:“火车上提供新
鲜的热咖啡,味道浓郁,咖啡豆产自哥伦比亚,跟我一样;这列火车
上没有无线网络,两个月前取消了,所以你们只得互相交流了,希望
你们会喜欢彼此。”在他详述卧铺车厢的规则和便利设施时,旅客们已
经四下走动,探着头到不同的隔间自我介绍一番,问道:“你住我们隔
壁吗?”
我这趟旅行的愿望很快实现了。长途旅行的美妙之处在于陌生人
毫不犹豫地、自发地相互交往。这是一个完全流动式的社会环境,像
狩猎——采集社会一样,都是裂变——聚变的模式。人们聚在一起,
互相碰面,然后把认识的人介绍给别人。更重要的是,人们预期与陌
生人交流时往往会感到尴尬,而在火车上就没那么尴尬了。在火车
上,人们邀你交流是一种社会规范,而且你总有一个很好的开场白:
“你要去哪里?”
在火车上,人们总是愿意开口。你不必为了和人说话,特意找个
由头,也用不着为打扰他们而跟他们道歉。乘客们要么正聊得热火朝
天,要么正打算加入新的谈话。如果你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你可
以礼貌地悄悄走近。我敢说,这种完全开放的社交环境与以下几个因
素有关。第一,这些人很多来自南方和中西部,那里的人习惯和陌生
人交谈。第二,我们都在这铁皮车厢里,大家几乎经常打照面都熟悉
了。第三,除非你们是4个人一起来的,否则你不可避免地会和陌生人
一起吃饭。如果你和我一样,一个人坐火车,走进餐车后,就有人向
你招手,自然而然地你就会跟他聊上几句。
我的第一顿晚餐是跟一对退休夫妇彭妮和比尔一起吃的,他们来
自南卡罗来纳州,前往加利福尼亚州拜访比尔的兄弟。比尔是一名退
役海军军官,由于工作性质,他们航游了全世界。彭妮告诉我,这是
他们第29次搬家了。有一次他们做好了计划,打算去新斯科舍度假,
没承想比尔告诉她要取消计划,因为部队打算去巴黎。彭妮沮丧万
分,后来比尔只好宽慰她以后有的是机会。后来,她崩溃了,不想再
搬来搬去了。她不会说当地语言,天生爱说话的她可接受不了。彭妮
跟我说:“我妈妈过去常说:‘彭妮,别说话了,吃饭吧!’因为我的老
师以前常常在我的成绩单上写着:‘彭妮总是在说话!’这就是我的性
格!”
她说,在巴黎养狗有助于和陌生人搭上话。她没想到养狗也算得
上和陌生人的共同点,还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隔阂。一开始,她在遛狗
时跟迎面走来的男人打了招呼。后来有一天,那人主动开口:“你好,
你的狗叫什么名字?”她说它叫玛芬。他回道:“不不不!它该叫……羊
角面包!”此后,每次他们见面,他都会开口说道:“你好,彭妮!你
好,羊角面包!”再往后,他们就越来越熟了。从那时起,无论彭妮去
哪里,她都会问狗的主人他们的狗叫什么名字。她说,这无疑是一种
认识他人的方式。
我们聊了又聊,她告诉了我他们夫妇二人的所有冒险经历,有一
次他们在英国的一个农场,帮助一个朋友顺利让绵羊产崽。她讲述这
个故事时,想不起来某个词,就问比尔:“公绵羊俗称什么?”
“山羊。”
“不是山羊!”她说。
“嘿,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大声说,“我是海军!”
在我们谈话时,我就觉得我的运气太好了。他们四海为家,这让
彭妮变得十分擅长和陌生人交谈。她说,说到底,如果她不去和陌生
人说话,她就永远无法认识别人,也就无法找到归属感。她告诉我,
她有个独门绝技,当人们问候她“你好吗”,她不会说“挺好的”,而是
会说“我很棒,每天都在变好”。当她反过来问对方怎么样,而对方答
复“挺好的”时,她就会追问下去:“你真的感觉挺好的吗?”然后他们
就聊了起来。“人们需要交谈。”她说道。
我们聊了两个小时,聊到火车上的食物、生活、政治,无所不
谈。他们两个极有魅力又慷慨大方。彭妮两次叫我“国宝”,坦白说,
这让我很受用。餐桌上的第四个人是一个身材匀称、皮肤黝黑的中年
妇女,她穿着一件T恤,上面印着“LOVE”(爱)。她话不多,但谈到
加利福尼亚州的大规模移民时,她便多说了几句,认为那是一场犯罪
预谋。据她所说,她是在英国出生的。
那天晚上,我们被告知,因为堪萨斯州暴发了洪水,火车被迫停
运。到了半夜,我们被赶下火车,换乘公共汽车,在死寂的夜里坐了
三个小时。但即使在那个时候,人们还是一直聊着天,最起码刚上车
的时候聊天的兴头是很高的。坐在我身后的人在一番闲聊之后,意识
到他们都陷入了同样艰难的处境。几个小时后,大家也累了,汽车里
一片沉默。一个高个子男人叮叮当当地走到车头,对司机说了些什
么,又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20分钟后,他又走到司机那里。
司机厉声说道:“先生,请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其他乘客交换了一
下眼色。20分钟后,我们驶出高速公路,到达一个加油站的停车场,
里面停满了警车。那个发出叮叮当当声音的男人站起来,走了出去,
一句话也没说,向警察投降了。我们后来才了解到,之前他要求司机
加速行驶,是因为“加利福尼亚州有几个他必须干掉的人”。
次日,“杀人犯”的消息不胫而走,火车上的人们聊得热火朝天。
当天中午,我和三个同行的旅客一起吃午饭,一个是已经退休的男
人,他来自印第安纳州,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女士来自肯塔基州。我
们喝着血腥玛丽鸡尾酒,凝视着窗外,列车正在穿越美国西部。我们
说,美国的西部过于空旷,令人感到可怕。男人说这没什么,他最近
正开始教授一门成人教育课,主讲宇宙到底有多大。他拿出一枚25美
分的硬币,拍在桌子上,说:“如果我们的太阳系是这个硬币,那么银
河系就相当于美国大陆。”之后我们开始谈论敬畏感。当火车停在新墨
西哥沙漠中时,另一张餐桌上的人问:“唉,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也说不好,但是外面停着几辆公共汽车。”我打趣道。
“其中一辆被那个‘杀人犯’开走了。”我这边有人说道,“他在向我
们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我不断加入各种新的对话,有些是随便聊
聊,有些则聊得比较深入,涉及更多私人问题,比如和一名社工、一
个奶农、一位美术老师等人聊天时就比较私人化了。大多数人都已年
过半百,白人占了七八成。在一起度过的两天里,大家互相交流,在
伴随着的隆隆的火车声中,共同穿过这个国家的西半部。充裕的时间
让人彻底放松,壮丽的景色叫人心旷神怡。约莫一天后,我觉得自己
已经学会如何和生人打开局面了——坐在位子上就行了,顺其自然是
最佳办法。这是一种合作,而非竞争。这些天在火车上发生的事情,
让人感到内心安定、精神抖擞。不可否认,每个人自有复杂之处,但
每个人也会是很好的伙伴,每个人的故事都很精彩。他们足够熟悉,
可以相互理解,又各不相同,让人感到有趣。
我们还是回到卷心菜的话题吧。关于节食,农场主和素食者也聊
得差不多了,随后,农场主和我聊了起来。他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
的,看他的相貌,他不像是说话古怪的人,这让我很感兴趣。我问他
做什么工作,可他避而不谈。这两天,他偶尔说一句:“也许我想得太
多了。”
“你在想什么呢?”我开口问道。
他又反复跟我说他的想法不重要,他开始了解一些事情了。他
说,今天清晨,他起身凝视着窗外时,生出了一个想法。他一直相信
世界上是存在其他维度的,并越发相信,这些维度可能离我们比想象
的还要近。他说,今天早上我们与一趟相向而来的货运列车擦肩而过
时,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注意到,在某种意义上,
货运列车挡住了他的视线,但是如果他眯起眼睛,那么他仍然可以透
过列车车厢之间的缝隙看到洒满月光的沙漠。他说,他把这列经过的
货运列车想象成另一个维度,装满了未知的货物,列车行驶速度如此
之快,我们甚至看不到它,我们只是通过车厢之间的缝隙看到我们自
己的世界。
“也许在那时,”他说,“感知另一个维度仅仅是一个有关速度的问
题。”他想知道我们是否有可能减慢思维速度,从而足以感知从我们眼
前掠过的另一个维度。当他认为世界上存在其他维度时,他深感慰
藉,也很高兴这个维度和我们之间相隔着几英尺。他笑着说:“我可不
想在外面走着走着,最后突然走到这个维度里。”
然后他不说话了,我开始在想,其实我对陌生人也一直有同样的
感觉:他们像是装载着未知货物的容器,容纳着所有宇宙,日复一
日,从我们面前悄然经过,而我们却毫无察觉。一些传统的岛屿文化
认为,陌生人是来自已知地平线之外的其他维度的访客。从某种意义
上说,的确如此。如果我们没有学会细细观察,那我们可能一辈子都
“看不到”他们。
列车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沙漠里迎来了破晓,我和他凝视着窗外,
他说一个人只有在火车上才能生出这样的念头,然后起身离去,而我
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